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德川幕府,亡國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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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6章 德川幕府,亡國之危

  江戶灣的海風穿城而過,裹挾著武藏野台地的草木氣息,拂過周長十六公里的巍峨城郭。

  江戶城,這座自1603年德川家康受封征夷大將軍後確立的幕府都城,正以磅礴氣勢盤踞在東海之濱。

  本丸、二の丸、三の丸三重城郭層層嵌套,夯土城牆高達三丈,外包厚重條石,城堞之上箭樓林立。

  中央的天守閣巍峨挺拔,飛檐翹角如振翅雄鷹,既是將軍居所,更是俯瞰全城的軍事制高點。

  作為全國行政樞紐,江戶城不僅駐紮著幕府最高決策機構「老中所」「若年寄所」,將軍直屬的書院番、新番等「番方」衛隊更是日夜巡邏,盔明甲亮。

  按照「參勤交代」制度,全國大名需輪流攜家眷駐守江戶周邊,宅邸鱗次櫛比,既為拱衛都城,更在幕府的眼皮底下接受管控,形成一張無形的權力網。

  天皇雖仍居京都,卻早已淪為象徵,「將軍掌政、天皇象徵」的二元格局,在這座城池的每一塊磚石中都悄然彰顯。

  本丸議事廳內,燭火通明,映照得紫檀木案幾泛著溫潤光澤。

  榻榻米上鋪著細密的葦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薰氣息,卻壓不住廳內凝重的氛圍。

  德川家光端坐於上首的黑漆座椅上,身著一襲墨色厚緞禮服,衣料垂墜感極強,在燭光下泛著沉斂的暗紋,領口處露出的朱紅襯裡,如暗夜中一點硃砂,既襯得華貴,又透著威儀。

  頭頂的黑色高冠形制規整,挺括地立在發間,白色系帶順著下頜輕垂,末端的白流蘇隨著他細微的動作微微晃動,襯得那張輪廓利落的臉龐更顯清俊。

  他眉峰平緩,卻並非溫和,而是藏著少年掌權者獨有的內斂威嚴。

  深褐色的眼眸目光平穩,掃過眾臣時不見半分輕浮,唯有眼底深處偶爾閃過的精光,泄露著他不甘居於人下的心思。

  去年剛繼位成為第三代幕府將軍的德川家光,權力尚未完全穩固。

  父親德川秀忠效仿德川家康,退居大御所之位,雖已漸漸放權,讓他主持日常政務,但幕府的核心決策仍需顧及父親的意見。

  此刻,他下首兩側依次排開的,皆是幕府老中所的核心重臣。

  鬚髮半白、神色沉穩的大久保忠鄰,自光銳利、行事謹慎的松平信綱,面容剛毅的堀田正盛,心思鎮密的三浦正次,還有阿部忠秋、太田資宗、阿部重次等人,皆是歷經兩朝、手握實權的宿老,每個人的坐姿都端肅規整,卻也各自暗藏心思。

  「對馬藩柳川調興傳來急報。」

  德川家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議事廳,打破了沉寂。

  「明軍攻克朝鮮之後,野心未止,竟揮師侵犯對馬藩,不僅劫掠藩內財物,更將藩主宗義成擄走。

  此事關乎幕府顏面與藩國安危,諸位以為,該如何處理?」

  話音落下,議事廳內頓時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眾臣面色各異。

  有的眉頭緊鎖,顯然是被「明軍犯境」的消息所震驚。

  對馬藩雖地處偏遠,卻是幕府與朝鮮、大明往來的重要樞紐,明軍此舉,無疑是對幕府權威的公然挑釁。

  有的面露疑慮,似乎覺得此事太過蹊蹺,明軍剛平朝鮮,為何突然轉頭攻打對馬藩?

  還有的眼神閃爍,看向兩側同僚,顯然是在觀望局勢,不願率先表態。

  「將軍殿下。」

  松平信綱率先起身,躬身行禮。

  「此事尚有諸多疑點:

  明軍為何突然攻打對馬藩?

  交戰過程如何?

  藩主被俘的具體情形是怎樣?

  柳川調興的奏報語焉不詳,不可貿然定論。

  依在下之見,當即刻傳召柳川調興趕赴江戶,當面詳細詢問始末,查明真相後再做決斷,方為穩妥。」

  這番話合情合理,不少老臣暗自點頭附和。

  松平信綱素來以謹慎著稱,此番提議確實是當下最穩妥的做法。

  然而,不等德川家光表態,大久保忠鄰便也起身,他鬚髮皆白,資歷最老,說話分量也極重。

  「將軍殿下,此事非同小可。


  明軍此舉,已然觸及我日本國本,絕非對馬藩一藩之事,而是關乎整個幕府的安危。

  如今將軍剛繼位不久,此類重大決策,理當稟報大御所殿下,請大御所定奪,方能彰顯幕府上下一心,也可避免決策失誤。」

  他的話音剛落,議事廳內的氣氛便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上首的德川家光。

  作為德川幕府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的繼位之路,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維艱。

  這一切的根源,皆源於他的親生母親。

  淺井江。

  淺井江出身名門,乃是戰國大名淺井長政之女,與長姐淀殿(淺井茶茶,豐臣秀吉側室)、二姐常高院(淺井初,京極高次正室)並稱「淺井三姐妹」。

  她的一生歷經三次婚姻,最終嫁給德川秀忠,成為幕府將軍正室。

  可這份看似榮耀的婚姻,並未給她帶來全然的順遂。

  德川家康素來厭惡淺井家與豐臣家的牽連,對這位兒媳的出身耿耿於懷。

  因此,當淺井江生下長子竹千代(德川家光幼名)時,德川家康連一眼都未曾探望,便下令將嬰兒交由奶娘春日局撫養,徹底切斷了母子間最初的羈絆。

  自幼遠離生母懷抱的家光,在春日局的悉心照料下長大,對奶娘的依賴遠勝親生母親。

  這份疏離,讓淺井江心中的愛意漸漸扭曲,化為難以遏制的怨恨。

  她將自己婚姻中的委屈、婆家的輕視,盡數歸咎於這個剛出生便「奪走」丈夫關注、

  卻又與自己不親的兒子。

  這份壓抑多年的怨恨,最終催生出瘋狂的報復心理。

  當次子國千代(德川忠長)出生後,淺井江執意要求親自撫養,絕不請乳母,德川秀忠心疼妻子,便應允了她的要求。

  於是,兩個兒子的命運從此天差地別。

  國千代在父母的萬般寵愛中長大,淺井江將所有的溫柔與資源都傾注在他身上,德川秀忠也愈發覺得,這個在自己身邊長大的次子,聰慧機敏、口齒伶俐,處處都比沉默寡言、略顯木訥的家光強。

  而國千代幼時也確實展露了過人的天賦,無論是騎射還是文墨,都比同齡的家光出色幾分。

  久而久之,秀忠夫婦心中便萌生了廢長立幼的念頭,想要讓國千代取代家光,成為第三代幕府將軍。

  彼時的家光,雖年幼卻已敏感地察覺到父母的偏愛與弟弟的優越感,他沉默的外表下,是深深的不安與自卑。

  若不是奶娘春日局的挺身而出,他的將軍之位早已易主。

  春日局眼見家光的繼承權岌岌可危,毅然決然地冒著觸怒將軍夫婦的風險,孤身前往駿府城,求見已經隱退為大御所的德川家康。

  她在這位德川幕府的開創者面前,聲淚俱下地訴說著秀忠夫婦的偏心,以及家光所受的委屈,懇請家康以宗法為重,保全長子的繼承權。

  德川家康本就重視嫡長繼承制,更清楚廢長立幼可能引發的內亂。

  在春日局的懇請下,他親自出面干預,對德川秀忠夫婦嚴厲訓誡,強調「立長不立幼」的宗法大義,堅持讓竹千代繼承家督之位。

  面對父親的威嚴,秀忠夫婦雖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打消廢長立幼的念頭。

  這場童年的繼承權之爭,如同烙印般刻在家光的心底,讓他對權力與地位的敏感程度,遠超常人。

  他深知自己的將軍之位來之不易,是奶娘用勇氣換來的,更是德川家康的威嚴保住的,而非父母的偏愛。

  這份經歷,讓他從小便懂得,權力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不受他人擺布,才能洗刷童年的屈辱。

  如今,他已正式坐上第三代將軍的寶座,父親德川秀忠雖退居大御所,卻仍握著部分核心權力。

  家光表面順從,內心卻早已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

  他要讓那些曾經輕視他、質疑他的人看看,他有能力獨當一面,有資格執掌幕府的未來。

  可大久保忠鄰的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他的心頭。

  德川家光臉上的平靜瞬間蕩然無存,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原本平穩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悅,甚至帶著幾分被冒犯的銳利。


  他清楚大久保忠鄰是兩朝老臣,資歷深厚,所言或許是出於穩妥考慮,但在他聽來,這番話卻充滿了輕視與否定。

  「理當稟報大御所定奪」。

  這句話,不就是在說,他這個現任將軍,還不足以獨立處理這等關乎國本的大事嗎?

  不就是在眾人面前,再次揭開他「權力未穩、需仰仗大御所」的傷疤嗎?

  今日召集老臣議事,他本是想借著處理明軍犯境這等大事,展現自己的決斷力與掌控力,一步步樹立將軍的權威。

  可大久保忠鄰的提議,卻將他拉回了那個需要依附父親、看人臉色的境地。

  一絲冷意從心底悄然升起,順著脊椎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唇線抿得更緊,下頜線繃成一道堅硬的弧線,原本清俊的臉龐,因這份隱忍的不悅,多了幾分冷冽。

  他沒有立刻發作。

  此刻與這位權重望重的老臣硬碰硬,不僅討不到好處,反而會顯得自己氣量狹小、不堪大任。

  但這份不滿,卻如同種子般在心底紮根、萌芽,讓他看向大久保忠鄰的目光,多了幾分疏離與戒備。

  「此事我自會向父親稟報。」

  德川家光的聲音平靜,目光掃過下首的大久保忠鄰。

  「但眼下先徹查對馬藩與明軍的糾葛,弄清來龍去脈,與稟報大御所並不衝突。幕府處理事務,當有主次之分。」

  大久保忠鄰聞言,心中暗自懊悔。

  方才一時心急,竟忘了這位少年將軍最忌諱旁人輕視他的決策權,如今已然觸了逆鱗。

  他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回席位,垂首斂目,雙手放在膝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整個議事廳內,再無人敢隨意打斷將軍的決斷。

  「傳柳川調興上殿!」

  德川家光的聲音陡然提高。

  「嗨!」

  殿外的武士高聲應諾,腳步聲迅速遠去。

  未過片刻,一名身著深色紋付羽織的男子便被引了進來。

  正是對馬藩家督柳川調興,他腰間佩著家傳短刀,步履略顯虛浮,顯然是一路疾馳趕來,尚未完全平復心神。

  此刻身處江戶城本丸議事廳,面對幕府將軍與諸位權重望重的老臣,柳川調興心中的緊張難以言喻。

  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多的實權者,每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都讓他覺得如芒在背。

  但他畢竟是一方藩主家督,歷經風浪,很快便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走到殿中,他雙膝跪地,雙手扶地,額頭幾乎觸碰到榻榻米,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禮「對馬藩家督柳川調興,拜見將軍殿下!拜見諸位老中大人!願將軍殿下聖體安康,幕府國運昌隆!」

  「起來回話。」

  德川家光的聲音冷冷的,沒有一絲溫度,也並未讓他起身,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頭頂。

  「和我說說對馬藩的事,事無巨細,一一講來,若有半分隱瞞,休怪幕府軍法無情!」

  「嗨!!」

  柳川調興的額頭瞬間布滿細密的汗珠,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慌亂,開始有條不紊地敘述早已編排好的「事實」,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斟酌,力求逼真。

  「將軍殿下,諸位大人,此次明軍犯境,絕非偶然,實乃早有預謀!」

  柳川調興的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悲憤。

  「其一,明國此番出兵朝鮮,名義上是助朝鮮平亂,實則是借平亂之名,行吞併之實!

  如今朝鮮漢城、平壤等重鎮皆被明軍占據,朝鮮國王已被明軍軟禁,兵權、政權盡落明人之手,朝鮮已然淪為明國的附庸!」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殿上眾人的神色,見不少老臣面露震驚,心中暗自得意,繼續說道:「其二,明國吞併朝鮮之後,野心愈發膨脹,早已對我日本國虎視眈眈!

  對馬藩地處朝鮮與日本之間,乃是咽喉要道,明國若要攻打日本,必先取對馬藩作為跳板。

  據藩內細作探查,明將毛文龍曾在軍中揚言,要飲馬江戶,將大日本納入大明版圖」,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說到此處,柳川調興的聲音愈發激動,仿佛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其三,明軍於半個月前深夜,趁我對馬藩毫無防備之際,突然發起偷襲!

  當時藩主宗義成大人正在處理藩內事務,倉促間召集足輕迎戰。

  可明軍船堅炮利,戰船皆是能跨海作戰的巨艦,火炮威力無窮,我藩的戰船與工事不堪一擊!」

  「藩兵雖拼死抵抗,卻終究寡不敵眾,一戰下來,戰死足輕逾千,主城被明軍焚毀大半,糧草、財物被劫掠一空!」

  柳川調興的聲音帶著哭腔,額頭抵在榻榻米上。

  「最可嘆的是宗義成大人,為了掩護藩內百姓撤退,親自率軍斷後,力戰不敵,最終與藩中二十餘名勇士以及上千足輕,一同被明軍擄走,至今生死未卜!」

  他將整個事件的時間、地點、人物一一羅列,從明軍吞併朝鮮的「鋪墊」,到凱覦日本的「野心」,再到偷襲對馬藩的「經過」,環環相扣,細節詳實。

  甚至編造了明軍火炮轟城的巨響、藩兵戰死的慘狀、宗義成斷後的英勇,每一個情節都描述得栩栩如生,仿佛他親眼所見一般。

  期間,德川家光雖未插話,卻一直目光銳利地盯著他,觀察著他的神態與語氣。

  而諸位老臣也不時提出疑問,比如「明軍戰船有多少艘?」「偷襲的具體時辰?」

  」

  宗義成大人被俘時的情形?」。

  柳川調興都早有準備,對答如流,沒有半分破綻,反而讓這份編造的「事實」顯得愈發可信。

  柳川調興的額頭汗如雨下,後背的衣襟早已濕透,既緊張於被幕府重臣反覆盤問,又暗自慶幸自己早已將說辭打磨得滴水不漏。

  畢竟,只有讓幕府徹底相信明軍的野心與對馬藩的冤屈,才能換來幕府的出兵援助,也才能保住他對馬藩家督的地位。

  議事廳內的氣氛愈發凝重,燭火映照下,眾老臣的臉色都變得十分難看。

  明軍吞併朝鮮、凱覦日本、偷襲對馬藩、擄走藩主。

  這一系列的消息,如同驚雷般在眾人心中炸響,讓他們不得不正視這個來自西方的巨大威脅。

  德川家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眉頭緊鎖,深褐色的眼眸中滿是思索與凝重。

  柳川調興的敘述太過逼真,由不得他不信。

  若此事屬實,那明國的野心已然超出了幕府的預料,一場關乎幕府存亡的大戰,或許已近在眼前。

  「你先下去候命。」

  德川家光的面色沉凝如鐵,眉宇間縈繞著未散的陰霾,他對著殿中仍跪地的柳川調興揮了揮手,語氣聽不出喜怒。

  「嗨!」

  柳川調興心頭一緊,雖滿心期盼幕府即刻發兵,卻也知曉此刻急功近利只會引人生疑。

  他叩首起身,躬身倒退著退出議事廳,腳步虛浮。

  他只能祈禱自己編排的說辭足夠逼真,能讓幕府儘快下定決心。

  柳川調興離去後,議事廳內的凝重氛圍非但未減,反而因方才的「驚聞」愈發燥熱。

  德川家光並未立刻表態,他抬眼掃過下首群情激憤的老臣,緩緩開口:「此事牽連甚廣,諸位以為,當如何處置?」

  話音剛落,堀田正盛便猛地起身,雙手按在榻榻米上,額頭青筋暴起。

  「將軍殿下!

  明軍此舉,乃是公然挑釁我日本國威,違背了先前的停戰約定!

  對馬藩雖小,卻是幕府疆域的一部分,藩主被俘、城池遭劫,若我大日本就此忍氣吞聲,豈不是讓明國以為我等軟弱可欺,愈發輕視?」

  「堀田大人所言極是!」

  三浦正次緊隨其後,語氣激昂「我們絕不能坐視不理!當即刻集結諸藩兵力,馳援對馬藩,奪回藩主,將明國人趕出朝鮮、趕出對馬藩!」

  「讓明人重新感受我們大日本武士的恐懼!」

  太田資宗也附和道,眼中閃爍著好戰的光芒.

  「豐臣秀吉公當年征朝雖未竟全功,但我東瀛武士的勇武絕非虛傳,此番定能一雪前恥!」

  老臣們的主戰聲此起彼伏,議事廳內仿佛燃起了戰火,人人都面帶怒色,恨不得即刻揮師出征。


  然而,面對手下人的群情鼓動,德川家光卻依舊異常冷靜,深褐色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波瀾。

  「此事,沒有那麼簡單。」

  他緩緩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聲音沉穩得不像個年輕將軍。

  「對馬藩所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柳川調興身為對馬藩家督,難免有為求援軍誇大其詞、甚至歪曲事實的可能。

  明軍是否真有吞併日本的野心?偷襲之事是否另有隱情?這些,都需要查證。」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

  「更何況,諸位莫要忘了,豐臣秀吉公當年傾全國之力征伐朝鮮,最終卻鎩羽而歸,損兵折將無數,國力大傷,這才給了我德川家崛起的機會。

  如今明國水師船堅炮利,能輕易攻克朝鮮、突襲對馬,其戰力絕非當年可比。

  此番若是貿然出兵,勝算幾何?

  一旦戰敗,幕府的威望、東瀛的根基,都將動搖。」

  最關鍵的考量,他雖未明說。

  如今江戶德川幕府的核心訴求,從來不是對外擴張,而是鞏固來之不易的集權統治。

  為何要推行鎖國政策?

  德川家光心中比誰都清楚。

  外樣大名如薩摩藩,正是通過與明朝、歐洲的對外貿易積累了巨額財富,足以匹敵幕府,甚至可能動搖幕府的財力與權威。

  鎖國,便是要將貿易壟斷在幕府管控的長崎港,徹底切斷這些強藩的「灰色財源」。

  基督教在日本下層民眾與部分地方武士中傳播,信徒只知教會不知領主,打破了傳統的「領主—附庸」秩序,甚至引發過小規模起義,鎖國能切斷傳教士入境渠道,根除這種動盪風險。

  而西班牙、葡萄牙等歐洲國家,早已被幕府認定是「以傳教為掩護,圖謀殖民日本」,鎖國可避免外部勢力干涉本土統治。

  若是此刻與明國開戰,必然要徵召諸藩兵力,外樣大名們正好可借戰爭之名擴充軍備、積累戰功,實力此消彼長,豈不是違背了幕府鞏固集權的初衷?

  想通此處,德川家光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沉聲道:「傳我命令!第一,即刻派遣幕府直屬的目付」(監察官)前往對馬藩,實地探查戰況真偽、明軍動向及對馬藩實際損失,不得遺漏任何細節,三日內務必傳回稟報!」

  「第二,選派通曉漢話、熟悉大明禮儀的使者,攜帶國書前往大明,面見明國皇帝或主事大臣,質問明軍為何突襲對馬藩、擄走藩主,要求明國給出合理解釋,並釋放被俘人員、退還劫掠財物!」

  他自光銳利地掃過眾人,補充道:「在使者歸來、自付查清實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兵力、挑起戰事!

  諸藩需嚴守邊境,加強海防,密切監視明軍動向,若有異常,即刻稟報幕府!」

  這番命令,既沒有如主戰派所願立刻出兵,也沒有全然擱置此事,而是採取了「先探後決」的穩妥策略,既顧全了幕府的威嚴,又守住了鞏固集權的核心底線。

  眾老臣雖仍有不甘,卻也明白德川家光所言句句在理,豐臣秀吉徵朝失敗的教訓歷歷在目,貿然開戰確實風險極大。

  他們紛紛躬身領命:「嗨!謹遵將軍殿下旨意!」

  德川家光微微頷首,心中卻暗自思忖。

  明國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對馬藩的事情背後是否牽扯著薩摩藩等外樣大名?

  這場風波,或許只是開始,幕府必須步步為營,絕不能被情緒左右,打亂了鞏固統治的大局。

  議事廳內的政令尚未完全敲定,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武士勁裝的親信躬身而入,神色凝重地通稟。

  「啟稟將軍殿下,薩摩藩家臣新納忠真求見,稱有薩摩藩緊急要務需當面稟報,事關國本!」

  薩摩藩?

  德川家光的眼神驟然閃爍。

  與對馬藩這等地處邊陲、實力微薄的小藩不同,薩摩藩乃是手握近九十萬石領地、水師精銳、武士悍勇的西南強藩,其一舉一動都足以影響日本格局。

  如今薩摩藩突然遣使急報,且言明「事關國本」,顯然絕非小事。

  「讓他進來。」

  德川家光的語氣比之前更為沉肅。


  薩摩藩素來與幕府若即若離,此次突然主動遞上急報,究竟是真有危局,還是另有圖謀?

  話音剛落,一名身著薩摩藩特色紋付羽織、腰佩雙刀的武士便緩步入內。

  他面容剛毅,神色急切,正是薩摩藩家臣新納忠真。

  進門後,他並未有半分遲疑,徑直走到殿中,雙膝跪地,以標準的藩臣大禮叩拜。

  「薩摩藩家臣新納忠真,拜見將軍殿下!拜見諸位老中大人!願幕府基業永固,將軍聖體康泰!」

  「免禮。」

  德川家光抬手,語氣不耐卻帶著威嚴。

  「你說有重要消息通稟,究竟是什麼事,速速道來!」

  新納忠真抬起頭,眼中滿是悲憤與急切,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啟稟將軍殿下,明國太過猖狂!

  竟悍然撕毀盟約,出兵進攻我薩摩藩管轄的琉球群島!

  明軍水師船堅炮利,兵力逾兩萬,不僅在琉球殘殺我薩摩藩百姓、武士萬餘人,將我藩駐琉將士盡數驅逐,占據了整個琉球群島,更趁勢奪取了吐噶喇群島,如今已在群島上構築防禦,其兵鋒直指日本本島,顯然是意圖登陸,侵占我日本國土!」

  「什麼?!」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狠狠砸在議事廳內每個人的心頭。

  德川家光的臉色瞬間劇變,原本沉凝的面容布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深褐色的眼眸猛地睜大。

  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明國這是吃錯藥了嗎?

  為何突然變得如此極具侵略性?

  往日裡,皆是東瀛武士跨海劫掠大明沿海,或是如豐臣秀吉般主動征伐朝鮮,何時輪到明國主動打上門來,甚至兵鋒直指日本本島?

  不僅是德川家光,殿中諸位老臣也炸開了鍋。

  之前還在爭論對馬藩之事真偽的眾人,此刻臉色無不凝重至極。

  對馬藩或許是小藩誇大其詞,但薩摩藩乃是實打實的強藩,若連薩摩藩都遭明軍攻擊,丟失琉球與吐噶喇群島,那明軍的野心與戰力,便絕非虛言!

  「你將事情的經過,仔仔細細、一五一十地與我道來!不得有半分隱瞞或誇大!」

  德川家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衝擊得不輕。

  「嗨!」

  新納忠真不敢怠慢,當即詳細稟報起來。

  「起初,明將毛文龍率水師兩萬、戰船百餘艘抵達琉球,謊稱護佑藩屬」,實則突然對我藩駐琉據點發起猛攻。

  樺山久高大人率駐琉將士拼死抵抗,卻因兵力懸殊、戰船落後,海戰中全軍覆沒,樺山大人被俘。

  之後明軍分兵攻克北部五島,殘殺我藩百姓與武士,僅奄美大島一戰,便有三千餘同胞遇害。」

  「我藩派平田增宗大人率三千援軍馳援,卻在吐噶喇海峽遭明軍伏擊,全軍覆沒,平田大人戰死。

  如今明軍已完全占據琉球與吐噶喇群島,在吐噶喇群島的平島、諏訪之瀨島等地修築炮台、囤積糧草,其戰船頻繁在群島與九州島之間游弋,顯然是在籌備登陸事宜,目標直指我薩摩藩本土,乃至整個日本本島!」

  新納忠真的敘述條理清晰,從明軍出兵琉球的緣由、海戰的慘敗,到援軍的覆滅,再到明軍占據島嶼、圖謀登陸的後續動作,每個關鍵節點都敘述得詳實具體,甚至提及了樺山久高、平田增宗等具體人物,以及奄美大島、吐噶喇海峽等具體地點,可信度遠非柳川調興的單方面說辭可比。

  德川家光靜靜地聽著,臉色由震驚轉為鐵青,再轉為凝重。

  他之前還對柳川調興的話心存疑慮,認為或許是對馬藩為求援軍而編造的謊言,可如今薩摩藩的稟報與對馬藩的說法相互印證。

  明軍同樣是「突然進攻」,同樣是「船堅炮利」,同樣是「圖謀東瀛領土」,甚至已經占據了吐噶喇群島這一靠近日本本島的戰略要地!

  到了此刻,德川家光再也繃不住了。

  若只是對馬藩一地遭襲,或許還能歸結為局部衝突,可連薩摩藩這樣的強藩都丟城失地、損失慘重,且明軍已兵臨本島邊緣,這顯然不是偶然,而是明國蓄謀已久的侵略行動!

  難道說,真如柳川調興所言,明國此番是鐵了心要凱覦日本本島,想要將整個東瀛納入其版圖?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瘋狂纏繞住德川家光的心臟。

  他可以容忍對馬藩的小打小鬧,可以謹慎對待與明國的衝突,但他絕不能容忍任何人威脅到日本本島的安危。

  這不僅是幕府的顏面問題,更是直接損害了德川幕府的統治基礎!

  一旦明軍登陸本島,各地大名必然人心惶惶,外樣大名或許會借抵禦明軍之名擴充實力,甚至趁機作亂,幕府多年來苦心經營的集權統治,很可能在戰火中付諸東流。

  豐臣秀吉徵朝失敗的教訓尚在眼前,如今明軍主動來攻,局勢比當年更為兇險!

  議事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眾老臣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懼與凝重。

  之前還主張謹慎查證的人,此刻也沒了聲音。

  兩藩異口同聲,且薩摩藩的損失如此慘重,容不得他們再懷疑。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緊握的雙拳與緊繃的下頜線,依舊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此事已不再是「是否出兵」的選擇,而是「如何抵禦明軍」的緊急要務。

  幕府的鎖國政策、集權鞏固計劃,在明國的兵鋒面前,都必須暫時擱置,先解決眼前的亡國之危!

  只是越想,德川家光越是憤怒。

  大明國,之前惹你的是豐臣家,現在大日本已經是德川家的天下了。

  你要報侵略你明國東南沿海的仇,那些人都已經死了。

  之前的日本人做的事,跟我現在這些日本人,有什麼關係?

  我們是無辜的!

  八嘎呀路!

  明國,當真是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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