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盒中無食,北齋侍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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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0章 盒中無食,北齋侍寢

  朱由校凝視著階下仍跪伏在地的周妙玄,眸色沉沉,思緒已然翻湧至更深之處。

  劉一爆或許真的沒有直接參與私印逆報、嫁禍構陷的具體謀劃,那份供詞裡的破綻,東廠審訊出的線索,都印證了他的「不知情」。

  但要說此事與他毫無干係,朱由校卻是半點也不信。

  「你以為,復社那群剛成立沒多久的酸腐士子,真有本事在京師翻雲覆雨?

  」

  朱由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洞察力。

  「他們根基未穩,既無兵權,又無京中人脈,江南士紳的勢力遠在南方,在這天子腳下根本掀不起風浪。」

  周妙玄抬起頭,眼中滿是茫然。

  她從未想過這些,只當復社眾人是憑著一腔「義憤」行事。

  「可他們偏偏能在宵禁森嚴的京師自由往來,能借滿春院這等風月場所做掩護,私印逆報,甚至能精準避開五城兵馬司的巡邏布防。」

  朱由校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如鷹。

  「這背後,若沒有京中有權有勢之人暗中相助,僅憑他們,豈能做到?」

  而這個人,思來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劉一爆。

  朱由校的腦海中,已然勾勒出劉一爆的處境與心思:

  劉一爆身為內閣次揆,本是東林黨骨幹,可自他登基以來,推行的種種新政,無不是在收攏皇權、打破舊制。

  祖制禮法在朕眼中,從來都不是束縛,只要利於大明、利於百姓,便可改之、破之。

  這般行事,早已讓恪守舊規的劉一爆心存芥蒂。

  更遑論韓跪諫風波之後,韓被流放瓊州,劉一爆便徹底失了聖寵。

  內閣大權盡落首輔方從哲之手,新晉的孫如游、李汝華,還有復起的葉向高,瓜分了餘下職權,他這個次揆,早已成了徒有虛名的擺設。

  大權旁落,壯志難酬,心中的憋悶與不甘,可想而知。

  「江南,本是他劉一爆的根基所在。」

  朱由校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

  「朕放任王好賢在江南行事,雖說是為了清理那些盤剝百姓、偷稅漏稅的豪強士紳,卻也讓他的同鄉故舊、門生故吏損失慘重。

  他嘴上不說,心中的怨氣,怕是早已積滿了。」

  多重失意交織之下,劉一爆的心思,便不難揣測了。

  朱由校看向周妙玄,眼神複雜:「這些個身居高位的大臣,平日裡滿口聖賢之道,動輒以社稷為重、以民生為先,可到頭來,利益與名欲,往往比聖賢書里的道理更能牽動他們的心。

  劉一爆未必是要背叛大明,他只是想借著復社的手,達成自己的目的。

  復社的謀劃若是成了,他這個皇帝迫於「天怒人怨」的壓力退讓半步,放緩新政推行的腳步,他便能以「清流領袖」的姿態站出來,調停朝野、諫阻君父,重掌內閣實權。

  若是復社失敗,陰謀敗露,他劉一爆便是那個「蒙冤受屈」的忠臣,即便身死,也能博一個「直諫死節」的美名,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呵呵————」

  朱由校低笑一聲,笑聲中滿是失望與無奈。

  「這些人啊,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名與利,都是身後的史書評價,卻偏偏忘了,朕推行新政,不是為了集權而集權,是為了讓大明的國庫充盈,讓流離失所的百姓有田種、有飯吃,讓邊境不再受外敵侵擾!」

  他走到殿窗前,目光悠遠:「他們只看到江南士紳破了產,卻看不到那些被士紳兼併土地、苛捐雜稅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只想著自己大權旁落、鬱郁不得志,卻沒想過這大明的江山,是靠千千萬萬的百姓撐起來的!」

  周妙玄跪在地上,聽著朱由校的話,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一直以為復社是為了「撥亂反正」,是為了拯救江南百姓,可此刻聽陛下剖析,才發覺這背後竟藏著如此複雜的權欲糾葛。

  劉一爆那等看似清正的閣老,竟也會為了名與利,暗中縱容甚至支持這等禍亂朝綱的謀劃?

  朱由校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周妙玄身上,語氣恢復了平靜。

  「你留在朕身邊,慢慢看。看看朕是不是你口中的暴君,看看這些滿口聖賢的大臣,到底是為了大明,還是為了他們自己。」

  周妙玄抬眸,眼神依舊帶著幾分警惕,像是只受驚後尚未放下戒備的幼鹿。

  她望著面前這位年輕的帝王,語氣生硬。

  「陛下雖饒了小女子性命,卻也請日後莫要再害了忠良。」

  「忠良?」

  朱由校聞言,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嘲弄。

  「你倒說說,在你眼中,何為忠良?誰又當得起忠良」二字?」

  「忠良者,當忠心社稷、體恤萬民、品德高尚之輩!」

  周妙玄挺直脊背,眼中閃爍著近乎執拗的光芒。

  「虞山先生錢謙益,飽讀詩書,心繫江南百姓,為復社奔走,只為澄清玉宇,他便是當之無愧的忠良!

  可陛下卻以莫須有的罪名,將他斬殺,這與昏君何異?」

  「哈哈哈!!!」

  朱由校突然朗聲大笑,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他笑了許久,才漸漸收住笑意,目光銳利地看向周妙玄。

  周妙玄被他笑得臉頰漲得通紅,紅唇緊咬,眼底掠過一絲恨恨之色。

  方才那一瞬間,她因帝王剖析權欲時的深沉而心生動搖,竟險些覺得他或許並非傳言中的暴君。

  可此刻,他這般輕慢忠良的模樣,分明就是個不辨是非的昏君!

  「陛下為何發笑?」

  她強壓著心頭的怒火,質問道。

  「莫須有?」

  朱由校收斂笑容,語氣驟然變冷。

  「錢謙益勾結江南士紳,私通復社,炮製逆報,誹謗君父,意圖阻撓新政、

  動搖國本,樁樁件件,證據都堆滿了東廠的卷宗,怎就成了莫須有?」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滿是鄙夷:「再者說,錢謙益也算忠良?」

  朱由校心中暗自冷笑。

  他深知此人底細,後世那句「水太涼,不能下」的典故,早已將其虛偽的面目暴露無遺。

  看似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實則是沽名釣譽之徒,國難當頭之際,棄明投清,連自己的弟子鄭成功都被其氣節所傷,三觀盡碎。

  「便是這樣一個整日流連煙柳之地、周旋於聲色犬馬之間的偽君子,在這些被蒙蔽的讀書人眼中,竟成了品德高尚、心繫天下的忠良典範。」

  朱由校此刻才算真正明白,輿論的力量有多可怕,而他在輿論戰場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如今的《皇明日報》,雖能在京師、順天府及北直隸一帶傳遞帝王的聲音,宣揚新政的利好,可一旦超出這個範圍,影響力便大打折扣。

  江南之地,依舊被那些士族文人掌控著話語權,他們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將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將推行新政的他污衊為暴君。

  好在,他早已著手布局。

  救災司深入災區,賑濟災民、宣講新政。

  清田司紮根基層,丈量土地、打擊豪強。

  還有遍布各地的廠衛密探,收集民情、傳遞消息。

  這些深入肌理的組織架構,不僅是他推行新政的利器,更是他掌控基層輿論、打破士族壟斷的法寶。

  說到底,復社那群空談義理的讀書人,還有劉一爆那般心懷怨懟、醉心名欲的大臣,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

  待他的新政在全國落地生根,待基層百姓真正感受到新政的好處,待他的輿論陣地徹底鋪開,這些人的謊言,自然會不攻自破。

  想清楚這些,朱由校看向仍一臉不服氣的周妙玄,心中就更有底氣了。

  「你這女子,天真得可笑。從頭到尾,你都只是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被人利用著散布謠言、構陷忠良,如今棋子沒用了,被人棄之如敝履,你卻還在這裡替他們搖旗吶喊,替他們數錢。」

  周妙玄的臉頰瞬間變得慘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她想反駁,想嘶吼,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半分有力的言辭。

  錢謙益的形象、復社的初衷,在這一刻,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可她骨子裡的倔強,仍讓她不肯輕易低頭,只是死死咬著唇,眼神複雜地看著朱由校。

  朱由校卻懶得再與她爭辯。

  帝王的時間,從來都寶貴至極。

  朝中還有堆積如山的奏疏等著他批閱,江南的善後事宜需要他定奪,新政的推行仍需他步步緊盯,他這個皇帝,一刻也閒不下來。

  「你好自為之。」

  朱由校丟下一句話,轉身邁步,龍袍下擺掃過地面,留下一串沉穩的腳步聲O

  他不再看周妙玄那副糾結的模樣,徑直朝著殿外走去。

  小樣!

  之後自然有你自願卸甲,伺候朕的時候!

  殿內,周妙玄獨自跪坐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朱由校的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她看著帝王離去的方向,眼中的警惕與恨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重的困惑與茫然。

  難道————

  她真的一直都在被人利用?

  虞山先生,真的如陛下所說那般不堪?

  而這位被她唾罵為昏君暴君的皇帝,又真的是在為天下百姓謀福祉?

  無數個疑問湧上心頭,讓她一時間不知該何去何從。

  另外一邊。

  申時一刻。

  日影斜斜掠過文淵閣的琉璃瓦,將殿內的朱紅立柱映得愈發沉厚。

  內閣次揆劉一爆端坐案前,案上堆滿了各部院呈送的文書,墨跡未乾的詔敕草稿攤開在正中,可他手中的硃筆卻遲遲未曾落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良久未動。

  他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江南賑災」的奏報上,卻似穿透了紙頁,飄向了千里之外的江南水鄉。

  那些關於士紳破產、流民四起的傳聞,如針般刺著他的心神,讓他連最熟悉的文書審核、詔敕起草都難以集中精神。

  往日裡條理清晰的政務,此刻竟變得紛亂如麻,每一個字都透著江南百姓的苦難,也映著他的無力。

  酉時將至,暮色漸濃,閣內早已掌起了宮燈。

  劉一爆終於放下硃筆,草草整理了案上的文書,卻並未如往常般擬定次日的議事章程,只起身理了理朝服的褶皺,便急匆匆地朝著宮門外走去,步履間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焦躁。

  這一幕,恰好落在了隔壁值房的葉向高眼中。

  他剛批改完一份關於九邊軍餉的奏疏,抬眼便見劉一爆行色匆匆的背影,眉頭不由得緊緊皺起。

  私印逆報、誹謗君王的案子早已蓋棺定論,陛下也已還了劉一爆清白,按理說他該安心才是。

  可今日這般魂不守舍、急於出宮的模樣,分明是心中藏著極大的心事。

  葉向高心中疑慮叢生,索性加快了手中的動作,將剩餘的瑣事快速處理完畢,便起身追了出去。

  宮門外,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劉一爆正準備踏上等候在外的馬車,身後便傳來了葉向高的聲音:「劉閣老且慢!」

  劉一爆聞聲駐足,轉過身來,見是葉向高,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葉公趕得這般急切,可是有何吩咐?」

  「吩咐談不上。」

  葉向高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略顯憔悴的臉上,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只是方才見劉公面色凝重,步履匆匆,似有心事縈繞,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

  劉一爆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悵然,聲音低沉:「身為臣子,食君之祿,卻不能匡正陛下的過失,眼睜睜看著江南百姓深陷苦難,實在是罪過啊!」

  這話一出,葉向高頓時困惑起來。

  他挑眉道:「陛下英明神武,推行新政皆是為了大明長治久安。

  我等輔佐陛下,整頓朝綱、安撫地方,所作所為,不正是在匡正社稷、體恤萬民嗎?

  何來不能匡正」之說?」

  「匡正?」

  劉一爆猛地提高了聲音,語氣中滿是激動與不甘。

  「江南之事,本是些士紳兼併土地、偷稅漏稅的沉疴,若循正道處置,一年之內便可初見成效。


  可如今呢?

  拖延了半年之久,整個江南都被攪得天翻地覆,王好賢那等宵小之輩竟都成了氣候,流民遍野,民不聊生!

  我們這些內閣大臣,又做了什麼?不過是袖手旁觀罷了!」

  「慎言!」

  葉向高連忙左右環顧,見宮門外的侍衛皆遠遠站著,無人靠近,這才壓低聲音說道:「劉公糊塗!陛下並非不知江南亂象,只是他要的不是一時的平息,而是徹底掌控江南!

  江南士族盤根錯節,積弊已深,若不用猛藥,如何能打破僵局?」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劉公豈忘了?遼東建奴何等猖獗,陛下以雷霆手段整軍經武,短短數年便將其壓制。

  北直隸清田,觸動了多少豪強利益,陛下力排眾議,硬是推行到底,讓國庫增收、百姓得利。

  九邊廢弛已久,陛下知人善任,逐步整頓,如今邊境已然穩固。

  陛下做事,向來謀定而後動,江南的安定,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時間問題?」

  劉一爆苦笑一聲,眼神中滿是憂慮。

  「為了掌控一地,便讓上千萬百姓深陷囹圄,這等行事,算得上仁君嗎?」

  葉向高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亂局之中,當用猛藥。陛下此舉,雖看似嚴苛,卻是為了長遠之計。

  待江南士族的根基被徹底打破,新政落地生根,百姓自然能安居樂業。」

  「可陛下的野心,太大了啊!」

  劉一爆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社稷為重,君為輕。陛下固然英明神武,可他太英明了,也太敢為了!

  破祖制、改儒家、興海軍、拓疆土————

  樁樁件件,皆是驚天動地之舉。」

  他望著遠處宮牆巍峨的輪廓,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漢武帝雄才大略,卻耗空國力。

  隋煬帝開疆拓土,終致天下大亂。

  秦始皇一統六國,卻二世而亡。

  這些先例,歷歷在目。

  陛下的雄心,不知對我大明臣民來說,是福,還是禍啊!」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暮色籠罩了紫禁城。

  葉向高看著劉一爆滿是憂思的側臉,心中也泛起了一絲波瀾。

  劉一爆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

  陛下的手段太過凌厲,野心太過宏大,這般一往無前的姿態,的確讓人既敬畏,又隱隱不安。

  可他更清楚,大明積弊已深,若不徹底革新,便只能坐以待斃。

  陛下的選擇,或許是大明唯一的生路。

  「劉公。」

  葉向高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重。

  「陛下心中自有丘壑。我等身為臣子,能做的,便是盡己所能輔佐陛下,在他行差踏錯之時,及時規勸。至於未來如何,我們如何說得清?」

  葉向高攏了攏身上的緋色官袍,繼續溫聲勸道:「劉公連日操勞,面色瞧著不甚舒展,不如好生歇息一晚,明日還要處置票擬、協理政務,身子骨要緊。」

  他心中暗忖,劉一爆這般鬱郁,定是為了前日復社幾名讀書人因私報誹謗君父被處斬之事。

  那些後生行事激進,又多是江南人士,劉公素來憐才,想必是為此痛心不已。

  劉一爆聞言,緩緩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悵然,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朝事?如今這文淵閣里,又有多少真正由我們處置的朝事?」

  他身為內閣次輔,本是與首輔葉向高一同坐鎮這大明最高決策中樞的核心人物。

  按制,次輔當輔助首輔參與機務,每日辰時便要與閣臣共閱通政司送來的奏章,在會揖討論時率先發聲陳說利弊,協助首輔草票覆核,再一同呈請皇帝批紅。

  文書起草、檔案管理、六部協調、典禮籌備,哪一樣不是次輔該管的分內事?

  可如今,這些職責竟成了徒有虛名的擺設。

  「陛下勤政,一日要批閱近二百份奏疏。」

  「我們內閣所謂的票擬,不過是照著陛下預先圈定的意思謄寫一遍,連些許增減的餘地都沒有。


  昔日設立內閣,本是為輔弼君德、參贊機務,如今這票擬之權,早已形同虛設。」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添了幾分憤懣:「更不必說陛下新設的內廷機務司,但凡與軍機相關的奏疏,全由那班新科進士出身的近臣處置,我等連過目之權都無。

  他們年輕氣盛,不知邊事艱難、政務繁雜,只憑陛下心意行事,這般下去,如何了得?」

  葉向高聞言默然。

  他怎會不知?

  劉一爆說的是實情。

  天啟帝登基以來,一改前朝皇帝怠政之風,事事親力親為,卻也處處攬權。

  內閣本是制衡皇權的重要力量,可如今,皇帝不僅親自批閱海量奏疏,還另設內廷機構分流權力,分明是嫌內閣權重,要一步步將權力攥回自己手中。

  劉一爆望著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悵然一嘆:「罷了罷了,多說無益。」

  他轉身對著葉向高拱手行了一禮,動作間透著幾分力不從心。

  「葉公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言罷,他在內侍的攙扶下登轎,轎夫緩緩抬起,朝著劉府的方向而去。

  轎簾落下,遮住了他落寞的身影,也隔絕了文淵閣的最後一絲餘暉。

  葉向高站在閣前,望著那頂漸行漸遠的肩輿,輕輕嘆了口氣。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帶著幾分蕭瑟之意。

  他想起張居正輔政之時,內閣權勢何等鼎盛,別說朝事,便是皇帝的起居作息、東宮講學,都能一一過問,那時的內閣,才真正稱得上是「百官之首、機務中樞」。

  可如今呢?

  皇帝勤政本是好事,當初多少大臣上書懇請陛下親理朝政,盼的便是大明能重振綱紀。

  可真當這樣一位事必躬親、大權獨攬的皇帝出現,內閣卻成了可有可無的擺設,連他這個閣臣,都時常覺得無所適從。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葉向高喃喃自語,目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裡燈火漸起,映照著皇城的巍峨與肅穆。

  只要陛下所作所為是為了大明江山穩固,是為了百姓安居樂業,即便內閣權力稍減,即便陛下行事偶爾出格,又有何妨?

  只是不知,這般皇權獨攬的局面,能支撐大明走多遠。

  暮色四合,劉一爆的坐轎在府門前緩緩落下。

  朱漆大門早已敞開,管家領著一眾僕役躬身迎候,只是往日裡殷勤的笑臉,今日卻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侷促。

  他踏著青石板路步入府中。

  剛在書房坐定,貼身管事便急匆匆闖了進來,額角滲著汗珠,聲音壓得極低:「老爺,不好了!府外街角、巷口,這些時日一直守著不少錦衣衛和東廠番子,個個眼神凌厲,瞧著來者不善啊!」

  「哦?」

  劉一爆端起侍女奉上的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眉頭卻微微挑起。

  他表面上還算冷靜,但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看來,陛下終究還是反應過來了。

  私報誹謗君父之事,他雖未直接參與,卻早已知情。

  那些復社讀書人膽大包天,借著印刷私報抨擊朝政,暗諷陛下獨攬大權,而幫他們打通關節、提供隱秘印刷場所的,正是他當初引薦的舊部。

  此事一旦敗露,知情不報已是重罪,更何況他還間接牽連其中。

  可陛下為何遲遲沒有動手抓拿?

  是顧忌他內閣次輔的身份,怕貿然動他引發朝堂震盪?

  還是在搜集更確鑿的證據,欲將他一網打盡?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茶水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卻暖不透他冰涼的心底。

  他正沉思間,管事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臉色慘白如紙:「老、老爺!東廠提督魏公公————魏忠賢親自來了,現已在正堂等候!」

  「魏忠賢?」

  劉一爆口中的茶險些嗆出,他苦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絕望。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陛下竟派了魏忠賢這尊煞神親自上門,看來是決意要處置他了。


  他緩緩放下茶杯,抬手拍了拍身上尚未換下的緋色官袍,褶皺的衣料仿佛映照著他此刻凌亂的心境。

  定了定神,他起身整了整冠帶,邁著沉穩卻略顯沉重的步伐,朝著正堂走去。

  穿過迴廊,遠遠便望見正堂之中,一道身影端坐於上首,正是魏忠賢。

  他身著蟒紋官袍,腰間懸掛著御賜玉牌,那張素來堆滿諂媚笑容的臉,今日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狹長的眼睛半眯著,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壓。

  兩旁站立的東廠番子,個個腰佩繡春刀,氣勢洶洶。

  劉一爆剛踏入堂中,魏忠賢便猛地一拍桌案,沉聲道:「陛下有口諭,劉一爆接旨!」

  「臣劉一爆,謹聽聖諭!」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當即撩袍跪伏於地,額頭緊貼冰冷的金磚,心中已是做好了領罪伏法的準備。

  「卿乃國之干城,輔政多年,勞苦功高。

  近日見卿步履蹣跚,神色倦怠,朕心甚憂。

  特賜御膳一席,聊表體恤之意,欽此!」

  魏忠賢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入劉一爆耳中。

  劉一爆猛地一怔,身軀僵硬在原地。

  他預想過無數種結局,下獄、抄家、甚至凌遲處死,卻唯獨沒料到,陛下竟只是派魏忠賢送來御膳?

  他抬起頭,茫然地望向魏忠賢,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臣————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回過神來,他連忙叩首謝恩,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起身之後,魏忠賢示意身旁的小太監將一個精緻的描金食盒奉上。

  劉一爆伸手接過,只覺食盒入手沉重,不僅裝著御膳,更似壓著千斤重擔。

  「咱家還有要務在身,就不在此叨擾劉閣老了。」

  魏忠賢緩緩站起身,走到劉一爆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暗示。

  「劉閣老年紀也大了,常年操勞朝政,身子骨早已不如從前。

  依咱家看,不如就此請辭,過過閒雲野鶴的日子,安享天年。

  不然,久在這朝堂漩渦之中,保不齊哪日就惹上血光之災,到時候可就追悔莫及了啊!」

  這番話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劉一爆的心底。

  他瞬間明白,這御膳並非體恤,而是警告!

  陛下早已知曉一切,卻不願公開處置他這個內閣次輔,怕動搖國本,故而派魏忠賢前來施壓,逼他主動辭官歸隱。

  魏忠賢說完,不再看他一眼,帶著一眾番子轉身離去。

  厚重的朱漆大門被緩緩關上,堂內只剩下劉一爆一人,手中捧著那盒御膳,臉色陰沉得可怕。

  但片刻之後,劉一爆還是嘆了一口氣,沒有說什麼。

  他緩緩抬手,掀開食盒的鎏金搭扣,「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

  盒蓋開啟,內里空空如也,除了襯底的素色錦緞,未有一物。

  身側侍立的管事探頭望去,看清盒中情形,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詫,隨即轉為濃濃的惶恐,聲音都帶上了顫音:「怎————怎是空的?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管事的腦海中驟然閃過三國舊事。

  當年曹操送荀或空食盒,意為「盒中無果,請君自采」,暗促其自裁。

  如今陛下效仿此舉,難道是要老爺————

  想到此處,管事的臉色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劉一爆見他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釋然:「你想多了。」

  他輕點空盒內壁,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空食盒,非無果」,乃不能共食」。

  諧音不能共事」,意為君臣緣盡,食祿成空。

  陛下這是要我告老還鄉了。」

  之前魏忠賢那句「陛下念及閣老勞苦,許以歸鄉安度晚年」的暗示,此刻與這空食盒對應起來,一切便豁然開朗。

  他心中那股鬱結多日的苦悶,竟在這一刻悄然消散。

  相較於那些被抄家問斬的江南士紳,相較於歷史上諸多兔死狗烹的功臣,陛下待他已是仁厚至極。

  沒有治罪,沒有羞辱,只以一個空食盒傳遞心意,給了他體面辭官的餘地。

  「也好。」

  劉一爆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悵然,卻更多的是解脫。

  「歸隱山林,或許才是我最好的歸宿。」

  他轉頭對管事吩咐道:「取紙筆來。」

  管事雖仍心有餘悸,但見老爺神色安然,也稍稍定了定神,連忙轉身取來上好的宣紙與狼毫筆,研好濃墨,鋪陳在案上。

  劉一爆提筆蘸墨,手腕微頓,隨即揮毫潑墨。

  他一生批閱文書無數,擬寫詔敕萬千,此刻寫下的卻是自己的乞骸骨奏疏。

  筆鋒道勁,字跡沉穩,每一個字都透著半生宦海的滄桑與釋然。

  「臣劉一爆,年近六旬,體衰力竭,難承內閣次揆之責。今懇請陛下恩准,致仕歸鄉,耕讀自養,以終天年————」

  短短百餘字,寫盡了他的去意。

  放下筆,劉一爆輕輕嘆了口氣,仿佛將半生的榮辱得失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來。

  心中積壓的苦悶、對新政的疑慮、對帝王野心的擔憂,盡數煙消雲散。

  「就讓我遠遠看著,陛下到底能將這大明帶向何方,是越來越好,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眼神中卻帶著一絲複雜的期待與觀望。

  「立刻將這份奏疏送入宮中,交由通政司遞進。」

  劉一爆將奏疏折好,遞交給管事。

  「是,老爺!」

  管事躬身接過,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快步離去。

  夜色沉沉,劉府的身影消失在街巷深處。

  這份乞骸骨奏疏,按規制先送至通政司。

  通政使不敢怠慢,連夜登記造冊,錄下副本存檔,隨後將正本加急轉交內閣。

  此時內閣值守的,正是閣臣孫如游。

  按大明祖制,內閣次揆的乞骸骨奏疏,需經內閣公閱,全體大學士輪流翻閱,標記重點。

  再行會揖討論,由首輔方從哲主持,告老者本人迴避,其餘閣臣依次發表意見。

  最後由首輔或指定閣臣票擬處理建議,貼於奏疏封面,再轉交司禮監,最終呈遞至皇帝面前。

  這一套流程,既是內閣的權力體現,也是對大臣的尊重,向來嚴謹有序,從未有過偏差。

  然而,孫如游接過奏疏,拆開一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精光。

  他身為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早已摸透了聖心。

  陛下送空食盒讓劉一爆辭官,其意已決,哪裡還需要內閣多此一舉地討論票擬?

  若是按正常流程走,萬一有閣臣出言挽留,反而會拂逆陛下的心意。

  孫如游當機立斷,沒有按規制將奏疏留待次日公閱,而是直接召來心腹屬官,吩咐道:「即刻將此奏疏送往司禮監,轉交魏朝,務必連夜呈給陛下。」

  屬官雖有些遲疑,畢竟違背了內閣流程,但見孫如游神色堅決,也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應諾,捧著奏疏快步離去。

  夜色中的紫禁城,通政司、內閣、司禮監的燈火依次亮起,又迅速熄滅。

  一份乞骸骨奏疏,跳過了既定的流程,在帝王心腹的運作下,徑直朝著乾清宮而去。

  劉一爆的去留,早已在空食盒遞出的那一刻,便有了定數。

  而這背後,是帝王對朝政的絕對掌控,也是新政推行路上,又一塊阻礙的悄然移除。

  夜色已至三更,乾清宮東暖閣內依舊燭火通明。

  燭焰搖曳,將朱由校批閱奏疏的背影拉得顧長,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已批閱過半。

  身側,周妙玄身著淡青色侍墨宮女服,正垂首研磨。

  她皓腕輕轉,松煙墨在硯台中漸漸化開,散發出淡淡的墨香。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朱由校的背影上,心中那道堅冰,正悄然裂開一絲縫隙。

  從入夜到此刻,他已批閱了足足兩個時辰的奏疏。

  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提筆疾書,時而在奏疏上圈點批註,沒有片刻停歇。

  連一口茶都顧不上喝,眉宇間雖有倦意,卻始終透著一股不容懈怠的韌勁。

  難道————

  這個被她罵作昏君暴君的皇帝,當真是個勤政之君?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周妙玄強行壓了下去。

  她用力搖了搖頭,暗自告誡自己:

  定是裝的!

  不過是為了籠絡人心,故意做給她看的,想讓她改變對他的看法罷了。

  可指尖研磨的動作,卻不自覺地慢了幾分,心中的動搖,終究是藏不住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魏朝躬身快步走入,壓低聲音稟報:「陛下,劉一爆大人的乞骸骨奏疏,連夜遞上來了。

  ,「哦?乞骸骨?」

  朱由校頭也未抬,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這劉一爆,倒是識趣,動作夠快。」

  他放下硃筆,接過魏朝遞來的奏疏,隨手展開。

  目光掃過開篇,便不再細看,直接拿起硃筆,在奏疏末尾龍飛鳳舞地寫下兩個字。

  不准!

  周妙玄站在一旁,看得真切,眼中滿是詫異。

  她原以為,皇帝既然已經用空食盒暗示劉一爆辭官,定會順水推舟批准,沒想到竟會挽留。

  「陛下,你不是不喜劉一爆,覺得他不適合內閣嗎?為何又不准他告老?」

  周妙玄忍不住開口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困惑。

  朱由校放下硃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臉上露出一絲慵懶的笑意:「朕從未看誰不順眼,只是劉一爆的理念與新政相悖,確實不適合再留在內閣罷了。」

  「至於為何不准,不過是走程序而已。

  大明祖制,大臣乞骸骨,通常要三請三辭,以示君臣相得、朝廷惜才。

  若是他一請,朕便立刻批准,既不合規矩,也顯得朕薄情寡義,落人口實。」

  周妙玄聽得似懂非懂,皺著小巧的鼻子搖了搖頭:「好複雜!」

  她雖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卻也能感受到這朝堂之上,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藏著深意,政治鬥爭的複雜程度,遠超她的想像。

  「所以啊。」

  周妙玄輕聲感慨,語氣中帶著一絲悵然。

  「做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笨蛋,不用操心這些煩心事,倒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朱由校聞言,轉頭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娜多姿的身形上。

  淡青色的宮服勾勒出她玲瓏的曲線,燭光下,肌膚勝雪,鬢邊碎發微垂,平添了幾分柔媚。

  他心中微動,之前的倦意消散了大半,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這些煩心事你自然不用操心,但有些事情,恐怕你是逃不掉的。」

  朱由校眼神之中帶著幾分侵略。

  就似大灰狼看著小綿羊一般。

  「周姑娘,今夜月色正好,便由你侍寢如何?」

  妖精!

  朕要你助我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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