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諸堡聯動,抄家巨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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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3章 諸堡聯動,抄家巨富

  天啟二年。

  三月初一。

  深夜。

  楊漣與朱萬良率領的五千兵馬,正沿著結冰的河溝緩慢前行,馬蹄裹著麻布,踩在凍土上幾乎聽不到聲響。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特意選在深夜行軍,連火把都只敢點寥寥數支,昏黃的光團在黑暗中搖曳,勉強照亮前方的路。

  「都堂,前面便是西平堡了。」

  朱萬良勒住馬韁,側身對著楊漣說道。

  他是土生土長的遼東人,熟悉這一帶的每一處堡寨,此刻手指向黑暗中矗立的黑影,語氣帶著幾分篤定。

  楊漣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高大的堡寨輪廓漸漸清晰。

  西平堡的寨牆是用夯土築成的,高達兩丈,雖歷經多年風吹雨打,牆面上布滿了龜裂的痕跡,甚至有些地方的夯土已經剝落,但那寬厚的垛口、緊閉的城門,依舊透著幾分軍事要塞的威嚴。

  寨牆上偶爾有幾點燈火晃動,想必是守夜的士卒在巡邏,昏黃的光映在冰冷的牆面上,更顯深夜的寂靜。

  「西平堡……」

  楊漣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蹙,隨即伸手入懷,從內袋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冊子。

  那冊子邊角已經被反覆翻閱得有些磨損,紙頁泛著陳舊的黃色,正是錦衣衛此前調查出的廣寧需懲處官員名冊。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冊子,借著身邊士卒手中的火把光,快速翻到其中一頁,目光落在「鮑承先」三個字上,指尖輕輕點了點:

  「此地,似乎便是廣寧參將鮑承先的駐地?」

  「正是。」

  朱萬良點頭應道,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屑。

  「這鮑承先本是廣寧衛的老資格,去年年底就請升副將(副總兵)。

  按理說以他的資曆本該成了,可兵部查下來,說他去年私吞了冬衣補給,把摺子給駁了回去。

  他心裡一直憋著氣,對朝廷頗有怨言,這次張秉益串聯廣寧的人,鮑承先怕是早就摻和進去了。」

  楊漣聞言,眼神沉了沉。

  他早就從錦衣衛的密報里得知鮑承先的貪腐行徑。

  私吞軍糧、倒賣軍械,甚至暗中與蒙古部落有往來,其罪可誅!

  「都堂,要不咱們現在就派兵圍住西平堡?

  只要一聲令下,五千弟兄片刻就能把堡寨圍得水泄不通,保管鮑承先插翅難飛!」

  朱萬良見楊漣沉默,忍不住提議道。

  他性子直率,最見不得這些喝兵血的將領,此刻恨不得立刻衝進去把鮑承先綁了。

  「不可。」

  楊漣擺了擺手,語氣堅定。

  「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鮑承先與孫得功、張存仁等人素來交好,若是咱們先動了他,孫得功在廣寧必定會立刻警醒,說不定會提前煽動兵卒作亂,到時候咱們腹背受敵,反而被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沉默行軍的士卒,又道:

  「咱們此次來廣寧,是為了一舉肅清亂黨,不是打草驚蛇。」

  說到這裡,楊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對著身邊的親衛吩咐道:

  「速去請副總兵羅一貫前來,就說本都堂有要事與他商議。」

  親衛領命,翻身上馬,朝著西平堡疾馳而去。

  朱萬良有些疑惑地看著楊漣:「都堂,找羅總鎮何事?」

  楊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解釋道:

  「羅一貫此人,你或許不甚了解。

  他自幼由寡母撫養長大,性子剛烈耿直,最是看不慣貪贓枉法之事。

  錦衣衛查了他兩個月,沒查出半點違法亂紀的痕跡。

  他在軍中與士卒同甘共苦,士卒吃粗糧,他絕不獨享細糧。

  士卒的甲冑破了,他親自帶著親兵幫著縫補,在軍中威望極高。」

  「之前撫順之戰,他率部先登攻城,斬殺建奴百餘人,立下大功,陛下特意下旨超拔他為副總兵。


  這般又忠又勇、乾淨磊落之人,正是咱們此次整頓廣寧的可用之材。」

  「此番熊經略換防,將他換到此處,便是為了今日。」

  說話間,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只見一個身著黑色甲冑的將領策馬而來。

  那將領約莫三十多歲,面容剛毅,額頭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刀疤,正是羅一貫。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楊漣面前,單膝跪地:

  「末將羅一貫,參見都堂!不知都堂深夜喚末將前來,有何吩咐?」

  楊漣連忙上前半步,雙手扣住羅一貫的肘彎,他輕輕向上一托,將羅一貫穩穩扶起。

  「總鎮不必多禮,深夜喚你,是有一件關乎廣寧安危的大事,要託付給你……」

  羅一貫剛直起身,聞言便是一愣。

  他眉頭微挑,剛毅的臉上露出幾分詫異。

  「不知都堂要託付的是何事?末將麾下兒郎皆已備好,若需廝殺,隨時能上!」

  楊漣聞言,從內袋裡掏出一個油紙裹得嚴實的冊子。

  「你看這個。」

  楊漣將冊子遞到羅一貫手中。

  「這是錦衣衛查了三個月的結果,上面每一個名字,都是吸遼西軍戶血的蠹蟲。」

  羅一貫雙手接過冊子,借著身邊士卒手中搖曳的火把光,逐行細看。

  紙頁上的字極小,卻一筆一畫清晰:

  「西平堡小旗王三,吃空餉五名,私賣軍糧二十石」

  「總旗李達,剋扣冬衣五十件,轉賣蒙古部落」

  ……

  越往後翻,人名的官職越高,罪證也越觸目驚心。

  當翻到「廣寧參將鮑承先」那一頁時,羅一貫的呼吸驟然粗重。

  「鮑承先……天啟元年冬,私吞軍糧三千石、冬衣兩千件,致西平堡軍戶餓死二十六人。

  天啟二年正月,遣親隨送火藥三百斤至蒙古奈曼部,換羊三千隻。

  二月,與建奴細作在堡外破廟密會,泄露遼東換防消息……」

  羅一貫低聲念著罪證,臉上越發震驚。

  「不想這罪證居然如此之多?

  吃空餉、喝兵血也就罷了,竟敢通蒙古、通建奴!

  那些餓死的軍戶,哪個不是家裡有老有小,就靠那點軍糧活命?」

  他猛地合上冊子,雙眼簡直是快要噴火了。

  「這些人都是遼東的蠹蟲!

  一日不除,遼東的軍戶就一日不得安生,邊防就一日不得穩固!」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忍不住拔高,引得旁邊幾名親衛都悄悄望過來。

  到這時,羅一貫哪裡還不明白楊漣的用意。

  「都堂是要讓末將把這些人擒拿歸案?」

  楊漣緩緩點頭,語氣沉了下來:「不錯。但不是現在動手,要等三日後。」

  羅一貫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明悟,他順著楊漣的目光望向遠處黑暗。

  那是鎮武堡、鎮寧堡的方向。

  「都堂還要去其他堡寨?是想等各處都布置妥當,三日後一起動手?」

  「正是如此。」

  楊漣的目光掃過身後靜靜待命的五千兵馬,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本都堂接下來要去鎮武堡,再去鎮寧堡,之後是閭陽驛、大凌河堡、廣寧城等地。」

  「若是現在動了鮑承先,他的親隨定然會給廣寧報信。

  到時候這些人要麼緊閉城門反抗,要麼帶著細軟逃去建奴或蒙古那邊。

  他們手上有遼東的布防圖、軍情冊,無論是反抗還是遁逃,對朝廷都是天大的麻煩。」

  「末將明白了!」

  羅一貫重重頷首,將冊子重新用油紙裹好,塞進貼身處的內袋。

  楊漣見他領會,便翻身上馬。

  「將軍自幼由寡母撫養,靠著自己的本事從卒伍升到副總兵,陛下超拔你,就是看中你剛烈耿直、不沾塵埃的性子。


  此番若能立下功勞,一來能報答陛下的知遇之恩,二來也能再進一步。

  這遼東,太需要似將軍這般有金子般心的人坐鎮了,只有你們在,軍戶才敢信朝廷,士卒才敢拼命。」

  羅一貫聞言,胸中頓時湧起一股熱流,從心口直衝到眼眶。

  他猛地挺直身子,右手握拳抵在胸口,甲冑碰撞發出「哐當」一聲脆響,聲音洪亮得蓋過了風聲:

  「都堂放心!

  末將深受皇恩,又蒙都堂經略公信任,定不會讓這些蠹蟲漏網!

  三日內,末將定看好西平堡,只要都堂的信號一到,立刻拿下鮑承先這群賊子,若有半個跑掉,末將提頭來見!」

  楊漣看著他眼中的火光,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沒再停留,也沒讓隊伍進入西平堡,對羅一貫拱了拱手,馬鞭輕揮,身後的親衛便跟著動了起來。

  馬蹄裹著麻布,踩在凍土上只發出極輕的聲響,他們像一群夜隼,悄無聲息地越過西平堡,朝著鎮武堡的方向而去。

  羅一貫站在原地,望著楊漣隊伍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又低頭摸了摸貼身處的冊子,眼睛微眯。

  鮑承先.

  還有那些蠹蟲

  且讓你們多活幾日罷!

  接下來,楊漣的鎮武堡、鎮寧堡、閭陽驛、大凌河堡之行,和西平堡的流程差不多。

  裡面早有換防的可信軍將,這抓拿人的差事,便交由這些換防好的人去做。

  楊漣對每一人都親授密令,將罪證冊的副本交給他們,又仔細叮囑兵力部署。

  閭陽驛要堵截逃向蒙古的亂黨,大凌河堡要守住通往建奴的要道,每一處都安排得嚴絲合縫。

  到了天啟二年三月初三,上巳節。

  楊漣也終於是到達廣寧城了。

  中原自古有「二月二,龍抬頭;三月三,生軒轅」的習俗,上巳節本是祓禊祈福、踏青飲宴的日子。

  廣寧城裡,半數百姓是早年從山東、河南遷來的,自然把這習俗帶了過來。

  城東南的女兒河沿岸,早已搭起了數十頂青布帳篷,有權有勢的官員、鄉紳聚在帳內,案上擺著燻肉、果脯、遼東燒刀子,絲竹聲順著河風飄得老遠。

  郊外的官道上,穿著新衣的婦人帶著孩子放風箏,攤販們吆喝著賣糖人、風車,連空氣里都飄著甜香,一派熱鬧景象。

  可這熱鬧,卻只屬於這些官紳。

  楊漣勒住馬韁,目光掃過城門附近的流民窟。

  數百間茅草屋歪歪斜斜地靠在城牆根,屋頂漏著洞,用破蓆子勉強遮著。

  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縮在屋前,手裡攥著發黑的窩頭,見了明軍的馬隊,連忙縮著身子躲開。

  不遠處,兩個面黃肌瘦的軍戶正叼著草根,有氣無力的守著城門。

  這景象,與遼陽、瀋陽的規整截然不同。

  他前幾日路過遼陽時,流民都已被安置在城外的新村落,分到了耕牛與種子。

  瀋陽的軍戶穿著新冬衣,臉上帶著笑意,正忙著春耕。

  可廣寧,卻還是這般模樣。

  「哼!」

  楊漣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嗤,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馬鞭。

  「果然似錦衣衛密報所言,陛下補發的三年軍餉、三萬件冬衣,全被這群蠹蟲貪墨了!

  軍戶吃不飽、流民無家歸,他們倒有閒心在河邊飲宴遊春!」

  朱萬良在一旁也皺起眉頭,低聲道:

  「都堂,要不要先派人去女兒河那邊看看?那些官員鄉紳,說不定還在宴飲。」

  「不必。」

  楊漣擺了擺手,語氣斬釘截鐵。

  「先入城,召諸將議事。等處理完正事,再讓他們好好『享受』這上巳節的滋味。」

  說罷,他一揮馬鞭,率先朝著廣寧府衙而去。

  五千明軍士卒列著整齊的隊伍,甲冑碰撞發出「哐當」的聲響,透著幾分肅殺之氣,讓路邊的百姓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很快,楊漣一行便到了廣寧府衙,下令召見諸將。


  楊漣剛派人傳下「召諸將議事」的命令,不到半個時辰,廣寧巡撫王化貞、總兵官祁秉忠、副總兵孫得功、參將張存仁等人便先後到了。

  王化貞穿著緋色官袍,剛一進廳,便找了個上首的位置坐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捋著頷下的鬍鬚,眼神斜睨著廳門,心裡滿是不悅。

  楊漣這幾日巡訪鎮武堡、鎮寧堡,竟沒跟他這個廣寧巡撫通過半句話,連文書都沒遞一份,這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裡!

  他自天啟元年任廣寧巡撫以來,雖沒立下大功,卻也自認穩住了遼西局面,楊漣這般「越權行事」,讓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祁秉忠則站在廳中偏左的位置,面無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作為元代甘肅右丞朵兒只失結的第九代孫,他雖有蒙古血統,卻自幼讀儒家典籍,漢化已深,連說話都帶著中原士人的沉穩。

  到了廣寧的這一年以來,他看慣了廣寧的貪腐亂象,卻因兵權不及孫得功,一直無法插手。

  此刻只是握著刀柄,眼神平靜地望著地面,等著楊漣到來。

  最是坐立難安的,莫過於孫得功與張存仁。

  孫得功坐在椅子上,雙手反覆搓著膝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前幾日張秉益派人來廣寧聯絡他,讓他一起煽動兵亂,他還沒來得及回信,就聽說張秉益在遼陽北門被姜弼斬殺了。

  如今楊漣帶著五千兵馬而來,又召他們議事,明擺著是來清算的!

  他幾次想藉口離席,卻又怕被楊漣當場拿下,只能硬著頭皮坐著,眼神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張存仁坐在孫得功身旁,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椅子的扶手。

  他比孫得功更慌。

  去年他私賣軍械給建奴的事,雖做得隱秘,卻難保沒被錦衣衛查到。

  很快。

  廳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楊漣與朱萬良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楊漣穿著都察院的緋色官服,腰間繫著玉帶,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掃過廳內諸人,最後落在王化貞身上,淡淡開口:

  「王撫台,今日召諸位前來,是有要事與大家商議:關於肅清廣寧貪腐、整頓邊防之事。」

  話音剛落,廳內的氣氛,瞬間又冷了幾分。

  到了這個時候。

  王化貞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滿,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質問:

  「肅清廣寧貪腐、整頓邊防之事,本就是本撫台的份內之責。

  楊都堂,這麼大的動靜,怎麼事先連個風聲都沒給本撫台透漏?」

  話里的「份內之責」四個字,他咬得格外重。

  一來是不滿楊漣越過他這個巡撫,直接走訪各堡、調動兵馬,落了他的顏面。

  二來是嫉妒。

  楊漣帶著皇帝親賜的尚方寶劍,走到哪裡都被士卒敬畏,連熊廷弼都對其禮讓三分,這份聖眷,是他這個「空降」的巡撫望塵莫及的。

  議事廳內的氣氛瞬間僵了下來,祁秉忠依舊面無表情,孫得功和張存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希冀。

  王化貞發難,或許能讓楊漣亂了陣腳?

  只要局面一亂,他們順勢遁出去,召舊部,不管是抵抗,還是逃往草原,總歸是有一條生路不是?

  楊漣卻絲毫不慌,他站在廳中,身姿挺拔如松,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本封皮印著「錦衣衛密檔」的冊書,遞向王化貞:

  「王撫台莫急,此事涉及機密,皆是錦衣衛兩個月來暗訪所得,未敢輕易聲張。

  撫台且一觀,便知為何本都堂要行此『突襲』之舉。」

  王化貞伸手接過冊書,起初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指尖掀開第一頁時,臉色還是平靜的。

  可當他看到「孫得功私吞軍餉十萬兩」、「張存仁與建奴細作往來三次」、「廣寧衛千戶趙三倒賣軍械給蒙古」等條目時,手指猛地一顫。

  他越往後翻,臉色越白,到最後連嘴唇都沒了血色,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冊書上的每一條罪證,都寫得有憑有據,時間、地點、證人,甚至連孫得功把貪來的銀子藏在哪個錢莊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這怎麼會?」

  王化貞的聲音都發了顫,他猛地抬頭看向楊漣,之前的不滿和嫉妒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慌亂和後怕。

  「沒想到本官治下,竟有如此多通敵貪腐之輩!

  是我這個巡撫失察,失職啊!

  此事過後,本官定當上表朝廷,自請處分!」

  他是真心怕了。

  若這些人真的引蒙古南下,他這個巡撫怕是要掉腦袋。

  同時,也是順勢服軟。

  楊漣手握如此確鑿的證據,又有皇帝撐腰,他再硬撐下去,只會引火燒身。

  楊漣見他識趣,當即上前一步,語氣緩和了許多,給了他一個台階:

  「王撫台不必如此自責。

  錦衣衛查了兩個月才摸清這些人的底細,可見他們隱藏得多深。

  撫台去年年底才到任廣寧,事務繁雜,一時未能察覺,也是情理之中。」

  這話既肯定了王化貞的「無辜」,也暗示了「貪腐已久,非一日之過」,給足了王化貞面子。

  人情世故這方面,楊漣還是懂得。

  王化貞何等精明,立刻順著台階下來,臉上重新有了血色,他站起身,對著楊漣拱了拱手:

  「多謝楊都堂體諒!

  既是如此,這些蛀蟲敗壞綱紀、通敵叛國,便由本官親手清理門戶,也好向朝廷和廣寧百姓有個交代!」

  說罷,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般掃向孫得功、張存仁二人,厲聲喝道:

  「來人!」

  廳外立刻湧入四名身著青色勁裝的親衛,腰間佩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屬下在!」

  「將孫得功、張存仁,還有冊書上列名的趙三、李五等人,盡數抓拿下獄,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王化貞的聲音擲地有聲,再無半分之前的猶豫。

  「什麼?!」

  孫得功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最後的僥倖徹底破滅。

  早知道,在被楊漣帶著百餘軍卒去府上請的時候,就該跑的。

  但是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不過,他倒也沒有完全放棄。

  孫得功猛地站起身,伸手就想推開身邊的親衛逃跑。

  他在廣寧經營多年,城外還有五百家丁,只要逃出去,就能投奔蒙古部落!

  可他剛掙脫一名親衛的手,廳門後突然閃出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穿著黑色甲冑,面容冷峻,正是楊漣早已安排好的副將李鴻基。

  李鴻基剛因阻擊皇太極有功被陛下擢升為副將,此刻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

  不等孫得功反應,李鴻基一記重拳就砸在了他的腦門。

  那拳頭裹著鐵手套,力道大得驚人。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孫得功連哼都沒哼一聲,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兩名親衛立刻上前,用鐵鏈鎖住他的手腳,拖了出去。

  一旁的張存仁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撞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不住地對著楊漣和王化貞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出了血,哭喊道:

  「饒命!都堂、撫台饒命啊!

  罪將知道錯了!罪將願意戴罪立功!

  罪將可以去勸降蒙古部落,罪將可以去建奴那邊當細作!

  求你們饒我一條狗命!」

  楊漣看著張存仁那副貪生怕死的模樣,心中更加厭惡了,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

  「戴罪立功?你私通韃子時,怎麼沒想過朝廷的恩義?

  你剋扣軍糧,讓軍戶餓死時,怎麼沒想過『饒命』二字?

  現在還想要活命?晚了!」

  他對著親衛揮了揮手,聲音斬釘截鐵:

  「扒了他的參將甲冑,押入死牢,待清點完他的罪證,一併交由三法司處置!」

  兩名親衛上前,粗魯地扯下張存仁的甲冑,露出裡面的綢緞內襯。


  張存仁還在哭喊求饒,卻被親衛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議事廳內終於恢復了平靜。

  王化貞看著空蕩蕩的角落,額頭上的冷汗還沒幹,卻對著楊漣拱了拱手,話語之中,已不見絲毫桀驁。

  「楊都堂深謀遠慮,本官佩服。」

  楊漣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廳內的祁秉忠等人,聲音沉穩:

  「撫台客氣了。肅清貪腐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整頓軍備、安撫軍戶。只有讓廣寧的人心穩了,邊防才能真正穩固。」

  「不過,賊首雖除,孫得功、張存仁的黨羽還散在城中,他們豢養的家丁更是藏著兵器。

  這些人若不連根拔起,日後必成禍患,今日便要一併逮捕,絕不能留!」

  「都堂說得是!廣寧城中的衛所兵、巡撫標營,皆可受都堂節制!

  只要能肅清這些蠹蟲,需多少人手,儘管調遣!」

  方才見了那標註詳盡的罪將名錄,他早已明白楊漣絕非臨時起意,此刻唯有全力配合,才能挽回「失職」的過錯。

  「很好。」

  楊漣頷首,轉頭對朱萬良道:「把廣寧輿圖拿來。」

  朱萬良立刻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卷麻布底的輿圖,展開在案上。

  那輿圖比尋常府縣輿圖精細數倍,墨筆勾勒著廣寧城的街巷、堡寨,凡有罪的游擊、守備、千總的宅院,都用硃砂圈了出來,旁邊還注著小字:

  「李游擊宅,家丁三十人,西廂房藏刀弓」

  「王守備駐東關,家丁五十人,與鮑承先親衛有勾連」。

  連各家丁的駐地名、人數、武器存放處都標註得一清二楚,甚至連負責看守武器庫的家丁姓名都寫在旁邊。

  王化貞心中暗驚:『楊漣竟把廣寧的底細摸得如此透徹,連這些微末細節都不放過,看來是早有準備。』

  既然如此

  王化貞猛地抬頭,語氣果決。

  「事不宜遲,這還等什麼?」

  「楊都堂,動手吧!」

  楊漣不再遲疑,拿起一支狼毫筆,在輿圖上劃了三道線:

  「祁總鎮,你率本部部眾,去東關、北關,擒拿駐守在外的游擊、千總,他們的家丁多是騎兵,你部善騎射,正好克制。

  朱總鎮,你熟悉廣寧城內街巷,帶標營兵搜捕城中的守備、把總,務必堵住所有後門,不許一人逃脫。

  李副將,便帶你的『破虜營』去南關,清繳孫得功、張存仁的家丁家將,他們手裡有制式軍器,不可輕敵!」

  「末將遵命!」

  祁秉忠、朱萬良、李鴻基三人齊聲領命。

  夜色剛降臨,廣寧城的三處城門同時響起馬蹄聲。

  祁秉忠的騎兵奔向東關,正撞見試圖帶著家丁逃跑的游擊劉三。

  那劉三剛翻上馬背,就被祁秉忠一箭射穿馬腿,人馬摔在地上,家丁們見頭領被擒,頓時亂作一團,沒半個時辰就被全部制服。

  朱萬良在城中搜捕,有個守備想從後牆翻逃,剛爬上牆頭,就被埋伏在牆外的標營兵拽了下來,連喊饒命的機會都沒有。

  李鴻基在南關清繳孫得功家將,遇到了些抵抗。

  孫得功的家將多是老兵,手裡握著腰刀、拿著盾牌,試圖沖開一條路。

  李鴻基親自提刀上陣,一刀劈斷為首家將的盾牌,大喝一聲:

  「降者免死,頑抗者同孫得功一個下場!」

  家將們聞言,紛紛扔下武器投降。

  不過一日一夜的功夫,輿圖上硃砂圈出的名字,便一個個被划去。

  有罪的軍將盡數被抓,只有寥寥幾人逃亡成功。

  他們的家丁也被清繳了武器甲冑,關在衛所的空營里,由重兵看守。

  第二日清晨。

  楊漣就在廣寧巡撫衙署的大堂里,主持了三法司會審。

  刑部官員、大理寺官員,皆已到場。

  楊漣請了王化貞、祁秉忠做監審,又從錦衣衛調來了先前錄好的供詞、證物,還傳了被貪腐軍將迫害的軍戶、流民當證人。


  證據確鑿,供詞吻合,沒一個罪將能狡辯。

  有的癱在地上,有的面如死灰,有的還想求饒,卻被楊漣冷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三天三夜之後。

  會審結束。

  楊漣命人在廣寧城外的空地上,用黃土夯實了一座兩丈高的高台,高台上掛著一面紅底黑字的大旗,寫著「肅貪靖邊」四個大字。

  高台前擺著一排鍘刀、劊子手穿著紅衣,手裡握著鬼頭刀,早早地候在那裡。

  楊漣讓人貼出告示,邀請全城百姓前來圍觀公審。

  一開始百姓還帶著猶豫,怕惹禍上身,後來見巡撫、都堂都在高台上坐著,才漸漸圍了過來。

  到最後,高台下面擠滿了人,連遠處的土坡上都站滿了踮著腳張望的百姓。

  「帶罪將!」

  隨著楊漣一聲令下,兵卒們將被定罪的軍將一個個押上高台。

  楊漣拿起罪冊,逐一念出他們的罪行:

  「游擊劉三,貪墨軍糧五千石,私通蒙古,斬!」

  「守備王二,剋扣軍餉,毆打軍戶,斬!」

  每念完一個,劊子手便手起刀落,頭顱滾落在高台前的竹筐里,鮮血濺在黃土上,染紅了一片。

  百姓們先是鴉雀無聲,待聽到劉三、王二的罪行時,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殺得好!」

  緊接著,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有的百姓甚至扔出手裡的石頭、爛菜葉,砸向那些還沒被行刑的罪將。

  最後被押上高台的,是孫得功。

  他被鐵鏈鎖著,頭髮散亂,臉上滿是血污,卻還想掙扎:

  「我是副總兵!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楊漣站在高台邊,聲音洪亮地對台下百姓喊道:

  「孫得功貪墨軍餉十萬兩,私通建奴,泄露軍情,害死我大明士卒三百餘人!

  此等賣國賊,當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話音剛落,劊子手便上前,將孫得功綁在刑架上。

  凌遲之刑極為殘忍,刀刃落下時,孫得功的慘叫聲響徹曠野,有的百姓不忍直視,捂住了眼睛,有的卻咬著牙,盯著刑架,像是要親眼看著這個蛀蟲被千刀萬剮。

  楊漣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台下的百姓,又望向遠處列隊的明軍士卒,高聲道:

  「今日行刑,不是為了逞凶,是為了告訴所有人。

  在遼東:

  貪腐者死!

  通敵者死!

  害民者死!

  日後若有敢步孫得功後塵的,便是這個下場!」

  眾將士聞言,心有戚戚,齊聲高呼:

  「不敢!」

  「今日之後,凡有冤屈者,盡可陳來!

  欠餉者,本都堂會替陛下給你們補齊軍餉!

  被占田地者,本都堂會按照黃冊重新劃分土地。

  」

  在楊漣迅雷殺蠹,加寬撫軍戶、百姓的連招之下,廣寧並沒有出什麼亂子。

  另外一邊。

  鎮武堡、西平堡、鎮寧堡、閭陽驛、大凌河堡等地,也按著約定好的時間一起動手。

  雖有幾處出現了小混亂,但在早已布好的兵力面前,混亂很快就被平定,所有罪將無一漏網。

  按照楊漣的指示,派出去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員將其審問定罪之後,便立即在鎮武堡、西平堡、鎮寧堡、閭陽驛、大凌河堡等地外設公審台,當著各地軍戶、百姓們的面,將這些蠹蟲一一問罪。

  罪行大的,甚至凌遲、剝皮實草。

  罪行小的,也夠斬首的罪行,各個人頭落地。

  一時之間,廣寧肅然!

  百姓更是高呼陛下萬歲,楊都堂英明!

  殺了人之後,便是錦衣衛抄家了。

  待各地的抄家清單匯總到楊漣手中時,連見慣了官場貪腐的他,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爆了粗口。

  他娘的。


  這麼多錢財、田地,甲冑

  這些蠹蟲,著實該千刀萬剮的殺!

  殺一次,還抵不過他們的罪行!

  PS:

  8900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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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

  作者君在廣東,馬上來颱風了。

  希望不會斷電斷網,不然作者君碼不了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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