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遺願！
「師兄？！」
「師父？！」
似沖和澄真甫一進入昏暗殿門，目光觸及那拄著拐杖、傴僂衰敗的身影時，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
兩人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無邊的駭然！
那還是他們記憶中那位丰神俊朗、宛如謫仙的大盈仙人嗎？！
左若童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他們驚駭的臉，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們回來了。」
他枯瘦的手死死扣住拐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艱難地試圖邁過那並不高的門檻，向外挪動。
「正好...隨我出去....我有話說......」
「師父——！」
水雲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猛地撲倒在左若童腳前，「噗通」一聲，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上！
他死死抱住左若童的小腿，涕淚橫流，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
「師父！求您了！再運玄功吧！弟子還想侍奉您左右！求您了師父！！」
「水雲！這到底怎麼回事？！」似沖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前，聲音因驚怒而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他看看水雲，又死死盯住左若童，「師兄！你怎會變成這般模樣？！發生了什麼？！」
整個大殿門口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水雲壓抑的嗚咽和似沖粗重的喘息。
澄真也臉色煞白地靠近，眼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與不祥的預感。
左若童仿佛沒有感受到小腿上的拖拽和師弟的質問，他渾濁的目光越過跪地哀求的水雲，越過驚怒交加的似沖和澄真，投向殿外廣場上那無數雙驚疑、惶恐、等待宣判的眼睛。
在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左若童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再次試圖抬起那隻仿佛重逾千斤的腳。
他失敗了。
身體的枯槁與內心的重負，讓他連這最後一步都難以邁出。
他不再掙扎，只是用那沙啞到極致的聲音，平靜地宣告了一個足以顛覆三一門百年信仰的事實：
「我...」
他頓了頓，那枯槁的臉上，竟奇異地浮現出一絲看破一切的、冰冷的釋然。
「三重了......」
周易垂手立於殿門陰影處，指尖微不可察地掠過空氣。
一層無形無質、卻隔絕了所有聲音的靜電屏障，悄然籠罩了整個大殿區域。
殿內那驚心動魄的對話、沉重的哀鳴、石破天驚的宣告，一絲一毫都未曾泄露出去。
廣場上肅立的弟子們，只看到水雲師叔的崩潰、似沖澄真師叔的駭然，以及那令人心碎的蒼老身影艱難移動，卻不知那扇門後，他們奉若神明的信仰根基已然崩塌。
終於，那扇沉重的殿門被完全推開。
「師父？！」
「那是師父？！」
在眾弟子不可置信的眼神中。
左若童拄著拐杖，一步，一頓，極其緩慢地挪了出來。
每一步都仿佛耗盡了殘存的生命力，枯槁的身軀在清冷的月光下微微顫抖。
他拒絕了任何攙扶，獨自一人，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艱難地走向廣場中央那張為他準備的座椅。
當他最終在椅中坐下，那沉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清晰可聞。
無數道目光死死釘在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溝壑縱橫、暮氣沉沉，哪裡還有半分「大盈仙人」的丰神俊朗？！
驚疑、恐懼、難以置信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弟子間蔓延開來。
就在這時，似沖和澄真也走了出來。他們身後，跟著幾位被門人攙扶著、或因修煉逆生而肢體殘缺、或面容扭曲的前輩宿老。
這些曾經叱吒風雲的身影，此刻都沉默著，臉上帶著一種沉痛的、洞悉真相後的死寂。
似沖走到左若童座前數步，深深垂下頭，聲音乾澀嘶啞，幾乎不敢直視那雙渾濁的眼睛：
「門長....門人已悉數召集，請您示下。」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左若童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黑壓壓的人群——那些年輕的面孔上寫滿驚惶，那些蒼老或殘缺的面容上刻著歲月的傷痕與功法的代價。
最後，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陰影邊緣、始終沉默的周易身上。
他枯槁的嘴角極其費力地向上扯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最終只化作一聲悠長、沉重到極致的嘆息：
「唉！」
「看到你們...我此刻真的很想念我的師長前輩們啊....」
明明已在殿內做好了將殘酷真相公之於眾的準備，但此刻，面對這一張張或依賴、或敬仰、或同樣被功法所困的臉，那足以摧毀整個門派信念的話語，卻死死堵在了喉嚨里。
他終究不忍心。
「你們...也都看到了。」左若童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認命的蒼涼，「左若童無能，無力再為各位師長......」
「是誰？！」
「師父白日明明還好好的！」
「是不是李慕玄這兩個禍害？！是他們害了師父！！」
短暫的死寂後，洶湧的悲憤與猜疑瞬間爆發！
弟子們群情激憤，無數道仇恨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角落裡的無根生與李慕玄！
氣氛瞬間緊繃，殺氣瀰漫！
「夠了！」左若童猛地提高了一絲音量，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騷動。
「與他們無關。」
他喘息著，目光掃過憤怒的弟子們，最終平靜地宣布，「變成這般模樣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頓了頓，用盡力氣，清晰地吐出那殘酷的判決：
「我...要死了。」
「師父——！！」
「嗚——！」
如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廣場上瞬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所有弟子，無論長幼，如同被狂風席捲的麥浪，齊刷刷跪倒在地，悲聲震天！
涕淚橫流，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整個廣場瀰漫著末日般的絕望與哀慟。
在這片跪伏的悲愴海洋中，唯有角落裡的無根生與李慕玄，依舊突兀地站立著，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孤礁。
無根生眼神複雜地掃過眼前這悲壯的場面，又看向座椅上那位仿佛隨時會隨風消散的「大盈仙人」。
他沉默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明悟與一絲敬意。
隨即，他輕輕拉了拉身邊還在發愣、被眾人目光刺得渾身不自在的李慕玄，率先屈膝，帶著李慕玄，也一同沉默地跪了下去。
這一刻，無關立場，只為一個即將逝去的求道者。
「不必...如此...」左若童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地方，帶著看透生死的空靈，「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他微微闔眼，仿佛在積蓄最後的力量，再睜開時，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悲泣，投向更深遠的地方：
「我這輩子...也夠了，最後...有些話...要交代給你們。」
「我今生雖不成，但想來幾十年勤勉修持，還是在根本上做了些向善的改變，那改變雖說微不足道，但當我重新來過之時，應該能助我少走一些彎路吧。」
「各位今生之路還未走完，謹慎，謹慎吶。」
左若童的目光穿透跪伏的人群，如同兩盞行將熄滅的孤燈，最終穩穩地落在角落裡的李慕玄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審視或失望，只剩下一種洞穿皮相、直抵本源的平靜。
「李慕玄......」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在每個人耳畔，蓋過了廣場上的嗚咽。
李慕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抬起頭，迎上那雙渾濁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感到自己如同被剝光了所有偽裝，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刻，便與你說些肺腑之言吧。」
「我...後悔了。」
「後悔當年沒有早些將你收入門下。」
「你父親李老闆將你託付於我，我卻未盡到師長之責。因一時意氣，竟將你逼上了歧路...」
「說來可笑，我修持數十載，自詡心性澄明，當時竟會被你一個孩童惹動了真火...呵呵...」
「孩子，你本性不壞。即便身在全性這些年，也未曾聽聞你行過大惡。青竹苑那件事，我已查清，起因不在你。」
「此番放出消息想見你，本意是與你好生一談。許是讓你誤會了，才選了這般方式潛入山門...」
「此刻再說這些，或許為時已晚。但我還是要說：我本想藉此機會，為你擔保，將你從全性摘出來。我沒能做到...這，權當是我的一個遺願吧。」
「李慕玄，我左若童...對不住你。」
「當年是我將你推入全性，卻沒能將你從全性拉出來...此乃我畢生憾事之一。」
「看在我這個將死師長的薄面上...望日後有人，能替我彌補這份遺憾...」
跪在殿門陰影處的周易，嘴角無聲地泛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弟子服其勞...這擔子，由他接下了。
「好了...就到此為止吧。你們...可以離開了。」
「師兄！李慕玄可以走，但全性無根生絕不能放！」似沖猛地抬頭，聲音嘶啞地吼道。
「讓開...」左若童的聲音已近氣若遊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快...走吧。」
這聲音如同赦令，又像最後一根崩斷的弦。
無根生反應極快，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一把攥住身邊李慕玄的胳膊！那力道極大，五指如同鐵鉗，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走！」無根生低喝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緊繃的急迫。
然而，李慕玄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身體僵硬，被無根生拽得一個趔趄，上半身被拉得前傾，雙腳卻死死釘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紋絲不動。
他的頭依舊低垂著，視線凝固在身前那片被月光照得慘白的地面，仿佛那裡刻著他混亂不堪的思緒。
左若童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後悔...沒有將你早點收入門下...」
「將你逼上歧路...」
「對不住你...」
「畢生憾事...」
這些詞句在他腦中瘋狂迴響、碰撞，將他十幾年構築的、用以支撐自己行走全性的那堵名為「怨恨」和「是我不要你們」的高牆，衝擊得搖搖欲墜，磚石崩落。
他設想過無數種與左若童重逢的場景——譏諷、對峙、證明自己，甚至是你死我活的衝突。
唯獨沒有眼前這一種：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滿門悲泣之中，向他這個「全性惡童」，低頭認錯，懇切託付。
這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讓他措手不及，也更讓他...無所適從。
那股支撐他昂首挺胸、桀驁不馴的戾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和一種被巨浪淹沒般的窒息感。
「李慕玄！發什麼愣！等死嗎？！」無根生再次厲聲催促，手上加力，幾乎要將李慕玄的胳膊捏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那些三一門弟子眼中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悲憤與殺意。
似沖那句「無根生不能走！」的怒吼猶在耳邊，此地多留一秒，變數就多一分！
李慕玄終於被這劇痛和厲喝驚醒了一絲神智。
他猛地抬起頭，不再是看向地面，而是下意識地、倉皇地望向高台上那張枯槁的臉。
左若童也正看著他。
那渾濁的目光里沒有了往日的威嚴、審視或失望，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的釋然？
仿佛在說：走吧，孩子，走吧。
就是這一眼，讓李慕玄心頭劇震！一股難以形容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間發熱。
他猛地別開臉，仿佛被那目光灼傷。
「呃...！」一聲壓抑的、帶著哽咽和混亂的悶哼從他喉嚨里擠出。
他不再抵抗無根生的拖拽，或者說，他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氣和精神。
他像個被抽走了骨頭的木偶，任由無根生粗暴地拖著他，踉踉蹌蹌地向廣場外緣、通向山下的黑暗小路衝去。
他的腳步虛浮、凌亂，好幾次險些被自己絆倒，全靠無根生死死拽著才沒摔倒。道袍的下擺被拖在地上，沾染了塵土。
他低垂著頭，長發散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緊抿的、微微顫抖的嘴唇，和繃得死緊的下頜線。
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悲聲震天的廣場，沒有再看一眼高台上那即將油盡燈枯的身影。
他只是被無根生拖著，跌跌撞撞地逃離這片讓他信念崩塌、心魂俱震的月光之地，逃向山下未知的黑暗。
背影倉皇而狼狽，再不見半分「惡童」的囂張氣焰，只剩下一個被巨大真相衝擊得魂不守舍的迷茫之人。
左若童的目光，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微光，靜靜追隨著那兩個倉皇逃離的身影——無根生幾乎是半拖半拽著失魂落魄的李慕玄，跌跌撞撞地沖向廣場邊緣的黑暗。
那渾濁的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最終歸於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就在李慕玄的身影即將被山道陰影徹底吞噬的剎那，左若童收回了視線。
他枯槁的頭顱極其緩慢地轉向廣場上悲泣的弟子們，用盡殘存的氣力，那沙啞乾裂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壓過了嗚咽：
「沒什麼...可囑咐的了...」他深深喘息，每一次吸氣都仿佛在拉扯破碎的風箱，「只有一件...」
他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目光掃過似沖、澄真、水雲，掃過每一位悲慟的門人，最終投向虛空，帶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然：
「我的死...與任何人...都無關...是我...自己的選擇。」
「...有你這樣的弟子...實乃...我之幸......」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東方天際，那翻湧了整夜的墨色雲層邊緣，猛地被一道灼目的金線撕裂！
第一縷初升的朝陽，如同熔化的金液，帶著驅散寒夜的磅礴生機，悍然刺破黑暗，越過山巔，瞬間潑灑在寂靜肅殺的三一門廣場之上！
那溫暖而輝煌的光芒，不偏不倚，恰好將高台上左若童枯槁的身影完全籠罩其中。
他花白的鬚髮、深刻的皺紋、松垮的道袍，甚至那渾濁的眼眸，都被鍍上了一層神聖而悲愴的金色光暈。
他仿佛坐在一束從天而降的光柱里，靜靜地看著那輪掙脫黑暗束縛、冉冉升起的紅日，那亘古不變的光明之源。
在這象徵著新生與希望的晨光之中，左若童看著初日，輕輕的笑了，那一直強撐著的、枯槁的身軀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
支撐著他最後尊嚴與重量的那根古樸拐杖，從他驟然鬆弛、失去所有力量的手中滑脫。
「啪嗒！」
一聲清脆又無比沉重的撞擊聲，在這初臨的、死寂的晨光里驟然響起，敲碎了凝固的空氣，也敲碎了所有人心頭最後一絲僥倖！
那根拐杖在金色的光線下無助地滾落。
左若童的頭顱微微後仰，身體徹底鬆弛下來，靜靜地、安詳地靠在了椅背上。
金色的陽光流淌在他枯瘦的臉龐上，那渾濁的眼底，最後映照著的，是躍出地平線的、越來越明亮的朝陽，以及這沐浴在晨光中，他守護了一生的三一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廣場上所有的悲泣、嗚咽、乃至呼吸，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無數雙眼睛驚恐地、難以置信地瞪著高台上那具沐浴在聖潔晨光中、卻再無生息的軀體。
死寂僅僅維持了一瞬。
下一秒——
「師——兄——！！！」
似沖雙目赤紅如血，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悽厲長嚎！
他整個人如同瘋魔，不顧一切地撲向那被金光籠罩的高台！
「師父啊！！！」
水雲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人徹底崩潰，癱軟在地，額頭瘋狂地撞擊著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鮮血瞬間染紅了被朝陽照亮、卻顯得更加冰冷的青石！
「師父！！！」
澄真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踉蹌著向前衝去。
「師父！！！」
陸瑾目眥欲裂，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眼淚瞬間決堤，不管不顧地沖向高台，淚水在陽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
「師父——！」
「門長——！」
悲慟的洪流如同壓抑到極致的火山轟然爆發！
整個廣場瞬間被山呼海嘯般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哀鳴徹底淹沒！
巨大的悲聲與初升的朝陽形成了最刺眼、最殘酷的對比，仿佛新生的光明也無法溫暖這瞬間降臨的、無邊的黑暗。
所有弟子，無論長幼，如同被巨大的悲痛碾碎了理智，捶胸頓足者有之，以頭搶地者有之，放聲痛哭者更有之！
巨大的悲聲直衝雲霄，驚飛了林間剛剛甦醒的宿鳥，震落了草葉上晶瑩的晨露。
周易依舊跪在殿門的陰影里。
那初升的、充滿希望的金色陽光，恰恰在他身前一步之遙的地面上劃開一道清晰的光暗分界線。
他整個人，連同他無邊的沉默，都被牢牢鎖在冰冷的陰影之中。
他的身形在劇烈的悲聲浪潮中紋絲未動，如同一塊沉入深淵的礁石。
只是，在那無人可見的陰影深處，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死白，微微顫抖著。
「實乃我之幸.....」
————
求月票追讀！
可算是鋪墊完了，接下來開始爽——天下群雄莫能當！
「師父？！」
似沖和澄真甫一進入昏暗殿門，目光觸及那拄著拐杖、傴僂衰敗的身影時，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
兩人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無邊的駭然！
那還是他們記憶中那位丰神俊朗、宛如謫仙的大盈仙人嗎？！
左若童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他們驚駭的臉，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們回來了。」
他枯瘦的手死死扣住拐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艱難地試圖邁過那並不高的門檻，向外挪動。
「正好...隨我出去....我有話說......」
「師父——！」
水雲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猛地撲倒在左若童腳前，「噗通」一聲，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上！
他死死抱住左若童的小腿，涕淚橫流，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
「師父！求您了！再運玄功吧！弟子還想侍奉您左右！求您了師父！！」
「水雲！這到底怎麼回事？！」似沖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前，聲音因驚怒而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他看看水雲，又死死盯住左若童，「師兄！你怎會變成這般模樣？！發生了什麼？！」
整個大殿門口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水雲壓抑的嗚咽和似沖粗重的喘息。
澄真也臉色煞白地靠近，眼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與不祥的預感。
左若童仿佛沒有感受到小腿上的拖拽和師弟的質問，他渾濁的目光越過跪地哀求的水雲，越過驚怒交加的似沖和澄真，投向殿外廣場上那無數雙驚疑、惶恐、等待宣判的眼睛。
在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左若童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再次試圖抬起那隻仿佛重逾千斤的腳。
他失敗了。
身體的枯槁與內心的重負，讓他連這最後一步都難以邁出。
他不再掙扎，只是用那沙啞到極致的聲音，平靜地宣告了一個足以顛覆三一門百年信仰的事實：
「我...」
他頓了頓，那枯槁的臉上，竟奇異地浮現出一絲看破一切的、冰冷的釋然。
「三重了......」
周易垂手立於殿門陰影處，指尖微不可察地掠過空氣。
一層無形無質、卻隔絕了所有聲音的靜電屏障，悄然籠罩了整個大殿區域。
殿內那驚心動魄的對話、沉重的哀鳴、石破天驚的宣告，一絲一毫都未曾泄露出去。
廣場上肅立的弟子們，只看到水雲師叔的崩潰、似沖澄真師叔的駭然，以及那令人心碎的蒼老身影艱難移動，卻不知那扇門後，他們奉若神明的信仰根基已然崩塌。
終於，那扇沉重的殿門被完全推開。
「師父？！」
「那是師父？！」
在眾弟子不可置信的眼神中。
左若童拄著拐杖，一步，一頓，極其緩慢地挪了出來。
每一步都仿佛耗盡了殘存的生命力，枯槁的身軀在清冷的月光下微微顫抖。
他拒絕了任何攙扶，獨自一人，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艱難地走向廣場中央那張為他準備的座椅。
當他最終在椅中坐下，那沉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清晰可聞。
無數道目光死死釘在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溝壑縱橫、暮氣沉沉，哪裡還有半分「大盈仙人」的丰神俊朗？！
驚疑、恐懼、難以置信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弟子間蔓延開來。
就在這時，似沖和澄真也走了出來。他們身後，跟著幾位被門人攙扶著、或因修煉逆生而肢體殘缺、或面容扭曲的前輩宿老。
這些曾經叱吒風雲的身影，此刻都沉默著，臉上帶著一種沉痛的、洞悉真相後的死寂。
似沖走到左若童座前數步，深深垂下頭，聲音乾澀嘶啞，幾乎不敢直視那雙渾濁的眼睛：
「門長....門人已悉數召集，請您示下。」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左若童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黑壓壓的人群——那些年輕的面孔上寫滿驚惶，那些蒼老或殘缺的面容上刻著歲月的傷痕與功法的代價。
最後，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陰影邊緣、始終沉默的周易身上。
他枯槁的嘴角極其費力地向上扯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最終只化作一聲悠長、沉重到極致的嘆息：
「唉！」
「看到你們...我此刻真的很想念我的師長前輩們啊....」
明明已在殿內做好了將殘酷真相公之於眾的準備，但此刻，面對這一張張或依賴、或敬仰、或同樣被功法所困的臉，那足以摧毀整個門派信念的話語，卻死死堵在了喉嚨里。
他終究不忍心。
「你們...也都看到了。」左若童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認命的蒼涼，「左若童無能，無力再為各位師長......」
「是誰？！」
「師父白日明明還好好的！」
「是不是李慕玄這兩個禍害？！是他們害了師父！！」
短暫的死寂後，洶湧的悲憤與猜疑瞬間爆發！
弟子們群情激憤，無數道仇恨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角落裡的無根生與李慕玄！
氣氛瞬間緊繃，殺氣瀰漫！
「夠了！」左若童猛地提高了一絲音量，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騷動。
「與他們無關。」
他喘息著，目光掃過憤怒的弟子們，最終平靜地宣布，「變成這般模樣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頓了頓，用盡力氣，清晰地吐出那殘酷的判決：
「我...要死了。」
「師父——！！」
「嗚——！」
如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廣場上瞬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所有弟子，無論長幼，如同被狂風席捲的麥浪，齊刷刷跪倒在地，悲聲震天！
涕淚橫流，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整個廣場瀰漫著末日般的絕望與哀慟。
在這片跪伏的悲愴海洋中，唯有角落裡的無根生與李慕玄，依舊突兀地站立著，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孤礁。
無根生眼神複雜地掃過眼前這悲壯的場面，又看向座椅上那位仿佛隨時會隨風消散的「大盈仙人」。
他沉默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明悟與一絲敬意。
隨即，他輕輕拉了拉身邊還在發愣、被眾人目光刺得渾身不自在的李慕玄，率先屈膝，帶著李慕玄，也一同沉默地跪了下去。
這一刻，無關立場，只為一個即將逝去的求道者。
「不必...如此...」左若童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地方，帶著看透生死的空靈，「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他微微闔眼，仿佛在積蓄最後的力量，再睜開時，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悲泣，投向更深遠的地方：
「我這輩子...也夠了，最後...有些話...要交代給你們。」
「我今生雖不成，但想來幾十年勤勉修持，還是在根本上做了些向善的改變，那改變雖說微不足道，但當我重新來過之時，應該能助我少走一些彎路吧。」
「各位今生之路還未走完，謹慎，謹慎吶。」
左若童的目光穿透跪伏的人群，如同兩盞行將熄滅的孤燈，最終穩穩地落在角落裡的李慕玄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審視或失望，只剩下一種洞穿皮相、直抵本源的平靜。
「李慕玄......」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在每個人耳畔，蓋過了廣場上的嗚咽。
李慕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抬起頭，迎上那雙渾濁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感到自己如同被剝光了所有偽裝，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刻，便與你說些肺腑之言吧。」
「我...後悔了。」
「後悔當年沒有早些將你收入門下。」
「你父親李老闆將你託付於我，我卻未盡到師長之責。因一時意氣，竟將你逼上了歧路...」
「說來可笑，我修持數十載，自詡心性澄明，當時竟會被你一個孩童惹動了真火...呵呵...」
「孩子，你本性不壞。即便身在全性這些年，也未曾聽聞你行過大惡。青竹苑那件事，我已查清，起因不在你。」
「此番放出消息想見你，本意是與你好生一談。許是讓你誤會了，才選了這般方式潛入山門...」
「此刻再說這些，或許為時已晚。但我還是要說：我本想藉此機會，為你擔保，將你從全性摘出來。我沒能做到...這，權當是我的一個遺願吧。」
「李慕玄，我左若童...對不住你。」
「當年是我將你推入全性，卻沒能將你從全性拉出來...此乃我畢生憾事之一。」
「看在我這個將死師長的薄面上...望日後有人，能替我彌補這份遺憾...」
跪在殿門陰影處的周易，嘴角無聲地泛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弟子服其勞...這擔子，由他接下了。
「好了...就到此為止吧。你們...可以離開了。」
「師兄！李慕玄可以走，但全性無根生絕不能放！」似沖猛地抬頭，聲音嘶啞地吼道。
「讓開...」左若童的聲音已近氣若遊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快...走吧。」
這聲音如同赦令，又像最後一根崩斷的弦。
無根生反應極快，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一把攥住身邊李慕玄的胳膊！那力道極大，五指如同鐵鉗，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走！」無根生低喝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緊繃的急迫。
然而，李慕玄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身體僵硬，被無根生拽得一個趔趄，上半身被拉得前傾，雙腳卻死死釘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紋絲不動。
他的頭依舊低垂著，視線凝固在身前那片被月光照得慘白的地面，仿佛那裡刻著他混亂不堪的思緒。
左若童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後悔...沒有將你早點收入門下...」
「將你逼上歧路...」
「對不住你...」
「畢生憾事...」
這些詞句在他腦中瘋狂迴響、碰撞，將他十幾年構築的、用以支撐自己行走全性的那堵名為「怨恨」和「是我不要你們」的高牆，衝擊得搖搖欲墜，磚石崩落。
他設想過無數種與左若童重逢的場景——譏諷、對峙、證明自己，甚至是你死我活的衝突。
唯獨沒有眼前這一種：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滿門悲泣之中，向他這個「全性惡童」，低頭認錯，懇切託付。
這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讓他措手不及，也更讓他...無所適從。
那股支撐他昂首挺胸、桀驁不馴的戾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和一種被巨浪淹沒般的窒息感。
「李慕玄！發什麼愣！等死嗎？！」無根生再次厲聲催促，手上加力，幾乎要將李慕玄的胳膊捏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那些三一門弟子眼中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悲憤與殺意。
似沖那句「無根生不能走！」的怒吼猶在耳邊，此地多留一秒，變數就多一分！
李慕玄終於被這劇痛和厲喝驚醒了一絲神智。
他猛地抬起頭，不再是看向地面，而是下意識地、倉皇地望向高台上那張枯槁的臉。
左若童也正看著他。
那渾濁的目光里沒有了往日的威嚴、審視或失望，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的釋然？
仿佛在說：走吧，孩子，走吧。
就是這一眼，讓李慕玄心頭劇震！一股難以形容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間發熱。
他猛地別開臉，仿佛被那目光灼傷。
「呃...！」一聲壓抑的、帶著哽咽和混亂的悶哼從他喉嚨里擠出。
他不再抵抗無根生的拖拽，或者說，他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氣和精神。
他像個被抽走了骨頭的木偶，任由無根生粗暴地拖著他，踉踉蹌蹌地向廣場外緣、通向山下的黑暗小路衝去。
他的腳步虛浮、凌亂，好幾次險些被自己絆倒，全靠無根生死死拽著才沒摔倒。道袍的下擺被拖在地上，沾染了塵土。
他低垂著頭，長發散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緊抿的、微微顫抖的嘴唇，和繃得死緊的下頜線。
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悲聲震天的廣場，沒有再看一眼高台上那即將油盡燈枯的身影。
他只是被無根生拖著，跌跌撞撞地逃離這片讓他信念崩塌、心魂俱震的月光之地，逃向山下未知的黑暗。
背影倉皇而狼狽，再不見半分「惡童」的囂張氣焰，只剩下一個被巨大真相衝擊得魂不守舍的迷茫之人。
左若童的目光，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微光，靜靜追隨著那兩個倉皇逃離的身影——無根生幾乎是半拖半拽著失魂落魄的李慕玄，跌跌撞撞地沖向廣場邊緣的黑暗。
那渾濁的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最終歸於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就在李慕玄的身影即將被山道陰影徹底吞噬的剎那，左若童收回了視線。
他枯槁的頭顱極其緩慢地轉向廣場上悲泣的弟子們，用盡殘存的氣力，那沙啞乾裂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壓過了嗚咽：
「沒什麼...可囑咐的了...」他深深喘息，每一次吸氣都仿佛在拉扯破碎的風箱，「只有一件...」
他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目光掃過似沖、澄真、水雲，掃過每一位悲慟的門人，最終投向虛空，帶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然：
「我的死...與任何人...都無關...是我...自己的選擇。」
「...有你這樣的弟子...實乃...我之幸......」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東方天際，那翻湧了整夜的墨色雲層邊緣，猛地被一道灼目的金線撕裂！
第一縷初升的朝陽，如同熔化的金液，帶著驅散寒夜的磅礴生機，悍然刺破黑暗，越過山巔，瞬間潑灑在寂靜肅殺的三一門廣場之上！
那溫暖而輝煌的光芒，不偏不倚，恰好將高台上左若童枯槁的身影完全籠罩其中。
他花白的鬚髮、深刻的皺紋、松垮的道袍，甚至那渾濁的眼眸，都被鍍上了一層神聖而悲愴的金色光暈。
他仿佛坐在一束從天而降的光柱里，靜靜地看著那輪掙脫黑暗束縛、冉冉升起的紅日，那亘古不變的光明之源。
在這象徵著新生與希望的晨光之中，左若童看著初日，輕輕的笑了，那一直強撐著的、枯槁的身軀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
支撐著他最後尊嚴與重量的那根古樸拐杖，從他驟然鬆弛、失去所有力量的手中滑脫。
「啪嗒！」
一聲清脆又無比沉重的撞擊聲，在這初臨的、死寂的晨光里驟然響起，敲碎了凝固的空氣，也敲碎了所有人心頭最後一絲僥倖！
那根拐杖在金色的光線下無助地滾落。
左若童的頭顱微微後仰，身體徹底鬆弛下來，靜靜地、安詳地靠在了椅背上。
金色的陽光流淌在他枯瘦的臉龐上，那渾濁的眼底，最後映照著的，是躍出地平線的、越來越明亮的朝陽，以及這沐浴在晨光中，他守護了一生的三一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廣場上所有的悲泣、嗚咽、乃至呼吸，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無數雙眼睛驚恐地、難以置信地瞪著高台上那具沐浴在聖潔晨光中、卻再無生息的軀體。
死寂僅僅維持了一瞬。
下一秒——
「師——兄——！！！」
似沖雙目赤紅如血，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悽厲長嚎！
他整個人如同瘋魔，不顧一切地撲向那被金光籠罩的高台！
「師父啊！！！」
水雲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人徹底崩潰，癱軟在地，額頭瘋狂地撞擊著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鮮血瞬間染紅了被朝陽照亮、卻顯得更加冰冷的青石！
「師父！！！」
澄真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踉蹌著向前衝去。
「師父！！！」
陸瑾目眥欲裂，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眼淚瞬間決堤，不管不顧地沖向高台，淚水在陽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
「師父——！」
「門長——！」
悲慟的洪流如同壓抑到極致的火山轟然爆發！
整個廣場瞬間被山呼海嘯般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哀鳴徹底淹沒！
巨大的悲聲與初升的朝陽形成了最刺眼、最殘酷的對比，仿佛新生的光明也無法溫暖這瞬間降臨的、無邊的黑暗。
所有弟子，無論長幼，如同被巨大的悲痛碾碎了理智，捶胸頓足者有之，以頭搶地者有之，放聲痛哭者更有之！
巨大的悲聲直衝雲霄，驚飛了林間剛剛甦醒的宿鳥，震落了草葉上晶瑩的晨露。
周易依舊跪在殿門的陰影里。
那初升的、充滿希望的金色陽光，恰恰在他身前一步之遙的地面上劃開一道清晰的光暗分界線。
他整個人，連同他無邊的沉默，都被牢牢鎖在冰冷的陰影之中。
他的身形在劇烈的悲聲浪潮中紋絲未動，如同一塊沉入深淵的礁石。
只是，在那無人可見的陰影深處，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死白，微微顫抖著。
「實乃我之幸.....」
————
求月票追讀！
可算是鋪墊完了，接下來開始爽——天下群雄莫能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