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遛狗戰術,聲東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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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2章 遛狗戰術,聲東擊西

  天啟四年,十一月中旬。

  凜冽的北風裹挾著鵝毛大雪,席捲了整個朝鮮半島東南部的海岸線。

  天地間一片蒼茫,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雪花如同撕碎的棉絮,漫天飛舞,將山川、田野、港口都裹進了一層厚厚的銀裝之中。

  清晨時分,濃霧如期而至。

  這霧來得又急又濃,像是被人用巨大的白帳子罩住了整個世界,能見度不足二十米。

  遠處的山巒隱沒在霧靄之中,只露出模糊的輪廓。

  近處的樹木掛滿了冰棱,在寒風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海面之上,霧氣更是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連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都顯得沉悶而遙遠。

  然而,在這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釜山港內卻是一片肅殺的忙碌。

  一支龐大的水師艦隊,正靜靜地停泊在港口之內,整裝待發。

  戰船的船身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卻依舊難掩其雄渾的氣勢。

  船桅如林,直插雲霄,上面懸掛著的大明水師軍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甲板之上,身著青色棉甲的士兵們,手持長槍、腰佩長刀,肅立在凜冽的寒風之中,呼出的白氣瞬間便被凍成了霜花,卻沒有一人挪動腳步,眼神銳利如鷹。

  按照原本的計劃,這支佯攻艦隊,只需要出動五十艘中型戰船與十艘火船,由水師都司劉光遠統領,大張旗鼓地駛向九州博多灣,迷惑德川幕府的視線。

  可登萊水師總兵官沈有容親自對方案進行了改進。

  他不僅要親自率領這支艦隊出征,還從登萊水師的主力之中,抽調了三艘大型福船、

  兩艘仿製西洋戰船,連同數十艘海滄船、蒼山船,編入了佯攻艦隊之中。

  一時間,這支佯攻艦隊的規模,陡然擴大了數倍。

  大型福船高達三層,船身長達十餘丈,寬逾三丈,船頭裝有鋒利的撞角,船舷兩側排列著密密麻麻的佛郎機炮與紅夷大炮,炮口在濃霧中閃著冷冽的寒光。

  中型戰船靈活迅捷,適合近海作戰。

  火船則被改造得極為輕便,船艙內堆滿了硫磺、硝石、桐油等引火物,只待關鍵時刻,便化作焚毀敵船的烈焰。

  那兩艘仿製西洋戰船,船身堅固,火炮射程更遠,是沈有容特意調來震懾倭國的利器。

  港口的碼頭上,鄧世忠、張斌良、汪翥、徐勇曾等將領,正站在風雪之中,為沈有容送行。

  鄧世忠看著艦隊中那幾艘巍峨的大型福船,眉頭微微蹙起,快步走上前,對著沈有容躬身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與擔憂:「總鎮,此番不過是佯攻博多灣,牽制幕府的兵力,為奇襲對馬、壹岐二島創造條件。

  區區對馬、壹岐二島,哪裡用得著您親自出馬?

  更不必動用如此多的大型戰船啊!」

  沈有容此刻正身著一身厚重的黑色棉甲,頭戴鐵盔,盔檐上凝結著一層白霜。

  他轉過身,看著鄧世忠,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輕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鄧世忠的肩膀,說道:「世忠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抬手指了指濃霧籠罩的海面,又指了指遠方九州的方向,緩緩說道:「我們此行,是佯攻,可佯攻,也要做出主攻的架勢來!

  若是只派劉都司率領五十艘中型戰船出征,陣仗未免太小了些。

  你想想,這般規模的艦隊,像是去攻打博多港的嗎?

  博多港是九州的門戶,幕府在那裡布下了重兵。

  若是我們的陣仗不夠大,幕府的那些將領,豈會輕易上當?」

  沈有容頓了頓,目光掃過身旁的一眾將領,語氣愈發凝重:「我親自率領這支艦隊出征,再加上這幾艘大型福船與西洋戰船,聲勢便截然不同了。

  如此一來,幕府才會相信,我大明水師的主力,真的是衝著博多港來的。

  他們才會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博多灣的防禦之上,無暇顧及對馬、壹岐二島的安危。

  這,才是佯攻的關鍵啊!」

  鄧世忠聞言,心中豁然開朗。


  他看著沈有容,眼中露出了敬佩的神色:「總鎮英明!是末將思慮不周了。

  「9

  沈有容擺了擺手,笑著說道:「無妨。你年輕有為,只是欠缺一些經驗。

  日後征戰的機會多的是,慢慢學便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望向濃霧深處的倭國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深意:「再者,我此番率領艦隊出征,沿著倭國的海岸線一路南下,還有兩個目的。

  其一,是順便觀察一下倭國沿海的布防情況,看看他們的港口、炮台、戰船的具體部署,為明年攻打倭國本土收集情報。

  其二,便是要讓倭國的那些藩主、武士,親眼見識一下我大明水師的精良裝備與赫赫軍威!」

  「你想想,那些倭國的戰船,不過是些中小型的關船、安宅船,火炮的數量與威力,遠不及我大明的福船。

  當他們看到我大明的大型福船,看到那些威力無窮的紅夷大炮,看到那兩艘仿製西洋戰船時,心中會是何等的震撼?

  說不定,會讓倭國之中的不少人膽寒,生起不敢抵抗之心。」

  沈有容的聲音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戰爭,不僅是兵力的較量,更是士氣的較量。

  只要能挫掉倭國的銳氣,讓他們心生畏懼,之後我們錦衣衛在倭國的工作,便會好進行得多。」

  眾將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張斌良開口說道:「總鎮所言極是!如今錦衣衛在倭國的進展,確實不太順利。

  一來是語言不通,難以打探到核心情報。

  二來是倭國的武士階層,對幕府忠心耿耿,很難找到可以策反的對象。

  錦衣衛如今依靠的,不過是些流浪的浪人,這些人立場不定,情報的準確性也大打折扣。

  若是能讓倭國的一些藩主、家臣心生畏懼,主動投靠我大明,錦衣衛的情報網絡,便能迅速建立起來。」

  「不錯。」

  沈有容點了點頭。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我此番出征,便是要先挫一挫倭國的銳氣,為日後的東征,鋪平道路。」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沙漏,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他對著鄧世忠等人,語氣鄭重地說道:「不多說了。

  明日,便是你們奇襲對馬、壹岐二島的日子。

  我在博多灣牽制住幕府的主力,你們務必抓住機會,一舉攻克二島!切記,速戰速決,不可戀戰!」

  「末將遵命!」

  鄧世忠等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

  沈有容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身,大步朝著旗艦走去。

  那艘大型福船,是整個艦隊的核心,船身上懸掛著一面巨大的「沈」字帥旗,在風雪中格外醒目。

  登上旗艦的甲板,沈有容站在船舷邊,回頭望了一眼碼頭上的眾將。

  他揮了揮手,高聲喊道:「揚帆!起航!」

  「揚帆!起航!」

  傳令兵的聲音,迅速傳遍了整個艦隊。

  剎那間,無數的船帆被緩緩升起,在寒風中鼓脹如滿月。

  船槳被紛紛劃入水中,激起陣陣水花。

  火炮手們進入了戰鬥崗位,將火炮擦拭得鋥亮,隨時準備開火。

  瞭望手們爬上高高的桅杆,頂著寒風,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龐大的艦隊,緩緩駛離了釜山港,朝著濃霧籠罩的海面,緩緩駛去。

  三艘大型福船居中,兩艘仿製西洋戰船護衛在側,五十艘中型戰船與十艘火船緊隨其後,數十艘海滄船、蒼山船則在艦隊的四週遊弋,形成了一個嚴密的陣型。

  濃霧之中,艦隊依靠著羅盤與指南針辨別方向,緩緩前行。

  鄧世忠、張斌良等人站在碼頭上,自送著艦隊漸漸消失在濃霧之中。

  直到那面「沈」字帥旗的影子,徹底看不見了,他們才緩緩轉過身。

  「明日,便是決戰之日!」

  鄧世忠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地說道。

  「是啊!」

  張斌良點了點頭。

  「總鎮在博多灣牽制住幕府的主力,我們定要一舉攻克二島,不負總鎮所託,不負陛下厚望!」

  眾將不再多言,轉身快步朝著營寨走去。

  他們要回去,做最後的準備。

  明日的奇襲,容不得半點差錯。

  而此刻。

  沈有容率領的艦隊,正行駛在濃霧之中。

  經過數個時辰的航行,艦隊順利抵達了沖島附近。

  沖島是一座小小的島嶼,位於釜山與博多灣之間,島上荒無人煙,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與礁石。

  沈有容站在旗艦的甲板上,看著這座小島,下令道:「全軍停靠沖島,休整一日!派出小舟,四下警戒!」

  「遵命!」

  艦隊緩緩駛入沖島附近的海域,拋錨停泊。

  士兵們開始生火做飯,補充淡水,檢修戰船。

  幾艘小型哨船,則朝著不同的方向駛去,密切監視著四周的動靜。

  沈有容站在船舷邊,看著波濤洶湧的海面,心中思緒萬千。

  他之所以選擇在沖島休整,而不是直接駛向博多灣,正是因為他此行的目的是佯攻。

  若是真的要攻打博多灣,他定然會率領艦隊,徑直而去,不給幕府任何喘息的機會。

  可他現在,需要的是讓幕府發現他的蹤跡,讓他們緊張起來,將主力都調集到博多灣。

  沖島的面積狹小,根本無法容納如此龐大的艦隊。

  幕府的巡邏哨船,遲早會發現這裡的動靜。

  「幕府的反應,應該很快就會來了吧。」沈有容低聲自語道。

  他的判斷,沒有錯。

  幾乎就在艦隊停靠沖島的同時,一艘幕府的巡邏哨船,便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那艘哨船,是一艘小型的關船,船上只有十餘名士兵。

  當他們看到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船桅,看到那幾艘巍峨的大型福船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觀察著,然後拼命地朝著博多灣的方向駛去,去傳遞這個驚天的消息。

  當日傍晚時分。

  九州博多港。

  這座昔日繁華的九州大港,如今卻一片冷清。

  港口內,商船絕跡,只有數十艘幕府的戰船,孤零零地停泊在水面上。

  船身破舊,火炮稀疏,與大明水師的戰船相比,顯得格外寒酸。

  岸邊的碼頭,空無一人,只有幾座破舊的倉庫,在風雪中搖搖欲墜。

  自從大明水師封鎖了倭國的海岸線之後,往來的商旅便幾乎消失殆盡。

  幕府的對外貿易,陷入了停滯狀態,大量的物資無法進口,藩國的經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港口深處。

  一座古樸的日式建築,便是幕府水軍奉行的居所。

  此刻,居所的正廳之內,炭火盆里的炭火正熊熊燃燒,卻驅散不了室內的凝重氣氛。

  三個人,正相對而坐。

  主位之上,坐著一個年約五十歲的武將。

  他身著一身深藍色的武服,頭戴烏帽,梳著標誌性的月代頭,臉龐上刻著歲月的溝壑,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老辣。

  此人,便是幕府水軍奉行井上正就。

  井上正就出身譜代大名,是德川家康時期的水軍老將井上正重之子。

  他自幼便投身水師,精通安宅船、關船的戰術運用,擅長「鐵炮三段擊」「火船突襲」等海戰技巧,對馬海峽的季風、暗礁分布,更是了如指掌。

  此番,他被德川家光任命為博多灣的水軍主將,負責防禦大明水師的進攻。

  在他的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武將。

  此人不過三十餘歲,身著一身黑色的武士服,腰佩雙刀,面容俊朗,眼神沉穩,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老練。


  他便是德川家光的心腹,幕府軍事實權派松平信綱。

  松平信綱出身三河松平氏旁支,是德川家光的小姓出身的核心近臣。

  在德川家光繼位不就,他便已升任幕府「側眾」,兼管軍事調度,後來更是成為了「老中首座」,是德川家光一手提拔的「私兵班底」領袖。

  他不僅有著豐富的野戰經驗,更有著獨到的戰略眼光,對西洋的防務體系,也頗有研究。

  此番,他奉德川家光的旨意,坐鎮博多灣,負責對馬藩的整體防禦,是前線的最高指揮官。

  離兩人稍遠處,跪坐著一個身著淺灰色和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刀,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此人便是幕府大目付:青山宗俊。

  德川家光生性多疑,擔心前線將領擁兵自重,因此特意派遣了一位大目付隨軍督戰。

  青山宗俊是幕府大目付首座,以「鐵面無私、執法嚴苛」聞名於倭國。

  他是德川家光的「耳目」,直接對將軍負責,手握「先斬後奏」的權力。

  他的職責,便是監督前線將士是否違抗軍令。

  若有藩兵臨陣脫逃,他可立即斬首示眾。

  若有將領私吞軍餉,他可直接革職查辦。

  即便是松平信綱的決策,若有「偏離幕府意圖」之處,他也可直接上書德川家光彈劾。

  此刻,正廳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井上正就的臉色,陰沉得如同鍋底。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幾,語氣凝重地說道:「方才,巡邏哨船從沖島方向傳來消息,明國的大軍,已經出發了!」

  松平信綱與青山宗俊的目光,同時落在了他的身上。

  「詳細說說。」

  松平信綱的聲音,沉穩而冷靜。

  井上正就深吸一口氣,說道:「哨船發現,沖島附近的海面上,出現了大量的明國舟船。

  旗號顯示,這支艦隊的統帥,正是明國登萊水師總兵官沈有容!」

  「沈有容?」

  松平信綱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沈有容是明國水師的宿將,戰功赫赫,威名遠揚。

  此人竟然親自率領艦隊出征,看來明國對博多灣,是勢在必得啊!

  井上正就繼續說道:「根據哨船的觀察,明國艦隊的規模極為龐大。

  其中,有大型戰船數艘,中型戰船數十艘,小型戰船更是多達上百艘!

  看那架勢,恐怕是衝著我們博多港來的!」

  「不可能!」

  松平信綱當即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明國水師若是想要攻打我倭國,定然會先拿下對馬、壹岐二島,控制對馬海峽。

  這兩座島嶼,是我倭國的西部門戶,戰略地位極為重要。

  不將這兩座島嶼拿下,他們怎敢直接攻打博多港?

  這不符合兵法常理!」

  「兵法常理?」

  井上正就冷笑一聲。

  「松平大人,明國的兵法,講究的是虛虛實實,出其不意!

  我們覺得不可能的事情,在他們看來,或許正是最好的戰機!

  他們故意繞過對馬、壹岐二島,直接攻打博多港,就是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青山宗俊終於開口了。

  「會不會是聲東擊西?他們擺出攻打博多港的架勢,實際上,是想要攻打對馬、壹岐二島?」

  「攻打對馬、壹岐二島,何至於要出動如此龐大的艦隊?

  何至於要讓沈有容親自率領?」

  井上正就反駁道:「對馬、壹岐二島的守軍,不過五千餘人。

  明國若是想要攻打這兩座島嶼,派出一支偏師便足夠了。

  這般大張旗鼓地出征,目標定然是博多港無疑!」

  三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正廳內的氣氛,愈發凝重了。

  松平信綱陷入了沉思。

  井上正就的話,並非沒有道理。

  沈有容親自率領如此龐大的艦隊出征,目標定然不簡單。

  可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過了許久,松平信綱抬起頭,目光掃過井上正就與青山宗俊,語氣鄭重地說道:「不管明國的目標是哪裡,我們都不能掉以輕心。

  當務之急,是加強博多港的防禦!」

  他看向井上正就,下令道:「井上大人,立即下令,讓博多港內的所有戰船,進入戰鬥狀態!

  將所有的火炮,都部署到港口的炮台之上!

  同時,傳令下去,讓港口附近的藩兵,全部集結,駐守港口!」

  「是!」

  井上正就連忙應道。

  松平信綱又看向青山宗俊,說道:「青山大人,煩請你親自前往各藩的營地,監督藩兵的集結。

  若是有藩主膽敢違抗軍令,拖延時間,你可先斬後奏!」

  青山宗俊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說道:「分內之事。」

  松平信綱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另外,派遣十艘快船,一路尾隨明國的艦隊。

  切記,不可跟得太近!明國的戰船速度快,火炮威力大,若是靠得太近,一旦被發現,便會有去無回!

  只需要遠遠地監視他們的動向,隨時向我匯報!」

  「嗨!」

  井上正就再次應道。

  松平信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心中充滿了憂慮。

  一場大戰,即將來臨。

  他轉過身,對著井上正就與青山宗俊,語氣堅定地說道:「好在幕府的徵調令,已經下發了許久。

  肥前國佐賀藩主鍋島忠直、筑前國福岡藩主黑田忠之、筑後國柳河藩主田中忠政、三池藩主立花種次、豐前國中津藩主細川忠利、豐後國府內藩主大友義統、臼杵藩主松平重直、長州藩主毛利秀就等人,都已經動員了藩內的足輕。

  「這些藩兵,雖然裝備簡陋,但勝在人數眾多。

  只要他們能夠及時趕到博多港,就算是明國的大軍真的來攻,我們也不算是打一場毫無準備的仗!」

  井上正就與青山宗俊點了點頭。

  正廳內的炭火,依舊在燃燒著。

  可三人的心中,卻如同被冰雪覆蓋一般,冰冷刺骨。

  另外一邊。

  沖島。

  翌日清晨。

  鉛灰色的天幕依舊低垂,鵝毛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歇,唯有刺骨的寒風,卷著海面上的鹹濕水汽,在沖島的礁石間呼嘯穿梭。

  一夜濃霧未曾散去,反而愈發濃稠,像是被人揉碎的棉絮,將整座小島裹得嚴嚴實實。

  能見度不足十丈,遠處的海面隱沒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只能聽見海浪拍打礁石的沉悶聲響,一聲聲,如同巨獸的呼吸。

  沖島的臨時營地之中,篝火早已熄滅,只餘下一堆堆冒著青煙的灰燼。

  登萊水師的士兵們早已起身,正在有條不紊地整理行裝、檢修軍械。

  他們的動作嫻熟而默契,沒有絲毫的喧譁,唯有偶爾響起的兵器碰撞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旗艦的甲板上,沈有容正憑欄而立。

  他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貂皮大氅,頭戴一頂鑲著黃銅護心鏡的鐵盔,盔檐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一夜的休整,讓這位年近六旬的老將精神矍鑠,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濃霧籠罩的海面,仿佛能穿透這層層迷霧,看到遠方博多港的動靜。

  而在他的身側,水師都司劉光遠,卻是另一番模樣。

  劉光遠不過三十出頭,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可此刻卻面色憔悴,眼底帶著濃重的黑眼圈,眼眶微微泛紅。

  他身披一件青色棉甲,甲冑上的銅釘已經失去了光澤,雙手不自覺地搓著,眉宇間滿是揮之不去的焦慮。

  昨夜,他幾乎一夜未眠,耳邊儘是海浪的呼嘯與戰船的吱呀聲,心中更是如同揣著一隻兔子,七上八下。


  畢竟,這裡是倭國的地界,離博多港不過百餘里,一旦被幕府的大軍包圍,後果不堪設想。

  沈有容將劉光遠的模樣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轉過身,拍了拍劉光遠的肩膀,說道:「劉都司,看你這模樣,昨夜怕是沒睡好吧?

  「」

  劉光遠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一絲窘迫,連忙低下頭,不敢與沈有容對視:「總鎮恕罪,末將————末將是有些心神不寧。」

  「心神不寧?」

  沈有容輕笑一聲,走到船舷邊,指著濃霧深處,緩緩說道:「你可知,從軍之道,最要緊的是什麼?」

  劉光遠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疑惑。

  「是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能快速恢復精力。」

  沈有容的目光望向遠方,語氣帶著幾分滄桑。

  「想當年,我曾抗擊倭寇,曾率三百精銳,追著倭寇跑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累了,便趴在馬背上眯一會兒;餓了,便啃一口乾糧,喝一口冷水。

  若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連這點定力都沒有,如何能在戰場上克敵制勝?」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劉光遠,繼續說道:「此番我們雖身處沖島,看似深入敵境,危機四伏。

  但你想想,我大明水師戰船精良,火炮犀利,兵力雄厚。

  倭國的那些戰船,不過是些破銅爛鐵,如何能與我大明水師抗衡?

  有我大軍在側,有何可懼怕的?」

  劉光遠的臉,瞬間紅得如同煮熟的蝦子。

  他知道,沈有容這是在提點他。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沈有容躬身拱手,語氣帶著幾分羞愧:「總鎮教誨,末將銘記於心。是末將太過膽怯,格局太小了。

  ,7

  沈有容擺了擺手,笑著說道:「無妨。你年輕,經歷的戰事少,難免會緊張。

  等你多經歷幾次這樣的陣仗,自然就沉穩了。」

  劉光遠點了點頭,連忙轉移了話題,問道:「總鎮,我們在沖島已經停留了一夜,倭國方面定然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蹤跡。

  現如今,我們還要繼續前往博多港嗎?」

  「自然要去!」

  沈有容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此番出征,就是要大張旗鼓,讓幕府的人以為,我們的目標就是博多港。

  若是我們畏畏縮縮,不敢靠近,幕府的人豈會輕易上當?」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傳令兵高聲下令:「傳我將令!留下五百名士兵,五艘海滄船,駐守沖島!

  其餘將士,即刻登船!

  起錨,揚帆!目標——博多港!」

  「遵命!」

  傳令兵的聲音,如同洪鐘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艦隊。

  剎那間,沖島之上,響起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士兵們迅速登上戰船,動作麻利地收起跳板,升起船帆。

  船錨被緩緩拉起,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五艘海滄船,靜靜地停泊在沖島的港灣之中。

  五百名士兵,手持長槍,肅立在甲板之上,望著主力艦隊離去的方向。

  他們的任務,是守住沖島這個臨時據點,同時,也是為了迷惑幕府的視線,讓他們以為,大明水師在沖島留下了後手。

  而主力艦隊,則在沈有容的率領下,緩緩駛出了沖島的港灣,朝著博多港的方向駛去。

  此刻,在沖島附近的一座隱秘的礁石之後,一艘小小的倭國小早船,正靜靜地躲在那裡。

  船上,兩個身著漁民服飾的倭國士兵,正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大明水師的艦隊。

  他們是幕府派來的眼線,已經在這裡潛伏了一夜。

  昨夜,他們看到大明水師的艦隊停靠在沖島,便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監視著。

  此刻,看到大明水師的主力艦隊朝著博多港駛去,兩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快!快回去稟報!」

  其中一個士兵,聲音顫抖地說道:「明國的大軍,朝著博多港去了!」

  另一個士兵點了點頭,不敢有絲毫耽擱。

  兩人迅速收起船槳,揚起船帆,駕駛著小早船,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朝著博多港的方向駛去。

  他們的船小而快,很快便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沈有容站在旗艦的甲板上,看著那艘小早船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早就知道,沖島附近有幕府的眼線。

  他之所以選擇在沖島停留一夜,就是為了讓這些眼線看到他的艦隊,然後將消息傳遞迴博多港。

  「魚兒,上鉤了。」沈有容低聲自語道。

  而此刻,博多港內,早已亂作一團。

  那兩個倭國眼線,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幕府水軍奉行的居所。

  他們跪倒在地,臉色慘白,聲音顫抖地說道:「大人!大事不好了!明國的大軍,朝著博多港來了!沈有容親自率領,戰船無數!」

  正在議事的松平信綱、青山宗俊,聽到這個消息,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松平信綱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其中一個眼線的衣領,厲聲問道:「你說什麼?明國的大軍,真的朝著博多港來了?」

  「千真萬確!」

  那眼線哭喪著臉說道:「小的親眼所見!他們的戰船,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沈有容的帥旗,就在最前面的那艘大船上!」

  松平信綱鬆開了手,眉頭緊緊地蹙起,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他轉過身,看向坐在一旁的鍋島忠直與黑田忠之,語氣凝重地說道:「兩位藩主,情況緊急!明國的大軍,已經朝著博多港駛來!若是他們登陸,博多港危矣!九州危矣!」

  鍋島忠直與黑田忠之,此刻也已經站起身來。

  黑田忠之,黑田氏第二代藩主,初代藩主黑田長政的嫡長子,領有筑前國福岡藩,石高五十二萬石,位列外樣大名,家格為「國主·大廣間詰」。

  他的母親是德川家康的養女,因此,黑田氏被幕府視為「準譜代」大名,地位尊崇。

  黑田忠之自幼便在江戶長大,與德川家光一同讀書習武,關係極為密切。

  他對幕府,向來是親族式的忠誠。

  此刻,黑田忠之的臉上,滿是憤怒。

  他猛地一拍案幾,厲聲說道:「明國欺人太甚!

  竟敢直撲我博多港!

  松平大人放心!我福岡藩的三千精銳足輕,早已整裝待發!

  只要明國的軍隊敢登陸,我定將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鍋島忠直,鍋島氏第二代藩主,初代藩主鍋島直茂的嫡長子,領有肥前國全境,石高三十五萬七千石,同樣是外樣大名,家格為「國主·大廣間詰」。

  關原之戰中,鍋島氏從屬東軍,立下赫赫戰功,因此取代龍造寺氏,成為了肥前國的國主。

  這些年來,鍋島忠直表面上對幕府恭順無比,積極履行幕府的義務,參與大阪之陣,多次前往江戶參勤交代,嚴格遵守《武家諸法度》。

  但暗地裡,他卻在大力擴張勢力,發展鹽業、陶瓷業,積累了巨額的財富。

  同時,他還與平戶藩的松浦氏爭奪對馬海峽的貿易權,野心勃勃。

  此刻,鍋島忠直的臉上,也露出了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他對著松平信綱躬身拱手,語氣堅定地說道:「松平大人!我佐賀藩的兩千精銳,也已經集結完畢!

  只要大人一聲令下,我定當率軍衝鋒在前,與明國的軍隊決一死戰!」

  松平信綱看著兩人,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鍋島忠直與黑田忠之,手中都握有重兵。

  有他們兩人相助,博多港的防禦,便有了幾分底氣。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井上正就下令道:「井上大人!即刻率領水師艦隊,前去阻攔明國的大軍!

  切記,不可與他們硬拼!

  只需要遠遠地尾隨,監視他們的動向,拖延他們的進軍速度!

  等待各藩的援軍到來!」


  「嗨!」

  井上正就連忙應道。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快步走出了居所,率領著幕府的水師艦隊,朝著大明水師艦隊離去的方向駛去。

  博多港的水師艦隊,共有五艘安宅船、二十艘關船、百餘艘小早船。

  安宅船是幕府水師的主力戰船,船身高大,上面裝有鐵炮。

  關船則較為靈活,適合近海作戰。

  小早船則是小型戰船,速度快,適合偵察與傳令。

  井上正就站在旗艦安宅船的甲板上,心中充滿了忐忑。

  大明水師的戰船,遠比幕府的戰船精良。

  尤其是那些大型福船,船身高大,火炮眾多,威力無窮。

  幕府的戰船,在大明水師的戰船面前,就像是孩童手中的玩具,不堪一擊。

  很快,井上正就的艦隊,便追上了大明水師的艦隊。

  他不敢靠近,只能率領著艦隊,遠遠地跟在大明水師艦隊的後方。

  濃霧之中,井上正就瞪大了眼睛,看著前方的大明水師艦隊,心中的震撼,如同滔天巨浪一般,洶湧澎湃。

  只見大明水師的艦隊,陣型整齊,氣勢恢宏。

  三艘大型福船居中,船身高大,如同三座移動的小山,船舷兩側排列著密密麻麻的火炮,炮口在濃霧中閃著冷冽的寒光。

  兩艘仿製西洋戰船護衛在側,船身堅固,船帆高聳。

  數十艘中型戰船與小型戰船,則如同眾星拱月一般,環繞在主力戰船的周圍。

  而幕府的戰船,與大明水師的戰船相比,簡直就是破爛不堪。

  安宅船的高度,還不及大明福船的一半。

  關船更是矮小,像是一個個小不點。

  小早船則更是渺小,如同滄海一粟。

  「差距太大了————」

  井上正就低聲自語道,語氣中充滿了絕望。

  「海上,絕對不是明國的對手!只能避其鋒芒,等待他們登陸之後,再與他們決戰!」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大明水師的艦隊,離博多港越來越近。

  井上正就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他緊緊地握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他看著大明水師的艦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千萬不要靠近博多港!

  千萬不要登陸!

  然而,就在大明水師的艦隊,距離博多港只有不到十里的時候,卻突然轉向了!

  只見大明水師的艦隊,船頭一轉,不再朝著博多港的方向駛去,而是朝著東面的下關方向駛去!

  「納尼?」

  井上正就瞪大了軋睛,軋中充滿了疑惑。

  「他們不去博多港了?他們要去哪裡?下關?」

  下關,位於本州與九州的交界處,是進入瀨戶內睜的門戶。

  而瀨戶內睜的深處,便是倭國的政治經濟中心。

  大阪!

  「難不成————他們的目標,是大阪?」

  井上正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若是大明水師的目標是大阪,那後果不堪設想!

  大阪是德川幕府的核心腹地,一旦被明軍攻占,整個倭國,都將陷入一片混亂!

  井上正就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下慕道:「快!全軍轉向!跟上明國的艦隊!無論他們去哪裡,都要死死地盯住!」

  幕府的水師艦隊,連忙調轉船頭,朝著下關的方向駛去,緊緊地跟在大明水師艦隊的後方。

  大明水師的艦隊,速度極快,一路朝著下關駛去。

  沿途,經過了一個個倭國的港口,看到幕府的戰船,卻絲毫沒有停留,只是繼續朝著下關的方向駛去。

  井上正就的心中,充滿了焦慮。

  他不知道大明水師的目標到底是哪裡,只能一路尾隨,不敢有絲毫鬆懈。

  就這樣,大明水師的艦隊,一路朝著下關駛去,直到抵達了六連島附近。


  六連島,位於下關以東,是瀨戶內睜入口處的一座群島。

  就在井上正就以為,大明水師的艦隊要進入瀨戶內睜,攻打大阪的時候,大明水師的艦隊,卻再次轉向了!

  這一次,他們的船頭,朝著北方駛去!

  「又轉向了?」

  井上正就的腦袋,嗡嗡作響。

  「他們到底要去哪裡?」

  他看著大明水師的艦隊,朝著北方駛去,心中充滿了疑惑。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下慕道:「繼續跟上!不能讓他們跑了!」

  幕府的水師艦隊,再次調轉船頭,朝著北方駛去。

  一路尾隨,一路奔波。

  從清晨到黃昏,從黃昏到深夜。

  幕府的水師艦隊,緊緊地跟在大明水師艦隊的後方,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大明水師的艦隊,始終保持著整齊的陣型,不急不緩地朝著北方駛去。

  直到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濃霧,灑落在睜面上的時候,井上正就才驚訝地發現,大明水師的艦隊,竟然又回到了沖島!

  看著那熟悉的島嶼輪廓,看著大明水師的艦隊,緩緩駛入沖島的港灣,井上正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癱坐在甲慎上,渾身的板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太好了————他們回來了————他們沒有攻打博多港,也沒有攻打大阪————」

  井上正就喃喃自語道,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此番,總算是擋住了明國的兵鋒————」

  他哪裡知道,就在他被沈有容牽著鼻子,在睜上奔波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時候,鄧世忠率領的大明水師奇襲艦隊,已經在昨日清晨,趁著濃霧的掩護,對馬島與壹岐島,發起了猛烈的進攻!

  此刻的對馬島與壹岐島,早已硝煙彌,殺聲震天。

  沈有容的佯攻,完美地迷惑了幕府的視線,為鄧世忠的奇襲,創造了絕佳的機會。

  而被蒙在鼓裡的井上正就,還在為自己「擋住」了大明水師的兵鋒而沾沾自喜。

  沖島的旗艦甲慎上,沈有容看著遠處緩緩駛來的幕府水師艦隊,嘴角勾起了一抹嘲丼的笑意。

  「井底之蛙,終究是井底之蛙。」

  沈有容低聲自語道,目光望向對馬島的方向,軋中充滿了期待。

  「世忠,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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