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學堂論道(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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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學堂論道(4K)

  糜芳星夜兼程南下後,武漢的軍政重擔驟然沉了幾分。

  但賈似道的出現,恰如及時雨。

  此人確有經世之才,尤擅理財治吏,雖偶有鑽營媚上之舉,一經劉禪敲打,立刻收斂心神,將全部精明都傾注在錢糧簿冊、田畝調度上。

  府庫收支、工坊帳目、春耕播種,在他手中條分縷析,運轉如飛。

  那些曾讓劉禪熬紅雙眼的繁雜瑣務,如今被梳理得井井有條,案頭文書肉眼可見地矮了下去。

  晨光熹微,劉禪身著合體的細麻學子服,在丁奉護衛下步入龐德公在武漢臨時辟出的講舍。

  此地雖簡樸,僅幾間竹屋圍成小院,卻因龐德公坐鎮,已是荊襄士子心中聖地。

  院中青石為凳,古木為桌,清幽雅致。今日講《論語·為政篇》。

  龐德公鬚髮皆白,寬袍大袖,端坐蒲團,聲音溫潤如古泉:

  「子日:「為政以德,警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此乃言為政者當以德立身,如北辰不動,則群星環繞,百姓歸心。

  德者,非空言也,當見於行。何謂行?愛民、任賢、明法度——

  劉禪端坐前排,為保持尊敬,身板挺得筆直,眼神卻已有些飄忽。

  這些道理,前世在相父諸葛亮的淳淳教導下,他早已爛熟於心。

  此刻聽著,倒像是在複習舊課。

  他目光掃過堂中聚精會神的學子,多是些青衫士子,也有幾位像他一樣年紀尚小的童子。

  這些學子,多是聞訊而來的荊州各地世家子弟。

  自龐德公出山坐鎮武漢學堂的消息被他曾經的弟子傳開,他們便如百川歸海般匯聚於此求學問道。

  這洶湧的人潮,無形中為學堂周邊的武漢居民帶來了實惠。

  每日天光微亮,學堂附近的街巷便已蒸騰起煙火氣,各式小吃攤點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叫賣聲此起彼伏。

  更有那頭腦活絡的住戶,將家中屋舍略加改造,掛起「逆旅」、「客舍」的幌子,專供遠道而來的學子寄宿,竟也賺得盆滿缽滿。

  見此商機勃發,賈似道順勢頒布了新令:商稅定為二十稅一!

  凡依法完稅者,皆可領得官府開具的完稅憑證。此憑證在手,行商於武漢境內各處,皆可暢通無阻。

  此舉一出,前來武漢經商之人愈多,於是府庫收入第一季的稅後,第一次有了盈餘。

  龐德公講完一段,環視眾人,目光落在劉禪身上,帶著溫和的考校:

  「阿斗,適才所言『為政以德」,依你之見,這「德」字於今時今日之武漢,當如何具體行之?」

  堂中所有目光,如磁石吸附般瞬間聚焦於劉禪身上。

  這位五歲少主的「神童」之名,早已如風般傳遍荊裹。

  遙想當初,其父玄德公揮師北上拒曹,而他驟然龍騰於江夏之地,又立武漢新城,

  彼時,荊囊諸多高門大族,未嘗不存了看笑話的心思,只待這小兒郎灰頭土臉,退回江夏依偎娘親羽翼之下。

  然,時移世易。

  兩年間,武漢城垣日新月異,一擴再擴,如巨獸舒展筋骨,將四方流民數萬盡數吸納包容,更與夏口合為一體。

  其治下人口,已逾數十萬之眾!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人少才稀」的困境被反覆提及、眾人皆知的情況下,此地竟被治理得井井有條一一流民得安,商旅漸集,街市井然。

  這哪裡是笑話?

  這分明是一顆「明主」之星,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冉冉升起於荊楚大地!

  此刻,端坐堂前的劉禪,其身影在荊襄世家子弟眼中,早已超越了「神童」的虛名,而成為了難以逾越的大山。

  許多大族長輩訓誡子弟時,已悄然換了說辭:「看看少主阿斗,爾等年長數歲,可有半分擔當?」

  堂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都緊緊鎖在劉禪身上,

  好奇、期待,甚至是審視的目光紛紛向他襲來。

  這位聲名鵲起的少主,是真有灼見,還是徒有虛名?

  劉禪聞言站起身,他並未立刻引經據典,而是目光澄澈地環視一周,聲音清亮而沉穩:


  「德政在人,首重活命。」

  此言一出,堂中頓時響起一片極輕微的吸氣聲。

  以活命二字詮釋聖賢的「德」?

  此語太過直白,甚至有些粗鄙,與士子們心中那高蹈飄渺的仁德境界相去甚遠。

  幾位年長些的學子眉頭微,露出不以為然之色。

  劉禪恍若未見,繼續道:

  「前歲隆冬,流民湧入,凍斃於道者,此事於我,乃德之虧!

  今朝吏報,去歲豆豐,得種萬石,

  豆種散民,田硬點播,

  少則豐己餐食,多則購換余物。

  豐民餐桌,富民腰荷,使其再無凍餓之斃,乃我德政。」

  他頓了頓,轉向龐德公,微微躬身,語氣誠懇,

  「倉原實方知禮節,凍無虞乃北辰之基。根基未穩空談禮樂,如沙上築塔!」

  這番言論,其實在他心中良久。

  自從上次見到餓死於路邊之後,就常常回想到前世的蜀中。

  百姓面有菜色,日食一餐。

  全力支持北伐,以圖光復大漢。

  可結果卻如何呢?數次北伐不過是空耗國力、民力罷了。

  這也是為何當初自己在成都投降的時候,滿朝文武,盡然沒有一人反對的原因吧?

  而此刻的學堂,在短暫的寂靜後,一個身著錦袍、面容清瘤的年輕學子猛地站起他是襄陽大族習氏的子弟習禎,素以才思敏捷、敢於直言著稱。

  此刻他臉色微紅,顯然被劉禪這「離經叛道」的言論所激,聲音帶著一絲尖銳:

  「少主此言,恕學生不敢苟同!

  聖賢之德,首重教化,明禮儀,知廉恥!

  若只汲汲於『活命』二字,豈非將治國之道等同於飼育牲畜?

  人人但求果腹,不顧禮義,則與禽獸何異?

  商賈重利輕義,市井喧囂逐利,長此以往,世風日下!

  此絕非長治久安之道!

  少主以商稅充盈府庫為能,卻不知此乃捨本逐末,敗壞根基!」

  習禎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漣漪。

  不少出身士族、深受「重農抑商」、「重義輕利」思想薰陶的學子紛紛點頭,看向劉禪的目光多了幾分質疑和擔憂。

  賈似道那二十稅一的政策,確實帶來了府庫盈餘,但也讓武漢的市井越發喧囂,商賈雲集,這在許多士子眼中,本身就是一種「禮崩樂壞」的徵兆。

  少主年幼,莫非被那賈似道之輩的「小利」所惑,走上了歧途?

  另一位來自江陵前氏的學子前鈞也起身附和,語氣稍緩,卻更顯尖銳:

  「習兄之言雖直,然切中要害。

  少主心系黎庶,其情可憫。

  不過,活命乃手段,非目的,更非德本!

  《禮記》云:「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

  聖人亦知民需溫飽,然更知欲不可縱!

  若無禮樂教化以節其欲,導其善,則人慾橫流,與禽獸爭食何異?

  今日武漢商稅充盈,市井繁華,然細觀之,欺詐、爭利、奢靡之風漸起,此非少主所謂『活命』之德帶來的惡果嗎?」

  劉禪緩緩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他目光掃過習禎和前鈞,最後落在龐德公身上,微微頜首致意,然後開口:

  「習君引《禮記》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死亡貧苦,人之大惡』,說得很好。」

  「那麼,讓百姓免於『死亡貧苦」之大惡,使其『飲食」有著落,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德」,

  不是最根本的『禮義』之始嗎?

  「君說『活命乃手段,非目的,更非德本』。那我問你:連命都活不下去,『德本』何在?

  空中樓閣嗎?」

  說著說著,劉禪忍不住清然一笑,他知道,這些世家大族,並不在乎德政到底是教民還是利民他們在乎的,只不過是他們賴以生存的世家統治。


  若沒有天災人禍頻出,又哪來的他們田陌接天,錦衣玉食?

  如今武漢之治,吸納整個荊襄流民,各世家大族也多有逃佃前來領田。

  自然是損害了他們的利益。

  此時起身反駁的荊、習二人,也許心中並沒有這樣想過,但他們自出身以來的教育,就已經將他們天然的劃分了階級。

  劉禪回頭望去,原本為武漢流民及少英營所立的學堂,此時在座皆錦衣華服,竟一個布衣也無了。

  堂中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那些原本點頭附和的學子,此刻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震動。

  劉禪的目光掃過他們華美的錦衣,再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竹牆,看到那些在田間地頭、工坊爐火旁勞作的布衣身影。

  他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學堂:

  「習君、君憂心教化,心系禮義,我心甚慰。不過我還有一問。」

  劉禪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二人:

  「當荊襄流民扶老攜幼,餓孵載道,匍匐於武漢城外,所求者為何?

  是聖人之言?是禮樂之教?

  抑或是一口活命的粥飯,一塊安身的薄田?

  習禎張了張嘴,那句「教化可使其知恥而後勇」在喉嚨里滾了滾,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面對那無數雙曾經絕望的眼睛,任何高蹈的言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劉禪沒有等他的回答,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彼時彼刻,對他們而言,能活命,便是最大的德!能安身立命,便是最真的仁!」

  他目光掃過堂下所有錦衣學子,那目光仿佛有千鈞之重:

  「你們生於膏腴,長於詩書,自然可以高談「德本」、『禮義」,可以視商賈逐利為鄙俗。

  因為你們從未嘗過凍餓至死的滋味!

  你們的『德本』,是建在父祖輩積累的田莊米粟之上!」

  「而此時武漢,草創不過兩年!

  收容流民數萬,開墾荒田無數,工坊日夜不息!

  若無商稅之利,府庫何以充盈?

  若無府庫充盈,何以賑濟流民?何以發放農具?

  何以支撐工坊運轉,使民有工可做,有酬可獲?

  若無此『活命」之基,爾等今日所坐之青石古木,所聞之聖賢大道,又從何而來?

  難道靠諸位家中慷慨解囊,捐輸供給嗎?!」

  「至於賈似道,」劉禪話鋒一轉,語氣稍緩,卻更顯深意,「其人有才,能理財,通庶務。

  二十稅一,引商賈流通,貨通有無,府庫得利,百姓亦得交易之便,工坊得原料銷路,此乃活水養魚之道!

  若無此『小利」,何來今日武漢街巷之煙火,逆旅之興旺?

  若無此『小利」滋養根基,爾等心中那高懸的『德本』,又能立在哪裡?

  沙地之上嗎?」

  他目光再次投向龐德公,深深一揖:

  「先生,弟子非是輕慢聖賢之道。

  弟子以為,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活命安民,乃固本培元之始,是北辰得以居其所的基石!

  基石不牢,則星拱無從談起。

  弟子在武漢所為,便是先夯此基!

  倉原實,衣食足,而後方可談教化,論禮義。

  此非捨本逐末,實乃先本後末,循序而進!

  若顛倒次序,無視黎庶饑寒,空談禮義,弟子竊以為,此非真德政,乃偽德也!」

  劉禪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砸在堂中學子的心上。

  他那五歲的身軀站在堂前,卻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嶽,壓得人喘不過氣。

  龐德公一直靜靜地聽著,雪白的鬚眉下,深邃的眼眸中波瀾涌動。

  他撫著長須,久久不語。

  習禎和鈞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劉禪的話語如同剝皮拆骨,將他們引以為傲的立場和出身帶來的優越感剝得乾乾淨淨。

  他們想反駁,卻發現任何引經據典在那些凍餓而死的流民、那些在工坊揮汗如雨的工匠、那些因商旅而繁榮的街市面前,都顯得如此空洞無力。

  最終,習禎頹然坐下,嘴唇翁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前鈞也默默低下了頭,臉上再無之前的銳氣。

  學堂內,落針可聞。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更襯得堂內寂靜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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