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內蠹作亂,外寇尋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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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1章 內蠹作亂,外寇尋隙

  天啟二年二月下旬。

  遼東的雪終於開始消融。

  路面被融雪泡得泥濘,混著未化盡的碎冰碴,踩上去「咯吱」作響。

  遼陽。

  這座遼東鎮的中心城池。

  此刻雖然還未轉暖,當城中已經是非常熱鬧了。

  青石板鋪就的主街上,挑著貨擔的商販吆喝著「熱乎的糖炒栗子」。

  穿著新漿洗號服的軍卒三三兩兩並肩走著,腰間揣著鼓鼓的錢袋,偶爾駐足在布莊或糧鋪前,與掌柜討價還價。

  街角的茶館裡飄出茶香,說書先生拍著醒木,講著上個月收復鐵嶺時明軍奮勇殺敵的故事,引得滿堂喝彩。

  這般熱鬧景象,讓人很難想像,僅僅一年之前,這裡還是另一番破敗模樣。

  那時的遼陽,街頭巷尾滿是裹著破棉絮的流民。

  他們蜷縮在城牆根下,啃著摻了沙土的糠餅,甚至有餓極了的孩子去扒樹皮。

  破產的軍戶們穿著露肘的舊甲,攥著空空的米袋在糧鋪前哀求,有的為了活命,只能把年幼的兒女賣給路過的商人。

  更有建奴的細作混在人群里,偷偷打探遼陽的布防消息。

  彼時建奴的大軍一度打到離遼陽不過數十里的奉集堡。

  城裡的富戶連夜收拾細軟,雇著車馬往山海關方向逃,整座城都透著「末日將臨」的恐慌。

  這一切的轉變,始於天啟皇帝登基之後。

  朝廷不再像以往那般對遼東「放任不管」,而是大把投入糧草軍餉。

  先是一次性補發了遼東軍歷年拖欠的百萬兩欠餉,讓軍卒們終於能給家裡寄去救命錢。

  接著又調撥三萬件冬衣、五十萬石糧食,解了邊防的燃眉之急。

  更重要的是,遼東接連打了幾場勝仗:

  遼東經略使熊廷弼率軍收復開原、鐵嶺,遼東巡撫孫承宗坐鎮遼陽穩固防線。

  將士們不僅解除了建奴的威脅,還把戰線往北推了百里。

  陛下的賞賜也跟著下來。

  斬敵有功的軍卒賞白銀、升軍銜,陣亡將士的家屬能領雙倍撫恤金。

  連帶著遼陽的百姓都沾了光,朝廷免了遼陽一年賦稅,鼓勵大家開墾荒田。

  孫承宗這位遼東巡撫,更是有安民之才。

  他帶著人走遍遼陽周邊的荒地,給流民發農具、送麥種,在城外建了「安流村」,讓無家可歸的人有了遮風擋雨的住處。

  又查核軍戶名冊,把被將領私吞的上萬畝軍田重新分給軍戶,還請了老農教大家改良耕種技術。

  遇上生病的軍戶或百姓,他讓人在城裡設了「惠民藥局」,免費施藥問診。

  短短一年光景,遼陽的流民少了,破產的軍戶幾乎見不到了,連街頭的乞丐都少了。

  大傢伙手裡有了錢,臉上也有了笑模樣。

  只是這些在刀口舔血的軍卒漢子,有許多是孤身一人在遼東戍邊,沒家眷幫著管錢。

  酒肉上的花費其實有限,一斤醬肉、一壺燒刀子,撐死了也花不了半兩銀子。

  手裡突然多了閒錢,就要找著地方花。

  可城裡偏偏有個地方,能把這些糙漢的錢像抽水似的榨乾,那便是城南的「滿春樓」。

  這滿春樓可不是普通的酒肆。

  朱紅的大門上掛著鎏金匾額。

  門口的龜奴穿著綢緞小襖,見著穿軍卒號服的人就笑著往裡面引:

  「軍爺裡面請,新來了江南的姑娘,唱曲兒可好聽了!」

  樓里分了三層:

  一樓是酒肆,桌桌都坐滿了人,軍卒們光著膀子,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嘴裡嚷嚷著戰場上的趣事,唾沫星子濺得滿桌都是。

  二樓是煙柳之地,絲竹聲從雕花窗里飄出來,穿綠襖的丫鬟端著茶盤穿梭在迴廊,偶爾能看見描眉畫眼的女子倚在窗邊,對著樓下的軍卒拋個媚眼,引得漢子們一陣鬨笑。

  最隱蔽的是後院的偏房,裡面擺著幾張賭桌,骰子落在瓷碗裡的「嘩啦啦」聲隔著牆都能聽見。


  幾個軍卒圍著賭桌,臉漲得通紅:

  有人贏了銀子就往懷裡塞,笑得後槽牙都收不住。

  有人輸光了就拍著桌子罵娘。

  龜奴在旁邊笑著勸:

  「軍爺別急,小的再賒您十兩銀子,說不定下把就贏回來了!」

  來來往往的人把滿春樓的門檻都快踏破了。

  有剛領了賞錢來尋快活的軍卒,有做買賣賺了錢的商販,甚至還有些小吏偷偷摸摸來賭兩把。

  這般熱鬧,讓人完全忘了一年前的這個時候,建奴的鐵騎還在奉集堡外揚鞭,遼陽城裡的人連睡覺都要豎著耳朵聽城外的動靜。

  只能說,這些刀山火海中闖的兵卒,是懂得及時行樂的。

  畢竟

  省下再多錢,沒命去花,那也是白瞎。

  此刻。

  滿春樓二樓的「聽雪雅間」,與樓下的喧鬧截然不同。

  雕花木門緊閉,將骰子聲、絲竹聲都隔在門外,只餘下室內若有若無的薰香。

  那是江南運來的薰香,混著少女發間的脂粉氣。

  雅間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食榻,榻上銀盤裡碼著琳琅滿目的遼東特色吃食。

  烤得油亮的鹿腿還冒著熱氣,外皮酥脆的熏熊掌中插著銀刀,水晶碟里盛著冰鎮的山葡萄,旁邊溫著的錫壺裡,是遼東最烈的燒刀子。

  酒液琥珀色,一倒出來便滿室酒香。

  食榻兩側的軟凳上,遼陽副總兵張秉益與參將吳奉先相對而坐,各自摟著一個少女。

  那少女們皆是新從山東、河南逃難來的,眉眼青澀,肌膚白皙,一看便知是沒開過苞的雛兒。

  遼東軍卒這一年手裡有了錢,滿春樓的龜奴便四處搜羅年輕女子,價高者得。

  「他娘的!」

  張秉益猛地鬆開捏著少女的手,將手中的銀酒杯往食榻上重重一放。

  酒液濺出大半,灑在銀盤裡的熏熊掌上。

  「喝個酒都堵不上心裡的悶!」

  被鬆開的少女連忙縮到角落,低著頭用帕子偷偷擦眼淚。

  另一個陪著吳奉先的少女,也嚇得身子一僵,手裡的酒壺差點摔在地上。

  吳奉先見狀,連忙放下酒杯,伸手按住張秉益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

  「張帥,息怒!這姑娘細皮嫩肉的,可經不住您這般折騰。」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瞥了眼門外,確認沒人偷聽,才繼續道:

  「屬下今日找您,是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熊經略、孫撫台還有楊都堂,這幾日在府衙議事,您聽說了嗎?」

  張秉益眉頭一擰,抓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仰頭灌了大半。

  辛辣的酒液燒得他喉嚨發疼,卻沒壓下心底的不安:

  「怎麼沒聽說?

  前兒就傳出來要換防,說是『為開春剿建奴做準備』,調山海關的兵來接我的防,還讓遼陽左衛去換孫得功的廣寧兵。

  這哪是換防?

  分明是沖咱們來的!」

  「可不是嘛!」

  吳奉先的聲音里滿是恐慌。

  「您還記得楊漣那廝在薊鎮的事嗎?

  去年他去整頓薊鎮,查出吃空餉的、私通蒙古的,一口氣斬了數十個將領,連副總兵都沒放過!」

  「薊鎮當時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啊!

  如今他來遼東,又帶著錦衣衛查了兩個月,咱們幹過的那些事,他能不知道?」

  這話像一把尖刀,戳中了張秉益的痛處。

  他可就是副總兵。

  呼~

  「他娘的!吃空餉怎麼了?」

  他猛地拍了下食榻,銀盤裡的鹿腿晃了晃:

  「老子手下五千兵,花名冊上卻寫著七千,不多報兩千,哪來的錢養這些姑娘、開這滿春樓?」

  「占軍田又怎麼了?

  那些軍田荒著也是荒著,老子開墾出來種糧,難道不是為了軍里?」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拔高:

  「還有通建奴、賣軍械。

  去年冬天軍里缺糧,老子不賣幾批軍械給科爾沁部,換些牛羊回來,底下的兵不得反了?」

  「孫得功、鮑承先哪個沒幹過?

  現在倒好,朝廷補了軍餉,就忘了咱們當初是怎麼撐過來的,要拿咱們開刀了!」

  吳奉先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神里滿是慌張:

  「張帥!小聲點!這滿春樓里魚龍混雜,要是被錦衣衛的探子聽見,咱們就全完了!」

  張秉益喘著粗氣,一把推開他的手,臉色鐵青:

  「完?

  老子現在就要完了!

  你說,咱們能怎麼辦?

  坐等著楊漣那廝拿尚方劍斬咱們的頭?」

  吳奉先咽了口唾沫,眼神突然變得狠戾起來,他湊近張秉益,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坐以待斃,肯定是死路一條!為今之計,只有奮起抵抗!」

  「抵抗?」

  張秉益眼睛一眯。

  「怎麼抵抗?咱們手裡的兵馬上就要被換防了,沒了兵權,跟沒了牙的老虎一樣,怎麼跟熊廷弼他們斗?」

  「張帥忘了嘉靖十三年的舊事了?」

  吳奉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蠱惑。

  「當年呂經搞改革,不也是要拿軍將開刀?

  最後怎麼樣?

  亂兵占了遼陽、廣寧,朝廷還不是只能招撫?

  咱們現在也能這麼幹!」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出自己的計劃:

  「第一,咱們立刻派人去聯絡孫得功、鮑承先、張存仁他們。

  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他們肯定也怕被清算,只要咱們牽頭,他們定會跟著干。」

  「第二,換防的兵還沒到,咱們先煽動底下的兵卒,就說『朝廷要拿咱們開刀,連軍餉都要收回』,把士兵的火氣挑起來。

  到時候只要有人帶頭,兵變一鬧,誰還敢來換防?」

  「第三.」

  吳奉先的眼神變得陰鷙,語氣之中更是含著殺氣。

  「咱們暗中派人去赫圖阿拉找皇太極,再去察哈爾部找林丹汗的兒子,許他們好處。

  只要他們開春南下攻遼東,朝廷首尾不能相顧,肯定沒時間管咱們的事!」

  「到時候事情鬧大了,朝廷只能像嘉靖年間那樣,赦免咱們的罪,還得靠咱們來守遼東!」

  張秉益聽得瞳孔驟縮,手掌緊緊攥著酒杯,手心出汗。

  他不是沒想過反抗,卻沒敢想這麼狠的招。

  引建奴和蒙古人南下,這要是走漏了風聲,就是滅九族的罪!

  可一想到楊漣在薊鎮斬人的場景,想到自己攢下的萬貫家財、滿春樓的姑娘、私占的兩萬畝軍田,他又覺得這是唯一的活路。

  「引建奴……會不會太冒險了?」

  張秉益雖然已經有了決定,但還是有些心神不寧。

  「冒險?現在不冒險,咱們連命都沒了!」吳奉先急得拍了下食榻。

  「皇太極現在缺糧缺軍械,咱們許他一批糧食,他肯定願意來。

  察哈爾部殘餘跟咱們做過買賣,只要給夠好處,他們也願意出兵!

  甚至於,炒花那個老狐狸,也是可以收買的。」

  「到時候內外一鬧,朝廷只能妥協!」

  張秉益沉默了片刻,仰頭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他猛地將酒杯摔在地上,「哐當」一聲脆響,嚇得兩個少女渾身發抖。

  「好!就按你說的辦!」

  張秉益的眼神變得瘋狂,就像是賭鬼一樣。

  「你現在就去聯絡孫得功他們,我去安排人煽動士兵,再讓人去給皇太極和蒙古諸部送信!」

  「咱們不能坐等著死,得跟他們拼一把!」

  吳奉先見他答應,臉上露出狂喜,連忙起身:


  「好!張帥放心,屬下這就去辦!只要咱們同心協力,定能像嘉靖年間那樣,讓朝廷不敢動咱們!」

  兩人不再管榻上的吃食,也不再看角落裡嚇得發抖的少女,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拉開雕花木門,快步走了出去。

  門開的瞬間,樓下的骰子聲、鬨笑聲涌了進來,又很快被關上的門隔絕。

  雅間裡只剩下兩個少女,她們蜷縮在角落,看著地上摔碎的酒杯,聽著門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另外一邊。

  赫圖阿拉。

  二月的赫圖阿拉,比遼陽更冷。

  城外的蘇子河還凍著厚厚的冰層,寒風卷著雪粒撞在夯土城牆上,發出「嗚嗚」的嘶吼。

  城頭上的女真哨兵裹著獸皮襖,依舊凍得鼻尖通紅。

  可城內的皇宮裡,卻透著與嚴寒截然不同的火熱。

  燭火從早亮到晚,議事的腳步聲、爭論聲、筆墨摩擦聲交織在一起,連空氣都仿佛被煮沸了一般。

  自去年赫圖阿拉之圍解了之後,皇太極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深夜裡,他常常從噩夢中驚醒。

  夢裡全是明軍的攻城錘撞碎城門,熊廷弼的尚方劍架在他脖子上,建州女真的部民四處奔逃,大金的旗幟被踩在泥里的場景。

  他心知肚明,明軍只是暫時退去,熊廷弼絕不會給大金喘息的機會。

  用不了多久,那支裝備精良、糧草充足的明軍,就會再次兵臨城下。

  「只要能讓大金活下來,我什麼都願意做。」

  皇太極不止一次在朝會上這樣說。

  現在的大金,經歷過撫順、開原的戰敗,八旗子弟死傷過半,部民流離失所。

  若是再按老法子走下去,不用明軍來攻,自己就先垮了。

  也正因如此,在短短三個月里,他頂著所有舊貴族的壓力,對建州女真內部掀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改革。

  改革的第一刀,就砍向了「四大貝勒共治」的舊制度。

  早年努爾哈赤定下規矩,由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四位貝勒共同執掌大權,遇事需四人商議一致才能定奪。

  可這般分權,在生死存亡之際,只會拖慢決策的腳步。

  「如今大金危在旦夕,若還是各自為政,遲早要亡!」

  三個月前,皇太極在皇宮議事廳里,將腰間的順刀「哐當」一聲插在案上,目光掃過女真諸貴族。

  「從今日起,廢除四大貝勒共治,軍中、政中之事,皆由本汗決斷!若有違抗者,以謀逆論處!」

  眾人攝於皇太極的威望,不敢反抗。

  實際上.

  因為死得人夠多,如今大金之中,皇太極的嫡系力量,反而占據了大多數。

  因此,這些改革推行,比之從前,要容易許多。

  那些不是皇太極嫡系的貴族們,心中也知道,皇太極說的是實話,如今大金的命運,全靠他撐著,若是真鬧起來,只會讓明軍漁翁得利。

  就這樣,皇太極硬生生將大權攥在了手裡,為後續的改革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緊接著,他仿照明朝的制度,設立了「六部」與「八大臣」。

  吏、戶、禮、兵、刑、工六部的衙署,就設在皇宮旁邊的舊宅里,門前掛著新做的木牌,上面用漢、女真兩種文字寫著部名。

  吏部管官員任免,戶部掌戶籍田糧,禮部定禮儀祭祀,兵部主軍政調度,刑部斷案件刑罰,工部管工程建造。

  每一部都由一位女真貴族牽頭,再配兩名漢臣輔助。

  「范文程,你任吏部右侍郎,負責核定官員的資歷功績

  寧完我,你任戶部右侍郎,清點大金的戶籍與糧田。」

  皇太極將這兩位漢臣召到面前,語氣帶著信任。

  「你們雖為漢人,卻心繫大金,本汗信得過你們。」

  范文程與寧完我連忙跪地謝恩,眼中滿是感激。

  在此之前,漢人在女真部落里,要麼是奴隸,要麼是炮灰,從未有過參與朝政的機會。

  如今皇太極不僅讓他們做官,還委以重任,這份知遇之恩,讓他們下定決心要為大金效力。


  在他們的協助下,六部很快運轉起來。

  戶部清查出了被貴族私占的上萬畝良田,兵部統計出了八旗剩餘的兵力,刑部制定了新的律法,大金的行政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最關鍵的改革,還是在「人」的身上。

  努爾哈赤在位時,將俘獲的漢人編為「包衣」,也就是貴族的奴隸,不僅要無償勞作,還要隨時可能被處死。

  這般苛待,讓漢人要麼逃跑,要麼反抗,根本無法為大金所用。

  皇太極深知,要補充戰力,就必須拉攏漢人。

  他一道政令下去,廢除了「漢人編莊為奴」的制度,允許漢人獨立居住,擁有自己的田產,只需按畝繳納賦稅,不用再給貴族當牛做馬。

  「只要願意為大金效力,無論女真、蒙古、漢人,皆一視同仁!」

  皇太極在城樓上頒布政令時,下面擠滿了漢人百姓。

  當聽到「獨立居住」四個字時,人群里爆發出了歡呼聲。

  有個叫王二柱的漢人,之前是代善的包衣,每天要干好幾個時辰的活,還吃不飽飯。

  如今他分到了兩畝地,蓋了間茅草屋,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也是借著這股勢頭,皇太極增設了「漢軍八旗」與「蒙古八旗」。

  他派人去聯絡那些逃到山裡的漢人流民,去說服蒙古科爾沁部、察哈爾部的零散部落,許他們「入八旗者,免三年賦稅,戰死有撫恤金」。

  短短一個月,就有五千漢人上萬蒙古人前來投奔。

  原本只剩下不到兩萬的八旗軍力,一下子膨脹到了接近四萬。

  城頭上的旗幟,也多了許多,顯得格外熱鬧。

  可這份熱鬧背後,也藏著皇太極深深的憂慮。

  他看著管糧官遞來的帳簿,眉頭緊緊皺起。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改革前,大金有農戶三萬戶,能耕種良田十多萬畝,每年能收糧十五萬石。

  如今大半青壯都去當兵了,農戶只剩下一萬戶,耕種的田地也縮減到了四萬畝,預計今年只能收糧五萬石。

  而四萬大軍,每月就要消耗糧三萬石,這點糧食,撐不了半年。

  「兵是多了,可糧卻少了。」

  皇太極輕輕嘆了口氣。

  「時間一長,大金內部怕是要鬧饑荒啊。」

  更讓他頭疼的是戰力問題。

  他曾去校場看過新組建的漢軍八旗和蒙古八旗。

  那些漢人大多是農民,連刀都握不穩。

  蒙古人雖會騎馬,卻散漫慣了,聽不懂軍令。

  反觀之前的女真八旗,個個都是身經百戰,能拉強弓、善騎射,兩者根本沒法比。

  「再給我三年時間,我定能把這些新兵練出來,恢復到一年前的戰力。」

  皇太極不止一次在夜裡對著努爾哈赤的牌位自語。

  可他心裡清楚,熊廷弼不會給他們三年時間。

  明軍的換防已經開始,開春之後,就是決戰之時。

  「贏了,就能搶奪明軍的糧草,讓大金恢復實力,饑荒也能解決。

  輸了,大金就亡了,我皇太極,也成了大金的亡國之君。」

  皇太極握緊了拳頭,眼神堅毅。

  他沒有退路,只能賭。

  賭新組建的四萬大軍能頂住明軍的攻勢,賭范文程、寧完我的計策能起效,賭自己的決斷,能為大金搏出一條生路。

  此刻。

  赫圖阿拉皇宮正殿的燭火已燃至過半。

  皇太極剛從校場回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氣。

  他剛坐下沒多久,就開始處理軍務國事。

  連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直到一股淡淡的奶香氣飄來。

  香氣混著殿內的燭火暖意,才讓他微微回神。

  轉頭望去,只見正殿門外,一個身著月白色蒙古袍的女子正緩步走來。

  她正是前漠南蒙古察哈爾部林丹汗的正室大福晉,如今他的妃子,娜木鐘。


  娜木鐘的蒙古袍領口、袖口都繡著銀線纏枝紋。

  腰間繫著明黃色的綢帶,襯得她身姿愈發窈窕。

  她手中端著一隻描金白瓷碗,碗沿冒著細細的熱氣。

  碗裡是剛熬好的蒙古奶茶,還加了酥油和炒米。

  她走得極穩,瓷碗在手中幾乎不見晃動。

  「大汗又為何事煩心?」

  娜木鐘走到案邊,輕輕將瓷碗放在皇太極手邊,他的聲音柔緩,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這蒙古女子抬眼時,恰好對上皇太極緊鎖的眉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

  自她歸降皇太極以來,見他這般凝重的時候可不多。

  皇太極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娜木鐘的眉眼。

  想起數月前在科爾沁部營地俘虜她的樣子。

  那時的娜木鐘,神色慌張,眼中滿是恐懼。

  如今再見,那份恐懼早已淡去,只剩幾分認命的平靜。

  事到如今,娜木鐘早已絕了回察哈爾部的念想。

  林丹汗死後,察哈爾部四分五裂。

  幾個兒子為了爭奪汗位,互相殘殺。

  她若回去,不過是被哪個部落首領搶去做福晉。

  難逃成為玩物的命運。

  草原女子的宿命本就如此。

  與其在混亂中飄零,不如待在他身邊。

  雖為妾室,卻能得一方安穩,衣食無憂。

  「自然是憂心大金存亡的事情。」

  皇太極的聲音緩和了些。

  他伸手將娜木鐘拉到身前,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娜木鐘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順從地靠在他懷裡。

  皇太極的手掌順著她的蒙古袍下擺向上摩挲。

  手指觸到她腰間的綢帶時,輕輕一扯,綢帶便鬆了開來。

  他的動作帶著幾分隨意的把玩。

  這番動作,自然是惹得娜木鐘呼吸漸漸急促,臉頰泛起紅暈。

  但她卻不敢有絲毫反抗,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過了許久,皇太極才停下動作。

  看著懷中眼波流轉、春潮湧動的美人。

  皇太極指尖輕輕挑起她的下巴,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阿巴噶部的人,還沒有和你聯繫嗎?」

  娜木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她定了定神,輕聲回道:

  「有是有聯繫,只是……他們不願意和大汗結盟。」

  她出身蒙古阿巴噶部,是博爾濟吉特多爾濟的女兒。

  而阿巴噶部並非普通部落,那是元代東道諸王的後裔部落。

  名字里的「阿巴噶」在蒙古語中意為「叔父」,專指成吉思汗兄弟的後裔族群。

  部落的核心氏族,是別里古台後裔統領的也可萬戶。

  嘉靖之時,該部駐牧在大興安嶺以東。

  與阿魯科爾沁部、四子部等組成阿魯蒙古聯盟。

  達延汗改革後,雖被劃歸喀爾喀萬戶管轄,卻始終保持著相對獨立的地位,在蒙古各部中有著不小的影響力。

  皇太極當初納娜木鐘為妃,一是覬覦她美色。

  娜木鐘本就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肌膚白皙,眉眼靈動,比女真女子多了幾分柔媚。

  更重要的,是出於政治考量。

  他想借著娜木鐘的出身,拉攏阿巴噶部。

  進而爭取整個喀爾喀蒙古的支持。

  如今大金與明軍對峙,若是能得蒙古各部相助。

  不僅能補充兵力,還能從側面牽制明軍。

  勝算便能多幾分。

  「不願意結盟?」

  皇太極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但這絲失望很快便消散了。

  他抬手撫摸著娜木鐘的頭髮,語氣平靜了些:


  「有聯繫了就好,結不結盟,倒也無關緊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讓阿巴噶部保持中立。」

  最好不要與明國勾結,更不要和大金互相為敵。

  只要他們不添亂,待我打贏了明軍。

  再回頭拉攏他們,便是易如反掌。

  娜木鐘聽著他的話,心中暗自感嘆:

  皇太極果然與林丹汗不同。

  林丹汗只知用武力征服蒙古各部,最後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

  而皇太極,既有梟雄的狠厲,又有當政者的圓滑。

  懂得審時度勢,也懂得循序漸進。

  這樣的人,才能在草原上生存下去。

  「大汗放心,臣妾會再派人去與阿巴噶部聯絡,曉以利害,說不定能夠說服他們。」

  皇太極滿意地笑了笑,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輕吻,接著,伸手拿起那碗溫熱的蒙古奶茶,喝了一口。

  酥油的醇厚混著炒米的香脆,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驅散了幾分連日來的疲憊與焦慮。

  他摟著娜木鐘,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暗自盤算:

  阿巴噶部中立也好,至少少了一個敵人。

  接下來,只需專心應對明軍的換防。

  待開春決戰之時,定要一舉擊潰熊廷弼,為大金搏出一條生路!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侍衛的聲音。

  侍衛隔著殿門稟報:

  「大汗,戶部右侍郎范文程求見!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面奏!」

  皇太極聞言愣了一下,原本摟著娜木鐘的手臂當即鬆開,起身整理了一下玄色皮袍的衣襟。

  他轉頭看向娜木鐘,語氣帶著幾分安撫:

  「愛妃,你先去後殿等候。我處理完政務,便來找你。」

  娜木鐘乖巧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提起蒙古袍的下擺,輕步退出正殿,轉入後殿。

  娜木鐘剛離開沒多久,殿外便傳來腳步聲。

  范文程身著一身青色官袍,腰系玉帶,穩步走了進來。

  如今的范文程,早已不是努爾哈赤時期那個任人欺凌的小吏。

  他已是大金漢人文官的領袖,躋身決策層,深受皇太極信任。

  努爾哈赤在位時,他連自己的妻女都護不住,八旗貴族子弟常常借著「清查漢人」的名義,上門騷擾,妻女受辱也只能忍氣吞聲。

  可如今,他出入皇宮無需通報,議事時能與皇太極同坐,連女真貴族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范侍郎」。

  再也沒人敢隨意欺辱他。

  皇太極坐在御座上,指了指旁邊的錦凳:

  「范卿,坐。到底是什麼大事,讓你這般急切求見?」

  范文程沒有落座,而是上前一步,臉上帶著笑意,躬身稟報:

  「大汗,是好消息!」

  「熊廷弼、孫承宗、楊漣他們,已經開始著手整頓遼東鎮了!」

  「遼陽副總兵張秉益、參將吳奉先等人,不願束手就擒,打算在遼東掀起兵變!」

  「張秉益還特意派人繞過明軍防線,送來密信,邀大汗出兵相助。

  只要大汗肯出兵,他們願做內應,裡應外合擊潰明軍!」

  這話一出,皇太極猛地從御座上直起身,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中滿是驚喜。

  但這份驚喜只持續了片刻,他的眉頭又微微皺起,眼中多了幾分懷疑。

  他盯著范文程,語氣帶著審慎:

  「此事是真是假?張秉益會不會是熊廷弼派來的誘餌?故意設下圈套,引我們出兵?」

  范文程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大汗放心,張秉益他們絕不可能是熊廷弼的棋子。」

  「他們吃空餉、占軍田、私通外敵,樁樁件件都是殺頭的罪。

  如今明國要整頓遼東,他們是為了求活,才敢鋌而走險發動兵變,怎麼會甘心做熊廷弼的棋子?」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謹慎。

  「熊廷弼老謀深算,整頓遼東不可能毫無準備。

  張秉益的兵變,或許會遇到阻礙,大汗若要出兵,仍需多加小心。」

  皇太極緩緩點頭,心中已經是開始盤算了:

  若是遼東真的內亂,張秉益做內應……

  這豈不是他皇太極翻身的機會?

  之前擔心明軍開春進攻,擔心大金糧草不足,可若是能借兵變之機擊潰明軍,搶奪糧草,大金的危機便能迎刃而解!

  只是

  熊蠻子那傢伙,會連自己手下的人都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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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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