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鷸蚌相爭,大明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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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3章 鷸蚌相爭,大明得利

  對馬島。

  連日的大雪未曾停歇,鵝毛般的雪片被凜冽的北風卷著,漫天飛舞,將整座島嶼裹進一片蒼茫的銀白之中。

  山間的矮松被積雪壓彎了枝椏,發出「咯吱」的輕響。

  田間的路徑早已被大雪覆蓋,只留下起伏的雪丘。

  嚴原港的海面之上,霧氣與雪沫交織,能見度不足五丈,唯有港口的燈塔,在風雪中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了停泊在岸邊的戰船。

  宗義成潛歸對馬島的第七日,小茂田城外,杉村智次居所的後院空地上,已然集結起一支千人規模的隊伍。

  這些人皆是宗家的舊部,有身著胴丸甲、手持長槍的足輕,有腰佩長刀、梳著月代頭的武士,還有些扛著鐵炮、背著箭矢的雜兵。

  他們的裝備參差不齊,甲冑上多有磨損,不少人的衣袍上還沾著雪水與泥土,卻個個自光堅定,緊緊盯著站在隊伍前方的宗義成。

  三日前,杉村智次按照宗義成的吩咐,暗中聯絡了對馬藩內忠於宗家的譜代家臣。

  消息傳開後,分散在島嶼各處的舊部紛紛響應,冒著被柳川調興察覺的風險,連夜趕來匯合。

  其中,阿比留健次郎與桶口七郎兩位家臣帶來的人手最多。

  阿比留健次郎是宗家世代的武士統領,擅長山地戰與近身搏殺,此次帶來了三百餘名精銳足輕。

  樋口七郎則掌管著宗家的情報與後勤,麾下有兩百餘名雜兵與工匠,還帶來了不少藏匿的軍械與糧草。

  再加上杉村智次自家的五百餘名私兵,宗義成手中的兵力,已然達到了一千餘人。

  這千人雖不算龐大,卻都是跟著宗家多年的老部下,忠心耿耿,戰力不俗。

  有了這股力量作為底氣,宗義成眼中的怯懦與猶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藩主應有的威嚴與狠厲。

  他站在隊伍前方的高台上,身著一襲宗家傳承的黑色胴丸甲,甲冑的胸甲上鐫刻著宗氏家紋:八重垣菊紋。

  金線勾勒的紋路在風雪中泛著冷光,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頭頂的烏帽上插著一根白鷺羽,腰間懸掛著兩把長刀,一柄是宗家祖傳的名刀「膝丸」,另一柄則是他早年征戰時所得的佩刀。

  雪花落在他的肩頭、甲胃上,很快便被體溫融化,留下點點水漬,卻絲毫不減他身上的氣勢。

  阿比留健次郎手持長槍,站在宗義成身側,瓮聲瓮氣地說道:「主公,柳川調興那個叛徒,霸占藩主之位,殘害忠良,如今我們兵力已足,不如直接率軍殺去小茂田城,將他碎屍萬段,奪回藩主之位!」

  樋口七郎則更為沉穩,他上前一步,躬身說道:「主公,不可魯莽。柳川調興手中有幕府派駐的兩千駐軍,還有他自家的私兵,兵力不在我們之下。

  且他掌控著小茂田城的防禦,若是硬拼,我軍必然傷亡慘重。不如先召他前來,試探他的虛實,再做打算。」

  宗義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下方的隊伍,點了點頭。

  「樋口家臣所言極是。柳川調興有幕府撐腰,硬拼絕非上策。

  今日召他前來,便是要讓他知道,我宗義成已然歸來,對馬藩的主人,依舊是我宗家同時,也要看看他的反應,再定下一步的計策。」

  他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杉村智次,說道:「智次,你即刻前往柳川調興的居所,將他召過來。就說我回來了,要見他。」

  「嗨!」

  杉村智次滿臉通紅,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這些日子,柳川調興霸占藩主之位,打壓宗家舊部,他心中早已積滿了怨氣,如今終於有機會重振宗家聲威,他怎能不激動?

  他當即躬身領命,點了四名精銳武士作為隨從,轉身便朝著柳川調興的居所而去。

  柳川調興的居所,位於小茂田城西側的高坡之上,原本是宗家的別院,如今卻被他強行占據。

  別院的大門前,站著兩名身著甲冑的武士,手持長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腰間的令牌上刻著柳川家的家紋,彰顯著這裡的主人已然更換。

  杉村智次帶著隨從來到大門前,對著守門武士冷聲說道:「我是杉村智次,快些通報!」

  守門武士聞言,臉上露出了遲疑之色。


  他們知曉杉村智次是宗家的核心家臣,向來與柳川調興不和。

  如今杉村智次突然前來,讓他們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一名武士連忙說道:「請杉村大人稍候,小人這就去通報主公。

  ,不多時,那名武士便快步走了出來,對著杉村智次躬身說道:「杉村大人,主公請您進去。」

  杉村智次冷哼一聲,帶著隨從,徑直走進了別院。

  穿過庭院,來到正廳之外,便看到柳川調興正站在廳內的輿圖前,背對著門口,手中拿著一根木桿,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正廳之內,炭火盆里的炭火熊熊燃燒,將滿廳烘得暖意融融。

  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對馬島周遭輿圖,上面用硃砂、墨汁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港□、礁石、駐軍點位,還有幾條用虛線勾勒的路線,顯然是柳川調興正在謀劃如何抵禦明軍的進攻。

  柳川調興身著一身深藍色的武服,梳著整齊的月代頭,面容陰,眼神銳利。

  自從成為對馬藩代藩主之後,他愈發意氣風發,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大權在握的傲慢。

  聽到腳步聲,柳川調興緩緩轉過身,看到杉村智次,臉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意。

  對於宗家的那些舊部,他一直頗為頭疼。

  既想將他們拉攏過來,為自己所用,又擔心他們忠心於宗義成,暗中作亂。

  若是逼迫太過,反而會激起他們的反抗,得不償失。

  如今杉村智次主動前來,在他看來,定然是宗家舊部已然走投無路,杉村智次是來向他服軟屈服的。

  「杉村君,這個時候過來見我,有什麼事情嗎?」

  柳川調興的語氣帶著幾分傲慢,緩緩走到案几旁坐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杉村智次心中怒火中燒,卻強壓著怒意,直視著柳川調興,語氣冰冷地說道:「柳川家督,此番我前來,便是因為主公召見你!」

  「家督?主公?」

  柳川調興猛地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語氣陡然變得強硬起來。

  「杉村智次,你搞清楚!

  如今我已是幕府認定的對馬藩代藩主,執掌全藩軍政要務,你該稱我為藩主!

  至於你的主公—從今日起,我柳川調興,才是你的主公!」

  「哼!」

  杉村智次冷哼一聲,毫不畏懼地迎上柳川調興的目光。

  「在主公沒有回來之前,你或許還能自稱為藩主,但如今,主公已然歸來!

  對馬藩的主人,從來都只有宗家一脈,輪不到你這個叛徒在此放肆!」

  「宗義成回來了?」

  柳川調興的臉色驟然一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著杉村智次,厲聲問道:「他怎麼可能回來?他不是被明軍俘虜了嗎?難道他投靠了明國,被明軍放回來做內應的?」

  他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宗義成被俘之後,他便迅速掌控了對馬藩的大權,還特意派人嚴密監視港口與海岸線,嚴防宗義成的舊部接應。

  可宗義成竟然悄無聲息地回來了,他卻一點消息都沒有得到!

  這意味著,對馬藩的情報網,依舊被宗家舊部掌控著,他所謂的「掌控全藩」,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思及此處,柳川調興的心中充滿了忌憚與憤怒。

  他當即對著杉村智次怒斥道:「杉村智次!你好大的膽子!

  宗義成投靠明國,背叛幕府,你竟然還敢追隨他!

  難道你們也要背叛幕府,做人人得而誅之的日奸嗎?

  」

  「莫要血口噴人!」

  杉村智次厲聲反駁道:「主公絕非那種背叛家國之人!你若想知道真相,隨我去見主公便知!」

  柳川調興的眼神閃爍不定,心中充滿了猶豫。

  他既想知道宗義成歸來的真相,又擔心這是宗家舊部設下的陷阱。

  若是去了杉村智次的居所,一旦被宗義成的人包圍,他便插翅難飛。


  可若是不去,他心中始終不安,且會讓藩內的武士覺得他膽怯,動搖他的統治根基。

  「主公在何處見我?」柳川調興沉聲問道。

  「就在我居所之外!」杉村智次答道。

  聽到不是在居所之內,柳川調興的面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居所之外空曠開闊,若是有埋伏,他帶來的親兵也有周旋之地。

  他當即點頭說道:「好!我便隨你去一趟!倒要看看,宗義成究竟有什麼話要說!」

  柳川調興不敢有絲毫大意,當即下令召集了兩百餘名精銳親兵。

  這些親兵皆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死士,身著厚重的胴丸甲,手持長槍與鐵炮,腰間懸掛著長刀,個個面色冷峻,殺氣騰騰。

  柳川調興親自率領著這支隊伍,跟在杉村智次身後,朝著杉村智次的居所而去。

  此刻,杉村智次的居所之外,早已是劍拔弩張,枕戈待旦。

  宗義成站在隊伍前方,身後是千餘名忠於宗家的舊部。

  足輕們手持長槍,整齊地排列著陣型;武士們則手持長刀,護在宗義成兩側。

  鐵炮隊的士兵們早已裝填好彈藥,槍口對準了前方的道路,只待柳川調興到來。

  風雪依舊在漫天飛舞,落在士兵們的甲冑與兵器上,泛著冷冽的寒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殺氣,雙方的士兵尚未碰面,氣氛便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不多時,遠處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柳川調興率領著兩百餘名親兵,在風雪中緩緩走來。

  看到杉村智次居所外集結的千人隊伍,柳川調興的臉色再次變得難看起來。

  他沒想到,宗義成竟然能在短短七日之內,集結起如此多的兵力,看來,他低估了宗家在對馬藩的根基。

  柳川調興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宗義成身上,眼神複雜,有忌憚,有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強壓著心中的情緒,對著宗義成質問道:「宗義成!你怎麼從明國逃回來的?你是不是已經投靠了明國,被明軍放回來做內應的?」

  宗義成緩緩上前一步,身上的八重垣菊紋甲冑在風雪中格外醒目。

  他冷哼一聲,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柳川調興,語氣中充滿了怨毒與憤怒:「柳川調興!你還有臉問我?

  當初若不是你花言巧語,強拉著我參與朝鮮動亂,勾結明軍的敵人,我豈能被明軍俘虜,身陷囹圄?

  如今我好不容易歸來,你不思反省,反而質問我為何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到:「我實話告訴你!

  我確實是被明軍放回來的,明軍也確實想讓我做內應,掌控對馬藩,歸順明國!

  但我宗義成,乃是對馬藩宗家的繼承人,世代受幕府恩典,豈能做背叛家國、遺臭萬年的日奸?

  我不過是假意答應明軍,借著他們的力量回來,就是要向你復仇,奪回屬於我的一切i

  」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柳川調興更是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還想著,只要抓住宗義成「被明軍放回」這一點,給他扣上一個「背叛幕府」的罪名,便能名正言順地將他拿下,甚至當場斬殺。

  可他萬萬沒想到,宗義成竟然主動承認了被明軍放回的事實,還反將了他一軍,把參與動亂的罪責,全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柳川調興怒極攻心,胸口劇烈起伏,手指緊緊地攥著腰間的長刀,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宗義成碎屍萬段。

  可他看著宗義成身後的千餘名士兵,又不敢輕舉妄動。

  若是真的動手,他帶來的兩百餘名親兵,根本不是宗家舊部的對手,他自己也必死無疑。

  宗義成看著柳川調興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心中冷笑一聲,語氣緩和了幾分,說道:「柳川家督,此事我會親自呈報幕府,說明前因後果,讓幕府評判是非。

  不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我從明軍那裡得知,他們明年才會進攻對馬島,這幾個月,恐怕是我們最後加固防禦、準備戰事的機會了。」


  他深深的看了柳川調興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以大局為重」的意味:「之前的恩怨情仇,暫且不提。

  現如今,明國大軍壓境,對馬島危在旦夕。

  我們若是自相殘殺,只會讓明軍有機可乘,最終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唯有齊心協力,一同守衛對馬島,才能保住我們各自的家名,保住對馬藩!」

  「待打退了明國的進攻,我們再來論一論,當初是誰的過錯,再來爭奪對馬藩的控制權!」

  柳川調興的眼神閃爍不定,心中充滿了猜忌。

  宗義成這番話,不過是緩兵之計。

  可他也明白,宗義成說的是事實。

  若是明軍真的攻打對馬島,僅憑他一己之力,根本無法抵擋。

  如今,他只能暫時與宗義成妥協,先穩住局面,再暗中謀劃,尋找除掉宗義成的機會0

  沉默了許久,柳川調興緩緩點頭,語氣冰冷地說道:「好!暫且如你所說,以對馬藩的安危為重!

  但你記住,我不會輕易相信你,若是讓我發現你有絲毫通敵的跡象,我定將你碎屍萬段!」

  「彼此彼此。」

  宗義成淡淡地說道。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充滿了敵意與試探。

  他們都清楚,所謂的「暫且不提」,不過是權宜之計。

  從宗義成歸來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便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柳川調興絕不會讓宗義成活著威脅到他的地位,宗義成也絕不會放過這個背叛自己、

  霸占藩主之位的叛徒。

  只是,眼下雙方兵力相當,互相牽制,誰都奈何不了誰,只能暫時維持著這種脆弱的平衡。

  柳川調興狠狠瞪了宗義成一眼,對著身後的親兵下令道:「我們走!」

  說完,便率領著親兵,轉身朝著自己的居所走去。

  他的腳步沉重,心中充滿了不甘與憤怒。

  宗義成站在原地,看著柳川調興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對著身旁的阿比留健次郎低聲說道:「密切監視柳川調興的一舉一動,他的居所、

  軍營、議事之處,都要布滿眼線,一旦有任何異動,立刻向我稟報!」

  「嗨!」阿比留健次郎躬身領命。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就此拉開序幕。

  柳川調興回到居所之後,當即召集了自己的核心家臣,面色陰沉地說道:「宗義成歸來,對我們來說,是天大的威脅。

  他現在手握千餘兵力,又占據了道義上的優勢,我們暫時無法除掉他。

  但你們記住,一定要嚴密監視他的動向,在他的居所、隊伍中安插眼線,一旦發現他有通敵的證據,或者兵力出現破綻,立刻動手,將他與他的舊部,一網打盡!」

  「另外...」

  柳川調興繼續說道:「將鎮守嚴原港的精銳駐軍,全部撤回到我的居所附近,加強防衛。

  明國明年才會來攻,港口的防禦暫時無需擔心,眼下最重要的,是防備宗義成的偷襲!」

  「嗨!」家臣們齊聲應道。

  與此同時,宗義成也在杉村智次的居所內,與阿比留健次郎、口七郎、杉村智次等人商議對策。

  「柳川調興必然會暗中算計我們,我們必須做好防備。」

  宗義成沉聲說道:「樋口家臣,你立刻挑選一批精銳武士,喬裝成雜役、商販,潛入柳川調興的居所與軍營,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收集他的情報。

  杉村家臣,你負責加固我們的防禦,將兵力分成三隊,輪流值守,防止柳川調興偷襲。

  阿比留家臣,你率領五百名足輕,駐守在居所附近的山地,形成特角之勢,一旦發生戰事,立刻增援。」

  「嗨!」三人齊聲領命。

  就這樣,對馬藩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對峙之中。

  宗義成與柳川調興,各自占據一方,在對方的陣營中布滿了眼線,互相監視,互相防備。

  每日,雙方的士兵都會在嚴原港附近的街道上相遇,眼神中充滿了敵意,卻又不敢輕易動手,只能在沉默中擦肩而過。


  原本兵力就不算充裕的對馬島,因為這場內部對峙,防禦力量被嚴重分散。

  柳川調興將鎮守嚴原港的幕府精銳駐軍,全部撤到了自己的居所附近,只留下一千餘名幕府水軍,駐守在港口。

  這些幕府水軍,原本是嚴原港防禦的核心力量,負責巡邏海岸線、守衛港口、檢修戰船。

  可如今,宗義成「明軍明年才會來攻」的消息,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他們的耳中。

  再加上連日的大雪,天寒地凍,海面風大浪急,出海巡邏不僅艱苦,還充滿了危險。

  漸漸地,這些幕府水軍便懈怠了下來。

  每日,他們只是象徵性地在港口內巡邏一圈,便躲進營房裡烤火、喝酒,根本無心防禦。

  原本每日出海巡邏的哨船,也全都停泊在港口的岸邊,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再也沒有出過海。

  港口的炮台之上,火炮早已被積雪掩埋,士兵們懶得清理。

  甚至連守衛港口大門的士兵,都常常躲在一旁打盹,對進出港口的人員,不聞不問。

  嚴原港的防禦,如同被抽走了筋骨一般,迅速鬆懈下來。

  當日。

  深夜。

  對馬海峽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如同鋒利的刀子,刮過海面。

  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將整片海域罩進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唯有漫天的濃霧,如同化不開的墨,將五十艘快艇的身影,徹底掩藏。

  快艇之上,鄧世忠一身玄色緊身棉甲,頭戴鐵盔,盔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手持單筒千里鏡,眯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隱約可見的港口輪廓。

  寒風卷著鹹濕的水汽,打在他的臉上,生疼生疼,可他卻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這五十艘快艇,皆是大明水師精心改造的快船,船身狹長,吃水極淺,船帆被塗成了深灰色,與夜色融為一體。

  每艘快艇上,都載著六十名精銳士兵,三千人,皆是從登萊水師與天津水師中挑選出的先登死士。

  他們皆是軍中最勇猛、最悍不畏死的精銳,身披輕便的札甲,背負鳥統,腰挎長刀,手持藤牌,個個眼神銳利如鷹,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

  這句口號,早已刻在了每個先登死士的骨子裡。

  此番奇襲對馬島,他們便是尖刀,要狠狠插進敵人的心臟。

  快艇在海面上悄然滑行,槳手們皆是經驗老道的水手,手中的船槳劃入水中,只發出輕微的「嘩嘩」聲,幾乎被海浪的聲響掩蓋。

  鄧世忠放下千里鏡,抬手看了一眼懷中的沙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辰時將至,濃霧最濃之時,便是我軍登陸之際!」

  鄧世忠低聲下令,聲音壓得極低。

  「傳令下去,所有將士,檢查裝備,準備登陸!」

  「遵命!」

  傳令兵的聲音,如同蚊蚋一般,迅速傳遍了每一艘快艇。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檢查鳥銃的火藥,擦拭長刀的刀刃,調整藤牌的背帶,動作嫻熟而默契,沒有絲毫的喧譁。

  時間一點點流逝,當第一縷微光,艱難地刺破濃霧,灑落在海面上時,快艇已經悄然逼近了嚴原港。

  鄧世忠再次舉起千里鏡,望向港口。

  這一看,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嚴原港的碼頭之上,空無一人。

  往日裡,即便是深夜,也會有巡邏的士兵,提著燈籠,在碼頭上來回走動。

  可今日,碼頭之上,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燈籠下,空無一人。

  岸邊的炮台之上,火炮被厚厚的積雪掩埋,炮口指向天空,顯然已經許久未曾動用。

  停泊在港口內的幕府戰船,更是毫無防備,船帆低垂,船舷上連一個守衛的身影都沒有。

  「他娘的!」

  鄧世忠低聲罵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化為狂喜。

  「這宗義成,果然有兩把刷子!老子還以為要費一番功夫,沒想到,這港口的防禦,竟然鬆懈到了這種地步!」


  他原本以為,即便宗義成能在島上製造混亂,嚴原港作為對馬藩的核心港口,也定然會有重兵把守。

  可眼前的景象,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將軍,港口無人防守,是否立刻登陸?」

  身旁的親兵,低聲問道。

  「登陸!」

  鄧世忠毫不猶豫地說道:「傳令下去,第一隊,隨我登陸,剿滅港口內的幕府水軍!第二隊,占領炮台,控制港口!第三隊,留守快艇,防備突發情況!」

  「遵命!」

  五十艘快艇,如同離弦之箭一般,迅速沖向碼頭。

  船身靠岸的瞬間,士兵們立刻放下跳板,手持武器,如同猛虎下山一般,衝上碼頭。

  鄧世忠一馬當先,手持長刀,沖在最前面。

  他的目光掃過碼頭,心中的疑惑愈發濃重。

  碼頭之上,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燈籠的聲響,連一聲狗吠都沒有。

  「不對勁!太安靜了!」

  鄧世忠心中暗道,卻來不及多想,只能率領著士兵,朝著幕府水軍的營寨衝去。

  幕府水軍的營寨,位於碼頭西側,是一座用原木搭建的柵欄營寨。

  鄧世忠率領著先登死士,悄無聲息地潛入營寨。

  營寨內的景象,讓他目瞪口呆。

  數十頂帳篷雜亂地排列著,帳篷外,散落著酒壺、碗筷,還有一些破舊的甲冑。

  帳篷內,幕府水軍的士兵們,正睡得酣甜,有的人甚至連甲冑都未曾脫下,就趴在地上睡著了,嘴角還流著口水。

  「殺!」

  鄧世忠一聲令下,長刀出鞘,寒光閃爍。

  三千先登死士,如同虎入羊群一般,衝進了帳篷。

  鳥統的轟鳴聲,在營寨內驟然響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睡夢中的幕府水軍士兵,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鳥統擊中,倒在血泊之中。

  「敵襲!敵襲!」

  少數反應過來的士兵,驚慌失措地大喊著,想要起身反抗。

  可他們大多赤手空拳,即便有少數人摸到了身邊的長槍,也根本不是全副武裝的明軍對手。

  明軍的鳥銃手輪番射擊,壓制著敵軍的反抗:藤牌手手持藤牌,護住身前,朝著敵軍衝去;長刀手緊隨其後,手起刀落,收割著敵人的性命。

  營寨內,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響徹夜空。

  幕府水軍的士兵,早已被連日的懈怠磨掉了銳氣。

  他們每日躲在營寨內喝酒、賭錢,根本沒有進行過任何訓練,面對如狼似虎的明軍,哪裡還有半分抵抗之力?

  不到半個時辰,營寨內的幕府水軍,便被剿滅殆盡。

  只有少數幾個運氣好的士兵,趁著混亂,翻出營寨的柵欄,逃進了旁邊的山林之中。

  「將軍,幕府水軍已被剿滅!港口炮台已被我軍占領!」

  一名親兵快步跑來,對著鄧世忠躬身稟報。

  鄧世忠點了點頭,看著滿地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小茂田城的方向,沉聲下令:「傳我將令!留下五百人,鎮守嚴原港,看管俘虜,檢修戰船!

  其餘兩千五百人,隨我進軍小茂田城!

  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拿下小茂田城,徹底掌控對馬島!」

  「遵命!」

  士兵們齊聲應道,聲音洪亮,震得周圍的積雪簌簌掉落。

  鄧世忠率領著大軍,朝著小茂田城的方向,浩浩蕩蕩地進發。

  與此同時,登萊水師水軍都司張斌良,也率領著另一支明軍,在對馬島北部的佐須奈登陸。

  佐須奈的防禦,比嚴原港還要鬆懈。

  張斌良率領著士兵,幾乎兵不血刃,便占領了佐須奈的碼頭與營寨。

  隨後,他按照預定計劃,率領著大軍,朝著小茂田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兩支明軍,如同兩把尖刀,從南北兩個方向,朝著小茂田城,發起了夾擊。


  而此刻的小茂田城內,宗義成的城主府中,卻是一片燈火通明。

  宗義成身著一襲錦緞和服,坐在主位之上,眉頭緊緊地蹙著,臉色陰沉得如同鍋底。

  他的面前,阿比留健次郎、樋口七郎、杉村智次三位家臣,正圍坐在一起,低聲商議著什麼。

  「主公,依屬下之見,不如暗中在柳川調興的飲食中下毒,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毒死1

  「」

  阿比留健次郎率先開口,語氣狠厲。

  「這樣一來,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不會引起幕府的懷疑。」

  樋口七郎搖了搖頭,說道:「不可。柳川調興為人謹慎,飲食都有專人試毒,下毒之計,難以成功。

  一旦敗露,我們便會落得個清除異己」的罪名,幕府定然不會放過我們。

  「那便設計一場意外!」

  杉村智次說道:「柳川調興喜好狩獵,我們可以在他狩獵的途中,安排一場意外」,讓他墜入懸崖,或者被野獸咬死。

  這樣一來,幕府只會以為是意外,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

  樋口七郎再次搖頭:「柳川調興狩獵,身邊都會帶著數百名親兵護衛,想要製造意外,談何容易?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提出了一個又一個計策,卻又被一一否決。

  想要在不觸怒幕府的情況下,除掉柳川調興,實在是太難了。

  宗義成聽著三人的爭論,心中煩躁不已。

  他猛地一拍案幾,怒聲說道:「夠了!一個個都束手無策,要你們何用?」

  阿比留健次郎、樋口七郎、杉村智次三人,連忙低下頭,不敢言語。

  就在這時,一陣震天價響的喊殺聲,突然從城外傳來,如同驚雷一般,打破了城主府的寧靜。

  「殺!殺!殺!」

  「大明天兵在此!降者免死!抗者誅滅九族!」

  喊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口流利的明朝官話!

  宗義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站起身,跟蹌著後退了幾步,手指顫抖著指向城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這是什麼聲音?明軍?明軍怎麼會殺到對馬島來了?」

  阿比留健次郎、樋口七郎、杉村智次三人,也瞬間臉色大變,眼中充滿了驚恐。

  「主公!明軍殺進來了!」

  杉村智次反應最快,他猛地撲到宗義成面前,抓住他的手臂,聲音急切地喊道:「主公,快撤!再不跑就來不及了!我們可以從後門逃走,躲進山林之中!」

  宗義成被杉村智次晃得回過神來,心中的恐懼如同潮水一般,瞬間將他淹沒。

  他看著杉村智次,眼中充滿了絕望:「跑?往哪裡跑?對馬島就這麼大,明軍已經殺進來了,我們能跑到哪裡去?」

  他想起了沈有容的話。

  「明年開春,我大明大軍便會攻打對馬島」。

  他萬萬沒有想到,明軍竟然會提前動手!

  「我被騙了!我被沈有容騙了!」

  宗義成慘笑一聲,眼中充滿了悔恨。

  「他說明軍明年才會來攻,原來是在騙我!目的就是讓我放鬆警惕,讓柳川調興放鬆警惕,好讓他們奇襲對馬島!」

  恐懼過後,宗義成反而冷靜了下來。

  跑是跑不掉的。

  以明軍的實力,想要搜捕他們,不過是時間問題。

  躲進山林,最終也只會被餓死,或者被明軍抓住,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他的目光,在廳內掃過,落在了牆上懸掛的宗氏家紋上。

  八重垣菊紋,在燈火的映照下,泛著冷光。

  「投降!」

  宗義成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不是投降!我們本來就是大明的內應!」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阿比留健次郎、樋口七郎、杉村智次三人的耳邊炸響。

  三人皆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著宗義成。


  「主公,您————您要歸順大明?」

  杉村智次結結巴巴地問道,語氣中充滿了震驚。

  「歸順大明,總比死了好!」

  宗義成的聲音,帶著一絲歇斯底里,卻又無比清醒。

  「柳川調興那個叛徒,霸占我的藩主之位,害我身陷囹圄。

  如今明軍殺來,正好是我們報仇的機會!

  只要我們殺了柳川調興,歸順大明,不僅能保住性命,還能保住宗家的基業!」

  阿比留健次郎、樋口七郎、杉村智次三人,面面相覷。

  他們心中,都有著倭國武士的驕傲,歸順大明,意味著背叛幕府,背叛家國,會被釘在倭國歷史的恥辱柱上。

  可他們也知道,宗義成說的是實話。

  歸順大明,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對馬島不同於倭國本州,這裡商業氛圍濃厚,島民世代與大明通商,所謂的武士道精神,在生死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沒有人反對。

  反對,就意味著死路一條。

  「好!」宗義成見三人沒有反對,心中頓時有了底氣。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厲聲下令。

  「傳我藩令!召集所有足輕!隨我殺向柳川調興的居所!告訴所有人,我宗義成,乃是大明的內應!歸順大明者,賞!反抗者,殺無赦!」

  「嗨!」

  阿比留健次郎、口七郎、杉村智次三人,齊聲應道。

  他們拔出腰間的長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城主府外,五百名忠於宗家的足輕,迅速集結。

  他們身著甲冑,手持武器,臉上帶著一絲迷茫,卻又帶著一絲決絕。

  宗義成手持長刀,站在隊伍的最前方,高聲喊道:「所有人聽著!我宗義成,乃是大明的內應!

  今日,明軍殺來,正是我們推翻柳川調興這個叛徒的大好時機!

  隨我殺向柳川調興的居所!

  殺了柳川調興,歸順大明!保我宗家,保我對馬島!」

  「殺柳川調興!歸順大明!」

  阿比留健次郎、樋口七郎、杉村智次三人,齊聲高呼。

  五百名足輕,也跟著高呼起來。

  聲音洪亮,響徹小茂田城的夜空。

  宗義成一馬當先,率領著五百名足輕,朝著柳川調興的居所,衝殺而去。

  沿途,他不斷地高喊著「我宗義成是大明內應,殺柳川調興,歸順大明」的口號,城中的島民與士兵,聽聞此言,皆是驚慌失措,卻又不敢阻攔。

  而此刻,鄧世忠率領著明軍,已經殺到了小茂田城的城下。

  城門大開,沒有任何守衛。

  鄧世忠率領著明軍,長驅直入,直奔柳川調興的居所。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宗義成的喊殺聲。

  「嗯?宗義成?」

  鄧世忠微微一愣,隨即冷笑一聲。

  「這個傢伙,倒是識時務。」

  他對著身旁的親兵說道:「傳令下去,不必理會宗義成,直撲柳川調興的居所!務必將柳川調興斬於馬下!」

  「遵命!」

  明軍的步伐,愈發迅速。

  柳川調興的居所內,柳川調興正穿著甲冑,準備率領親兵抵抗。

  他聽到了城外的喊殺聲,也聽到了宗義成的口號。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宗義成!你這個叛徒!竟然歸順大明!」

  柳川調興怒聲咆哮,眼中充滿了怨毒。

  可他的咆哮,註定是徒勞的。

  明軍的先登死士,已經殺到了居所的大門外。

  「殺!」

  鄧世忠一聲令下,明軍如同潮水一般,衝進了居所。

  柳川調興率領著親兵,拼死抵抗。

  可他的親兵,哪裡是明軍先登死士的對手?


  鳥銃的轟鳴聲中,親兵們紛紛倒下。

  柳川調興手持長刀,砍殺了幾名明軍士兵,卻被更多的明軍士兵包圍。

  他的甲冑,被鳥銃擊穿,鮮血汩汩流出。

  「噗嗤!」

  一柄長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柳川調興低下頭,看著胸前的長刀,眼中充滿了不甘與絕望。

  他想要說話,卻只吐出了一口鮮血,便倒在了地上。

  明軍的士兵,一擁而上,刀槍齊下。

  片刻之後,柳川調興的屍體,便被剁成了肉醬。

  隨後,明軍的士兵,衝進了居所的內院。

  柳川調興府上的男丁,無論老少,皆被屠殺殆盡。

  女眷們則被俘虜,哭喊聲充斥著整個內院。

  與此同時,宗義成率領著五百名足輕,也殺到了居所。

  看到柳川調興的慘狀,宗義成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他走到鄧世忠的面前,丟下手中的長刀,跪倒在地,語氣恭敬地說道:「對馬藩藩主宗義成,率全藩歸順大明!願為大明效犬馬之勞!」

  鄧世忠看著跪倒在地的宗義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走上前,扶起宗義成,說道:「宗藩主識時務,是為俊傑。放心,只要你忠於大明,大明定不會虧待你。」

  就在這時,張斌良率領著明軍,也趕到了柳川調興的居所。

  兩支明軍匯合,徹底掌控了小茂田城。

  從明軍登陸嚴原港,到占領小茂田城,前後不過兩個時辰。

  當太陽徹底升起,驅散濃霧與風雪時,對馬島的上空,已經插上了大明的龍旗。

  龍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昭示著這座島嶼,已然換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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