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日本使團,天朝上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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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9章 日本使團,天朝上國

  天啟四年,五月二十日,初夏的天津港,正是一派繁忙景象。

  晨曦剛劃破天際,金色的陽光灑在湛藍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碎金鋪就。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拂過岸邊林立的桅杆,帆布獵獵作響。

  碼頭之上,腳夫們扛著糧袋、鹽包,往來穿梭,吆喝聲、號子聲此起彼伏。

  漕船、商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泊位,裝卸貨物的聲響與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天津衛的守軍身著青色號服,腰佩長刀,肅立在碼頭兩側,自光警惕地掃視著往來人群。

  作為京師的海上門戶,天津港不僅是漕運樞紐,更是抵禦海上寇患的前沿陣地,防衛素來森嚴忽然。

  一名瞭望哨猛地指向海平面盡頭,高聲喊道:「快看!東南方向,有船隊駛來!」

  此言一出,碼頭上的喧囂瞬間安靜了幾分。

  守軍將領快步登上瞭望塔,舉起單筒望遠鏡望去。

  只見海平面上,五艘形制奇特的戰船正乘風破浪而來,船帆高聳,如同巨獸的羽翼,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不是大明的戰船!」

  將領瞳孔一縮,沉聲道:「傳令下去,全員戒備!通知市舶司官員即刻前來!」

  號角聲急促地響起,原本鬆散的守軍瞬間集結,刀出鞘、弓上弦,嚴陣以待。

  碼頭上的商賈、腳夫們也察覺到了異樣,紛紛退到一旁,探頭探腦地望向遠方的船隊,臉上滿是好奇。

  隨著船隊逐漸靠近,船身的細節愈發清晰。

  這五艘船皆是木質結構,船體寬大,載重足有三百噸,與明軍常見的福船、廣船形制截然不同。

  船舷兩側設有多層「總矢倉」,木質擋板厚實堅固,專門用於防護箭矢。

  船首安裝著弧形盾板,能有效抵禦撞擊。

  船身下方設有防水隔艙,即便一處破損,也不會導致全船沉沒。

  側舷覆蓋著厚厚的木板牆,牆上開鑿著整齊的箭孔,既能向外射擊,又能保護艙內人員;上層甲板搭建著木質防護小屋,四周同樣設有擋板,顯然是為了防禦高處攻擊。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桅上懸掛的旗幟。

  一面是白底紅日的日本國旗,另一面則是繡著三葉葵紋章的德川幕府旗幟,在海風中獵獵飄揚,昭示著這支船隊的身份。

  「是倭船!」

  有見識廣博的商賈驚呼出聲。

  「倭寇?不對,船隊形制規整,旗幟鮮明,不像是寇船,倒像是————使團?」

  眾人議論紛紛,眼中的疑惑更甚。

  自嘉靖二年「寧波爭貢之役」後,明朝便關閉了市舶司,中斷了與日本的官方勘合貿易。

  後來萬曆年間的朝鮮之役,兩國兵戎相見,關係更是降至冰點,百餘年來,日本使團從未踏足過大明的港口。

  如今這支日本船隊突然出現,究竟是來求和,還是來尋釁?

  不多時,五艘日本關船緩緩駛入天津港,在港口船隻的指引下,平穩地停靠在指定泊位。

  錨鏈「嘩啦」作響,沉入海底,船身漸漸穩定下來。

  甲板上,日本船員忙碌著放下跳板,隨後,一隊身著武士服、腰佩武士刀的護衛率先走下跳板,列隊站在碼頭兩側,神色肅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明軍,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緊接著,一名身著深色和服、頭戴烏紗帽的中年男子走了下來。

  他身材微胖,面容黝黑,眼神沉穩,正是此次日本使團的全權正使:

  末次平藏。

  末次平藏出身於博多豪商之家,自幼便與海洋貿易打交道,深諳經商之道。

  後來,他從德川幕府獲得「朱印狀」,成為官方認可的海外貿易商人,常年往來於呂宋、泰國、中國台灣、越南等地,積累了巨額財富與豐富的外交經驗。

  此外,他還擔任「長崎代官」,手握長崎的市政與貿易大權,是德川幕府極為倚重的重臣。

  此次出使大明,德川家光將穩定兩國關係的重任,盡數託付給了他。


  走在末次平藏身旁的,是使團副使柳川調興。

  柳川調興身著淺色和服,面容清瘦,表情有些緊張。

  此番出使,成功與否,可能關乎他的身家性命。

  兩人身後,跟著通事(翻譯)、居座(使團總管)、土官(地方官員代表)、從僧(隨行僧人)、商人等一眾隨行人員,浩浩蕩蕩。

  最後,數十名身著和服的年輕女子被日本武士護送著走下跳板,她們神色惶恐,低垂著頭,正是德川家光為討好大明皇帝而準備的日本貢女。

  整個使團連同水手、雜役在內,共計八百餘人,規模龐大。

  「在下日本國使團正使末次平藏,奉幕府將軍之命,前來大明通好,懇請面見大明皇帝陛下。」

  末次平藏對著迎上來的天津衛指揮使與市舶司提舉,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通事連忙將他的話翻譯成漢語。

  天津衛指揮使李嵩神色嚴肅,沉聲道:「爾等既為使團,可有國書?可有通關文書?」

  末次平藏連忙示意手下呈上國書與相關文書。

  李嵩接過,仔細查驗一番,又遞交給身旁的市舶司提舉核對。

  確認無誤後,李嵩才稍稍放鬆了警惕,但語氣依舊強硬:「陛下是否召見,需等本官上報朝廷,由陛下定奪。

  在此之前,爾等使團成員不得擅自離開指定區域,船隻與貢品需由我方看管查驗。」

  「理應如此,全憑大人安排。」

  末次平藏恭敬應下,此行的目的是求和通好,絕不能在此刻與大明官員發生衝突。

  隨後,在明軍的引導下,日本使團成員被安置在碼頭附近的驛館暫住,貢女則被單獨安置在另一處院落,派專人看管。

  而船上的貢品,也開始逐一搬運上岸,交由市舶司官員清點登記。

  碼頭上,隨著一件件貢品被卸下,圍觀的人群發出陣陣驚嘆。

  十匹日本戰馬,身形矯健,毛色光亮,馬鞍上鑲嵌著精美的銅飾。

  雖然矮了一點,但確實是日本能夠拿出來最好的戰馬了。

  一百把日本刀,刀身寒光閃閃,刀刃鋒利無比,刀柄纏繞著黑色繩結,做工精湛。

  二十領日本鎧甲,由甲片拼接而成,甲片上雕刻著複雜的花紋,既美觀又實用。

  十對屏風,屏風上繪製著山水、花鳥、人物圖案,筆觸細膩,色彩艷麗,盡顯日本工藝的精巧。

  除了這些器物,更令人矚目的是十萬兩白銀,被裝在數十個木箱中,沉甸甸的,開箱時銀光耀眼。

  還有大量的銅料與硫磺,堆積如山。

  銅料是大明鑄造錢幣、兵器的重要原料,硫磺則是製造火藥的關鍵物資。

  市舶司提舉一邊清點,一邊暗自咋舌。

  德川家光為了此次通好,當真是下了血本。

  要知道,自寧波爭貢之役後,日本與大明斷交百年,又經歷了韓戰,兩國關係緊張到了極點。

  德川家光此次不惜耗費巨資,派出如此龐大的使團,送來豐厚的貢品,顯然是有求於大明。

  李嵩看著眼前的貢品,心中也越發清楚此次事件的重要性。

  他當即下令,將貢品清單與使團相關情況整理成冊,派快馬連夜送往京師,上報給兵部與內閣,最終呈遞到朱由校面前。

  是夜。

  驛館之內,末次平藏與柳川調興相對而坐,面前擺放著簡單的茶點,卻無人有心思品嘗。

  「柳川君,你覺得大明方面會如何回應?」

  末次平藏端起茶杯,卻沒有喝,語氣凝重地問道。

  柳川調興眉頭緊鎖,沉聲道:「大明皇帝年輕有為,近年來推行新政,國力漸強。

  此次我們主動示弱,送來厚禮,想必他不會輕易動武。

  但關鍵在於,大明是否會要求我們稱藩納貢。

  將軍殿下早已明確交代,絕不能成為大明的藩屬國,這是我們談判的底線。」

  此番出使,柳川調興也是為了調停而來了。

  最好能夠將對馬藩的事情掩飾過去,那就再好不過了。


  末次平藏點了點頭,心中滿是壓力。

  德川家光此次派他出使,核心目標有三:

  一是藉機恢復與大明的貿易,獲取大明的絲綢、茶葉、瓷器等物資,同時輸出日本的商品,增加幕府的財政收入。

  另外,日本也面臨錢荒的問題,日本國內使用的貨幣,大多是明朝貿易轉運過去的。

  日本沒有鑄幣的能力,或者說,鑄幣質量太差,大傢伙都喜歡用中國流通而來的貨幣。

  尤其是宋錢。

  但自嘉靖以後,便沒有中國貨幣流通過來了,而錢幣使用會有損耗,日本國內也避免不了的進入錢荒時代。

  二是避免與大明發生戰爭,為幕府推行閉關鎖國政策、鞏固內部權力創造穩定的外部環境。

  三是抵禦天主教的傳播。

  近年來,天主教在日本迅速傳播,影響力日益擴大,嚴重威脅到幕府的統治,德川家光擔心大明會利用天主教勢力干涉日本內政,因此急需與大明達成共識。

  為了實現這些目標,德川家光可謂煞費苦心。

  早在德川秀忠擔任將軍時,便曾多次嘗試與大明修好。

  萬曆四十六年,通過琉球向大明傳遞修好意願。

  萬曆四十五年,又通過朝鮮轉達通好之意,但均因明朝對日本的警惕與不滿,未獲得正式回應如今,大明在東北擊敗後金,國力日益強盛。

  因為韓戰以及對馬藩、琉球的事情,大明國可能會主動挑起與日本的戰爭,德川家光更是坐立難安。

  以日本目前的實力,根本無法與大明抗衡。

  他也不願意與大明為敵。

  因此,他下定決心,再次派出使團,不惜一切代價與大明達成和解。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退讓稱藩的底線。」

  末次平藏語氣堅定地說道:「我們可以答應大明的其他條件,比如在貿易中給予大明優惠,協助大明打擊海上海盜。

  但稱藩納貢,絕無可能。

  否則,我們即便完成了使命,也無法向將軍殿下交代,更無法向日本國民交代。」

  柳川調興點了點頭,補充道:「此外,我們還要警惕大明的文官集團。

  聽聞大明文官素來排外,對日本成見極深,他們很可能會反對與我們通好。

  我們需要想辦法拉攏大明的軍方與宦官勢力,或許能為談判創造有利條件。」

  兩人商議良久,直到深夜,才各自歇息。

  末次平藏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此次談判關乎日本的未來,關乎幕府的穩固,容不得半分差錯。

  一日後。

  乾清宮東暖閣內,朱由校已經收到了天津港送來的急報。

  他看著手中的貢品清單與使團情況匯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德川家光倒是識時務。」

  朱由校放下奏報,對身旁的魏朝說道:「百年斷交,如今主動派使團來通好,還送來這麼多厚禮,看來是怕了。」

  魏朝躬身道:「陛下聖明,大明國力日益強盛,自然能震懾四方。

  這日本使團來得正好,既能恢復貿易,增加內府收入,可謂一舉兩得。」

  朱由校目光深邃。

  單單只是恢復貿易,可滿足不了他的胃口。

  不管是嘉靖年間的倭亂,還是對琉球的侵略,插手朝鮮事宜,以及日本國內有的銀礦..

  朱由校都不會輕易放過日本。

  這一仗,肯定是要打的。

  但...

  打仗都是要講道義的。

  不能說我強就打你,那就是無義之師,真正的霸權主義了。

  該裝一下還是要裝的。

  思索片刻之後,朱由校緩緩說道:「傳朕旨意,讓市舶司妥善安置日本使團,另派遣禮部、鴻臚寺官員前去接待日本使團。

  同時,讓內閣、兵部、禮部商議,是否召見使團,以及談判的相關事宜。

  朕要親自聽聽他們的條件,看看德川家光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直接一步到位接見日本使團?

  那不可能。

  對這使團前來的目的都探查清楚了,再見他們不遲。

  「奴婢遵旨!」

  魏朝躬身應下,轉身退去。

  日本使團在天津港的驛館內暫居了四日。

  這幾日裡,天津衛的守軍依舊在碼頭嚴陣以待,卻未再對使團有過多苛責,只是每日按時送來膳食。

  直到第三日清晨,驛館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打破了連日的平靜。

  前來接管接待事宜的,是禮部與鴻臚寺的官員。

  為首的禮部主客司郎中王啟年,身著青色官袍,面容儒雅,見到末次平藏時,拱手行了一禮,語氣平和。

  「本官奉朝廷之命,前來接管貴使團的接待事宜。

  後續貴使團的起居、出行,皆由禮部與鴻臚寺協同安排。」

  鴻臚寺少卿李邦彥則補充道:「若貴使團有外出參觀的需求,可向本官提出申請。

  獲批後,會有禮部官員與錦衣衛隨行陪同,確保諸位一行的安全與體面。」

  末次平藏心中瞭然,連忙躬身回禮:「呦西!有勞二位大人費心,我等定然遵守大明的規矩。」

  他身旁的柳川調興卻敏銳地察覺到,兩位官員提及「外出」時,語氣格外鄭重,隨行的錦衣衛更是神色肅穆。

  之後,通過通事旁敲側擊,柳川調興等人才知曉其中的緣由。

  不久前朝鮮國王李琿竟趁禮部隨從不備,偷偷溜到了京城有名的風月場所暖香閣,結果與人起了衝突,被打得鼻青臉腫。

  此事傳回朝廷,龍顏大怒,禮部多名官員因「監管不力」被問責,有的降職,有的罷官。

  自那以後,朝廷對外國使團的外出管控便愈發嚴格,生怕再出類似的荒唐事。

  「原來如此。」

  末次平藏暗自慶幸,幸好自己沒有貿然行動,否則若是觸怒了大明朝廷,此次通好的使命怕是要功虧一簣。

  閒居驛館無事可做,末次平藏與柳川調興商議後,便向王啟年遞交了外出申請,希望能參觀天津港與大沽口的明軍水師。

  王啟年不敢怠慢,當即上報朝廷,次日便獲批了許可。

  五月二十四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使團的隨行通事、護衛便已整裝待發。

  王啟年親自帶隊,身後跟著四名禮部官員與百餘名錦衣衛,一行人簇擁著末次平藏與柳川調興,朝著天津港的核心區域走去。

  剛出驛館,天津城的市井氣息便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的店鋪早已開門,包子鋪的熱氣、茶館的喝、綢緞莊的夥計招攬客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沿途的百姓見到這支身著異服的隊伍,紛紛好奇地駐足觀望,卻無人上前喧譁,只是遠遠地指指點點,眼神中帶著好奇。

  走到港口邊緣,末次平藏與柳川調興才真正看清了天津港的全貌。

  此前乘船駛入時,視線被船身遮擋,只覺港口繁忙,此刻步行駐足,才驚覺其規模之宏大,遠超想像。

  碼頭上,數百個泊位密密麻麻地停靠著各類船隻,漕船、商船、漁船、海外貿易船,形制各異,大小不一。

  最大的漕船載重可達千噸,船體巍峨,桅杆高聳入雲。

  小型的漁船則靈活穿梭於大船之間,漁民們正忙著收網,網中鮮活的魚蝦蹦跳不止。

  腳夫們扛著沉重的糧袋、鹽包,邁著穩健的步伐往來穿梭,號子聲雄渾有力。

  商賈們則站在貨棧前,與各地的供貨商討價還價,手中的算盤打得啪作響。

  更令人驚嘆的是,港口內隨處可見各色人種。

  金髮碧眼的西洋人,身著緊身衣褲,正與大明商人交接貨物,口中說著生硬的大明官話。

  皮膚黝黑的南洋人,赤裸著上身,扛著香料箱子,汗水順著脊背滑落。

  還有波斯商人、呂宋商人,往來穿梭,與大明的市井融為一體。

  貨棧內的貨物更是堆積如山。

  江南的絲綢光彩奪目,蘇州的刺繡精美絕倫,景德鎮的瓷器潔白如玉,福建的茶葉香氣撲鼻。


  除此之外,還有來自海外的香料、寶石、象牙,來自北方的皮毛、藥材,來自西北的玉石、馬匹。

  整個天津港,就像一個巨大的貨物集散地,匯聚了天下的奇珍異寶。

  「這————這是從未有見過的景象啊!」

  柳川調興忍不住低聲驚嘆,眼中滿是震撼。

  他曾去過日本最大的港口長崎,那裡的繁華程度,與眼前的天津港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別說長崎,就算把日本所有的港口加起來,無論是規模、貨物種類,還是往來的人流量,都不及天津港的十分之一。

  末次平藏的內心同樣震驚。

  他常年從事海外貿易,走過無數港口,卻從未見過如此繁榮的景象。

  這不僅是商業的繁榮,更是國力的彰顯。

  一個港口的繁華,背後必然有強大的國力作為支撐。

  穩定的社會秩序、發達的農業與手工業、暢通的交通網絡,缺一不可。

  他終於明白,為何德川家光如此忌憚大明。

  「王大人,貴國的港口,當真是舉世無雙。」

  末次平藏對著王啟年拱手,語氣中滿是羨慕。

  王啟年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自豪:「天津港乃是我大明的漕運樞紐與海上門戶,承接南北漕運,兼顧海外貿易,自然繁華。

  使者若是有興趣,日後到了京師,還能見到更繁華的景象。」

  參觀完天津港,一行人又朝著大沽口的明軍水師駐地走去。

  大沽口是天津港的海防要衝,也是明軍水師的重要基地。

  剛靠近大沽口,便聽到一陣整齊的操練聲。

  遠遠望去,港灣內停泊著數十艘明軍戰船,其中最顯眼的,便是數艘高大的福船。

  這種戰船是大明水師的主力戰船,船體高大,分為多層,船槍高達十餘丈,懸掛著巨大的帆布。

  甲板上配備著數十門佛郎機炮,炮口漆黑,對準海面,透著令人心悸的威懾力。

  船舷兩側設有箭孔,士兵們正手持鳥統,進行射擊操練,槍聲響徹雲霄。

  更讓末次平藏與柳川調興震驚的,是停泊在港灣深處的幾艘新式巨艦。

  這些戰船的形制與福船截然不同,更像是西洋戰船,船身更為堅固,船舷覆蓋著厚厚的鐵皮,甲板上排列著數十門重型火炮,炮管更長、更粗,一看便知威力無窮。

  「這是————仿荷蘭戰船建造的新式戰船?」

  末次平藏瞳孔驟縮,聲音都在發顫。

  他曾在長崎見過荷蘭人的戰船,知道這種戰船的威力。

  沒想到,大明竟然已經能夠仿製出這樣的巨艦,而且從規模上看,比荷蘭人的戰船還要龐大。

  王啟年點頭介紹道:「正是。這種新式戰船,是陛下下令仿製並改良的,配備了最新式的火炮,射程遠、威力大,專門用於抵禦海上強敵。」

  柳川調興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想起了不久前薩摩藩想要救援琉球,結果被大明水師輕易擊退,毫無還手之力。

  當時他還以為是薩摩藩的實力不濟,如今見到大明的戰船,才明白其中的緣由。

  別說薩摩藩的水師,就算是整個日本的海軍聯合起來,面對這樣的明軍戰船,也毫無勝算。

  「貴國的水師,實在是太強大了。」

  柳川調興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再也無法保持之前的鎮定。

  末次平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震撼。

  此次參觀,讓他徹底看清了大明的實力。

  家光將軍的判斷是正確的,與大明交戰,無異於以卵擊石。

  恢復貿易、和平共處,是日本唯一的出路。

  參觀完大沽口,一行人返回驛館。

  一路上,末次平藏與柳川調興都沉默不語,心中反覆盤算著此次談判的策略。

  大明的強盛,遠超他們的想像,他們必須更加謹慎,絕不能觸怒大明皇帝。

  五月二十五日。

  經過幾日的準備,日本使團終於要啟程前往京師。


  禮部早已安排好了車馬,數十輛馬車整齊地停在驛館外,用於裝載貢品與使團成員的行李。

  使團成員則大多騎馬,由禮部官員與錦衣衛在前開路、在後護衛,浩浩蕩蕩的隊伍,朝著北京的方向進發。

  離開天津城後,沿途的景象更是讓使團成員們大開眼界。

  道路兩旁,土地平整肥沃,沒有一處荒蕪的田地,全部種上了水稻、小麥、番薯等作物,長勢喜人。

  田埂上,農民們正忙著除草、灌溉。

  村莊裡,炊煙裊裊,孩童們在村口嬉戲打鬧,笑聲清脆。

  沿途的驛站、客棧,往來的商旅絡繹不絕,一派安居樂業的景象。

  末次平藏騎馬走在隊伍中,目光掃過沿途的鄉村,心中滿是感慨。

  他曾聽聞,大明在萬曆年間經歷了多次戰爭,國力受損嚴重,百姓流離失所。

  可眼前的景象,卻絲毫看不到戰亂的痕跡。

  土地肥沃,百姓富足,社會穩定,這哪裡是國力受損的樣子?

  顯然,大明的這位年輕皇帝,確實有著過人的治國之才。

  「看來,大明的新政,確實取得了成效。」

  末次平藏低聲對柳川調興說道。

  柳川調興點了點頭,語氣凝重:「這樣的大明,我們更不能與之交戰。此次談判,我們必須拿出最大的誠意。」

  隊伍一路前行,沿途的百姓見到這支身著異服的隊伍,紛紛好奇地圍攏過來。

  使團成員們大多留著月代頭,身著武士袍服,腰間佩刀,與大明百姓的裝扮截然不同。

  孩子們跟在隊伍後面,好奇地打量著他們,有的甚至指著他們的月代頭,大聲喊道:「看,他們的頭髮好奇怪!」

  使團的武士們見狀,臉色頓時變得難看,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

  末次平藏連忙示意他們冷靜,低聲道:「不得無禮!入鄉隨俗,我們是來通好的,不是來惹事的。」

  武士們這才放鬆下來,任由百姓圍觀指點。

  好在大明百姓只是好奇,並無惡意,隊伍順利地穿過了一個個村莊、城鎮。

  經過一日的奔波,傍晚時分,隊伍終於抵達了北京城外。

  遠遠望去,北京城的輪廓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宏偉。

  高大的城牆高達十餘丈,厚度足以讓四匹馬並行,城牆之上,箭樓、角樓林立,旌旗飄揚。

  城門高大巍峨。

  「這————這就是大明的京師?」

  柳川調興瞪大了眼睛,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日本最大的城池是江戶城,可與眼前的北京城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無論是城牆的高度、厚度,還是城池的規模,江戶城都不及北京城的零頭。

  隊伍緩緩駛入城門,進入北京城。

  城內的景象,更是讓使團成員們自瞪口呆。

  寬闊的街道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珠寶店、茶館、酒樓,應有盡有。

  店鋪的招牌琳琅滿目,有的用金粉書寫,有的雕刻著精美的圖案。

  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身著官袍的官員、身著錦緞的富商、身著布衣的百姓,還有來自各國的使者、商人,往來穿梭,熱鬧非凡。

  使團成員們的裝扮,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月代頭、武士袍,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引來更多百姓的圍觀。

  有的百姓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的武士刀,有的則對著他們的髮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些人是哪裡來的?頭髮怎麼剪得這麼奇怪?」

  「看他們的穿著,像是倭國人吧?聽說倭人使團來了,應該就是他們了。」

  「原來這就是日本人,長得跟我們也差不多嘛,就是髮型太難看了。」

  議論聲傳入使團成員的耳中,讓他們倍感尷尬,卻又無可奈何。

  末次平藏與柳川調興只能強裝鎮定,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隊伍穿過繁華的街道,最終抵達了四夷會館。

  四夷會館是大明專門用於接待外國使團的場所,規模宏大,建築風格典雅。

  會館內的房間整潔乾淨,配備了齊全的生活用品,禮部官員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使者,一路辛苦。」

  王啟年對著兩人拱手道:「此處便是四夷會館,貴使團的成員皆可在此安頓。

  後續的覲見事宜,朝廷會另行通知,還請諸位耐心等候。」

  「有勞王大人。」末次平藏躬身道謝。

  待禮部官員與錦衣衛離開後,末次平藏與柳川調興走到會館的庭院中,望著遠處巍峨的皇宮方向,心中依舊心潮澎湃。

  從天津港的繁華,到大沽口戰船的威,再到沿途的安居樂業,最後到北京城的宏偉壯麗,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徹底顛覆了他們對大明的認知。

  他們原本以為,大明經歷了多年的戰亂,國力已經衰退,可眼前的一切,卻讓他們明白,大明依舊是那個強盛的天朝上國。

  「柳川君。」

  末次平藏語氣凝重地說道:「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天朝上國」這四個字的意思。

  大明的強盛,遠超我們的想像。

  此次談判,我們必須放下所有的驕傲,拿出最大的誠意。

  只要能恢復貿易,避免戰爭,就算做出一些讓步,也是值得的。」

  柳川調興點了點頭,眼中滿是認同。

  「正使大人所言極是。與大明為敵,是自取滅亡。

  我們必須說服大明皇帝,達成和平協議。

  這不僅是為了幕府的穩固,更是為了日本的未來。」

  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也讓柳川調興忍不住罵娘了。

  八嘎呀路!

  當初自己是豬油蒙了心肝了,居然敢去招惹大明!

  莫說是區區一個對馬藩,就是將日本的其他大名的兵力加起來,恐怕也不是明國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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