第63章 道教祖庭，不請自來！
第79章 道教祖庭，不請自來！
冰冷的月光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影子。
李星文的視線從殿外那片壓抑的景象中緩緩收回，庭院裡侯凌的獰笑和李慕玄的悶哼不斷傳來。
他沉默了幾息，胸膛微微起伏，那刻意維持的平靜面容下，憂慮深重。
「周哥兒..：」李星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種難以言喻的苦澀，「老三他...到底做了什麼？」
「如果是他喪盡天良，真的殺了人，一命償一命，天經地義，我無話可說，但你的性子我了解，如果他真犯下了這等不可饒恕的罪孽...你斷然不會如此費心幫他....」
陰影中，周易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他那雙穿透庭院的目光，終於緩緩移開，落回殿內李星文的臉上。
「人..：」周易的聲音響起，低沉而平緩，打破了沉寂，「不是李慕玄殺的。」
李星文只覺得胸口那堵著的大石驟然一松！
但這輕鬆轉瞬即逝！
「卻是因為李慕玄而死，不過這其中曲折難斷....：」周易說。
「因為李慕玄而死..」
這短短一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李星文剛松下的那口氣瞬間卡在喉嚨，那就是尋仇了？！
牽扯到了人命！
自古涉及人命，便是天大的糾葛，是非曲直最難釐清，尤其對方還是苦主！
死者為大，這份怨仇該如何化解？
難道真要一命抵一命？
「那老三.：：：」李星文的聲音乾澀沙啞「放心，死不了。」周易微微搖頭。
「我師父大盈仙人並沒有因為這件事拿下李慕玄，想來，在他眼中李慕玄罪不至死，這也是我願意出手替他背下這段因果的原因。」
他話鋒一轉：「但死罪能免，活罪難逃。」
「這也是我做的不光彩的地方，我引他們來此，卻藏起李慕玄，讓他們對你們出手逼問，壞了規矩。」
「唯有如此，當他們越過底線，我才能有介入此事的正當名分。」
「我方能拿著這份理據，去尋他們青竹苑的門長，理論一番，儘量讓這件事不再鬧出人命乃至更糟...無法挽回的局面。」
聞聽此言，
李星文緊繃的肩背終於微微鬆懈下來，胸腔里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無聲地、長長地吁了出來。
白日裡周哥兒那語焉不詳的演戲，此刻終於有了著落。
原來如此。
「老三他..：」李星文的聲音透著一絲兄長的無奈，「從小性子就野，喜歡胡鬧，沒個定性。
只盼經過這番劫難，能真正讓他...長點記性，收了心性。」
他看向陰影中的周易，眼神複雜，既有對弟弟的不爭氣，也帶著深深的懇求。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語氣變得異常認真：
「父親說，如果不是當年...有人從中作梗，老三他，本也該是周哥兒你的同門師弟了。」
提起往事，李星文眼中閃過一絲遺憾和不忿，隨即轉為希冀，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周哥兒，你看...老三他，如今...可還有機會，拜入三一門下？」
他目光灼灼，帶著一個兄長能為弟弟謀求的最好出路的最大期盼：「我願拿出我李家一半家產，只求能換他走上正道！」
陰影中，周易的目光似乎沒有任何波動。他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欣然同意。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闡述一個客觀事實：
「正道非我三一門一家可定，路在腳下，最終如何走..：」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門，投向了庭院中那個被踩在腳下的身影，「..終究要看李慕玄自己如何選。」
李星文聞言，眼中希冀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打起精神。
周哥兒沒有拒絕，便是還有希望！
他立刻應道：「周哥兒說的是！路終究要他自己走...但，若能得三一門引路，便是他天大的造化！需要我們做什麼，周哥兒儘管吩咐便是！」
「的確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辦，」周易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多了幾分沉凝，「死去的那人名為阮濤，是青竹苑的大師兄，我到時候會給你個地址，你要照顧好他的家人，他們跟你們一樣都是普通人。」
「一定！」
「周哥兒放心！我一定會將這位阮兄弟的孩子視如己出！」李星文言辭懇切，眼神堅定。
然而，陰影中傳來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冷水，將他這份熱切瞬間澆滅：
「他無後。」周易的聲音平淡依舊，卻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
「無後？」李星文猛地一愜，像是被這兩個字迎面擊中！
不止是他。
就連蘇氏都因為這兩個字意味的含義，而感到室息。
李星文臉上的鄭重和急切瞬間凝固，轉化為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聲音乾澀，仿佛無法理解這兩個字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沉甸甸的絕嗣之痛。
他之前聽到「因李慕玄而死」，雖感沉重憂慮，但江湖恩怨，打打殺殺，生死有命，他並非完全不能理解，甚至覺得若能妥善安置遺屬，也算有所彌補。
可現在...這不僅僅是死了一個人那麼簡單！這是斷了一家的香火！絕了一門的傳承！
對於一個重視宗族血脈、講究承嗣綿延的普通人而言，這幾乎是無法彌補的、最深重的傷害！
是真正的「斷了根」！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愧疚、不安和對弟弟行徑的...不認同感，前所未有地湧上心頭。
這份債，難還...
便在此時。
「爹！娘！」
李清兒如同一隻受驚的小鹿，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正殿。
當看到雖顯狼狐卻已清醒的父親時，她強撐了一夜的驚恐與委屈瞬間決堤！
她再也顧不得其他，一頭撲進李星文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都哭出來。
「清兒...清兒，沒事了，爹沒事..：」李星文強壓下心頭的沉重與對弟弟的複雜心緒，手臂緊緊環住女兒顫抖的脊背，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作為父親的溫柔安撫，笨拙地拍著她的後背。
蘇氏也連忙靠過來，含著淚，顫抖的手撫摸著女兒的頭髮，一家三口在血腥未散的殿堂里緊緊相擁。
萬重山三人沉默地跟在李清兒身後，踏入了殿內。
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帶著明顯的迷茫和未消的餘悸。
庭院裡，侯凌等人早已帶著昏厥的李慕玄離去，打算等返回青竹苑後，再好好炮製他，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寂靜和滿地狼藉。
萬重山上前一步，對著樓著妻女的李星文，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李先生，李夫人，」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尷尬和一絲真誠的歉意，「今日...我等深夜闖入貴府，驚擾你們，更是...累及李先生受傷，實乃大錯！萬重山在此，代燕武堂，也代我們自己，向二位賠罪了！」
李星文和蘇氏下意識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和茫然，朝著殿門口，周易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身影依舊靜靜地立在那裡，如同月下的一抹幽魂。
但離奇的是，這三人卻好似看不到他一般，將他完全忽視掉了。
李星文看著萬重山誠懇的道歉，又想起方才那「無後」二字帶來的沉重，心頭百味雜陳。
被無辜牽連、遭受驚嚇乃至毆打的怨氣是有的，但看著眼前這明顯與另外三位不一路，方才還護住他們一家、此刻又低頭認錯的漢子，這怨氣又堵在喉嚨口，不知該如何發泄。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三位...唉..：」
一聲嘆息，道盡所有無奈與複雜心緒。
萬重山見李星文沒有出言斥責，心中稍定，但愧疚感更重，他繼續沉聲道：
「李先生，你們非是圈內人，其中許多恩怨糾葛，我們不便細說，但有一點，」
他語氣變得嚴肅，「李慕玄今日有此一劫，說句公道話，是咎由自取，更是罪有應得！」
說到這裡，萬重山話鋒一轉，帶著江湖人的擔當：
「然而，我們遷怒於你們，更是對你李先生出手，此乃我等大過！於情於理，我們都該做出補償！無論金銀.：：」
他的話還沒說完，李星文卻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周易：
「周哥兒...你看這.？」
這聲稱呼自然而然，卻讓萬重山三人瞬間汗毛倒豎！
周哥兒？
這裡還有別人？！
三人猛地回頭，目光如電般掃視身後空蕩蕩的門口和殿內角落，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他們剛才明明仔細感知過，除了李星文一家三口，再無他人氣息！
就在三人驚疑不定、目光巡之際，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如同直接在他們的耳畔響起：
「補償就不必了。」
聲音響起的剎那，萬重山三人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定住，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片門口陰影邊緣，一道身影如同褪去了隱形的外衣，毫無徵兆地、清晰地顯現出來。
一身纖塵不染、在昏暗殿內仿佛自帶微光的素白道袍，身姿挺拔如松。
他站在門口，月光終於吝嗇地在他腳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若日後有外人問起今夜李府之事，」周易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驚駭欲絕的萬重山三人，聲音清晰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們照實說便是，不可有所隱瞞。」
「你...？！」萬重山和他身後的兩名師弟，如同見了鬼魅，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一個大活人，是如何在他們全神戒備下，如此近的距離內，完美地隱匿了所有氣息和身形！
如果對方要對他們出手，如此近的距離，毫無防備之下，他們豈不是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三人驚駭之下，本能地後退了半步，擺出防禦姿態。
萬重山強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喉結滾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抱拳問道：
「不...不知尊駕是...何方高人？恕我等眼拙！」
他目光死死盯著周易那身素白道袍，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一一三一門？！
但沒聽說三一門有這樣的手段啊，倒是那唐門..：
周易的目光在他們驚疑不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平淡地自報家門：
「在下周易。」
他微微一頓，吐出的下一句話，卻如同驚雷般在三人心頭炸響：
「添為新任三一門長。」
「三一門..門長？！」
萬重山三人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青年人，眼晴瞬間瞪得滾圓，嘴巴微張，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與倫比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們三人僵硬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後怕！
新任三一門長？！
如此年輕！
不，或者說，真不愧是一脈相承嗎？
另一位類似大盈仙人那樣，容顏不老的前輩高人？
他竟然就在此地！
而且...是什麼時候來的？！
難道從始至終，他都如同一個無形的旁觀者，將今夜這血腥混亂、恩怨糾纏的一幕幕盡收眼底？！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李星文同樣被這身份震得心頭狂跳！
新任三一門長！
這分量何其之重！
那可是天下第一玄門！
他知道對方是三一的弟子，但沒想到對方竟然能接任門長之職。
不過既然是門長，那周哥兒的態度，某種程度上就代表著三一門的意志！
那...那老三重入三一門，還不是對方一句話的事情？！
蘇氏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白日裡才從三叔口中聽聞三一門的神異，震撼於門內弟子宛如神仙中人。
如今，這活生生的「神仙頭子」一一三一門的掌門人，就站在眼前！
而且這位「神仙中的神仙」，似乎還與自家頗有淵源？
幾人一時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直到一「鳴...爹..：」李清兒在李星文懷中終於停止了啜泣，小腦袋從父親沾著血污的衣襟里鑽了出來，臉上淚痕未乾，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
她抽了抽鼻子，好奇的大眼睛眨了眨，望向門口那位突然出現的、一身白袍的大哥哥。
這人年齡...看著跟她差不了多少，竟然是那個什麼「天下第一玄門」的掌門人？
小姑娘的認知里，「玄門掌門人」都是像話本中寫的那種白鬍子老神仙。
想到三叔，李清兒的心猛地揪緊了！
三叔被那些壞人抓走了！
也顧不上害怕和陌生了，她帶著濃濃的哭腔和少女的天真期盼，朝著周易脫口而出：
「大哥哥！你是三一的門長，你一定很厲害對不對？你能幫清兒救救三叔嗎？他被那些壞人抓走了！求求你救救他！」
她的小手指著殿外侯凌等人離去的方向，眼中滿是祈求。
壞人？
萬重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強烈的吐槽欲望湧上心頭。
小姑娘啊小姑娘，在你眼裡我們或許是「壞人」，可你口中那個好三叔李慕玄，在江湖同道眼裡，才是那個真正「喪盡天良」的「壞人」！
是全性妖人！
他強忍著沒開口反駁，畢竟此刻三一門長當面，對方身份尊崇，脾氣未知，實在不宜節外生枝但萬重山心思急轉：這位三一門長深夜在此現身，總不會是為了串門吧？
聯想到不久前的驚天傳聞一一大盈仙人突然仙逝，據傳與全性掌門無根生、惡童李慕玄脫不開干係！
莫非...他眼晴驟然一亮！一個念頭豁然開朗！
這位前輩的目的，恐怕與我們是一致的！他也是來找李慕玄清算這筆血海深仇的！
想到這裡，萬重山心中大定，之前的敬畏中又添了幾分同仇敵的親近感。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周易，試探著問道：「前輩，您今夜現身於此...莫不也是為尋那李慕玄的麻煩而來？」
周易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方重山。
「麻煩？算是吧。」他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可這短短几個字，落在李清兒耳中，卻如同晴天霹靂！
小姑娘臉上那點對三一門剛剛升起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和好感，瞬間垮塌！
大眼睛裡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失望和被「背叛」的委屈。
她小嘴一，帶著哭腔，指著周易憤憤地喊道：
「原來...原來你也是壞人！跟抓走三叔的那些人是一夥的！」
「清兒！不得無禮！」李星文嚇了一跳，連忙低聲呵斥，同時緊張地看向周易，生怕女兒童言惹惱了這位身份尊崇的門長，「這是你周叔！不可冒味！」
「叔叔？」李清兒被父親呵斥，更加委屈，她看著周易那張過分年輕俊朗的臉，小臉上滿是不服氣，「可是他看著明明就沒有比我大多少嘛！」
「休要胡鬧！」李星文又急又無奈，「你周叔的年紀，比你三叔還要大上不少！」
周易隨意擺了擺手，「行了，跟小孩子計較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李清兒那張猶帶淚痕、寫滿困惑和委屈的小臉上，聲音平和了些：
「你三叔沒事，那會你不是也看到了嗎？他帶著我的飛劍，有我看著，死不了。」
李清兒眨巴著大眼睛：「啊，那是大哥哥你的飛劍嗎？那大哥哥你為什麼不把那些壞人打跑，
直接救下三叔呢？」
周易說：「因為他做錯了事情，做錯了事情就要受罰，那些人就是老天給他的懲罰。」
「你以後也要記得，做錯了事情可是要受罰的，誰也逃不掉。」
李清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聲嘟：「清兒知道的...做錯了事，娘親會打我屁股..：」
一旁的萬重山三人卻是聽得一頭霧水。
飛劍？御物嗎？
不過聽這位前輩的意思，是不打算讓李慕玄死？
萬少爺忍不住上前一步：「前輩，恕晚輩直言，那全性李慕玄為非作歹，惡行累累，甚至害死了」
「行了。」
不等他說完，周易便打斷了他的話。
「這其中的是非曲直我比你們清楚，你們三個接下來如果沒事，便隨我走一趟青竹苑吧。」
走一趟青竹苑？！
萬重山三人心中劇震！這位前輩要親自去青竹苑？他想做什麼？是去興師問罪侯凌他們的手段？
還是.：：為了李慕玄？！
三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和凝重。但面對三一門長的要求，他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我們...隨前輩走一趟倒也沒什麼。」
「那就去吧，我在青竹苑等你們。」周易說。
「那我們三人先告辭了，前輩、李先生，回見。」萬重山對著兩人再次抱拳，隨即不再猶豫，
對兩位師弟低喝一聲：「走！」
三人身形一晃，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輕煙，幾個利落的騰挪起落，便迅速消失在李府庭院之中，朝著青竹苑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呼嘯掠過耳畔。
「師兄！」其中一位師弟按捺不住心頭的驚濤駭浪，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我怎麼瞧著..：
這位前輩的意思，非但不是要找李慕玄的麻煩，反倒像是...在替他擔事？！」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是啊師兄！」另一位師弟的聲音也充滿了疑慮，「難道三一門那件事...另有隱情？總不成這位是假的吧？」
全性妖人膽敢冒充三一門長？！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冒充三一門長？」萬重山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和難以置信，「哪個全性妖人活膩了，敢行此事？嫌命太長麼！」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荒謬的猜測。
「至於他是不是要為李慕玄擔事..：」萬重山眉頭緊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濃濃的困惑，「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
他一邊在夜色中疾馳，一邊在腦海中飛速復盤今夜種種。
越是想，越覺得眼前仿佛籠罩著一層撥不開的迷霧，處處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與巧合。
那封神秘的信件，指引他們精準找到李府..：
李慕玄偏偏在關鍵時刻消失無蹤，如同人間蒸發..：
逼問李家人時，又正好被李慕玄撞見...
侯凌兄弟的暴怒失控，下手之重超出預料..
甚至對小姑娘出手..：
最後，這位新任三一門長如同幽靈般，早已在場旁觀了全程...
這一切環環相扣，卻又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幕後推動！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還是說.：.這是某人精心布下的一局棋？
又會是什麼目的呢？
萬重山越想越覺得思緒如同陷入泥沼，糾纏不清。
「算了！」他煩躁地甩了甩頭，驅散腦中那些紛亂的念頭。
「別瞎琢磨了！等我們到了青竹苑，這位前輩究竟是何打算，甚至今晚發生的一切，自然就見分曉了！」
李家。
「那今晚就到此為止了，改天再來叨擾。」周易說。
李星文看著這位身份已然不同凡響的「周哥兒」，挽留道：
「周哥兒...這麼晚了，不在這休息一下嗎？」
「不了。」周易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這不是我的真身，只是我的一道陽神顯化，我真身此刻仍在三一門。」
「下次再見。」周易朝著三人擺了擺手。
他那凝實的身影仿佛被風吹散的薄霧，又像是融入月光的幻影，就在三人的注視下，無聲無息、毫無徵兆地淡化、消散，徹底消失在原地。
當真是來無影，去無蹤，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消...消失了？！」李清兒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張，難以置信地看著周易剛才站立的地方，
那裡已是空無一物。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花。
「爹爹！陽神是什麼呀？」她仰起小臉，好奇中帶著對未知力量的震撼，急切地追問父親。
李星文也被這「陽神顯化」、「真身遠在千里之外」的說法震得不輕，他同樣理解不了這等神仙手段。
看著女兒求知的眼神，他只能苦笑一聲，用最樸素的詞彙解釋：「這...就是一種很厲害、很厲害的本事，像神仙一樣的手段吧..：」
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
李清兒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落入了星辰！方才的恐懼和委屈被巨大的新奇和嚮往所取代。
她猛地抓住父親的胳膊，小臉上滿是興奮和憧憬：
「爹！爹！我也要！我也要加入那個三一門！我也要學這種『咻」一下出現、「咻」一下消失的厲害本事！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搖晃著李星文的手臂，眼中充滿了孩童對「神通」最純粹的渴望。
李星文被她晃得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妻子蘇氏。
蘇氏此刻也是心緒難平，方才的驚魂一夜讓她深刻體會到了無力感。
她看著女兒興奮的小臉，又想到這亂世飄搖，家中若無倚仗，今日之禍未必不會重演。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和對女兒未來的擔憂：
「唉...如今這世道，兵荒馬亂，妖人...呢，高人輩出。清兒若能學點護身的真本事，也是好的...總好過像爹娘這般，遇事只能任人宰割。」
李星文聽到妻子也這麼說，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他本就不是遷腐之人，偌大的家業固然重要，但在這光怪陸離的異人世界裡，真正的「家業」或許更在於家人的平安和立身之本。
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小手，安撫道：
「好好好，爹知道了，回頭爹找機會問問你周叔，看他們三一門收不收女弟子。」
他心中盤算著，李家偌大的產業，若實在後繼乏人，交給可靠的侄兒打理也未嘗不可，終究是自家人。
他也不在乎這些李清兒聞言，頓時歡呼雀躍起來，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御使飛劍的英姿，暫時忘卻了今夜所有的恐懼。
時間悄然倒流，定格在日光澄澈的百晝，
龍虎山，天師府。
山嵐如絮，繚繞於黛色峰巒之間，千年古剎的飛檐斗拱在樹影斑駁中若隱若現。
周易的意識，經由放大線圈的增幅牽引，神念如電，瞬息間已跨越千山萬水。
途中數次短暫顯化身影，向路人問明路徑方向，這才終於錨定了這處道家祖庭。
青石鋪就的山門石階豌蜓向上，兩旁古木參天，枝葉篩下細碎的金色光斑，在石階上跳躍婆娑。
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特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草木泥土的芬芳。
周易的身影如同融入陽光的一縷清風，拾級而上。
沿途弟子身著道袍，步履輕快，香客們則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為這清修之地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他無聲地掠過他們，如同一個不存在的旁觀者。
越往上行，殿宇樓閣愈發莊嚴古樸，飛檐上懸掛的銅鈴偶爾隨風輕響，空靈悠遠。
幾個曾在原著中出現過的面孔，也逐一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周易在一片灑掃得極為潔淨的庭院角落停了下來。
那裡，一個年輕的掃地弟子正專注地揮動著長柄竹帚。那弟子身形不算高大，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對招風大耳，在陽光下輪廓分明。
竹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規律而富有禪意，將落葉與塵埃歸攏得一絲不苟。
周易就靜靜地站在他身旁哭尺之處，身影依舊處於非顯化的虛影狀態。
他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心中帶著一絲試探：這位原著中的一人之下，不知此時能否發現他的存在。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那大耳弟子一一張懷義，動作沒有絲毫遲滯或異樣。
他神情專注，眼神平靜地落在自己清掃的區域，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一方淨地。
他甚至毫無察覺地微微側身，竹帚的尖端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周易虛影的小腿，如同拂過空氣，
繼續著下一輪的清掃。
看來是沒有發現。
就在這份無聲的觀察即將告一段落時，一道清朗中帶著一絲急切的呼喊，自前方一道更高的山門台階上傳來：
「懷義！先別掃了，師父喚我們過去！」
聲音的主人，正是年輕時的田普中。
他站在高高的台階上，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略帶焦急的臉龐，正朝著庭院中的張懷義用力揮手示意。
那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吸引了張懷義的全部注意。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將竹帚輕輕靠放在牆邊，動作依舊不疾不徐，這才快步走向田晉中，低聲問道：「普中師兄，師父可說了何事？」
周易的虛影也隨之飄然而上，如影隨形。
田晉中見師弟過來，臉上的焦急稍緩，但也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少年人分享秘密的意味：「師父沒說具體何事，但看他老人家神色...我猜，八成是和三一門有關！」
「三一門..：：」張懷義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白髮如雪、氣度超凡的宗師身影一一那位名震異人界與師父齊名的左門長。
但直到此刻，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依舊籠罩著他。
明明不久前還聽聞那位左門長氣勢如日中天，修為深不可測，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屹立在異人界之巔。
怎麼轉眼之間，就如同星辰隕落，說仙逝就仙逝了呢？這消息太過突兀，太過震撼，讓他心頭始終縈繞著揮之不去的疑雲。
田晉中也是重重嘆了口氣，圓臉上滿是少年人面對無常時的晞噓與茫然：
「唉！誰說不是呢！外面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是那全性掌門無根生，夥同惡童李慕玄，害死了左門長.：.手段歲毒！」
他語氣憤，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困惑，「不過...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三一門那邊，到現在也沒見什麼大動靜，安靜得有點嚇人，這不合常理啊。」
他撓了撓頭，顯然也想不通其中關竅。
兩人低聲交談著，腳步不停，很快便來到天師府正殿前的寬闊廣場。
青石鋪地，莊嚴肅穆。
一個挺拔如松的高大身影，早已背負雙手立於殿前石階之上，背對著他們，似乎在眺望遠山。
陽光灑落在他寬厚的肩背和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上，正是他們的師兄張之維。
聽到身後熟悉的腳步聲，張之維緩緩轉過身。
他那張俊朗的臉上，慣常的閒適神色此刻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和一絲極淡的疑惑。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田晉中和張懷義身上，隨即，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微微眯起，銳利的視線仿佛穿透了空氣，精準地投向張懷義身側一一那個在常人眼中空無一物的位置！
緊接著，他眉頭修然一挑，像是捕捉到了某種極其細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
奇怪明明哪裡空無一物，但偏偏覺得哪裡有人站著。
張之維皺了皺眉，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筆直地指向張懷義身畔那片看似空蕩的區域，聲音低沉而清晰地響起：
「懷義，晉中...這位是？」他的問話突兀而直接，目光如炬，牢牢鎖定了那片虛空。
「？？？」
田晉中和張懷義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弄得同時一愣！兩人下意識地順著張之維手指的方向，猛地回頭看去一一身後空空如也！只有陽光穿過空氣，在地面投下他們自己清晰的影子。
田晉中立刻意識到又被這位愛捉弄人的大師兄戲耍了，又氣又急，圓臉漲得微紅：「師兄！這都什麼時候了，師父還在裡面等著呢！你又在玩什麼把戲？！這裡哪還有別人！」
他了腳，語氣帶著不滿。
張之維的目光卻並未從那個「空位」移開分毫，反而更加銳利，仿佛要將那無形的存在看穿。
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帶著一種洞悉玄機的意味：
「人？」
「這裡確實沒有其他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師弟瞬間變得驚疑不定的臉，一字一句地道，「但可不代表沒有『魂」。」
「魂？鬼？！」
田晉中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這個字眼如同冰錐刺入後脊，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他只覺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仿佛真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貼在了身後！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聲音都帶上了顫音：「鬼-鬼魂？！師兄大白天的你可別亂嚇人..
我、我要告訴師父了！」
就連一向心思深沉、善於隱藏的張懷義，此刻也是脖子猛地一縮，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柱爬了上來！甚至反應比田晉中更誇張，渾身汗毛炸立！
他當然不是像田普中一樣怕鬼，他知道自家師兄修為高深，感知遠超常人，眼力比他們強，也正是如此..
他才更加驚駭，被人一路跟到這裡而不讓他們察覺，這是什麼手段？！
兩人驚恐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駭然！
幾乎是出於本能，他們「嗖」地一下，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同時竄到了大師兄張之維那高大身影的背後，緊緊挨著他，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兩雙眼睛帶著驚懼和探尋，死死地盯向張之維手指所指的、殿門口那片看似空蕩、此刻卻顯得格外陰森的區域。
陽光依舊明媚，但兩人只覺得那處光線似乎都扭曲了幾分，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張之維並未回頭安撫兩位受驚的師弟，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著那片虛空，眉頭微，似乎在仔細分辨著什麼。
無形的壓力，悄然籠罩在殿前，
就在田晉中和張懷義驚魂未定、緊緊縮在張之維身後，目光死死鎖定那片空蕩卻令人心悸的殿門區域時一一「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天師張靜清的身影出現在門內。
他顯然是聽到了殿外的動靜，尤其田晉中那聲帶著顫音的「鬼魂」，清晰可聞。
他本以為是張之維又在拿什麼鬼怪故事糊弄兩個師弟，正欲開口呵斥這頑劣徒兒，堂堂龍虎山天師親傳，竟然怕鬼，真是成何體統！
然而，他的目光甫一抬起，越過三個徒弟，投向殿前庭院那雙閱盡滄桑、深邃如淵的眼眸，驟然一凝！
他並非像張之維那樣「感知」到異常，而是直接「看」到了周易！
陽神！
這個念頭，下意識的出現在他的腦中。
張靜清臉上的不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重而不失溫和的宗師氣度。
他腳步沉穩地跨出殿門，立於階上，朝著庭院邊緣那道虛影，聲音渾厚清越，迴蕩在寂靜的庭院中：
「不知貴客來訪，真是有失遠迎。」
田晉中早已被師父的反應驚呆了！
師父不僅沒斥責大師兄「胡鬧」，反而對著那片空氣說話？！
他和張懷義順著師父的目光再次看去，這一次，他們終於也「看」到了！
只見那原本空無一物的殿門階前，突然出現一道清俊絕倫、身著素白道袍的身影！
陽光不能穿透他的身體，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影。
周易頜首行禮：「天師言重了。」
「在下周易，添為新任三一門長。」
「這次冒味來訪，未曾通稟，驚擾天師清修與諸位高足，實乃唐突，還請天師與各位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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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月光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影子。
李星文的視線從殿外那片壓抑的景象中緩緩收回，庭院裡侯凌的獰笑和李慕玄的悶哼不斷傳來。
他沉默了幾息，胸膛微微起伏，那刻意維持的平靜面容下，憂慮深重。
「周哥兒..：」李星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種難以言喻的苦澀，「老三他...到底做了什麼？」
「如果是他喪盡天良，真的殺了人，一命償一命，天經地義，我無話可說，但你的性子我了解，如果他真犯下了這等不可饒恕的罪孽...你斷然不會如此費心幫他....」
陰影中，周易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他那雙穿透庭院的目光，終於緩緩移開，落回殿內李星文的臉上。
「人..：」周易的聲音響起，低沉而平緩，打破了沉寂，「不是李慕玄殺的。」
李星文只覺得胸口那堵著的大石驟然一松！
但這輕鬆轉瞬即逝！
「卻是因為李慕玄而死，不過這其中曲折難斷....：」周易說。
「因為李慕玄而死..」
這短短一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李星文剛松下的那口氣瞬間卡在喉嚨，那就是尋仇了？！
牽扯到了人命！
自古涉及人命，便是天大的糾葛，是非曲直最難釐清，尤其對方還是苦主！
死者為大，這份怨仇該如何化解？
難道真要一命抵一命？
「那老三.：：：」李星文的聲音乾澀沙啞「放心，死不了。」周易微微搖頭。
「我師父大盈仙人並沒有因為這件事拿下李慕玄，想來，在他眼中李慕玄罪不至死，這也是我願意出手替他背下這段因果的原因。」
他話鋒一轉：「但死罪能免，活罪難逃。」
「這也是我做的不光彩的地方，我引他們來此，卻藏起李慕玄，讓他們對你們出手逼問，壞了規矩。」
「唯有如此，當他們越過底線，我才能有介入此事的正當名分。」
「我方能拿著這份理據，去尋他們青竹苑的門長，理論一番，儘量讓這件事不再鬧出人命乃至更糟...無法挽回的局面。」
聞聽此言，
李星文緊繃的肩背終於微微鬆懈下來，胸腔里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無聲地、長長地吁了出來。
白日裡周哥兒那語焉不詳的演戲，此刻終於有了著落。
原來如此。
「老三他..：」李星文的聲音透著一絲兄長的無奈，「從小性子就野，喜歡胡鬧，沒個定性。
只盼經過這番劫難，能真正讓他...長點記性，收了心性。」
他看向陰影中的周易，眼神複雜，既有對弟弟的不爭氣，也帶著深深的懇求。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語氣變得異常認真：
「父親說，如果不是當年...有人從中作梗，老三他，本也該是周哥兒你的同門師弟了。」
提起往事，李星文眼中閃過一絲遺憾和不忿，隨即轉為希冀，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周哥兒，你看...老三他，如今...可還有機會，拜入三一門下？」
他目光灼灼，帶著一個兄長能為弟弟謀求的最好出路的最大期盼：「我願拿出我李家一半家產，只求能換他走上正道！」
陰影中，周易的目光似乎沒有任何波動。他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欣然同意。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闡述一個客觀事實：
「正道非我三一門一家可定，路在腳下，最終如何走..：」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門，投向了庭院中那個被踩在腳下的身影，「..終究要看李慕玄自己如何選。」
李星文聞言，眼中希冀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打起精神。
周哥兒沒有拒絕，便是還有希望！
他立刻應道：「周哥兒說的是！路終究要他自己走...但，若能得三一門引路，便是他天大的造化！需要我們做什麼，周哥兒儘管吩咐便是！」
「的確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辦，」周易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多了幾分沉凝，「死去的那人名為阮濤，是青竹苑的大師兄，我到時候會給你個地址，你要照顧好他的家人，他們跟你們一樣都是普通人。」
「一定！」
「周哥兒放心！我一定會將這位阮兄弟的孩子視如己出！」李星文言辭懇切，眼神堅定。
然而，陰影中傳來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冷水，將他這份熱切瞬間澆滅：
「他無後。」周易的聲音平淡依舊，卻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
「無後？」李星文猛地一愜，像是被這兩個字迎面擊中！
不止是他。
就連蘇氏都因為這兩個字意味的含義，而感到室息。
李星文臉上的鄭重和急切瞬間凝固，轉化為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聲音乾澀，仿佛無法理解這兩個字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沉甸甸的絕嗣之痛。
他之前聽到「因李慕玄而死」，雖感沉重憂慮，但江湖恩怨，打打殺殺，生死有命，他並非完全不能理解，甚至覺得若能妥善安置遺屬，也算有所彌補。
可現在...這不僅僅是死了一個人那麼簡單！這是斷了一家的香火！絕了一門的傳承！
對於一個重視宗族血脈、講究承嗣綿延的普通人而言，這幾乎是無法彌補的、最深重的傷害！
是真正的「斷了根」！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愧疚、不安和對弟弟行徑的...不認同感，前所未有地湧上心頭。
這份債，難還...
便在此時。
「爹！娘！」
李清兒如同一隻受驚的小鹿，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正殿。
當看到雖顯狼狐卻已清醒的父親時，她強撐了一夜的驚恐與委屈瞬間決堤！
她再也顧不得其他，一頭撲進李星文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都哭出來。
「清兒...清兒，沒事了，爹沒事..：」李星文強壓下心頭的沉重與對弟弟的複雜心緒，手臂緊緊環住女兒顫抖的脊背，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作為父親的溫柔安撫，笨拙地拍著她的後背。
蘇氏也連忙靠過來，含著淚，顫抖的手撫摸著女兒的頭髮，一家三口在血腥未散的殿堂里緊緊相擁。
萬重山三人沉默地跟在李清兒身後，踏入了殿內。
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帶著明顯的迷茫和未消的餘悸。
庭院裡，侯凌等人早已帶著昏厥的李慕玄離去，打算等返回青竹苑後，再好好炮製他，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寂靜和滿地狼藉。
萬重山上前一步，對著樓著妻女的李星文，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李先生，李夫人，」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尷尬和一絲真誠的歉意，「今日...我等深夜闖入貴府，驚擾你們，更是...累及李先生受傷，實乃大錯！萬重山在此，代燕武堂，也代我們自己，向二位賠罪了！」
李星文和蘇氏下意識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和茫然，朝著殿門口，周易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身影依舊靜靜地立在那裡，如同月下的一抹幽魂。
但離奇的是，這三人卻好似看不到他一般，將他完全忽視掉了。
李星文看著萬重山誠懇的道歉，又想起方才那「無後」二字帶來的沉重，心頭百味雜陳。
被無辜牽連、遭受驚嚇乃至毆打的怨氣是有的，但看著眼前這明顯與另外三位不一路，方才還護住他們一家、此刻又低頭認錯的漢子，這怨氣又堵在喉嚨口，不知該如何發泄。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三位...唉..：」
一聲嘆息，道盡所有無奈與複雜心緒。
萬重山見李星文沒有出言斥責，心中稍定，但愧疚感更重，他繼續沉聲道：
「李先生，你們非是圈內人，其中許多恩怨糾葛，我們不便細說，但有一點，」
他語氣變得嚴肅，「李慕玄今日有此一劫，說句公道話，是咎由自取，更是罪有應得！」
說到這裡，萬重山話鋒一轉，帶著江湖人的擔當：
「然而，我們遷怒於你們，更是對你李先生出手，此乃我等大過！於情於理，我們都該做出補償！無論金銀.：：」
他的話還沒說完，李星文卻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周易：
「周哥兒...你看這.？」
這聲稱呼自然而然，卻讓萬重山三人瞬間汗毛倒豎！
周哥兒？
這裡還有別人？！
三人猛地回頭，目光如電般掃視身後空蕩蕩的門口和殿內角落，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他們剛才明明仔細感知過，除了李星文一家三口，再無他人氣息！
就在三人驚疑不定、目光巡之際，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如同直接在他們的耳畔響起：
「補償就不必了。」
聲音響起的剎那，萬重山三人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定住，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片門口陰影邊緣，一道身影如同褪去了隱形的外衣，毫無徵兆地、清晰地顯現出來。
一身纖塵不染、在昏暗殿內仿佛自帶微光的素白道袍，身姿挺拔如松。
他站在門口，月光終於吝嗇地在他腳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若日後有外人問起今夜李府之事，」周易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驚駭欲絕的萬重山三人，聲音清晰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們照實說便是，不可有所隱瞞。」
「你...？！」萬重山和他身後的兩名師弟，如同見了鬼魅，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一個大活人，是如何在他們全神戒備下，如此近的距離內，完美地隱匿了所有氣息和身形！
如果對方要對他們出手，如此近的距離，毫無防備之下，他們豈不是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三人驚駭之下，本能地後退了半步，擺出防禦姿態。
萬重山強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喉結滾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抱拳問道：
「不...不知尊駕是...何方高人？恕我等眼拙！」
他目光死死盯著周易那身素白道袍，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一一三一門？！
但沒聽說三一門有這樣的手段啊，倒是那唐門..：
周易的目光在他們驚疑不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平淡地自報家門：
「在下周易。」
他微微一頓，吐出的下一句話，卻如同驚雷般在三人心頭炸響：
「添為新任三一門長。」
「三一門..門長？！」
萬重山三人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青年人，眼晴瞬間瞪得滾圓，嘴巴微張，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與倫比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們三人僵硬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後怕！
新任三一門長？！
如此年輕！
不，或者說，真不愧是一脈相承嗎？
另一位類似大盈仙人那樣，容顏不老的前輩高人？
他竟然就在此地！
而且...是什麼時候來的？！
難道從始至終，他都如同一個無形的旁觀者，將今夜這血腥混亂、恩怨糾纏的一幕幕盡收眼底？！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李星文同樣被這身份震得心頭狂跳！
新任三一門長！
這分量何其之重！
那可是天下第一玄門！
他知道對方是三一的弟子，但沒想到對方竟然能接任門長之職。
不過既然是門長，那周哥兒的態度，某種程度上就代表著三一門的意志！
那...那老三重入三一門，還不是對方一句話的事情？！
蘇氏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白日裡才從三叔口中聽聞三一門的神異，震撼於門內弟子宛如神仙中人。
如今，這活生生的「神仙頭子」一一三一門的掌門人，就站在眼前！
而且這位「神仙中的神仙」，似乎還與自家頗有淵源？
幾人一時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直到一「鳴...爹..：」李清兒在李星文懷中終於停止了啜泣，小腦袋從父親沾著血污的衣襟里鑽了出來，臉上淚痕未乾，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
她抽了抽鼻子，好奇的大眼睛眨了眨，望向門口那位突然出現的、一身白袍的大哥哥。
這人年齡...看著跟她差不了多少，竟然是那個什麼「天下第一玄門」的掌門人？
小姑娘的認知里，「玄門掌門人」都是像話本中寫的那種白鬍子老神仙。
想到三叔，李清兒的心猛地揪緊了！
三叔被那些壞人抓走了！
也顧不上害怕和陌生了，她帶著濃濃的哭腔和少女的天真期盼，朝著周易脫口而出：
「大哥哥！你是三一的門長，你一定很厲害對不對？你能幫清兒救救三叔嗎？他被那些壞人抓走了！求求你救救他！」
她的小手指著殿外侯凌等人離去的方向，眼中滿是祈求。
壞人？
萬重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強烈的吐槽欲望湧上心頭。
小姑娘啊小姑娘，在你眼裡我們或許是「壞人」，可你口中那個好三叔李慕玄，在江湖同道眼裡，才是那個真正「喪盡天良」的「壞人」！
是全性妖人！
他強忍著沒開口反駁，畢竟此刻三一門長當面，對方身份尊崇，脾氣未知，實在不宜節外生枝但萬重山心思急轉：這位三一門長深夜在此現身，總不會是為了串門吧？
聯想到不久前的驚天傳聞一一大盈仙人突然仙逝，據傳與全性掌門無根生、惡童李慕玄脫不開干係！
莫非...他眼晴驟然一亮！一個念頭豁然開朗！
這位前輩的目的，恐怕與我們是一致的！他也是來找李慕玄清算這筆血海深仇的！
想到這裡，萬重山心中大定，之前的敬畏中又添了幾分同仇敵的親近感。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周易，試探著問道：「前輩，您今夜現身於此...莫不也是為尋那李慕玄的麻煩而來？」
周易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方重山。
「麻煩？算是吧。」他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可這短短几個字，落在李清兒耳中，卻如同晴天霹靂！
小姑娘臉上那點對三一門剛剛升起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和好感，瞬間垮塌！
大眼睛裡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失望和被「背叛」的委屈。
她小嘴一，帶著哭腔，指著周易憤憤地喊道：
「原來...原來你也是壞人！跟抓走三叔的那些人是一夥的！」
「清兒！不得無禮！」李星文嚇了一跳，連忙低聲呵斥，同時緊張地看向周易，生怕女兒童言惹惱了這位身份尊崇的門長，「這是你周叔！不可冒味！」
「叔叔？」李清兒被父親呵斥，更加委屈，她看著周易那張過分年輕俊朗的臉，小臉上滿是不服氣，「可是他看著明明就沒有比我大多少嘛！」
「休要胡鬧！」李星文又急又無奈，「你周叔的年紀，比你三叔還要大上不少！」
周易隨意擺了擺手，「行了，跟小孩子計較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李清兒那張猶帶淚痕、寫滿困惑和委屈的小臉上，聲音平和了些：
「你三叔沒事，那會你不是也看到了嗎？他帶著我的飛劍，有我看著，死不了。」
李清兒眨巴著大眼睛：「啊，那是大哥哥你的飛劍嗎？那大哥哥你為什麼不把那些壞人打跑，
直接救下三叔呢？」
周易說：「因為他做錯了事情，做錯了事情就要受罰，那些人就是老天給他的懲罰。」
「你以後也要記得，做錯了事情可是要受罰的，誰也逃不掉。」
李清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聲嘟：「清兒知道的...做錯了事，娘親會打我屁股..：」
一旁的萬重山三人卻是聽得一頭霧水。
飛劍？御物嗎？
不過聽這位前輩的意思，是不打算讓李慕玄死？
萬少爺忍不住上前一步：「前輩，恕晚輩直言，那全性李慕玄為非作歹，惡行累累，甚至害死了」
「行了。」
不等他說完，周易便打斷了他的話。
「這其中的是非曲直我比你們清楚，你們三個接下來如果沒事，便隨我走一趟青竹苑吧。」
走一趟青竹苑？！
萬重山三人心中劇震！這位前輩要親自去青竹苑？他想做什麼？是去興師問罪侯凌他們的手段？
還是.：：為了李慕玄？！
三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和凝重。但面對三一門長的要求，他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我們...隨前輩走一趟倒也沒什麼。」
「那就去吧，我在青竹苑等你們。」周易說。
「那我們三人先告辭了，前輩、李先生，回見。」萬重山對著兩人再次抱拳，隨即不再猶豫，
對兩位師弟低喝一聲：「走！」
三人身形一晃，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輕煙，幾個利落的騰挪起落，便迅速消失在李府庭院之中，朝著青竹苑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呼嘯掠過耳畔。
「師兄！」其中一位師弟按捺不住心頭的驚濤駭浪，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我怎麼瞧著..：
這位前輩的意思，非但不是要找李慕玄的麻煩，反倒像是...在替他擔事？！」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是啊師兄！」另一位師弟的聲音也充滿了疑慮，「難道三一門那件事...另有隱情？總不成這位是假的吧？」
全性妖人膽敢冒充三一門長？！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冒充三一門長？」萬重山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和難以置信，「哪個全性妖人活膩了，敢行此事？嫌命太長麼！」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荒謬的猜測。
「至於他是不是要為李慕玄擔事..：」萬重山眉頭緊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濃濃的困惑，「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
他一邊在夜色中疾馳，一邊在腦海中飛速復盤今夜種種。
越是想，越覺得眼前仿佛籠罩著一層撥不開的迷霧，處處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與巧合。
那封神秘的信件，指引他們精準找到李府..：
李慕玄偏偏在關鍵時刻消失無蹤，如同人間蒸發..：
逼問李家人時，又正好被李慕玄撞見...
侯凌兄弟的暴怒失控，下手之重超出預料..
甚至對小姑娘出手..：
最後，這位新任三一門長如同幽靈般，早已在場旁觀了全程...
這一切環環相扣，卻又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幕後推動！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還是說.：.這是某人精心布下的一局棋？
又會是什麼目的呢？
萬重山越想越覺得思緒如同陷入泥沼，糾纏不清。
「算了！」他煩躁地甩了甩頭，驅散腦中那些紛亂的念頭。
「別瞎琢磨了！等我們到了青竹苑，這位前輩究竟是何打算，甚至今晚發生的一切，自然就見分曉了！」
李家。
「那今晚就到此為止了，改天再來叨擾。」周易說。
李星文看著這位身份已然不同凡響的「周哥兒」，挽留道：
「周哥兒...這麼晚了，不在這休息一下嗎？」
「不了。」周易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這不是我的真身，只是我的一道陽神顯化，我真身此刻仍在三一門。」
「下次再見。」周易朝著三人擺了擺手。
他那凝實的身影仿佛被風吹散的薄霧，又像是融入月光的幻影，就在三人的注視下，無聲無息、毫無徵兆地淡化、消散，徹底消失在原地。
當真是來無影，去無蹤，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消...消失了？！」李清兒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張，難以置信地看著周易剛才站立的地方，
那裡已是空無一物。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花。
「爹爹！陽神是什麼呀？」她仰起小臉，好奇中帶著對未知力量的震撼，急切地追問父親。
李星文也被這「陽神顯化」、「真身遠在千里之外」的說法震得不輕，他同樣理解不了這等神仙手段。
看著女兒求知的眼神，他只能苦笑一聲，用最樸素的詞彙解釋：「這...就是一種很厲害、很厲害的本事，像神仙一樣的手段吧..：」
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
李清兒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落入了星辰！方才的恐懼和委屈被巨大的新奇和嚮往所取代。
她猛地抓住父親的胳膊，小臉上滿是興奮和憧憬：
「爹！爹！我也要！我也要加入那個三一門！我也要學這種『咻」一下出現、「咻」一下消失的厲害本事！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搖晃著李星文的手臂，眼中充滿了孩童對「神通」最純粹的渴望。
李星文被她晃得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妻子蘇氏。
蘇氏此刻也是心緒難平，方才的驚魂一夜讓她深刻體會到了無力感。
她看著女兒興奮的小臉，又想到這亂世飄搖，家中若無倚仗，今日之禍未必不會重演。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和對女兒未來的擔憂：
「唉...如今這世道，兵荒馬亂，妖人...呢，高人輩出。清兒若能學點護身的真本事，也是好的...總好過像爹娘這般，遇事只能任人宰割。」
李星文聽到妻子也這麼說，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他本就不是遷腐之人，偌大的家業固然重要，但在這光怪陸離的異人世界裡，真正的「家業」或許更在於家人的平安和立身之本。
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小手，安撫道：
「好好好，爹知道了，回頭爹找機會問問你周叔，看他們三一門收不收女弟子。」
他心中盤算著，李家偌大的產業，若實在後繼乏人，交給可靠的侄兒打理也未嘗不可，終究是自家人。
他也不在乎這些李清兒聞言，頓時歡呼雀躍起來，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御使飛劍的英姿，暫時忘卻了今夜所有的恐懼。
時間悄然倒流，定格在日光澄澈的百晝，
龍虎山，天師府。
山嵐如絮，繚繞於黛色峰巒之間，千年古剎的飛檐斗拱在樹影斑駁中若隱若現。
周易的意識，經由放大線圈的增幅牽引，神念如電，瞬息間已跨越千山萬水。
途中數次短暫顯化身影，向路人問明路徑方向，這才終於錨定了這處道家祖庭。
青石鋪就的山門石階豌蜓向上，兩旁古木參天，枝葉篩下細碎的金色光斑，在石階上跳躍婆娑。
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特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草木泥土的芬芳。
周易的身影如同融入陽光的一縷清風，拾級而上。
沿途弟子身著道袍，步履輕快，香客們則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為這清修之地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他無聲地掠過他們，如同一個不存在的旁觀者。
越往上行，殿宇樓閣愈發莊嚴古樸，飛檐上懸掛的銅鈴偶爾隨風輕響，空靈悠遠。
幾個曾在原著中出現過的面孔，也逐一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周易在一片灑掃得極為潔淨的庭院角落停了下來。
那裡，一個年輕的掃地弟子正專注地揮動著長柄竹帚。那弟子身形不算高大，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對招風大耳，在陽光下輪廓分明。
竹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規律而富有禪意，將落葉與塵埃歸攏得一絲不苟。
周易就靜靜地站在他身旁哭尺之處，身影依舊處於非顯化的虛影狀態。
他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心中帶著一絲試探：這位原著中的一人之下，不知此時能否發現他的存在。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那大耳弟子一一張懷義，動作沒有絲毫遲滯或異樣。
他神情專注，眼神平靜地落在自己清掃的區域，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一方淨地。
他甚至毫無察覺地微微側身，竹帚的尖端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周易虛影的小腿，如同拂過空氣，
繼續著下一輪的清掃。
看來是沒有發現。
就在這份無聲的觀察即將告一段落時，一道清朗中帶著一絲急切的呼喊，自前方一道更高的山門台階上傳來：
「懷義！先別掃了，師父喚我們過去！」
聲音的主人，正是年輕時的田普中。
他站在高高的台階上，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略帶焦急的臉龐，正朝著庭院中的張懷義用力揮手示意。
那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吸引了張懷義的全部注意。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將竹帚輕輕靠放在牆邊，動作依舊不疾不徐，這才快步走向田晉中，低聲問道：「普中師兄，師父可說了何事？」
周易的虛影也隨之飄然而上，如影隨形。
田晉中見師弟過來，臉上的焦急稍緩，但也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少年人分享秘密的意味：「師父沒說具體何事，但看他老人家神色...我猜，八成是和三一門有關！」
「三一門..：：」張懷義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白髮如雪、氣度超凡的宗師身影一一那位名震異人界與師父齊名的左門長。
但直到此刻，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依舊籠罩著他。
明明不久前還聽聞那位左門長氣勢如日中天，修為深不可測，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屹立在異人界之巔。
怎麼轉眼之間，就如同星辰隕落，說仙逝就仙逝了呢？這消息太過突兀，太過震撼，讓他心頭始終縈繞著揮之不去的疑雲。
田晉中也是重重嘆了口氣，圓臉上滿是少年人面對無常時的晞噓與茫然：
「唉！誰說不是呢！外面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是那全性掌門無根生，夥同惡童李慕玄，害死了左門長.：.手段歲毒！」
他語氣憤，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困惑，「不過...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三一門那邊，到現在也沒見什麼大動靜，安靜得有點嚇人，這不合常理啊。」
他撓了撓頭，顯然也想不通其中關竅。
兩人低聲交談著，腳步不停，很快便來到天師府正殿前的寬闊廣場。
青石鋪地，莊嚴肅穆。
一個挺拔如松的高大身影，早已背負雙手立於殿前石階之上，背對著他們，似乎在眺望遠山。
陽光灑落在他寬厚的肩背和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上，正是他們的師兄張之維。
聽到身後熟悉的腳步聲，張之維緩緩轉過身。
他那張俊朗的臉上，慣常的閒適神色此刻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和一絲極淡的疑惑。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田晉中和張懷義身上，隨即，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微微眯起，銳利的視線仿佛穿透了空氣，精準地投向張懷義身側一一那個在常人眼中空無一物的位置！
緊接著，他眉頭修然一挑，像是捕捉到了某種極其細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
奇怪明明哪裡空無一物，但偏偏覺得哪裡有人站著。
張之維皺了皺眉，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筆直地指向張懷義身畔那片看似空蕩的區域，聲音低沉而清晰地響起：
「懷義，晉中...這位是？」他的問話突兀而直接，目光如炬，牢牢鎖定了那片虛空。
「？？？」
田晉中和張懷義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弄得同時一愣！兩人下意識地順著張之維手指的方向，猛地回頭看去一一身後空空如也！只有陽光穿過空氣，在地面投下他們自己清晰的影子。
田晉中立刻意識到又被這位愛捉弄人的大師兄戲耍了，又氣又急，圓臉漲得微紅：「師兄！這都什麼時候了，師父還在裡面等著呢！你又在玩什麼把戲？！這裡哪還有別人！」
他了腳，語氣帶著不滿。
張之維的目光卻並未從那個「空位」移開分毫，反而更加銳利，仿佛要將那無形的存在看穿。
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帶著一種洞悉玄機的意味：
「人？」
「這裡確實沒有其他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師弟瞬間變得驚疑不定的臉，一字一句地道，「但可不代表沒有『魂」。」
「魂？鬼？！」
田晉中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這個字眼如同冰錐刺入後脊，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他只覺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仿佛真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貼在了身後！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聲音都帶上了顫音：「鬼-鬼魂？！師兄大白天的你可別亂嚇人..
我、我要告訴師父了！」
就連一向心思深沉、善於隱藏的張懷義，此刻也是脖子猛地一縮，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柱爬了上來！甚至反應比田晉中更誇張，渾身汗毛炸立！
他當然不是像田普中一樣怕鬼，他知道自家師兄修為高深，感知遠超常人，眼力比他們強，也正是如此..
他才更加驚駭，被人一路跟到這裡而不讓他們察覺，這是什麼手段？！
兩人驚恐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駭然！
幾乎是出於本能，他們「嗖」地一下，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同時竄到了大師兄張之維那高大身影的背後，緊緊挨著他，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兩雙眼睛帶著驚懼和探尋，死死地盯向張之維手指所指的、殿門口那片看似空蕩、此刻卻顯得格外陰森的區域。
陽光依舊明媚，但兩人只覺得那處光線似乎都扭曲了幾分，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張之維並未回頭安撫兩位受驚的師弟，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著那片虛空，眉頭微，似乎在仔細分辨著什麼。
無形的壓力，悄然籠罩在殿前，
就在田晉中和張懷義驚魂未定、緊緊縮在張之維身後，目光死死鎖定那片空蕩卻令人心悸的殿門區域時一一「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天師張靜清的身影出現在門內。
他顯然是聽到了殿外的動靜，尤其田晉中那聲帶著顫音的「鬼魂」，清晰可聞。
他本以為是張之維又在拿什麼鬼怪故事糊弄兩個師弟，正欲開口呵斥這頑劣徒兒，堂堂龍虎山天師親傳，竟然怕鬼，真是成何體統！
然而，他的目光甫一抬起，越過三個徒弟，投向殿前庭院那雙閱盡滄桑、深邃如淵的眼眸，驟然一凝！
他並非像張之維那樣「感知」到異常，而是直接「看」到了周易！
陽神！
這個念頭，下意識的出現在他的腦中。
張靜清臉上的不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重而不失溫和的宗師氣度。
他腳步沉穩地跨出殿門，立於階上，朝著庭院邊緣那道虛影，聲音渾厚清越，迴蕩在寂靜的庭院中：
「不知貴客來訪，真是有失遠迎。」
田晉中早已被師父的反應驚呆了！
師父不僅沒斥責大師兄「胡鬧」，反而對著那片空氣說話？！
他和張懷義順著師父的目光再次看去，這一次，他們終於也「看」到了！
只見那原本空無一物的殿門階前，突然出現一道清俊絕倫、身著素白道袍的身影！
陽光不能穿透他的身體，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影。
周易頜首行禮：「天師言重了。」
「在下周易，添為新任三一門長。」
「這次冒味來訪，未曾通稟，驚擾天師清修與諸位高足，實乃唐突，還請天師與各位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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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依舊萬字大章，只是沒能補上昨天的三千，只能明天再說了，最近身體出了問題，完全睡不著覺。（特意卡了字數，這些留言不收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