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懶起畫娥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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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都是劫數。

  他繞在舌尖的話,變成了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他想,不管怎麼樣,先綁住她,哪怕只是在他身邊,用薄薄的一本結婚證綁住她也好,名正言順,他們是合法的夫妻。

  他以為她會拒絕,沒想到,她答應了,答應得那樣痛快,毫不猶豫。

  第二天,方卿眠起了個大早,請了一天假,在化妝鏡前,細細描眉,塗口紅,美得不可方物。

  她穿了一條紅色的連衣裙,陸滿舟已經在樓下等著,背著身,他在接電話。

  她喚他:「滿舟。」

  他回頭,靜靜地看著她。

  她很少這樣的艷麗,偶爾一次的艷麗,別出心裁,卻格外好看。

  他伸手,逆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臉,憑著自己的感覺,將手搭在了他的手心,兩個人靜默的,像是一潭死水。

  「走吧,趕上今天登記的第一對。」

  她笑著挽起他的手。

  車開得飛快,趕到民政局門口時,陸滿舟問她:「確定好了,結婚嗎?永遠不會反悔?」

  她說:「確定好了,不反悔。」

  她笑意盈盈。

  民政局的手續很快就辦完了,拍結婚照的時候,攝影師說:「兩位新人挨得近一點,笑一笑。」

  她偏過頭,笑,眼睛眯起來,像是彎彎的月牙。

  攝影師看著照片,怎麼看,怎麼不對勁,這一對,是他見過的,長得最好的看的一對了,可是著結婚照,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兩個人都在笑,可笑起來,都怪怪的,好像不是在笑,又好像笑得瘮人。

  方卿眠和陸滿舟同時拿到結婚證,方卿眠細細打量了一下,收起來,塞到包里,她笑:「以後,我們糾纏到死,都分不開了。」她問:「陸滿舟,你開心嗎?」

  陸滿舟晃了晃手中的結婚證,說,當然開心,我們倆,死在一起,名正言順,現在,除了我,誰都沒有資格跟你埋在一個墳里。

  他補了一句:「若果是火化,就把骨灰拌在一起。」

  方卿眠笑了。

  不遠處,欒朗已經在等陸滿舟,他眉目陰沉,死死地盯著方卿眠,良久,頷首向陸滿舟致意。

  陸滿舟捏了捏她的臉:「你先回去,我去上班,晚上下班,我們倆一起吃飯。」

  她笑:「好啊。」

  目送陸滿舟離開的身影,她的眉目一瞬間陰冷。

  欒朗坐在主駕,借著後視鏡看他。

  今天早上,在陸滿舟領證前,他打了一通電話給陸滿舟,安排陸正堂身邊的人說,方卿眠昨天下午,單獨找過陸正堂,不知道說了什麼,反正聊了很久。

  最後,方卿眠單獨出來了。

  「方小姐很可能已經將東西交給陸正堂,跟他談交易了,您娶她,是養虎為患。」

  陸滿舟抿著唇,沒有說話。

  他的指尖觸到那本滾燙的結婚證,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像春天的花一樣美,可是笑得並不真心,像是強顏歡笑。

  午後的時光,倉促而又斑駁,像是碎掉的玻璃一樣,四散在地上,冷不防,就被扎了一下。

  再推開醫館的門,方卿眠沒有看到宋君遷,門前的藥爐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泡,中藥的苦味鑽進方卿眠的鼻腔中,她聞了,有些反胃。

  宋承安搖著蒲扇,坐在門前的躺椅上,抬眸,看了一眼方卿眠,笑:「來了。」

  方卿眠詫異:「您知道我會來?」

  「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這幾天一直在等你。」他起身,沏了一杯茶,遞到了方卿眠面前。

  「嘗嘗,菊花,松針,還有馬錢子,敗火,潤肺的。」他說。

  方卿眠接過茶杯,聞了一下,沒有喝,放在手邊。

  宋承安並不意外,也沒有怪罪,乾笑一聲。

  「我和陸滿舟結婚了。」她從包里掏出結婚證遞給宋承安:「先來告訴您。」

  宋承安細細地打量了一下證件,笑:「跟滿舟很般配,金童玉女。」

  「不是金童玉女,是牽強附會。」她說。

  「滿舟的鼻子和眼睛,長得像青梅,你跟他以後的孩子,一定好看。」宋承安不舍地看了一眼結婚證,將證件換給了方卿眠。


  「您既然知道我會來,那也一定知道我的來意了。」方卿眠沒有拐彎抹角「我今天來,想問您,當初的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跟龐夫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我知道你會來問的,只是沒想到這麼快。」他繞過方卿眠,將桌子邊上的藥爐滅了,墊著一塊白色的抹布,將藥倒進了碗中,聞了聞,又放下。

  「我第一次見青梅,是在大學。」他回憶著,像是在說一段歷久彌新的故事「我讀的是醫學院,在南方醫學院,其實我的家境並不算差,相比於很多吃不飽穿不暖的人,我覺得,生在這樣的家庭里,我已經很滿足了。」

  「那天,學校組織了一場球賽,我踢前鋒,青梅是對面學校觀賽的,我一眼就注意到她,穿著粉色的短裙,扎著高馬尾,站在人群當中,鮮艷奪目,那一刻,我仿佛見到了我生命的一扇閘門,擰開它,洪水傾巢而下。」

  「後來,我和青梅相識,相知,相愛,我不在乎她的家境,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通過它帶給我本身沒有的加持,我努力的學習,進修,從讀了研究生,博士,在省外的醫院做了專家,可我忽然發現,我這麼多年的努力,龐家仍舊看不上眼。」

  他問道:「你覺得可笑麼?」

  方卿眠沒有說話。

  「龐家沒有將女兒嫁給我,而是嫁給了陸正堂。虞笙煙結婚那天,青梅帶我回家,準備在大庭廣眾下公布我們的關係,可惜,被陸正堂發現,捅到了龐老夫人那裡。」

  「二十年了,我仍舊清楚地記得,那天她問我『小宋,你知道青梅今天穿的禮服,多少錢嗎?』我搖頭,她說『十八萬九千三』」

  宋承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是我一年的工資。」

  「龐夫人說『我從不懷疑你們之間的真心,但是你忍心看著青梅前二十年的人生花團錦簇,後六十年的人生粗茶淡飯,勉強餬口嗎?你真的愛她,就不要拖她的後腿。』不得不說過,龐老夫人是談判的高手,她一針見血,就這樣擊潰了心裡的防線,她雍容慈祥,我卻無地自容,我承認,在那一刻,我躊躇猶豫,我的選擇究竟是不是對的。」

  「我動搖了,那一刻,我後退,懦弱,對上青梅堅強的眼神,我忽然覺得,自己所有的力量,都被抽乾了,在她面前,我再也抬不起頭了。」說著說著,宋承安哽咽了,他像是一隻沒有生命的花,強撐著綻放,終於在最後一刻,全然潰敗。

  「所以,當年龐夫人的死因,究竟是什麼?」

  方卿眠單刀直入。

  宋承安沒有說話,緩緩走到了藥櫃的後面,藥柜上面,有一個用紅綢包裹的靈位,他掀開靈位,上面赫然寫著:龐青梅之靈位。

  他撣乾淨神龕上的灰塵,點了三柱清香,交給方卿眠:「你跟滿舟結婚了,給你母親磕個頭吧。」

  方卿眠接過清香,磕了三個響頭,叫了一聲「母親。」

  宋承安笑著對靈位說道:「青梅,你的兒媳,我幫你看了,長得好看,人也好,溫柔賢惠,人也膽大聰明,能夠輔佐滿舟成大事,你可以放心了。」

  說罷,他起身,緩緩蓋上了靈位。

  「青梅是被害死的。」他說著,從抽屜里取了一本筆記本,就是他記錄脈案的那本筆記本,他緩緩打開本子,翻到了龐青梅的那一頁,方卿眠早就看過了,想了想,還是裝模作樣的看了一下。

  「青梅的死因,是因為注射了過量致幻的藥物,導致神經衰弱,但是她應該還服用了過量的鉤吻,是一點一點地下到她的食物中,讓她慢慢地中毒。其實若是只是單純的注射致幻的藥物,青梅根本不可能死得這樣快。」

  「您是......什麼意思?」方卿眠問道,她想起來,桑窈窈對她說,陸正堂只是讓護工下了致幻的藥物。

  「五年前,我給青梅把脈,就察覺到了,當時我告訴青梅,她讓我不必聲張,慢慢地查,否則容易打草驚蛇。」宋承安說道「只是當時,她的飲食格外小心,可是她還是在中毒,我就覺得,事情根本沒有想像的那樣簡單。這件事在當年,瞞過了陸正堂。」

  「所以......」方卿眠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她不敢說,瞪大了眼睛,望著宋承安。

  「我故意貪污,吃回扣,讓陸正堂抓到把柄,他自以為有了我的把柄,要挾我,可殊不知,我只是為了接近他,能抓到他的把柄了。」

  「您是什麼意思。」方卿眠顫顫巍巍地問道「您的意思是,龐夫人的死因,除了陸正堂,很可能......」

  「還有一個人。」宋承安說道「而且這個人,道行足夠深,能夠凌駕在陸正堂之上,甚至將陸正堂玩得團團轉。」


  「只是我查了多年,一無所獲。」宋承安嘆氣「這個人,我沒查出來是誰。」

  說罷,他將那本脈案和一卷錄像帶交給了方卿眠:「這些證據,加上桑窈窈的證詞,以及桑窈窈手上的視頻,足以給陸正堂定罪,還有一封陳情書。」

  他佝僂著身軀,在柜子里摸索好一陣,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方卿眠「這是我的自白書,涉及了當初貪污的事情,裡面夾了一封信和一張銀行卡,是青梅託付我,留給以後兒媳婦的。」

  他說:「青梅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所以死前託付我將這些東西給自己未來的兒媳婦。」

  方卿眠頓住,沒有接,問道:「只有一份?陸盡歡的妻子,沒有麼?」

  宋承安搖了搖頭:「青梅知道,盡歡不如滿舟,他的婚事,自己沒辦法左右,大概率是陸正堂做主,讓他娶一個門第家世相當的人,富家小姐什麼都不缺。但是滿舟有主意,強勢,而且有能力,他要娶,一定是娶一個自己喜歡的。」

  說罷,宋承安撐著櫃檯,挺直腰板,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裹的玉鐲:「這個玉鐲,是龐家傳家的玉鐲,青梅囑託我,我今天,替她給你了。」

  他想了想,又囑咐:「你是個好孩子,雖然睚眥必報,但你心軟,不會趕盡殺絕,做滿舟的媳婦兒,我放心,青梅也放心。君遷這個孩子,聰明,有天賦,他的醫術很好,青出於藍。」

  他說道:「東西,我都給你了,當年的真相,我也告訴你了。」他渾濁的眼睛終於在緊張中得到了一絲解脫。

  「卿眠,把手伸出來,我再給你搭個脈。」

  方卿眠伸出手:「有勞了。」

  「脈象平穩,氣息通暢,沒什麼大事了,只是積年的老毛病還在,按照之前給你的方子,好好的吃藥,養身體能活到九十九,不要糟蹋自己的身體。」口吻儼然像是一個慈父。

  「您還年輕,我日後來,您慢慢給我調養。回頭我和滿舟生了孩子,您叫他把脈,坐診。他也叫您一聲爺爺。」方卿眠欠身,笑道。

  宋承安沒有回答,良久,悶笑出聲:「好,日後,叫我爺爺。」

  說罷,方卿眠邁腿,走出了醫館,她回頭望了一眼,桌上煎好的那晚藥,已經涼透了。

  門上的風鈴又是一聲晃動,這次,是送她離開。

  窗外的陽光直射進窗內,宋承安起身,小心翼翼地抱下龐青梅的靈位,摸著靈位,笑了,端起了桌上的藥碗。

  假使我這一生能活到六十歲,前二十年的時光,是為了遇見你,後面四十年的時光,是為了和你相伴,那麼我會對人生感到滿足,可惜我前二十年的時光遇見了你,後四十年的時光卻沒辦法與你相伴,那我人生剩餘的時間,將沒有任何意義。

  窗外的陽光很是刺眼,方卿眠小心翼翼地打開紅布,裡面是一支玻璃種的鐲子,黃金圈口,她試了一下,是能帶進去了,她坐進車裡,打開了信封,裡面是龐青梅手寫的一封信。

  她的鋼筆字,也是標準的簪花小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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