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煙柳風月,獵圍織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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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0章 煙柳風月,獵圍織局

  天啟四年三月三。

  上巳佳節。

  暮春的風裹挾著楊柳絮,溫柔地拂過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按舊俗,這一日該是被禊祈福、曲水流觴的好日子,士民百姓或攜家帶口出城踏青,或於河畔宴飲遊樂,處處都是一派熱鬧祥和的光景。

  可錦衣衛百戶沈煉,卻半點沒沾染這春日的閒情逸緻。

  他一身玄色勁裝,頭戴小帽,身形挺拔如松,步履間帶著幾分習武之人的沉穩利落,徑直避開了城內熙攘的遊人,拐進了南城那片煙火氣與脂粉香交織的街巷。

  比起城外的春光,這裡才是更令他掛心的「熱鬧」之地。

  這兩年的南城煙柳巷,早已不復往日的寥落,反倒愈發喧囂鼎盛,成了京中數一數二的銷金窟。

  究其緣由,無非兩點。

  一來,前些年江南戰亂頻仍,不少家底殷實的士紳為避禍,拖家帶口遷居京城,隨行的,還有那些艷名遠播的秦淮風月女子。

  什麼金陵十三釵、秦淮雙艷,一個個皆是色藝雙絕,一入京城便引得無數權貴富商趨之若鶩。

  二來,自陛下推行新政,開辦銀行、廢除苛捐雜稅,百姓口袋裡的銀子漸漸多了起來,手頭寬裕了,自然也捨得在這風月場中揮霍一二,這般一來,便將南城的消費熱潮,生生推到了頂峰。

  而這煙柳巷裡,最負盛名的去處,當屬暖香閣。

  暖香閣倚著護城河畔而建,雕樑畫棟,飛檐翹角,樓外懸掛著一串紅燈籠,風一吹過,流蘇搖曳,映得河水都染上幾分暖昧的胭紅。

  此刻的三樓,最是幽靜奢華的頭牌周妙彤的房中,卻沒半點琴棋書畫的雅致。

  不知過了多久,帳內的動靜漸漸平息。

  錦帳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掀開,沈煉赤著上身坐起身,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細密的汗珠,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他側目瞥了一眼身旁癱軟在床的周妙彤。

  女子云鬢散亂,頰染紅霞,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帶著未盡的遣綣,正痴痴地望著他,分明是京中數一數二的美人,此刻卻溫順得像只貓兒。

  可沈煉卻沒半分留戀。

  他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隨手從屏風上撈過自己的衣物,囫圇著便往身上套。

  玄色的勁裝穿在身上,方才的遣綣溫柔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錦衣衛百戶特有的冷硬與銳利。

  周妙彤撐著酸軟的身子坐起來,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帶著幾分委屈與不舍。

  「沈郎,今日是上巳節,外面這般熱鬧,你便不能多留片刻麼?」

  沈煉扣腰帶的手頓了頓,卻沒回頭,只淡淡道:「還有公務。」

  簡單四字,便將所有的溫情都隔絕開來。

  自己與這暖香閣的頭牌,終究不是一路人。

  他是錦衣衛,是陛下手中的利刃,肩上扛著查探情報、肅清奸佞的重任。

  而她,是風月場中的佳人,所求的不過是安穩度日。

  沈煉穿戴妥當,最後抬手理了理衣襟,玄色勁裝的褶皺被撫平,周身的遣綣餘溫也隨之散盡。

  他轉身,目光落在床榻之上,恰好與周妙彤那雙含著水汽的眸子對上。

  眸中先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有過往的殘影,有如今的疏離,轉瞬便被錦衣衛特有的冷冽徹底取代,如同冰封的寒潭,不起半分波瀾。

  「嚴峻斌,已經處斬了。」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卻如同一道驚雷,狠狠砸在周妙彤的心上。

  「什————什麼?」

  床榻上的周妙彤渾身猛地一顫,白皙的肌膚瞬間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她早就知道,嚴峻斌勾結亂黨,落到錦衣衛手裡絕無生路,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當「處斬」二字從沈煉口中平靜說出時,她還是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謝————謝謝你。」

  她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連說話都斷斷續續。


  沈煉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她,眉峰微蹙,語氣依舊平靜無波。

  「是我親手抓的他,也是我審的他,最後也是我監斬的。你該恨我才是,怎麼還要謝我?」

  「我謝你————謝你把這個消息告訴我。」

  周妙彤抬手拭去眼淚,可淚水卻越擦越多。

  「我知道他罪有應得,可我————我總該知道他的結局。」

  沈煉靜靜看著她,看著這個自己曾經視若珍寶、奉若神明的女人,如今為另一個男人哭得肝腸寸斷。

  心中沒有嫉妒,沒有憤怒,更沒有心疼,只剩下一片荒蕪的平靜。

  他早已放下了那段輕狂的感情。

  曾經,周妙彤在暖香閣,一曲驚鴻,讓他甘願傾盡所有,只為博她一笑。

  那時的她,是不染塵埃的女神,是他灰暗錦衣衛生涯里唯一的光。

  可世事變遷,她愛上了別的男人。

  而他,也在刀光劍影、爾虞我詐中磨平了所有溫情,變得心冷如鐵。

  如今的周妙彤,於他而言,不過是風月場中一個宣洩欲望的工具罷了。

  就像一輛再好的自行車,既然已經落入自己手中,該蹬的時候便要用力蹬,哪怕自己不蹬,遲早也會有別人來蹬。

  更何況,這還是他憑實力「贏」來的。

  嚴峻斌被抓後,周妙彤的私房錢被錦衣衛盡數查抄,暖香閣的東家見他如見閻王,百般討好,早就把周妙彤的身契暗暗交了上來。

  她如今,不過是他沈煉的私有物。

  「過幾日,我還會過來。」

  沈煉留下這句話,沒有再多看周妙彤一眼,轉身便朝著房門外走去。

  他腳步輕快,沒有半分留戀,仿佛身後那滿室的脂粉香與纏綿意,都只是礙眼的塵埃。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又輕輕合上,將周妙彤的哭聲與所有的過往,都牢牢關在了這方寸之間。

  房間裡,周妙彤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蜷縮起來,將臉埋在錦被裡,唇齒緊緊咬著被褥,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里溢出,漸漸變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情郎已死,那個曾經把她捧在手心的沈煉,也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他不喜歡她了,甚至把她當成了隨意取樂的玩物。

  贖身錢沒了,自由沒了,連暖香閣的東家都對她避之不及,在錦衣衛的威懾下,沒人敢幫她,也沒人敢救她。

  呵。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眼淚卻流得更凶。

  說到底,她不過是個任人擺布的玩物罷了。

  沈煉很快下了樓。

  樓下的大廳里,絲竹聲悠揚,笑語聲喧囂,富家子弟與美艷妓子推杯換盞,一派紙醉金迷的景象。

  春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他離去的背影上,竟透著幾分與這風月場格格不入的孤冷。

  他抬手理了理帽檐,將帽檐壓得更低,遮住了眸中的情緒,快步融入了南城熙攘的人潮之中。

  方才那場旖施的溫存,如同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醒來便無痕。

  沈煉徑直朝著城東的錦衣衛千戶所疾行而去。

  不多時,千戶所那座朱漆大門便映入眼帘,門前懸掛的「錦衣衛北鎮撫司」牌匾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沈煉推門而入,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往日裡還算清靜的院落,此刻竟聚滿了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一個個面色凝重,正有條不紊地檢查著兵刃與護具,甲冑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

  千戶盧劍星一身玄色勁裝,正親自繫著護心鏡的絛帶,試百戶靳一川則站在一旁,擦拭著手中的繡春刀,刀鋒映出他年輕卻堅毅的臉龐。

  兩人皆是沈煉過命的兄弟,平日裡同在一處當差,情同手足。

  沈煉見狀,腳步頓住,臉上掠過一絲詫異,揚聲問道:「大哥,三弟,這是怎麼了?瞧著陣仗,莫不是又有硬仗要打?」

  盧劍星抬眼瞧見他,點了點頭,聲音沉肅。

  「確實有大事要辦。

  城東的內府紡織廠,你知道吧?


  廠督太監蘇培盛,這廝膽大包天,竟敢借著督辦織造的名頭,貪墨內府庫銀,剋扣工匠月錢,甚至勾結外臣倒賣貢品絲綢。

  東廠西廠那邊已經查了半個月,鐵證如山,陛下親自下了旨意,命咱們北鎮撫司去拿人!

  「」

  「蘇培盛?」

  沈煉眉頭微挑,這名字他聽過,是內府里頗有些臉面的太監,沒想到竟是只碩鼠。

  他正思忖間,身旁的靳一川忽然湊上前來,鼻尖在他身前狠狠嗅了嗅,隨即壞笑著挑眉。

  「二哥,你身上這香味兒,是天字一號樓的茉莉花香水吧?說,是不是又去暖香閣找周妙彤了?」

  靳一川的聲音不算小,引得周圍幾個錦衣衛紛紛側目。

  沈煉面不改色,將手一攤,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嗨,不過是忙裡偷閒,放鬆放鬆罷了。」

  「放鬆?」

  盧劍星聞言,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他放下手中的護具,走到沈煉面前,語氣帶著幾分訓斥。

  「沈煉,那周妙彤是個什麼身份?暖香閣的妓子,你整日往她那裡跑,就不怕惹上是非?

  難不成,你還沒放下她?」

  「放下?」

  沈煉聞言,忽然低笑一聲,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盧劍星的肩膀,眼底一片清明,沒有半分留戀。

  「大哥,我正是因為徹底放下了,才會去找她。

  從前她是我心心念念的人,可現在,她於我而言,不過是個洩慾的玩物罷了。」

  這話聽得盧劍星眉頭皺得更緊,他剛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沈煉搶先一步打斷。

  「大哥,說這些做什麼。」

  沈煉收斂了笑意,指了指院中整裝待發的眾人。

  「正事要緊,拿蘇培盛這等蛀蟲,可不能耽誤。我這就去換衣服!」

  說罷,他像是生怕盧劍星再嘮叨,腳下生風一般,逃也似的朝著裡間的更衣房跑去,只留下一句遠遠傳來的話。

  「我的事兒,等辦完差再說!」

  看著沈煉倉皇逃竄的背影,盧劍星無奈地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跺了跺腳。

  「這廝!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不讓人省心!想當年我在他這個年紀,兒子都滿地跑了!」

  他轉頭看向一旁偷笑的靳一川,忽然話鋒一轉,語重心長地問道:「三弟,你二哥這般模樣,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成家。

  要不,大哥也給你說一門親事?

  城西王指揮僉事家的姑娘,知書達理,模樣也好————」

  「別別別!」

  靳一川一聽這話,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窘迫。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這事兒,你可千萬別替我張羅!」

  「哎~」

  盧劍星看著靳一川堅定的模樣,重重地嘆了口氣,滿心的無奈。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如今錦衣衛的局勢錯綜複雜,想要往上再走一步,光靠功勞遠遠不夠,聯姻乃是必不可少的捷徑。

  他自己早已成家,妻子是將門之女,幫襯了他不少。

  靳一川心有所屬,根本勸不動。

  這麼算下來,能擔起聯姻重任、為他們三兄弟的前程鋪路的,便只剩下沈煉一人了。

  可沈煉偏偏又是這幅模樣,看似對周妙彤斷了念想,實則整日流連風月場,對說親之事避之唯恐不及。

  盧劍星望著更衣房的方向,眉頭緊鎖,心中暗自思忖。

  這沈煉,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收心,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啊!

  未久。

  眾人穿戴妥當,玄色飛魚服襯得身姿挺拔,腰間繡春刀寒光凜冽,護心鏡在春日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盧劍星一聲令下,數千人馬即刻集結,按照預定計策兵分兩路。

  試百戶靳一川翻身上馬,身後跟著百名錦衣衛精銳,三百名膀大腰圓的力士,再加上五城兵馬司調撥的兩百名步卒,隊伍浩浩蕩蕩,直奔蘇培盛在宮外的宅邸而去。


  此行的要務,是封門抄家,追繳贓款贓物,絕不能讓一絲一毫的貪墨之財流散。

  另一邊,千戶盧劍星親自掛帥,身後三百錦衣衛肅立如松,五百力士手持鐵鏈、腰刀緊隨其後,更有東廠、西廠、大內行廠的番子穿插其間,再加上五城兵馬司的人馬協同,旌旗招展,甲冑鏗鏘,一路朝著城東織染局疾馳而去。

  馬蹄聲踏碎了街巷的寧靜,沈煉策馬跟在盧劍星身側,手中正翻看一卷薄薄的檔案,正是蘇培盛的底細。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低聲道:「沒想到這蘇培盛,竟是魏忠賢的人。」

  檔案上寫得明明白白:蘇培盛年四十五,由魏忠賢親信李永貞舉薦,執掌京城內織染局,此人陰鷙貪婪,卻偏生精通織造技藝,靠著一手絕活深得內府信任,這些年在織染局說一不二,早已是權勢熏天。

  而他犯下的罪過,更是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剋扣織工月錢中飽私囊,勾結倭寇走私上等絲綢,甚至將本該上繳內府的貢品挪作私用,轉手倒賣至海外牟取暴利。

  「魏忠賢的人又如何?」

  盧劍星勒住馬韁,目光銳利如鷹。

  「東廠那邊早就遞了話,此番人贓並獲,鐵證如山,只要他確實有罪,便是魏督公,也絕無可能護短。

  陛下要的是整飭吏治,肅清內府貪腐,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沈煉點了點頭,將檔案收入懷中,不再多言。

  不多時,隊伍便抵達了城東織染局。

  這座隸屬於內府的紡織廠規模浩大,幾進幾出的院落連綿不絕。

  這裡足足有三千名女織工,年產的絲綢不計其數,大多經由海船運往南洋、東瀛等地,是內府外貿的重要財源。

  「包圍起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盧劍星一聲令下,錦衣衛與力士們立刻散開,將紡織廠圍了個水泄不通,刀出鞘,箭上弦,肅殺之氣瞬間籠罩了整座廠區。

  廠內的織工們從未見過這般陣仗,紛紛嚇得停下手中的活計,躲在織機後瑟瑟發抖。

  守門的護衛更是面如土色,哪裡敢上前阻攔。

  沈煉一馬當先,手持一卷明黃的駕帖,大步流星地朝著織染局的正堂走去。

  錦衣衛的名頭,在北京城裡向來是能讓小兒止啼的存在。

  沿途的工頭、管事見了沈煉腰間的繡春刀,皆是兩股戰戰,連大氣都不敢喘,紛紛避讓。

  可剛走到正堂門口,一道尖細的聲音便帶著怒氣響起。

  「放肆!錦衣衛竟敢擅闖內府織染局?你們眼裡還有沒有規矩!」

  只見蘇培盛身著一身錦緞宦官服,面容陰鷙,三角眼微微眯起,正站在台階上,神色傲慢地盯著沈煉。

  他仗著自己是魏忠賢的人,平日裡連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都不放在眼裡,哪裡會懼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百戶?

  「咱家乃是內府織染局廠督,執掌此處織造要務,你們錦衣衛無權過問內府事務!」

  蘇培盛冷哼一聲,身後的幾個親信太監也跟著狐假虎威,伸手便要攔阻沈煉的去路。

  沈煉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蘇培盛那張囂張的臉,心中冷笑。

  死到臨頭了,還敢如此張狂。

  他緩緩抬手,將那捲明黃的駕帖高高舉起,聲音洪亮如鍾。

  「奉聖諭!內臣貪腐,與外臣同罪,一體查辦!蘇培盛,你可知罪?」

  話音未落,沈煉便從懷中掏出一沓厚厚的卷宗,猛地擲在蘇培盛面前的台階上。

  卷宗散開,裡面的帳冊、供詞、書信散落一地。

  有織工們的血手印狀紙,有他走私絲綢的船運記錄,有他與倭寇往來的密信,還有他貪墨月錢的明細帳目。

  蘇培盛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證據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再由白轉青,最後竟成了一片紫黑。

  他渾身顫抖著,手指著沈煉,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高高在上的傲慢,那有恃無恐的囂張,在鐵證面前,瞬間土崩瓦解,只剩下無盡的恐慌與絕望。


  鐵證如山,容不得半分辯駁。

  可蘇培盛怎肯束手就擒?

  他深知一旦落入錦衣衛手中,等待自己的必然是詔獄的酷刑與身首異處的下場。

  絕望之下,這陰鷙的太監反倒生出了困獸猶鬥的狠勁,竟是要狗急跳牆!

  「豎子爾敢!」

  蘇培盛猛地嘶吼一聲,三角眼中閃過瘋狂的戾氣。

  他全然不顧體面,身形驟然暴起,枯瘦的手掌如鷹爪般直撲沈煉面門,口中還在狂喊。

  「爾等敢動咱家一根汗毛,魏督公絕不會放過你們!」

  沈煉早有防備,見他撲來,身形猛地後撤半步,腰間繡春刀瞬間出鞘,刀鋒寒光一閃,堪堪避開這致命一擊。

  他眼神冰冷,語氣帶著幾分譏諷。

  「你倒還惦記著魏公公?

  不妨告訴你,擒你之前,魏忠賢魏公公早已打過招呼。

  對於任何貪贓枉法之徒,不論身份,絕不姑息!」

  「什麼?!」

  蘇培盛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的瘋狂瞬間被難以置信取代。

  他死死盯著沈煉,見對方神色篤定,不似說謊,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崩塌。

  原來,自己早就被魏忠賢當成了可以捨棄的棋子!

  巨大的絕望催生了更烈的凶性,蘇培盛雙目赤紅,猛地轉頭對著身後的親信太監嘶吼。

  「咱家不服!咱家是冤枉的!他們是栽贓陷害!跟他們拼了!」

  話音未落,他從腰間抽出一柄淬了毒的短匕,率先朝著沈煉再次撲來。

  身後數十名親信太監也紛紛拔刀,這些太監常年跟隨蘇培盛,不少人都修習過武藝,雖看起來陰柔,出手卻狠辣刁鑽。

  一場激烈的混戰,瞬間在織染局正堂內外爆發!

  繡春刀的寒光與短刀的銳芒交織,金屬碰撞的脆響、兵刃入肉的悶哼、臨死前的慘叫此起彼伏。

  沈煉手持繡春刀,身形靈動如豹,刀鋒所過之處,血花飛濺。

  他避開一名太監的橫劈,反手一刀劃破對方的喉嚨,溫熱的鮮血濺在他的臉上,卻絲毫未影響他的判斷。

  蘇培盛的武藝遠超尋常太監,手中短匕舞得密不透風,招招直取要害。

  他深知自己唯有突圍才有一線生機,故而拼盡全力,竟是憑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逼得沈煉連連後退。

  幾名錦衣衛上前夾擊,卻被他反手傷了兩人,一時間竟無人能攔住這瘋魔的太監。

  「攔住他!別讓他跑了!」

  盧劍星在一旁高聲呼喊,手中長刀也斬殺了兩名作亂的太監,可蘇培盛的親信雖死傷慘重,卻依舊死死纏住錦衣衛,為他們的主子爭取突圍的時間。

  蘇培盛抓住一個空隙,一腳踹飛身前的錦衣衛,轉身便朝著織染局後門狂奔而去。

  他身形瘦小,跑得極快,轉眼便消失在巷道深處。

  「追!」

  沈煉抹去臉上的血漬,厲聲喝道,當即率領十餘名精銳錦衣衛緊隨其後追了出去。

  京城的小巷錯綜複雜,如同迷宮一般。

  蘇培盛熟門熟路,在巷子裡左衝右突,身後的錦衣衛緊追不捨,腳步聲、呵斥聲在狹窄的巷弄里迴蕩。

  沿途的百姓見此陣仗,紛紛嚇得關門閉戶,不敢多看一眼。

  蘇培盛慌不擇路,一路朝著通惠河碼頭方向狂奔而去。

  那裡,早已停泊著一艘他為逃亡準備好的,只要能登上船,駛入運河,便有可能逃離大明的掌控。

  眼看碼頭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蘇培盛心中燃起一絲希望,腳步愈發急促。

  可就在他即將踏上跳板的瞬間,一道寒芒突然從斜刺里飛來,精準地射中了他的右肩!

  「噗嗤!」

  短鏢入肉,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蘇培盛慘叫一聲,身形一個跟蹌,手中的短匕掉落在地。

  他轉頭望去,只見沈煉正率領一隊錦衣衛站在不遠處,手中還捏著幾枚飛鏢,眼神冰冷地盯著他。

  「蘇公公,哪裡去?」


  沈煉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

  肩膀的劇痛讓蘇培盛無力支撐,他身形搖晃著,最終「撲通」一聲跌入冰冷的河水中。

  初春的河水刺骨寒冷,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希望。

  沈煉見蘇培盛落水,當即下令:「拿下!」

  兩名水性好的錦衣衛立刻跳入河中,將掙扎的蘇培盛死死按住,拖上了岸邊。

  蘇培盛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右肩的傷口還在不斷流血,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囂張,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恐懼。

  錦衣衛上前,用鐵鏈將蘇培盛牢牢鎖住,鐵鏈碰撞的聲響,宣告著這場困獸之鬥的徹底落幕。

  蘇培盛在碼頭被生擒的同時,靳一川那邊的抄家事宜也已圓滿收尾。

  他率領人手押著贓款贓物,急匆匆趕回千戶所,剛進院落便揚聲喊道:「大哥!二哥!這蘇培盛當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巨貪!」

  盧劍星與沈煉正站在廊下議事,聞言轉頭看來。

  只見數十名力士抬著十幾個沉重的木箱,依次排開,箱蓋打開,裡面的銀錠反射著燈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光是現銀,就足足有三十萬兩之多!」

  靳一川快步上前,臉上帶著幾分震驚與興奮。

  「還有那些古玩玉器、名人字畫,以及他在京郊購置的田產契書,折算下來,又值十幾萬兩!

  加起來近五十萬兩,這狗太監當真是把內府織染局當成自己的錢袋子了!」

  盧劍星走上前,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贓款,眉頭舒展,緩緩點頭:「做得好。即刻將蘇培盛打入詔獄,交由北鎮撫司嚴刑審訊,務必撬開他的嘴,查清他背後是否還有同黨。

  至於這些抄沒的贓款贓物,一絲一毫都不能動,全部登記造冊,送往內承運庫,交由陛下處置。」

  「是!」

  靳一川連忙應諾。

  沈煉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切,神色平靜。

  他深知盧劍星的心思。對於錢財,沒人會不心動,但盧劍星看得更明白,錢財與前途相比,終究是末節。

  只要手握權力,在朝廷的規矩框架內,想要獲取錢財並非難事。

  可若是貪得無厭,逾越規矩觸碰紅線,不僅會斷送自己的仕途,最終還會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蘇培盛就是最好的例子,這近五十萬兩贓款,最終也只能成為他的催命符。

  眾人忙碌著登記贓物、押解蘇培盛前往詔獄,等所有事情都料理妥當,夜色早已深沉,天邊甚至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千戶所內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幾盞孤燈在風中搖曳。

  沈煉回到自己的值房,將身上的錦衣衛百戶袍服脫下,隨手掛在衣架上,只留下一身內襯。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連日的奔波與廝殺讓他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

  稍作歇息後,他轉身便要往外走。

  這個時辰,尋常人家早已安睡,可京城的煙柳之地卻正是熱鬧的時候。

  他此番前去,倒不一定是直奔暖香閣找周妙彤。

  如今南城的秦淮妓子多如牛毛,除了周妙彤,還有不少色藝雙絕的江南美人值得一探。

  反正他無家無室,孤身一人,朝廷發放的俸祿加上辦案所得的賞賜,積攢了不少銀兩,不花出去也是閒置。

  在他看來,風月場中的溫存,便是驅散疲憊、打發時光最好的方式。

  可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隔壁值房的燈火依舊亮著。

  沈煉腳步一頓,心中泛起一絲好奇。

  這個時辰,還有誰沒休息?

  他悄悄走上前,透過窗欞往裡望去,只見靳一川正端坐於桌前,手中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

  沈煉心中暗忖。

  他這個三弟,自幼習武,性子跳脫,向來只對刀槍劍戟感興趣,最是不耐煩讀書寫字,今日怎的轉了性子,深夜還在燈下看書?

  帶著這份好奇,沈煉推門走了進去,輕咳一聲。

  「三弟,這都大半夜了,不睡覺,看什麼呢?」


  靳一川被嚇了一跳,轉頭見是沈煉,連忙放下書,笑著起身。

  「二哥,你還沒走?」

  「正要走,見你這兒燈亮著,過來看看。」

  沈煉走上前,側目看向桌上的書,只見封面上寫著「紀效新書」四個大字,竟是戚繼光的兵書。

  他愈發詫異,挑眉問道:「咱們錦衣衛的人,平日裡舞刀弄槍辦案即可,怎麼還研究起兵書來了?

  難不成,你還想棄文從武————哦不,棄武從戎,去邊關打仗?」

  「二哥說笑了。」

  靳一川笑著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兵書,解釋道:「不是想去邊關,是皇明軍校要招收新一批學員了。

  陛下有旨,錦衣衛內部也分配了幾個名額,若是能通過考核進入皇明軍校深造,畢業後便是天子門生,不僅能學到最頂尖的兵法謀略、行軍布陣之術,日後的仕途更是通暢無阻,比在錦衣衛里按部就班地熬資歷強多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大哥若非年紀已經過了三十歲的招錄上限,說不得也要來爭一爭這個名額。

  二哥,你今年才二十五,離三十歲還有五年,為何不試試?

  以你的武藝和智謀,只要用心準備,定然能考上!」

  「皇明軍校?」

  沈煉聽到這四個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倒不是真的有多渴望「仕途通暢」,畢竟在錦衣衛當差,權力已然不小,足以讓他過得逍遙自在。

  他心動,更多是因為覺得新鮮。

  這些日子,每日除了辦案就是流連風月場,雖說逍遙,卻也漸漸生出了幾分膩味。

  每日嫖妓飲酒,縱是有再多美人相伴,日子久了也會覺得乏味。

  若是能進入皇明軍校,與來自全國各地的精英同場競技,學習兵法謀略,體驗不一樣的生活,倒也不失為一件有趣的事。

  更何況,與錦衣衛的同僚爭一爭這個名額,本身就是一場挑戰。

  他沈煉向來不服輸,越是有難度的事情,越能勾起他的好勝心。

  想到這裡,沈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伸手拍了拍靳一川的肩膀。

  「天子門生?聽起來倒是不錯。既然如此,那這個名額,我便爭一爭試試!」

  靳一川見狀,頓時喜上眉梢:「太好了!二哥,咱們兄弟倆一起備考,相互切磋,定然能雙雙考上!」

  沈煉笑了笑,沒有再多言。

  他轉頭望向窗外,夜色漸淡,天邊的魚肚白愈發明顯。

  原本打算前往風月場的心思,此刻已然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皇明軍校的好奇。

  他倒是要看看,能夠進入者皇明軍校的,都是什麼人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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