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三叔，你入的是什麼名門正派啊？
第76章 三叔，你入的是什麼名門正派啊？
「你修了一輩子？」
周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笑話的、毫不掩飾的譏消。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滑天下之大稽的謬論，笑得肩膀都微微聳動，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那雙深邃的眸子反而愈發冰冷，如同凝結的寒潭，死死鎖住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李慕玄。
「傳你道者不從，授你業者不認？」
「李慕玄！」
周易的聲音陡然拔至頂峰，帶著一種洞穿一切虛妄的凌厲，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罰之音，轟然質問：
「你告訴我——」
「你他媽的到底修了個什麼？！」
「嗡——！」
李慕玄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整個顱腔都在喻鳴震盪！
周易那誅心裂魂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最不敢面對、最刻意迴避的恥辱和失敗之上！
三一門....左若童....逆生三重....那些他曾經唾棄、背叛、卻又在午夜夢回時隱隱作痛的過往王耀祖臨死前的遺願，那一聲始終沒有叫出口師傅...：
「傳你道者不從，授你業者不認」一一這十二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瞬間將他那層用叛逆、用全性身份、用所謂的「我修了一輩子」粉飾起來的、可憐又可悲的自尊外殼，徹底剝了個精光！露出了裡面那個一無是處、無根無憑、連自己都不敢正視的....空殼！
「我....我....」」
李慕玄眼神徹底渙散，失去了最後一絲焦距。
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如同離水的魚，徒勞地翁張。
喉嚨里只能擠出破碎到不成調的音節，像是瀕死的哀鳴，又像是靈魂被抽空後留下的空洞迴響。
巨大的羞恥、被徹底看穿的恐懼、以及對自身存在的根本性否定，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那點殘存的意識徹底吞沒。
他癱坐在冰冷的泥濘里，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連手指都無法控制地痙攣。之前所有的狡辯、
強撐、恐懼、不甘..：.在這一刻，都被這誅心一問碾得粉碎。
他仿佛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之中，連靈魂都在赤裸裸地戰慄。
他修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修成。
他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李慕玄，你有多久沒有回家了。」看著癱在地上的李慕玄，周易說。
家....？
這個字眼如同一個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了李慕玄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鏽跡斑斑的鎖孔。
他的眼神瞬間失去了焦點，變得空洞而遙遠。
那個模糊的、溫暖的、帶著飯菜香氣和和藹父親身影的地方....那個他曾經逃離、以為早已斬斷的根..：.那個他以為加入全性、追尋所謂的「自在」就能徹底拋在腦後的...：「家」？
「如果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回去看看吧。」
周易的聲音仿佛還在林間迴蕩，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卻又像最後的判決，重重砸在李慕玄混亂的意識上。
「我在青竹苑等你。」
話音落下，那道如山嶽般壓在他心頭的身影，如同融入夜間的幽魂，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原地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唯有一柄清冷如霜的飛劍，靜靜地、帶著不容置疑的沉墜感，「篤」地一聲輕響，精準地插落在他面前三尺之地的泥土中。
劍身微顫，寒光內斂。
數日後，陽城。
城門口人流如織，車馬喧囂，帶著亂世中難得的、屬於一方偏安之地的嘈雜生氣。
一個身影，混雜在入城的人流中，步履，形如稿木。
他刻意裹著破布，一身粗布衣裳沾滿塵土，正是喬裝過後的李慕玄。
現在的他可是大名人，不僅是青竹苑，就連全性都滿世界找他，
站在高大卻並不顯森嚴的城門口，李慕玄的腳步有了一瞬間的遲滯。
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感撲面而來。
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他記憶中的陽城，雖算不得繁華，卻也該是帶著幾分舊式城池的沉悶與灰敗。
然而眼前所見，城牆雖舊，卻明顯修過，不見烽火痕跡。
更讓他心頭震動的是一一人。
城門口進出的行人，臉上沒有他沿途所見其他城鎮百姓那種被戰亂和困苦折磨出的麻木、驚惶與菜色。
他們的神情是鬆弛的，步履是輕快的，三三兩兩交談著，臉上甚至洋溢著一種..：.樸實的、帶著希望的笑容？
這在他顛沛流離、見慣人間地獄的這些年裡，簡直是難以想像的異景！
一群穿著乾淨利落、精神頭十足的婦女，挎著籃子，結伴從城門內走出，說說笑笑，聲音清脆。
李慕玄下意識地側耳。
「快點，莫誤了上工的時辰！」
「曉得曉得，李記的工錢從不拖欠，管事的也厚道，去晚了可不好！」
「就是，聽說東家又盤了塊地，要開新廠子呢...：」
工廠？李記？
他對這些不感興趣，只是震驚於兩個婦人話語中不經意間吐露出的名字。
李星文....
大哥的名字！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帶著久遠的記憶和一絲被觸動的刺痛。
他猛地低下頭，將破布檐壓得更低，似乎想將那名字帶來的波瀾也一併壓下。
入了城，街道雖不寬闊，卻乾淨整潔，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雖無奢華氣象，卻透著一股踏實過日子的生機。
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甚至遠處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聲，交織成一曲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帶著煙火氣的市井交響。
沒有乞兒，沒有流民，沒有荷槍實彈的兵痞橫行....這座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小心翼翼地護在了一個隔絕了外部烽火的、安寧的泡沫里。
李慕玄憑藉著模糊的記憶，穿過幾條還算熟悉的老街巷。
慶幸的是，那個他曾經無比熟悉、又無比抗拒的「家」的位置，似乎並沒有改變。
轉過最後一個巷口。
他的腳步，如同被無形的釘樁死死釘住，驟然停在了原地。
記憶中的家門，青磚灰瓦，門媚依舊，靜靜地聶立在眼前，仿佛時光在此凝固，未曾改變分毫。
李慕玄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門口的石階下，目光透過破布，愜愜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朱漆大門門內光影晃動，一個穿著體面、頭髮花白的老管事正朝外張望。
老管事目光掃過門口這個衣衫檻樓、滿身塵土、形容枯稿的身影，眉頭習慣性地了。
他並未驅趕，只是轉身朝門內低聲喚了句什麼。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夥計快步跑來，手裡捧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物事。
老管事接過紙包，走下台階，來到李慕玄面前，語氣帶著一種閱盡世情後的平淡憐憫：
「餓了吧？拿著，吃吧。」
他將紙包遞過去，裡面是幾個冷硬的白面饅頭，夾著幾片油亮厚實的滷肉，濃郁的肉香瞬間鑽進李慕玄麻木的鼻腔。
他見李慕玄只是呆呆站著，沒有接，也沒有走的意思，便嘆了口氣，絮叨起來，聲音蒼老卻清晰：
「看你有手有腳的，年紀也不算太大。我們少爺定了規矩，不許輕易給人銀錢，怕養懶了人。
聽我一句勸，去城外工廠吧，那兒正缺人手。只要肯下力氣，養活自己不成問題。幹得好了，攢下些家當，日後娶房媳婦，安個家，也好過這般浪蕩...：」
李慕玄的目光透過破布的陰影，死死盯著老管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海叔！
那個從小看著他長大，會偷偷給他塞糖吃的海叔也老了，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溝壑。
他僵直的手臂微微顫抖，最終接過了那沉甸甸、散發著食物香氣的紙包。
冰冷的饅頭貼著掌心，卻像烙鐵般滾燙。
兩人就這樣僵持在門口，一個捧著食物呆立如木偶，一個絮絮叻叻說著生計前程。
恰在此時，兩輛還算嶄新的黃包車穩穩停在門前。
車夫放下車把，恭敬地掀起帘子。
兩位身著素雅旗袍、氣質溫婉的女子先後下車。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儀態雍容的中年婦人，眉眼間帶著歷經世事的沉靜。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女，眉眼靈動，帶著未脫的稚氣。
李慕玄下意識地側身，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縮進陰影里。
「海老，」婦人開口，聲音溫潤平和，目光落在李慕玄僂的背影上，「這位是？」
「夫人，」海老連忙欠身回話，「瞧著像是從外邊流浪過來的乞人，餓得厲害。老朽想著給他口吃的，再指點他去城外工廠謀個生路。」
那少女也好奇地望過來，看到李慕玄那副落魄悽慘的模樣，少女純淨的眼眸里立刻漾滿了同情。
她快步上前，聲音清脆：
：「夠吃嗎？要不要再給你拿些？
說著，竟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精巧繡花錢袋裡，摸出幾枚亮閃閃的銀元。
李慕玄喉嚨發緊，仿佛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他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沾滿泥污的破鞋。
「是個啞巴？」海老見狀，低聲猜測，語氣帶著惋惜。
少女聞言，眼中的同情更甚。
她似乎怕傷了對方的自尊，沒有說出「啞巴」二字，只是毫不猶豫地伸出白皙的小手，將那幾枚帶著體溫的銀元，徑直遞到李慕玄裹著破布的胸前，一點也不在意那破布上沾染的污垢。
「小姐！」海老有些無奈地提醒，「少爺吩附過，不興直接給錢....」
「那是正常人！」少女語氣帶著點執的堅持，又帶著不忍，「你看他...：」
後面的話她沒說，只是固執地將銀元又往前送了送。
李慕玄看著伸到眼皮底下、幾乎觸碰到自己破衣的銀元，那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依舊沒有任何動作，像一尊徹底失去了生氣的石像。
少女見他毫無反應，甚至對自己的靠近都無動於衷，疑惑地歪了歪頭，伸出另一隻手，試探性地在李慕玄低垂的臉前輕輕揮了揮。
依舊沒有反應。
這下，連那溫婉的中年婦人也察覺到了異常。
她的目光不再帶著憐憫的疏離，而是變得銳利起來，如同探照燈般，一寸寸地掃過李慕玄那裹在破布里的、異常僵硬的輪廓和身形。
一個塵封多年、幾乎不敢奢望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心底炸響！
蘇氏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裹在破布里、試圖縮進陰影的身影，瞳孔因激動和某種近乎瘋狂的確認而急劇收縮！
「你！」
她再也按捺不住，口中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呼喊，猛地向前沖了幾步！
全然不顧海老驚惶的「夫人？！」和少女李清兒異的「娘？！」
一雙平日裡只執繡花針或帳簿的、保養得宜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抗拒的力量，閃電般探出，一把死死揪住了李慕玄頭上那航髒油膩、裹得嚴嚴實實的破布頭巾！
她不由分說，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向下一扯！
一一沒扯動！
那破布像是長在了李慕玄頭上。
但這非但沒有讓蘇氏退縮，反而像是一道確認的驚雷，將她心中那點殘存的猶豫徹底劈散！
「老三！是你吧！」蘇氏不再顧忌什麼體面，什麼男女之防，雙手並用，拼盡全力地撕扯、硬拉、拽動那頑固的破布！
她的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甚至因為對抗的力量而微微搖晃！
「娘？！你幹什麼呀！」李清兒被母親從未有過的失態嚇壞了，聲音帶著哭腔。
「老三？」管家將眼前的身影與記憶的身影對比，不由一顫。
「三少爺？！」
聽到這聲熟悉的聲音。
李慕玄一僵。
下一瞬，破布應聲滑落！
刺目的陽光瞬間毫無遮攔地傾瀉在李慕玄那張布滿污垢、鬍子拉碴、憔悴不堪卻依舊能辨認出昔日輪廓的臉上！
蘇氏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下一秒就要驚呼出聲！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瞬間盈滿了她通紅的眼眶，順著指縫滾落下來。
「老三！！」一聲帶著巨大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撕心裂肺般痛楚的呼喊，終於衝破了她的喉嚨！
旁邊一直緊盯著李慕玄側臉的海老，渾濁的老眼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他顫抖著抬起手指，聲音激動得變了調：
「三.三少爺？！！」
陽光熾烈。
被驟然暴露在光天化日、眾目之下的李慕玄，像是一隻驟然被拽出陰暗洞穴、暴露在陽光和獵人目光下的哥布林。
他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想要遮擋刺目的光線和那些灼人的目光，卻最終只是無力地垂落。
巨大的羞恥、無地自容的窘迫和一種被命運徹底扒光的茫然，將他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大嫂，海叔....」
「老三！」蘇氏的聲音帶著巨大的哽咽，顫抖著向前一步，淚水再次決堤。
她看著眼前這個形容枯稿、眼神空洞、仿佛只剩下一具空殼的小叔，不由心痛。
造孽啊！
之後.....
大嫂蘇氏和海老一左一右，幾乎是半半架著渾身僵硬、恨不得縮進地縫裡的李慕玄，將他「請」進了闊別多年的家門。
那熟悉的廳堂、家具擺設，此刻卻像帶著無形的尖刺，扎得他坐立難安。
「你在這坐著，別動！」蘇氏強忍著翻湧的情緒，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一邊用帕子拭去臉上的淚痕，一邊快步走向偏廳，「我去給你大哥掛電話！這些年....他沒少念叻你！」
「海叔！」她又轉向老管家，語氣急促，「快去灶房，給老三弄點熱乎的吃食，這冷饅頭哪是人吃的！再燒點熱水，讓他好好洗洗！」
她看著李慕玄那身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衣爛衫和滿身的污垢，眉頭緊緊起，既是心疼，也是無法言說的酸楚。
海老連聲應著，渾濁的老眼在李慕玄身上又停留了一瞬，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這才匆匆轉身朝後廚跑去。
方才還顯得有些熱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李慕玄和那個名叫李清兒的少女。
小姑娘沒有離開，反而像只好奇的小鹿，搬了張凳子，就在離李慕玄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三叔」。
她記得父親偶爾提起過，這位三叔是「外出學藝」去了，是頂頂厲害的人物。
可眼前這個人....頭髮亂糟糟地打著結，臉上糊著厚厚的泥灰，鬍子拉碴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那味道....小姑娘悄悄皺了皺小鼻子。
這怎麼看，也和「學藝有成」沾不上邊啊？倒像是....像是城隍廟裡那些睡在牆根下的流浪漢！
李慕玄被她那直勾勾、充滿探究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仿佛有無數螞蟻在身上爬。
明明這是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每一寸地板都熟悉，可此刻他卻感覺比在全性窩點還要如坐針氈。
巨大的陌生感和更深的羞恥感將他牢牢釘在椅子上，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空氣沉悶得幾乎凝滯。
「....你叫什麼名字？」李慕玄乾澀的喉嚨里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
他試圖打破這令人室息的尷尬，目光卻依舊躲閃著，不敢與少女對視。
「清兒！」少女脆生生地回答，聲音像銀鈴般悅耳，「李清兒！是爺爺給我起的名字！」
她歪了歪頭，大眼晴忽閃忽閃，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直接，「三叔，你還記得爺爺嗎？我從小就沒見過他呢。」
C
「..」李慕玄心頭猛地一刺。
父親....那個在他記憶中總是慣著他、縱容他的父親。
「那是我爹，」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怎麼會不記得。」
「哦...：」李清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小嘴一撇，臉上竟浮現出幾分清晰可見的不滿和責怪，「那爹爹說，爺爺走的時候，想要見你最後一面，三叔你連最後一面都沒回來見！」
李慕玄被小侄女那帶著明顯責怪的目光刺得心頭一慌。
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絲慌亂地辯解，聲音乾澀發緊：
「我回來了！我那時...是回來了的！只是....只是沒有....沒有去見大哥而已....但他應該是知道的。」
「這樣嗎？」李清兒歪著頭，小臉上那點不滿似乎被這個解釋沖淡了一些，但那雙清澈的大眼晴里，疑惑並未完全散去。
她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但很快，少女旺盛的好奇心又占據了上風。
「爹爹說，三叔你是外出學藝去了！」李清兒的語調重新變得輕快起來，帶著一絲嚮往，「是何門何派呀？一定是像書里寫的少林、武當那樣頂頂厲害的名門正派吧？」
她的小手比劃著名，模仿著印象中俠客的動作，「三叔你學的什麼絕世武功？是九陽神功還是九陰真經呀？能飛檐走壁，飛花摘葉嗎？」
近些年隨著金大師的小說風靡全國，武俠之風盛行。
就連李清兒這樣的小姑娘，也偷偷翻看了幾本，對那些快意恩仇、武功蓋世的江湖世界充滿了浪漫的幻想。
此刻見到這位「學藝歸來」的三叔，那些書中的情節瞬間鮮活起來，讓她興奮不已。
「名門正派？」李慕玄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瞬間瀰漫了整個口腔。
三一門...
那巍峨的山門，清冷的道觀，師父左若童如淵如岳的身影....那自然是書中所寫的、當之無愧的玄門正宗，名門正派！
其地位之尊崇，猶在世俗眼中的少林武當之上！
然而....他呢？
他李慕玄是什麼？
是叛出師門、自甘墮落，投身魔教的逆徒？
是楊過嗎？
算不上，三一門沒人虐待自己。
他也不配。
少林武當....全性....
全性.：：.那在世人眼中，又算是什麼？
是書中那行事詭秘、亦正亦邪的明教？還是那凶名赫赫、人人喊打的日月神教？！
可無論哪一個，都絕非自己這個小侄女想像中那光鮮亮麗、俠義為先的名門正派！
他可以在外人面前，豪情萬丈的宣稱自己是全性門人，但此刻，在這小侄女的面前，他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全性二字。
一股強烈的室息感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看著小侄女那雙充滿純真期待和崇拜光芒的眼睛，那裡面映照出的，是一個她幻想中光芒萬丈的「三叔」。
而他真實的模樣一一滿身污穢、雙手沾著洗不淨的血債、靈魂早已被染得漆黑一一與這幻想形成的巨大落差，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所有的解釋、所有的掩飾，在這雙清澈見底的眼睛面前，都顯得如此骯髒、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他只能狼狐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沾滿泥濘、指縫裡嵌著污垢的雙手，仿佛要將它們盯穿。
大廳里，只剩下李清兒疑惑的等待，和李慕玄那沉重得幾乎要將空氣都壓垮的、無地自容的沉默。
「清兒！」
大嫂蘇氏的聲音及時響起，打破了這令人心慌的死寂。
她快步從偏廳走回，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溫婉，但眼底深處仍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痕和憂慮。
她走到女兒身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輕柔，卻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你三叔剛回來，一路風塵，讓他好好歇歇。你今日的功課可做完了？快回房去，莫在這裡擾了你三叔清淨。」
她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推了推李清兒的肩膀。
小姑娘正對「江湖中的名門正派」感興趣的入迷，突然被打斷，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寫滿了不情願：「娘～我還沒問完三叔...」
「快去！」蘇氏的語氣稍稍加重，帶著一絲罕見的嚴厲，不容分說地輕輕揪住女兒的後衣領，
半推半哄地將這個充滿好奇的小麻煩精帶離了氣氛壓抑的大廳。
離開時，李清兒還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又帶著點委屈地望向她那位沉默得像塊石頭、謎一樣的三叔。
蘇氏看著女兒離開，心中那份隱憂卻絲毫未減，反而更沉了。
這些年她從丈夫哪裡，斷斷續續、語焉不詳地知道一些關於三弟的過往。
自家三叔當年是拜入了名門正派沒錯，但最後卻又因為一些事情，沒有加入，反而入了一個惡人匯集的門派，叫什麼全性？
自家孩子還在那裡興奮地追問什麼少林武當、名門正派....這不是在三叔傷口撒鹽嗎？
城外，李記工廠。
巨大的廠房在日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隱約能聽到裡面傳出的機器轟鳴聲。
廠長辦公室內，窗明几淨。
李星文剛放下手中那個沉重的黑色電話聽筒，臉上還殘留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巨大驚喜和如釋重負的激動。
老三....那個消失了十幾年、香無音訊、讓他操碎了心的老三....竟然回來了！
就在家裡！
雖然聽妻子的語氣異常沉重複雜，但人活著，回來了，這就是天大的幸事！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抓起外套衝出門去一「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李星文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住！他猛地轉身，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張本應空著的客座皮椅上，不知何時，一道身著白色道袍的身影已安然端坐。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顯得格外幽深莫測。
正是周易！
「周哥兒？！」李星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悸和然，但看清是周易之後，他瞬間鬆了口氣。
習慣了西裝和中山裝，換上道袍的周易差點讓李星文沒認出來。
他還以為是自家三弟帶來的麻煩，還在想來的可真快的！
「是我，一門手段而已。」周易淡然的說，
李星文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這些年，從他父親開始，李家的產業能在亂世中立足、發展，背後離不開這位「周哥兒」的照拂。
關於「異人」的世界，做生意遇到那些光怪陸離的手段，也都是對方負責解決。
周易不說，他便不問。
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什麼事？」李星文迅速恢復了沉穩。
「演一場戲。」周易說。
李星文心思電轉，幾乎是瞬間就捕捉到了關鍵：「因為....慕玄？」
「嗯。」周易微微頜首，目光投向窗外工廠繁忙的景象，深邃難測。
與此同時，青竹苑。
阮濤的死為這片清幽的竹林籠上了一層難以驅散的沉重暮氣，
風過竹梢，沙沙聲里也浸滿了蕭索，連那透過縫隙灑下的天光，都顯得格外黯淡清冷。
一封信。
悄無聲息的送到了侯凌手中。
求月票打賞！
這是昨天的一萬二，超額完成日萬。
「你修了一輩子？」
周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笑話的、毫不掩飾的譏消。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滑天下之大稽的謬論，笑得肩膀都微微聳動，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那雙深邃的眸子反而愈發冰冷，如同凝結的寒潭，死死鎖住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李慕玄。
「傳你道者不從，授你業者不認？」
「李慕玄！」
周易的聲音陡然拔至頂峰，帶著一種洞穿一切虛妄的凌厲，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罰之音，轟然質問：
「你告訴我——」
「你他媽的到底修了個什麼？！」
「嗡——！」
李慕玄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整個顱腔都在喻鳴震盪！
周易那誅心裂魂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最不敢面對、最刻意迴避的恥辱和失敗之上！
三一門....左若童....逆生三重....那些他曾經唾棄、背叛、卻又在午夜夢回時隱隱作痛的過往王耀祖臨死前的遺願，那一聲始終沒有叫出口師傅...：
「傳你道者不從，授你業者不認」一一這十二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瞬間將他那層用叛逆、用全性身份、用所謂的「我修了一輩子」粉飾起來的、可憐又可悲的自尊外殼，徹底剝了個精光！露出了裡面那個一無是處、無根無憑、連自己都不敢正視的....空殼！
「我....我....」」
李慕玄眼神徹底渙散，失去了最後一絲焦距。
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如同離水的魚，徒勞地翁張。
喉嚨里只能擠出破碎到不成調的音節，像是瀕死的哀鳴，又像是靈魂被抽空後留下的空洞迴響。
巨大的羞恥、被徹底看穿的恐懼、以及對自身存在的根本性否定，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那點殘存的意識徹底吞沒。
他癱坐在冰冷的泥濘里，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連手指都無法控制地痙攣。之前所有的狡辯、
強撐、恐懼、不甘..：.在這一刻，都被這誅心一問碾得粉碎。
他仿佛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之中，連靈魂都在赤裸裸地戰慄。
他修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修成。
他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李慕玄，你有多久沒有回家了。」看著癱在地上的李慕玄，周易說。
家....？
這個字眼如同一個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了李慕玄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鏽跡斑斑的鎖孔。
他的眼神瞬間失去了焦點，變得空洞而遙遠。
那個模糊的、溫暖的、帶著飯菜香氣和和藹父親身影的地方....那個他曾經逃離、以為早已斬斷的根..：.那個他以為加入全性、追尋所謂的「自在」就能徹底拋在腦後的...：「家」？
「如果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回去看看吧。」
周易的聲音仿佛還在林間迴蕩，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卻又像最後的判決，重重砸在李慕玄混亂的意識上。
「我在青竹苑等你。」
話音落下，那道如山嶽般壓在他心頭的身影，如同融入夜間的幽魂，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原地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唯有一柄清冷如霜的飛劍，靜靜地、帶著不容置疑的沉墜感，「篤」地一聲輕響，精準地插落在他面前三尺之地的泥土中。
劍身微顫，寒光內斂。
數日後，陽城。
城門口人流如織，車馬喧囂，帶著亂世中難得的、屬於一方偏安之地的嘈雜生氣。
一個身影，混雜在入城的人流中，步履，形如稿木。
他刻意裹著破布，一身粗布衣裳沾滿塵土，正是喬裝過後的李慕玄。
現在的他可是大名人，不僅是青竹苑，就連全性都滿世界找他，
站在高大卻並不顯森嚴的城門口，李慕玄的腳步有了一瞬間的遲滯。
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感撲面而來。
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他記憶中的陽城，雖算不得繁華，卻也該是帶著幾分舊式城池的沉悶與灰敗。
然而眼前所見，城牆雖舊，卻明顯修過，不見烽火痕跡。
更讓他心頭震動的是一一人。
城門口進出的行人，臉上沒有他沿途所見其他城鎮百姓那種被戰亂和困苦折磨出的麻木、驚惶與菜色。
他們的神情是鬆弛的，步履是輕快的，三三兩兩交談著，臉上甚至洋溢著一種..：.樸實的、帶著希望的笑容？
這在他顛沛流離、見慣人間地獄的這些年裡，簡直是難以想像的異景！
一群穿著乾淨利落、精神頭十足的婦女，挎著籃子，結伴從城門內走出，說說笑笑，聲音清脆。
李慕玄下意識地側耳。
「快點，莫誤了上工的時辰！」
「曉得曉得，李記的工錢從不拖欠，管事的也厚道，去晚了可不好！」
「就是，聽說東家又盤了塊地，要開新廠子呢...：」
工廠？李記？
他對這些不感興趣，只是震驚於兩個婦人話語中不經意間吐露出的名字。
李星文....
大哥的名字！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帶著久遠的記憶和一絲被觸動的刺痛。
他猛地低下頭，將破布檐壓得更低，似乎想將那名字帶來的波瀾也一併壓下。
入了城，街道雖不寬闊，卻乾淨整潔，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雖無奢華氣象，卻透著一股踏實過日子的生機。
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甚至遠處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聲，交織成一曲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帶著煙火氣的市井交響。
沒有乞兒，沒有流民，沒有荷槍實彈的兵痞橫行....這座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小心翼翼地護在了一個隔絕了外部烽火的、安寧的泡沫里。
李慕玄憑藉著模糊的記憶，穿過幾條還算熟悉的老街巷。
慶幸的是，那個他曾經無比熟悉、又無比抗拒的「家」的位置，似乎並沒有改變。
轉過最後一個巷口。
他的腳步，如同被無形的釘樁死死釘住，驟然停在了原地。
記憶中的家門，青磚灰瓦，門媚依舊，靜靜地聶立在眼前，仿佛時光在此凝固，未曾改變分毫。
李慕玄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門口的石階下，目光透過破布，愜愜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朱漆大門門內光影晃動，一個穿著體面、頭髮花白的老管事正朝外張望。
老管事目光掃過門口這個衣衫檻樓、滿身塵土、形容枯稿的身影，眉頭習慣性地了。
他並未驅趕，只是轉身朝門內低聲喚了句什麼。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夥計快步跑來，手裡捧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物事。
老管事接過紙包，走下台階，來到李慕玄面前，語氣帶著一種閱盡世情後的平淡憐憫：
「餓了吧？拿著，吃吧。」
他將紙包遞過去，裡面是幾個冷硬的白面饅頭，夾著幾片油亮厚實的滷肉，濃郁的肉香瞬間鑽進李慕玄麻木的鼻腔。
他見李慕玄只是呆呆站著，沒有接，也沒有走的意思，便嘆了口氣，絮叨起來，聲音蒼老卻清晰：
「看你有手有腳的，年紀也不算太大。我們少爺定了規矩，不許輕易給人銀錢，怕養懶了人。
聽我一句勸，去城外工廠吧，那兒正缺人手。只要肯下力氣，養活自己不成問題。幹得好了，攢下些家當，日後娶房媳婦，安個家，也好過這般浪蕩...：」
李慕玄的目光透過破布的陰影，死死盯著老管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海叔！
那個從小看著他長大，會偷偷給他塞糖吃的海叔也老了，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溝壑。
他僵直的手臂微微顫抖，最終接過了那沉甸甸、散發著食物香氣的紙包。
冰冷的饅頭貼著掌心，卻像烙鐵般滾燙。
兩人就這樣僵持在門口，一個捧著食物呆立如木偶，一個絮絮叻叻說著生計前程。
恰在此時，兩輛還算嶄新的黃包車穩穩停在門前。
車夫放下車把，恭敬地掀起帘子。
兩位身著素雅旗袍、氣質溫婉的女子先後下車。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儀態雍容的中年婦人，眉眼間帶著歷經世事的沉靜。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女，眉眼靈動，帶著未脫的稚氣。
李慕玄下意識地側身，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縮進陰影里。
「海老，」婦人開口，聲音溫潤平和，目光落在李慕玄僂的背影上，「這位是？」
「夫人，」海老連忙欠身回話，「瞧著像是從外邊流浪過來的乞人，餓得厲害。老朽想著給他口吃的，再指點他去城外工廠謀個生路。」
那少女也好奇地望過來，看到李慕玄那副落魄悽慘的模樣，少女純淨的眼眸里立刻漾滿了同情。
她快步上前，聲音清脆：
：「夠吃嗎？要不要再給你拿些？
說著，竟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精巧繡花錢袋裡，摸出幾枚亮閃閃的銀元。
李慕玄喉嚨發緊，仿佛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他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沾滿泥污的破鞋。
「是個啞巴？」海老見狀，低聲猜測，語氣帶著惋惜。
少女聞言，眼中的同情更甚。
她似乎怕傷了對方的自尊，沒有說出「啞巴」二字，只是毫不猶豫地伸出白皙的小手，將那幾枚帶著體溫的銀元，徑直遞到李慕玄裹著破布的胸前，一點也不在意那破布上沾染的污垢。
「小姐！」海老有些無奈地提醒，「少爺吩附過，不興直接給錢....」
「那是正常人！」少女語氣帶著點執的堅持，又帶著不忍，「你看他...：」
後面的話她沒說，只是固執地將銀元又往前送了送。
李慕玄看著伸到眼皮底下、幾乎觸碰到自己破衣的銀元，那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依舊沒有任何動作，像一尊徹底失去了生氣的石像。
少女見他毫無反應，甚至對自己的靠近都無動於衷，疑惑地歪了歪頭，伸出另一隻手，試探性地在李慕玄低垂的臉前輕輕揮了揮。
依舊沒有反應。
這下，連那溫婉的中年婦人也察覺到了異常。
她的目光不再帶著憐憫的疏離，而是變得銳利起來，如同探照燈般，一寸寸地掃過李慕玄那裹在破布里的、異常僵硬的輪廓和身形。
一個塵封多年、幾乎不敢奢望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心底炸響！
蘇氏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裹在破布里、試圖縮進陰影的身影，瞳孔因激動和某種近乎瘋狂的確認而急劇收縮！
「你！」
她再也按捺不住，口中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呼喊，猛地向前沖了幾步！
全然不顧海老驚惶的「夫人？！」和少女李清兒異的「娘？！」
一雙平日裡只執繡花針或帳簿的、保養得宜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抗拒的力量，閃電般探出，一把死死揪住了李慕玄頭上那航髒油膩、裹得嚴嚴實實的破布頭巾！
她不由分說，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向下一扯！
一一沒扯動！
那破布像是長在了李慕玄頭上。
但這非但沒有讓蘇氏退縮，反而像是一道確認的驚雷，將她心中那點殘存的猶豫徹底劈散！
「老三！是你吧！」蘇氏不再顧忌什麼體面，什麼男女之防，雙手並用，拼盡全力地撕扯、硬拉、拽動那頑固的破布！
她的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甚至因為對抗的力量而微微搖晃！
「娘？！你幹什麼呀！」李清兒被母親從未有過的失態嚇壞了，聲音帶著哭腔。
「老三？」管家將眼前的身影與記憶的身影對比，不由一顫。
「三少爺？！」
聽到這聲熟悉的聲音。
李慕玄一僵。
下一瞬，破布應聲滑落！
刺目的陽光瞬間毫無遮攔地傾瀉在李慕玄那張布滿污垢、鬍子拉碴、憔悴不堪卻依舊能辨認出昔日輪廓的臉上！
蘇氏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下一秒就要驚呼出聲！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瞬間盈滿了她通紅的眼眶，順著指縫滾落下來。
「老三！！」一聲帶著巨大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撕心裂肺般痛楚的呼喊，終於衝破了她的喉嚨！
旁邊一直緊盯著李慕玄側臉的海老，渾濁的老眼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他顫抖著抬起手指，聲音激動得變了調：
「三.三少爺？！！」
陽光熾烈。
被驟然暴露在光天化日、眾目之下的李慕玄，像是一隻驟然被拽出陰暗洞穴、暴露在陽光和獵人目光下的哥布林。
他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想要遮擋刺目的光線和那些灼人的目光，卻最終只是無力地垂落。
巨大的羞恥、無地自容的窘迫和一種被命運徹底扒光的茫然，將他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大嫂，海叔....」
「老三！」蘇氏的聲音帶著巨大的哽咽，顫抖著向前一步，淚水再次決堤。
她看著眼前這個形容枯稿、眼神空洞、仿佛只剩下一具空殼的小叔，不由心痛。
造孽啊！
之後.....
大嫂蘇氏和海老一左一右，幾乎是半半架著渾身僵硬、恨不得縮進地縫裡的李慕玄，將他「請」進了闊別多年的家門。
那熟悉的廳堂、家具擺設，此刻卻像帶著無形的尖刺，扎得他坐立難安。
「你在這坐著，別動！」蘇氏強忍著翻湧的情緒，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一邊用帕子拭去臉上的淚痕，一邊快步走向偏廳，「我去給你大哥掛電話！這些年....他沒少念叻你！」
「海叔！」她又轉向老管家，語氣急促，「快去灶房，給老三弄點熱乎的吃食，這冷饅頭哪是人吃的！再燒點熱水，讓他好好洗洗！」
她看著李慕玄那身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衣爛衫和滿身的污垢，眉頭緊緊起，既是心疼，也是無法言說的酸楚。
海老連聲應著，渾濁的老眼在李慕玄身上又停留了一瞬，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這才匆匆轉身朝後廚跑去。
方才還顯得有些熱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李慕玄和那個名叫李清兒的少女。
小姑娘沒有離開，反而像只好奇的小鹿，搬了張凳子，就在離李慕玄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三叔」。
她記得父親偶爾提起過，這位三叔是「外出學藝」去了，是頂頂厲害的人物。
可眼前這個人....頭髮亂糟糟地打著結，臉上糊著厚厚的泥灰，鬍子拉碴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那味道....小姑娘悄悄皺了皺小鼻子。
這怎麼看，也和「學藝有成」沾不上邊啊？倒像是....像是城隍廟裡那些睡在牆根下的流浪漢！
李慕玄被她那直勾勾、充滿探究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仿佛有無數螞蟻在身上爬。
明明這是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每一寸地板都熟悉，可此刻他卻感覺比在全性窩點還要如坐針氈。
巨大的陌生感和更深的羞恥感將他牢牢釘在椅子上，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空氣沉悶得幾乎凝滯。
「....你叫什麼名字？」李慕玄乾澀的喉嚨里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
他試圖打破這令人室息的尷尬，目光卻依舊躲閃著，不敢與少女對視。
「清兒！」少女脆生生地回答，聲音像銀鈴般悅耳，「李清兒！是爺爺給我起的名字！」
她歪了歪頭，大眼晴忽閃忽閃，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直接，「三叔，你還記得爺爺嗎？我從小就沒見過他呢。」
C
「..」李慕玄心頭猛地一刺。
父親....那個在他記憶中總是慣著他、縱容他的父親。
「那是我爹，」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怎麼會不記得。」
「哦...：」李清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小嘴一撇，臉上竟浮現出幾分清晰可見的不滿和責怪，「那爹爹說，爺爺走的時候，想要見你最後一面，三叔你連最後一面都沒回來見！」
李慕玄被小侄女那帶著明顯責怪的目光刺得心頭一慌。
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絲慌亂地辯解，聲音乾澀發緊：
「我回來了！我那時...是回來了的！只是....只是沒有....沒有去見大哥而已....但他應該是知道的。」
「這樣嗎？」李清兒歪著頭，小臉上那點不滿似乎被這個解釋沖淡了一些，但那雙清澈的大眼晴里，疑惑並未完全散去。
她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但很快，少女旺盛的好奇心又占據了上風。
「爹爹說，三叔你是外出學藝去了！」李清兒的語調重新變得輕快起來，帶著一絲嚮往，「是何門何派呀？一定是像書里寫的少林、武當那樣頂頂厲害的名門正派吧？」
她的小手比劃著名，模仿著印象中俠客的動作，「三叔你學的什麼絕世武功？是九陽神功還是九陰真經呀？能飛檐走壁，飛花摘葉嗎？」
近些年隨著金大師的小說風靡全國，武俠之風盛行。
就連李清兒這樣的小姑娘，也偷偷翻看了幾本，對那些快意恩仇、武功蓋世的江湖世界充滿了浪漫的幻想。
此刻見到這位「學藝歸來」的三叔，那些書中的情節瞬間鮮活起來，讓她興奮不已。
「名門正派？」李慕玄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瞬間瀰漫了整個口腔。
三一門...
那巍峨的山門，清冷的道觀，師父左若童如淵如岳的身影....那自然是書中所寫的、當之無愧的玄門正宗，名門正派！
其地位之尊崇，猶在世俗眼中的少林武當之上！
然而....他呢？
他李慕玄是什麼？
是叛出師門、自甘墮落，投身魔教的逆徒？
是楊過嗎？
算不上，三一門沒人虐待自己。
他也不配。
少林武當....全性....
全性.：：.那在世人眼中，又算是什麼？
是書中那行事詭秘、亦正亦邪的明教？還是那凶名赫赫、人人喊打的日月神教？！
可無論哪一個，都絕非自己這個小侄女想像中那光鮮亮麗、俠義為先的名門正派！
他可以在外人面前，豪情萬丈的宣稱自己是全性門人，但此刻，在這小侄女的面前，他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全性二字。
一股強烈的室息感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看著小侄女那雙充滿純真期待和崇拜光芒的眼睛，那裡面映照出的，是一個她幻想中光芒萬丈的「三叔」。
而他真實的模樣一一滿身污穢、雙手沾著洗不淨的血債、靈魂早已被染得漆黑一一與這幻想形成的巨大落差，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所有的解釋、所有的掩飾，在這雙清澈見底的眼睛面前，都顯得如此骯髒、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他只能狼狐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沾滿泥濘、指縫裡嵌著污垢的雙手，仿佛要將它們盯穿。
大廳里，只剩下李清兒疑惑的等待，和李慕玄那沉重得幾乎要將空氣都壓垮的、無地自容的沉默。
「清兒！」
大嫂蘇氏的聲音及時響起，打破了這令人心慌的死寂。
她快步從偏廳走回，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溫婉，但眼底深處仍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痕和憂慮。
她走到女兒身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輕柔，卻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你三叔剛回來，一路風塵，讓他好好歇歇。你今日的功課可做完了？快回房去，莫在這裡擾了你三叔清淨。」
她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推了推李清兒的肩膀。
小姑娘正對「江湖中的名門正派」感興趣的入迷，突然被打斷，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寫滿了不情願：「娘～我還沒問完三叔...」
「快去！」蘇氏的語氣稍稍加重，帶著一絲罕見的嚴厲，不容分說地輕輕揪住女兒的後衣領，
半推半哄地將這個充滿好奇的小麻煩精帶離了氣氛壓抑的大廳。
離開時，李清兒還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又帶著點委屈地望向她那位沉默得像塊石頭、謎一樣的三叔。
蘇氏看著女兒離開，心中那份隱憂卻絲毫未減，反而更沉了。
這些年她從丈夫哪裡，斷斷續續、語焉不詳地知道一些關於三弟的過往。
自家三叔當年是拜入了名門正派沒錯，但最後卻又因為一些事情，沒有加入，反而入了一個惡人匯集的門派，叫什麼全性？
自家孩子還在那裡興奮地追問什麼少林武當、名門正派....這不是在三叔傷口撒鹽嗎？
城外，李記工廠。
巨大的廠房在日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隱約能聽到裡面傳出的機器轟鳴聲。
廠長辦公室內，窗明几淨。
李星文剛放下手中那個沉重的黑色電話聽筒，臉上還殘留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巨大驚喜和如釋重負的激動。
老三....那個消失了十幾年、香無音訊、讓他操碎了心的老三....竟然回來了！
就在家裡！
雖然聽妻子的語氣異常沉重複雜，但人活著，回來了，這就是天大的幸事！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抓起外套衝出門去一「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李星文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住！他猛地轉身，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張本應空著的客座皮椅上，不知何時，一道身著白色道袍的身影已安然端坐。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顯得格外幽深莫測。
正是周易！
「周哥兒？！」李星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悸和然，但看清是周易之後，他瞬間鬆了口氣。
習慣了西裝和中山裝，換上道袍的周易差點讓李星文沒認出來。
他還以為是自家三弟帶來的麻煩，還在想來的可真快的！
「是我，一門手段而已。」周易淡然的說，
李星文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這些年，從他父親開始，李家的產業能在亂世中立足、發展，背後離不開這位「周哥兒」的照拂。
關於「異人」的世界，做生意遇到那些光怪陸離的手段，也都是對方負責解決。
周易不說，他便不問。
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什麼事？」李星文迅速恢復了沉穩。
「演一場戲。」周易說。
李星文心思電轉，幾乎是瞬間就捕捉到了關鍵：「因為....慕玄？」
「嗯。」周易微微頜首，目光投向窗外工廠繁忙的景象，深邃難測。
與此同時，青竹苑。
阮濤的死為這片清幽的竹林籠上了一層難以驅散的沉重暮氣，
風過竹梢，沙沙聲里也浸滿了蕭索，連那透過縫隙灑下的天光，都顯得格外黯淡清冷。
一封信。
悄無聲息的送到了侯凌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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