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
幾天後。
山陰處，臨近溪水的一片林間空地。
陽光被茂密的枝葉篩過，在濕潤的苔蘚和裸露的岩石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溪水潺潺，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冽氣息，本是滌盪心塵的好地方。
咚！咚！咚！
單調的落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李慕玄背對著眾人，坐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機械地將手中的石子一顆顆丟進溪流中心，濺起的水花很快又被水流撫平帶走，仿佛他心中鬱結的塊壘，砸下去，散開，卻無法真正消弭。
無根生盤坐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塊更高的石頭上，雙手深深揣在寬大的袖籠里，背脊微微佝僂，下巴幾乎要埋進衣領。
他望著李慕玄的背影，又像是什麼都沒看，眼神放空，映著粼粼波光，卻顯得有些黯淡。
咔嚓...沙沙...
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斷了枯枝落葉。
谷崎亭的身影出現在林邊，臉色沉重，氣息微促，顯然是趕了急路。
他站定，目光掃過沉默的兩人，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低沉地開口，聲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左門長.....仙逝了。」
靜——
這死寂比剛才更甚。
溪水聲、風聲、甚至林間的鳥鳴，仿佛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抽離。
李慕玄扔石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下一顆石子「噗」地掉落在腳下的濕泥里。
無根生揣在袖子裡的手似乎微微蜷縮了一下，但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放空的眼神，似乎沉得更深了。
高艮隨後也到了，他站在谷崎亭身側，眉頭緊鎖，接著話頭，語氣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
「消息...已經傳開了，現在外面說什麼的都有，沸反盈天，但三一門那邊.....沒有任何回應。」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他們關了山門，拒絕任何人上山弔唁，門內一片死寂。」
「可無論外面怎麼傳，怎麼編排，」高艮的目光銳利地轉向無根生和李慕玄的背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門內不少人可是都知道——你和李慕玄闖了三一門，並且是活著下山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而在你們下山之後不久，左門長就.....」高艮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自明，「這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現在，」高艮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苑金貴那幫人，已經在外面大肆宣揚，說是你無根生親手殺了左門長，給咱們全性可真是長臉了。」
「呵呵呵.......」
無根生終於有了反應，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乾澀、毫無歡愉的苦笑。
那笑聲短促而壓抑，像被砂紙磨過，透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真真是泥巴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成了屎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李慕玄僵硬的背影，投向遠處溪水流淌的方向，仿佛在問那不知名的存在，又像是在問身後的高艮，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自嘲：
「老高你覺得呢？闖進三一門，殺死左門長，就憑我？」
「我也配？」
高艮沉默地看了他幾秒，眼神複雜，最終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你不配。」
他話鋒緊接著一轉，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無根生，「但要說你什麼都沒做，我不信。」
無根生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那點僵硬又化作了更深的無力。
他猛地抬手，用指節用力地摁壓著自己的太陽穴，仿佛那裡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風暴，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痛楚。
他徹底明白了。
這下，縱然他長著八張嘴，渾身是嘴，也休想說清了。
那潭名為「三一門」的渾水，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脫了。
沉重的「事實」像無形的枷鎖，已經牢牢套在了他的脖頸上。
漫長的沉默在溪水邊流淌，壓得人胸腔發悶。
許久，無根生才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仿佛抽空了他胸腔里最後一點活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與決絕。
他挺直了些佝僂的脊背，目光掃過高艮，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自嘲，而是沉澱出一種屬於全性掌門的、不容置疑的沉凝。
「高艮，我這個掌門很少給全性的門人下什麼指令，這次也不是指令，我會給你一份手書，你幫我把它散給能找到的全部門人。」
「就算我讓大夥幫我個忙吧，從今以後，見到三一的人，繞著點走。」
「能避則避，莫起衝突，免得被三一門的人遷怒.....到時候，別怪我沒提前提醒過。」
最後，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前方那個仿佛與青石融為一體的背影上，聲音緩和了些許。
「李慕玄，走吧，跟我找個僻靜的地方，避避這陣邪風，這些天...別再露面了。」
........
三一門。
大殿。
清冷的晨光透過高窗，在冰冷的地磚上切割出狹長的光帶。
沉鬱的線香氣息瀰漫在空曠的大殿中，混合著揮之不去的悲愴與肅穆。
供奉著歷代祖師和左若童牌位的香案前，青煙筆直，更襯得殿內一片死寂。
澄真垂手立於殿心，身形雖直，眉宇間卻鎖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憂慮。
他看著蒲團上那個深深跪伏、對著香爐牌位久久不起的背影，聲音低沉，帶著勸解：
「師叔，不要再自責了，是師父要召集大夥的.....」
「按常例，是不會驚動不方便的那幾位的。」似沖的聲音悶悶地從俯拜的姿勢里傳來，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固執。
他緩緩直起身，依舊跪著，目光如同生了根，牢牢釘在煙霧後的牌位上，背脊挺得僵硬。
「那樣的場合，怎麼可能落下幾位，肯定要請啊！」澄真微微吸了口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確鑿。
「我可不是出於禮數或者別的什麼才搬請幾位。」
「最後的一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師兄也清楚，澄真，你也沒必要裝糊塗。」似沖直接攤開了說。
澄真沉默了片刻，大殿裡只有香頭明滅的微響。
她說：「是，師叔，我明白。但師父的仙逝，無論緣由如何，都絕非您的過錯！」
「自然！」
似沖猛地轉過頭，眼中瞬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銳利光芒，那光芒並非怒火，更像是在絕望中抓住浮木的執著。
「禍根是無根生！是李慕玄！」
「師叔！」
澄真上前半步，眉頭緊蹙，「他們只是闖了山門，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把師父仙逝之責，強加在他們的頭上，如何能服眾？」
似沖保持著跪姿，目光卻如冰冷的錐子刺向澄真，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確信：
「澄真！你告訴我，師兄他數十載困於二重，寸步難行，為何偏偏是那兩個賊子闖山之後，師兄便.....便破入了三重？！」
他不需要澄真回答，語速加快，仿佛要將這唯一的線索釘死：
「而且！就在此殿之中，師兄親口道破玄機！突破三重之關鍵，在於借外力撕破原有的逆生狀態，以求臻至更加完善、更趨完美的三重之境！！」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澄真眼神一凝，似乎想到了什麼：「師叔....您的意思是....無根生那晚突圍時，施展的那種....詭異手段？」
似沖斬釘截鐵：「沒錯，我的逆生狀態便被他....如撕薄紙般輕易瓦解！這樣的手段，不正合師兄所說。」
「無根生....他必定私下見過師兄！也正是靠他的手段，師兄破入了三重......」
似沖的目光緊緊攫住澄真，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
「澄真，逆生的修為，師兄之下就數你我了，我會帶領大家推你為新的三一門長。」
澄真立刻搖頭，語氣懇切：「師叔！無論德望修為，您才是眾望所歸....」
似沖不容置喙地打斷，眼神中沉澱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決然：「不！我要去找無根生！」
澄真心頭一震：「師叔！那終究只是我們的推測！並無實據！」
「所以我說了，」似沖的聲音異常平靜，這份平靜下是洶湧的暗流，「我不是去尋仇。我是要去....找他！找他無根生，助我一臂之力！」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帶著屈辱的沙啞。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低沉的嗓音里壓抑著不甘與憤懣：「呵....天道何其弄人！為何....為何這能助逆生破境的關鍵之人....偏偏是那全性的魔頭？是那無根生？！」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目光銳利如鷹隼般看向澄真，帶著嚴厲的警告：「此事，除你我之外，絕不可再入第三人之耳！切記！」
說完，他臉上忽然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情，似自嘲：
「嘿嘿！我若成功回來，澄真，你這門長之位還是要還給我的。」
澄真對門長之位置若罔聞，他迎著似沖的目光：「不必....我和您一起去。」
似沖斷然否決：「不行，門裡還要有人主持！」
澄真卻堅定道：「師叔，您一個人去找無根生太危險，咱們聯手成功的希望會大很多，即便不成，也能全身而退。」
「而且現在三一缺的不是一個門長，現在需要的是讓大夥重拾對逆生的信心！」
「為了這個，咱們值得賭一把！」
似沖看著澄真，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波動，依舊搖頭：
「還是我一個人吧，萬一失手了，還有你....」
澄真沉聲打斷。
「師叔，沒有萬一，要麼讓無根生助我們進階，要麼殺了他，三一門沒有退路了！」
她的眼神此刻變得異常冷靜，如同深潭，不起波瀾，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
三一門內一處僻靜的迴廊或院落。
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倦意，斜斜地穿過枝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沉悶，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陸瑾站在水雲面前，年輕的臉上交織著悲痛、困惑和一股亟待宣洩的憤怒。
他緊盯著水雲的眼睛，聲音因為壓抑的情緒而顯得有些緊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水雲師兄！外面.....外面現在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是無根生害了師父？」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急切地追問，「這事....到底是真是假？！」
水雲沒有立刻回答。
他顯得異常疲憊，眼下的烏青透著一夜未眠的憔悴。
他先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麻木的意味，瞥向了不遠處倚著廊柱或石欄的周易。
周易正一個人待著。
他背對著兩人，側身對著庭院，深深地低著頭。
指間夾著一根不知道什麼牌子的捲菸，煙霧繚繞，模糊了他大半張臉。
水雲的目光在周易那孤寂沉默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眼前焦灼的陸瑾，眉頭緊緊鎖起，臉上那份不耐並非針對陸瑾，而是源於巨大的壓力和深深的無力感。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被反覆追問後的厭倦和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與無根生無關！」
他頓了頓，仿佛在咀嚼師父最後的話語，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師父臨終前親口說了，他的死....與任何人，都無關。」
通往山門前的迴廊。
似沖和澄真並肩走來，步履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
似沖與澄真步履沉緩地走來。似沖的目光在水雲和陸瑾身上稍作停留，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聲音不高，帶著師叔的威嚴：
「水雲，陸瑾，」他頓了頓，「長青呢？」
話音未落，水雲的聲音便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師叔！師兄！」
他微微欠身，迅速回應，「長青師兄正在東廂安撫幾位師弟。師叔有事吩咐？我這就去叫他過來？」
他的目光在似沖和澄真之間游移，帶著詢問。
「不必了，」似沖擺擺手，目光銳利地掃過眼前三人，「給你們說也是一樣。」
說話間，他的視線越過他們，落在了遠處廊柱下那個依舊沉默、被煙霧包裹的身影——周易。
周易仿佛自成天地，對這邊的動靜置若罔聞。
陸瑾順著師叔的目光也看到了周易，低聲問：「要叫周易師兄過來嗎？」
「不用了，」似沖收回目光，語氣乾脆，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疏離，「話，給你們帶到就夠了。
「我們要出去一趟，門裡上下暫時交給你們。」
水雲聞言，臉上瞬間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愕。
他下意識地看向澄真，發現師兄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出言解釋。
水雲收回目光，眉頭緊鎖：「這個時候嗎？」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解和憂慮。
正值師父新喪、山門緊閉、流言四起的多事之秋，兩位門中頂樑柱竟要同時離開？
「嗯，」似沖的回答異常簡短，卻蘊含著不容置喙的急迫，「事情很急，現在就要動身。」
他避開了水雲探詢的目光，仿佛多說一句都是耽擱。
就在這時，長青正巧趕來，恰好聽到最後兩句。
他雖也面露訝異，但立刻收斂神色，抱拳躬身，語氣沉穩而篤定：
「師叔、師兄請放心！路上務必小心！門內有弟子們在，定當恪盡職守，不負所托！」
似沖的目光落在長青身上，又掃過眉頭緊鎖的水雲和沉默的陸瑾，緊繃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一絲。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沉重的信任：
「嗯，交給你們......我放心。」
沒有多餘的囑咐，沒有告別的寒暄。
兩人一前一後，在午後凝滯的光線里，邁著同樣沉穩卻帶著明確目標的步伐，朝著山門的方向走去。
水雲站在原地，目送著似沖與澄真那兩道沉凝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直到腳步聲徹底被山間的寂靜吞噬。
他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憂慮並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幾分莫名的焦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轉身，步履沉重地朝著廊柱下那團孤寂的煙霧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中響起，略顯突兀。
煙霧中的身影似乎並未回頭，只是當水雲走近時，周易才微微側過臉，夾著菸捲的手指隨意地彈了彈菸灰。
煙霧繚繞中，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瞥了水雲一眼，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淡，卻又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你和師父...沒有告訴他們，是我助師父破入的三重？」
水雲心頭猛地一緊，仿佛被無形的線勒了一下。他停下腳步，看著周易煙霧中模糊的側臉，聲音低沉而肯定：
「師父臨終前，只對眾人言道，是他自己勘破了三重玄關。師父既如此說，我...自當謹遵師命，守口如瓶。」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辯駁，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目前門內知道你修為的，只有我，你若是不想寂寂無名，我公布出來便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周易的聲音平淡無波，「我巴不得他們都不知道，我只是想說....」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那無根生的神明靈，也能做到同樣的事情，甚至比我這笨辦法，要方便的多。」
水雲初聽時，眉頭只是習慣性地微蹙，似乎還在消化這個信息。
然而，僅僅一息之後，周易話語中那可怕的關聯性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抬眼，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失聲道：
「你的意思是，師叔和師兄他們現在下山，是去找無根生去了？」
「十有八九。」周易說。
水雲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壓根不敢想像，師父去世後，師叔和師兄再出事，三一門會成什麼樣子。
整個人瞬間六神無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那要阻止他們嗎？！現在或許還來得及.......」
「隨他們去吧。」
周易的目光穿透煙霧，仿佛看到了更遠的未來，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路，攔是攔不住的。」
「而且就算事情再壞，也有我給他們兜底。」
話音落下，周易伸手探入懷中。
再拿出來時，掌心已多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和一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
他將紙條和錢袋遞向水雲，語氣自然得如同交代一件日常瑣事。
「師兄，麻煩你讓人就近幫我採購這些東西，然後送到後山去。」
水雲下意識地接過，入手錢袋冰涼沉重。
他展開紙條，目光掃過上面列出的幾行字跡，眉頭越皺越緊：
銅線？鐵塊？三根空心鐵柱？十個不要刀柄的匕首？
都是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完全看不出用途。
水雲抬起頭，困惑的目光緊緊鎖住周易，聲音充滿了不解和一絲隱隱的不安：「這東西...你究竟要做什麼？」
「修為不到家，藉助外力出下陽神，呂祖那句詩怎麼說來著.....」
周易掐滅了手中僅剩的菸蒂，火星在指間湮滅。
他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投向遠處層巒疊嶂的青山，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挺拔卻帶著幾分孤絕的輪廓。
山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帶來了他低沉而清晰的吟誦，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金玉墜地，帶著一種古老而凜冽的鋒芒：「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
——————
一個龍族把我噴慘了，都說那前期是我找人花錢寫的，行，那我就「花錢找人再寫一下」。
今天只有一章。
熬夜寫龍族戀愛故事去了。
本想等上架再改的，現在看不改不行了。
山陰處，臨近溪水的一片林間空地。
陽光被茂密的枝葉篩過，在濕潤的苔蘚和裸露的岩石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溪水潺潺，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冽氣息，本是滌盪心塵的好地方。
咚！咚！咚！
單調的落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李慕玄背對著眾人，坐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機械地將手中的石子一顆顆丟進溪流中心，濺起的水花很快又被水流撫平帶走，仿佛他心中鬱結的塊壘，砸下去，散開，卻無法真正消弭。
無根生盤坐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塊更高的石頭上，雙手深深揣在寬大的袖籠里，背脊微微佝僂，下巴幾乎要埋進衣領。
他望著李慕玄的背影，又像是什麼都沒看，眼神放空，映著粼粼波光，卻顯得有些黯淡。
咔嚓...沙沙...
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斷了枯枝落葉。
谷崎亭的身影出現在林邊，臉色沉重，氣息微促，顯然是趕了急路。
他站定，目光掃過沉默的兩人，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低沉地開口，聲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左門長.....仙逝了。」
靜——
這死寂比剛才更甚。
溪水聲、風聲、甚至林間的鳥鳴，仿佛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抽離。
李慕玄扔石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下一顆石子「噗」地掉落在腳下的濕泥里。
無根生揣在袖子裡的手似乎微微蜷縮了一下，但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放空的眼神，似乎沉得更深了。
高艮隨後也到了，他站在谷崎亭身側，眉頭緊鎖，接著話頭，語氣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
「消息...已經傳開了，現在外面說什麼的都有，沸反盈天，但三一門那邊.....沒有任何回應。」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他們關了山門，拒絕任何人上山弔唁，門內一片死寂。」
「可無論外面怎麼傳，怎麼編排，」高艮的目光銳利地轉向無根生和李慕玄的背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門內不少人可是都知道——你和李慕玄闖了三一門，並且是活著下山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而在你們下山之後不久，左門長就.....」高艮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自明，「這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現在，」高艮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苑金貴那幫人，已經在外面大肆宣揚，說是你無根生親手殺了左門長，給咱們全性可真是長臉了。」
「呵呵呵.......」
無根生終於有了反應，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乾澀、毫無歡愉的苦笑。
那笑聲短促而壓抑，像被砂紙磨過，透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真真是泥巴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成了屎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李慕玄僵硬的背影，投向遠處溪水流淌的方向，仿佛在問那不知名的存在，又像是在問身後的高艮，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自嘲：
「老高你覺得呢？闖進三一門，殺死左門長，就憑我？」
「我也配？」
高艮沉默地看了他幾秒，眼神複雜，最終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你不配。」
他話鋒緊接著一轉，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無根生，「但要說你什麼都沒做，我不信。」
無根生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那點僵硬又化作了更深的無力。
他猛地抬手，用指節用力地摁壓著自己的太陽穴，仿佛那裡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風暴，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痛楚。
他徹底明白了。
這下，縱然他長著八張嘴，渾身是嘴，也休想說清了。
那潭名為「三一門」的渾水，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脫了。
沉重的「事實」像無形的枷鎖，已經牢牢套在了他的脖頸上。
漫長的沉默在溪水邊流淌，壓得人胸腔發悶。
許久，無根生才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仿佛抽空了他胸腔里最後一點活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與決絕。
他挺直了些佝僂的脊背，目光掃過高艮，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自嘲，而是沉澱出一種屬於全性掌門的、不容置疑的沉凝。
「高艮，我這個掌門很少給全性的門人下什麼指令，這次也不是指令，我會給你一份手書，你幫我把它散給能找到的全部門人。」
「就算我讓大夥幫我個忙吧，從今以後，見到三一的人，繞著點走。」
「能避則避，莫起衝突，免得被三一門的人遷怒.....到時候，別怪我沒提前提醒過。」
最後，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前方那個仿佛與青石融為一體的背影上，聲音緩和了些許。
「李慕玄，走吧，跟我找個僻靜的地方，避避這陣邪風，這些天...別再露面了。」
........
三一門。
大殿。
清冷的晨光透過高窗，在冰冷的地磚上切割出狹長的光帶。
沉鬱的線香氣息瀰漫在空曠的大殿中，混合著揮之不去的悲愴與肅穆。
供奉著歷代祖師和左若童牌位的香案前，青煙筆直，更襯得殿內一片死寂。
澄真垂手立於殿心，身形雖直，眉宇間卻鎖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憂慮。
他看著蒲團上那個深深跪伏、對著香爐牌位久久不起的背影，聲音低沉，帶著勸解：
「師叔，不要再自責了，是師父要召集大夥的.....」
「按常例，是不會驚動不方便的那幾位的。」似沖的聲音悶悶地從俯拜的姿勢里傳來，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固執。
他緩緩直起身，依舊跪著，目光如同生了根，牢牢釘在煙霧後的牌位上，背脊挺得僵硬。
「那樣的場合，怎麼可能落下幾位，肯定要請啊！」澄真微微吸了口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確鑿。
「我可不是出於禮數或者別的什麼才搬請幾位。」
「最後的一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師兄也清楚，澄真，你也沒必要裝糊塗。」似沖直接攤開了說。
澄真沉默了片刻，大殿裡只有香頭明滅的微響。
她說：「是，師叔，我明白。但師父的仙逝，無論緣由如何，都絕非您的過錯！」
「自然！」
似沖猛地轉過頭，眼中瞬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銳利光芒，那光芒並非怒火，更像是在絕望中抓住浮木的執著。
「禍根是無根生！是李慕玄！」
「師叔！」
澄真上前半步，眉頭緊蹙，「他們只是闖了山門，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把師父仙逝之責，強加在他們的頭上，如何能服眾？」
似沖保持著跪姿，目光卻如冰冷的錐子刺向澄真，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確信：
「澄真！你告訴我，師兄他數十載困於二重，寸步難行，為何偏偏是那兩個賊子闖山之後，師兄便.....便破入了三重？！」
他不需要澄真回答，語速加快，仿佛要將這唯一的線索釘死：
「而且！就在此殿之中，師兄親口道破玄機！突破三重之關鍵，在於借外力撕破原有的逆生狀態，以求臻至更加完善、更趨完美的三重之境！！」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澄真眼神一凝，似乎想到了什麼：「師叔....您的意思是....無根生那晚突圍時，施展的那種....詭異手段？」
似沖斬釘截鐵：「沒錯，我的逆生狀態便被他....如撕薄紙般輕易瓦解！這樣的手段，不正合師兄所說。」
「無根生....他必定私下見過師兄！也正是靠他的手段，師兄破入了三重......」
似沖的目光緊緊攫住澄真，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
「澄真，逆生的修為，師兄之下就數你我了，我會帶領大家推你為新的三一門長。」
澄真立刻搖頭，語氣懇切：「師叔！無論德望修為，您才是眾望所歸....」
似沖不容置喙地打斷，眼神中沉澱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決然：「不！我要去找無根生！」
澄真心頭一震：「師叔！那終究只是我們的推測！並無實據！」
「所以我說了，」似沖的聲音異常平靜，這份平靜下是洶湧的暗流，「我不是去尋仇。我是要去....找他！找他無根生，助我一臂之力！」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帶著屈辱的沙啞。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低沉的嗓音里壓抑著不甘與憤懣：「呵....天道何其弄人！為何....為何這能助逆生破境的關鍵之人....偏偏是那全性的魔頭？是那無根生？！」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目光銳利如鷹隼般看向澄真，帶著嚴厲的警告：「此事，除你我之外，絕不可再入第三人之耳！切記！」
說完，他臉上忽然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情，似自嘲：
「嘿嘿！我若成功回來，澄真，你這門長之位還是要還給我的。」
澄真對門長之位置若罔聞，他迎著似沖的目光：「不必....我和您一起去。」
似沖斷然否決：「不行，門裡還要有人主持！」
澄真卻堅定道：「師叔，您一個人去找無根生太危險，咱們聯手成功的希望會大很多，即便不成，也能全身而退。」
「而且現在三一缺的不是一個門長，現在需要的是讓大夥重拾對逆生的信心！」
「為了這個，咱們值得賭一把！」
似沖看著澄真，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波動，依舊搖頭：
「還是我一個人吧，萬一失手了，還有你....」
澄真沉聲打斷。
「師叔，沒有萬一，要麼讓無根生助我們進階，要麼殺了他，三一門沒有退路了！」
她的眼神此刻變得異常冷靜，如同深潭，不起波瀾，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
三一門內一處僻靜的迴廊或院落。
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倦意，斜斜地穿過枝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沉悶，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陸瑾站在水雲面前，年輕的臉上交織著悲痛、困惑和一股亟待宣洩的憤怒。
他緊盯著水雲的眼睛，聲音因為壓抑的情緒而顯得有些緊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水雲師兄！外面.....外面現在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是無根生害了師父？」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急切地追問，「這事....到底是真是假？！」
水雲沒有立刻回答。
他顯得異常疲憊，眼下的烏青透著一夜未眠的憔悴。
他先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麻木的意味，瞥向了不遠處倚著廊柱或石欄的周易。
周易正一個人待著。
他背對著兩人，側身對著庭院，深深地低著頭。
指間夾著一根不知道什麼牌子的捲菸，煙霧繚繞，模糊了他大半張臉。
水雲的目光在周易那孤寂沉默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眼前焦灼的陸瑾，眉頭緊緊鎖起，臉上那份不耐並非針對陸瑾，而是源於巨大的壓力和深深的無力感。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被反覆追問後的厭倦和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與無根生無關！」
他頓了頓，仿佛在咀嚼師父最後的話語，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師父臨終前親口說了，他的死....與任何人，都無關。」
通往山門前的迴廊。
似沖和澄真並肩走來，步履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
似沖與澄真步履沉緩地走來。似沖的目光在水雲和陸瑾身上稍作停留，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聲音不高，帶著師叔的威嚴：
「水雲，陸瑾，」他頓了頓，「長青呢？」
話音未落，水雲的聲音便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師叔！師兄！」
他微微欠身，迅速回應，「長青師兄正在東廂安撫幾位師弟。師叔有事吩咐？我這就去叫他過來？」
他的目光在似沖和澄真之間游移，帶著詢問。
「不必了，」似沖擺擺手，目光銳利地掃過眼前三人，「給你們說也是一樣。」
說話間，他的視線越過他們，落在了遠處廊柱下那個依舊沉默、被煙霧包裹的身影——周易。
周易仿佛自成天地，對這邊的動靜置若罔聞。
陸瑾順著師叔的目光也看到了周易，低聲問：「要叫周易師兄過來嗎？」
「不用了，」似沖收回目光，語氣乾脆，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疏離，「話，給你們帶到就夠了。
「我們要出去一趟，門裡上下暫時交給你們。」
水雲聞言，臉上瞬間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愕。
他下意識地看向澄真，發現師兄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出言解釋。
水雲收回目光，眉頭緊鎖：「這個時候嗎？」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解和憂慮。
正值師父新喪、山門緊閉、流言四起的多事之秋，兩位門中頂樑柱竟要同時離開？
「嗯，」似沖的回答異常簡短，卻蘊含著不容置喙的急迫，「事情很急，現在就要動身。」
他避開了水雲探詢的目光，仿佛多說一句都是耽擱。
就在這時，長青正巧趕來，恰好聽到最後兩句。
他雖也面露訝異，但立刻收斂神色，抱拳躬身，語氣沉穩而篤定：
「師叔、師兄請放心！路上務必小心！門內有弟子們在，定當恪盡職守，不負所托！」
似沖的目光落在長青身上，又掃過眉頭緊鎖的水雲和沉默的陸瑾，緊繃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一絲。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沉重的信任：
「嗯，交給你們......我放心。」
沒有多餘的囑咐，沒有告別的寒暄。
兩人一前一後，在午後凝滯的光線里，邁著同樣沉穩卻帶著明確目標的步伐，朝著山門的方向走去。
水雲站在原地，目送著似沖與澄真那兩道沉凝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直到腳步聲徹底被山間的寂靜吞噬。
他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憂慮並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幾分莫名的焦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轉身，步履沉重地朝著廊柱下那團孤寂的煙霧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中響起，略顯突兀。
煙霧中的身影似乎並未回頭，只是當水雲走近時，周易才微微側過臉，夾著菸捲的手指隨意地彈了彈菸灰。
煙霧繚繞中，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瞥了水雲一眼，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淡，卻又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你和師父...沒有告訴他們，是我助師父破入的三重？」
水雲心頭猛地一緊，仿佛被無形的線勒了一下。他停下腳步，看著周易煙霧中模糊的側臉，聲音低沉而肯定：
「師父臨終前，只對眾人言道，是他自己勘破了三重玄關。師父既如此說，我...自當謹遵師命，守口如瓶。」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辯駁，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目前門內知道你修為的，只有我，你若是不想寂寂無名，我公布出來便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周易的聲音平淡無波，「我巴不得他們都不知道，我只是想說....」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那無根生的神明靈，也能做到同樣的事情，甚至比我這笨辦法，要方便的多。」
水雲初聽時，眉頭只是習慣性地微蹙，似乎還在消化這個信息。
然而，僅僅一息之後，周易話語中那可怕的關聯性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抬眼，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失聲道：
「你的意思是，師叔和師兄他們現在下山，是去找無根生去了？」
「十有八九。」周易說。
水雲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壓根不敢想像，師父去世後，師叔和師兄再出事，三一門會成什麼樣子。
整個人瞬間六神無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那要阻止他們嗎？！現在或許還來得及.......」
「隨他們去吧。」
周易的目光穿透煙霧，仿佛看到了更遠的未來，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路，攔是攔不住的。」
「而且就算事情再壞，也有我給他們兜底。」
話音落下，周易伸手探入懷中。
再拿出來時，掌心已多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和一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
他將紙條和錢袋遞向水雲，語氣自然得如同交代一件日常瑣事。
「師兄，麻煩你讓人就近幫我採購這些東西，然後送到後山去。」
水雲下意識地接過，入手錢袋冰涼沉重。
他展開紙條，目光掃過上面列出的幾行字跡，眉頭越皺越緊：
銅線？鐵塊？三根空心鐵柱？十個不要刀柄的匕首？
都是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完全看不出用途。
水雲抬起頭，困惑的目光緊緊鎖住周易，聲音充滿了不解和一絲隱隱的不安：「這東西...你究竟要做什麼？」
「修為不到家，藉助外力出下陽神，呂祖那句詩怎麼說來著.....」
周易掐滅了手中僅剩的菸蒂，火星在指間湮滅。
他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投向遠處層巒疊嶂的青山，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挺拔卻帶著幾分孤絕的輪廓。
山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帶來了他低沉而清晰的吟誦，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金玉墜地，帶著一種古老而凜冽的鋒芒：「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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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龍族把我噴慘了，都說那前期是我找人花錢寫的，行，那我就「花錢找人再寫一下」。
今天只有一章。
熬夜寫龍族戀愛故事去了。
本想等上架再改的，現在看不改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