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湊兵虛勢,兩藩競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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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6章 湊兵虛勢,兩藩競附

  平壤城。

  李倧臨時徵用的院子堂中。

  一顆血淋淋的頭顱格外猙獰,此刻正擺放在案牘之上。

  正是朴熙的首級。

  朴熙的首級髮絲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雙目圓睜,仿佛還殘留著臨死前的不甘與憤懣。

  李倧身著赤色常服,站在案前,死死的盯著朴熙的首級,臉上青筋凸起,原本還算俊朗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變形。

  「就是你這個逆賊!」

  李倧猛地一拍桌案,聲音充滿怨毒之色。

  「若不是你,我何至於被圍大城山,險些喪命?

  何至於要向大明低頭,受那苛刻條件的束縛?」

  他想起被朴熙的流民軍追得狼狽奔逃的日子,想起洪瑞鳳帶回的三個「屈辱條件」,想起毛文龍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樣,怒火便像岩漿般在胸腔里翻湧。

  所有的憋屈,都想借著這顆頭顱發泄出來。

  「來人!」

  李倧猛地轉身,對著廳外喊道:

  「將這逆賊的頭顱剝去皮肉,製成酒樽!本殿要日日用它飲酒,讓他死後也不得安寧!」

  廳外的侍衛聞言,臉色微微一變,卻不敢違抗,連忙躬身應道:

  「遵殿下令。」

  「殿下不可!」

  一直侍立在旁的洪瑞鳳連忙上前,躬身勸阻。

  「朴熙雖死,但其殘餘流民仍在黃海道一帶遊蕩,若殿下此時行此暴戾之事,恐會激起百姓不滿,反而給了李琿可乘之機啊!」

  他看著李倧近乎瘋狂的模樣,心中滿是擔憂。

  此刻的朝鮮,早已不是李倧能肆意發泄的模樣,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李倧的怒火一頓,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了半截。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戾氣,看向洪瑞鳳: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毛將軍已傳來消息,大明皇帝召他即刻南下,對付南海的荷蘭人。」

  洪瑞鳳壓低聲音,語氣凝重。

  「明軍最多一兩個月內便會撤離平壤,屆時,沒有大明的庇護,李琿與逆賊全煥,定會率軍北上。

  殿下若此時不抓緊整軍備戰,恢復實力,怕是連平安道都守不住!」

  這話像一記重錘,敲醒了沉浸在憤怒中的李倧。

  他猛地清醒過來。

  是啊!

  明軍一走,他便沒了靠山。

  李琿雖昏庸,卻還握著南部四道的兵力,全煥的亂黨也在京畿道蠢蠢欲動。

  若是自己沒有足夠的實力,別說奪取王位,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難說。

  「你說得對,是我失了分寸。」

  李倧的臉色漸漸恢復冷靜,他走到輿圖前,思慮再三之後,說道:

  「傳我命令,讓申景禛、具宏、具仁垕即刻前來議事!」

  不多時,三個身著朝鮮官服的男子便快步走入廳內,躬身行禮。

  申景禛年過四十,面容沉穩,是李倧的表舅。

  具宏身材魁梧,眼神銳利,是他的親舅舅。

  具仁垕年輕些,約莫二十歲,是他的表兄。

  這三人都是李倧的至親,也是他最信任的臂膀。

  「殿下召我等前來,可是有要事吩咐?」申景禛率先開口,語氣恭敬。

  「明軍一兩個月之後便會撤離,屆時李琿與全煥必來犯境,若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恐怕離敗亡就不遠了。」

  李倧開門見山說道:

  「申景禛,你即刻在黃海道募兵,務必在十日內招募五千青壯。

  具宏,你在整頓舊部,清點兵器甲冑。

  具仁垕,你負責訓練新募的士兵,不得有半分懈怠。

  我要的是能打仗的軍隊,不是連流民都打不過的廢物!」

  三人齊聲應道:「臣遵旨!」


  洪瑞鳳看著李倧終於步入正軌,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可隨即又想起一件事,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遲疑片刻之後,這才開口:

  「殿下,還有一事……臣需向您稟報。」

  「何事?」

  李倧轉頭看他,眉頭微蹙。

  「平壤府庫的糧草……已然不多了。」

  洪瑞鳳的聲音越來越低。

  「建奴去年劫掠朝鮮時,將大部分糧草都運走了,剩下的也多被朴熙的流民軍搜刮一空。

  如今府庫中,僅剩的糧食不足三千石,若是招募士兵,怕是連半個月的軍餉與口糧都支撐不住……」

  「什麼?」

  李倧猛地瞪大雙眼,快步走到洪瑞鳳面前,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怎麼會沒有糧草?黃海道這麼多官紳,他們手裡就沒有存糧嗎?」

  「官紳的存糧……也多被朴熙抄沒了。」

  洪瑞鳳苦著臉說道:「剩下的幾家,也都抱著糧食不肯鬆手,說什麼『自家也需度日』,臣派人去徵調,他們卻百般推諉。」

  李倧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攥緊拳頭,咬牙道:

  「不肯給?那就強征!本殿現在要募兵禦敵,保的是整個朝鮮的安穩,他們敢私藏糧草,便是通敵!」

  「殿下,不可啊!」

  洪瑞鳳連忙勸阻。

  「百姓家中也已無餘糧,去年冬天,北境餓死的百姓不計其數,若是再強征,恐會激起民變。

  到時候,不用李琿來攻,我們自己就先亂了!」

  洪瑞鳳此話一出,李倧頓時僵在原地。

  強征失民心。

  不強征,又沒有糧草。

  李倧只覺得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糧草,募來的士兵如何訓練?

  如何打仗?

  明軍一走,他麾下兵卒卻連最基本的口糧都無法保障,到時候,還會聽他的命令?

  「或許……可以向明軍借糧。」

  洪瑞鳳見李倧如此著急,說出了一個解決的辦法。

  向明軍借糧?

  李倧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可轉瞬又被猶豫取代。

  他不是沒想過這條路,可大明如今「無利不起早」,毛文龍更是個把利益看得極重的人。

  上次的三個條件已經讓朝鮮損失慘重,這次借糧,大明又會開出什麼苛刻的條件?

  是再割讓港口,還是要更多的戰馬?

  「殿下,眼下已無他法。」

  洪瑞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起頭,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勸說道:

  「我們可以上表大明皇帝,言辭務必謙卑,再獻上朝鮮的珍稀之物。

  比如貢女處子、百年高麗參、玄狐紫貂這類毛皮,還有海東青、獵犬,甚至火者(閹人)、黃金白銀,用這些『誠意』換大明皇帝的重視與援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大明後宮之中,還有兩位咱們朝鮮送去的貢女,她們如今雖位份不高,卻也能時常見到陛下。

  殿下可修書兩封,讓她們在陛下跟前多進言,求陛下念及藩屬之情,賜下糧草。」

  洪瑞鳳此話一說,李倧心中快速盤算。

  處子、人參、毛皮這些東西,雖說是朝鮮的珍寶,可終究「不能吃」,比起能救命的糧草,算不得什麼。

  至於後宮的貢女,當初送她們去大明,本就是為了維繫與大明的關係,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若能借到糧草,募兵備戰便有了底氣,就算付出些代價,也值得。

  「就這麼辦!」

  李倧猛地拍板,眼中的猶豫徹底散去。

  「洪卿,你即刻去籌備貢品。

  處子要選容貌端莊、身家清白的絕色美女,人參要百年以上的老參,毛皮挑最上乘的玄狐與紫貂,黃金白銀有多少,就給出去多少。

  再讓人快馬加鞭去漢城,取後宮貢女的家書,我親自修書附後。」


  「臣遵旨!」

  洪瑞鳳躬身應下,轉身快步離去,偏廳里終於有了幾分忙碌的氣息。

  接下來的十日,李倧瘋狂搜刮貢品。

  別說,還真給他搜颳了不少好東西。

  朴熙隨身流寇,但卻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對普通百姓並沒有過多騷擾。

  只是對官紳下手。

  而李倧則是對普通百姓下手,十日之內,成果頗豐。

  此刻。

  府衙後院,十幾名身著素衣的處子垂首而立,臉上帶著怯意。

  這些女子,便是李倧從黃海道中搜刮出來的美人。

  高麗女子確實有許多好看的,有幾個,便是李倧見了都流口水。

  但為了自己的大業,他也只好忍痛將這些美人送往北京,用來討好大明皇帝。

  而後院的倉庫之中,更是堆滿了籌備好的貢品。

  百年高麗參、玄狐皮、海東青

  貢品琳琅滿目。

  李倧每日親自查驗貢品,生怕有半分差池。

  為了能夠從大明那裡接到糧草。

  李倧連見毛文龍時,也收起了所有的王室傲氣,態度恭敬得如同侍奉長輩一般。

  極盡奴婢之事。

  這日清晨,李倧又帶著新采的鮮參去見毛文龍。

  城中大堂。

  毛文龍正坐在案前看輿圖,見他進來,只是抬了抬眼:「殿下今日又來,可是貢品籌備妥當了?」

  「勞將軍掛心,貢品已備好,不日便可送往北京。」

  李倧躬身行禮,雙手遞上參盒,語氣謙卑。

  「這是昨日剛從咸鏡道深山采來的鮮參,特來獻給將軍補身。」

  毛文龍接過參盒,打開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案上,臉上旋即露出笑容來了。

  「殿下倒是有心。」

  這段時間,他算是享受了朝鮮國父的待遇了。

  美人、美食、美酒,都有人送來巴結他。

  人參更是吃不完。

  吃拿卡要,日子當真是好過得不得了。

  所謂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對於這個扶不起的李倧,毛文龍自然也不吝嗇給他支持。

  「光靠貢品求糧,終究慢了些。

  本帥已讓人去傳旨,讓咸鏡道、平安道、黃海道的兵使,三日內務必率部來平壤拜見你。

  有了這三道兵馬,你手裡的力量也能壯些,而且他們也有些糧食,可以讓你撐得久一些。

  足夠讓大明的糧草過來了。」

  李倧聞言,心中又驚又喜。

  他之前多次傳召三道兵使,可那些人要麼推諉,要麼陽奉陰違,如今毛文龍一句話,他們便不敢不從,這就是大明的威懾力!

  「多謝將軍!」

  他連忙躬身道謝,語氣里滿是真切的感激。

  「有將軍相助,朝鮮定能渡過難關!」

  毛文龍擺了擺手,沒再多說,只是讓他下去等通知。

  三日後。

  三道兵使果然如期而至。

  咸鏡道兵使帶著兩千人,平安道兵使率三千人,黃海道兵使也帶來兩千人馬,再加上李倧這十日裡新募的一萬三千青壯,他麾下的兵力瞬間膨脹到兩萬之眾。

  兩萬人,可稱實力強大!

  可當毛文龍親自去校場查看時,臉上卻沒了半分笑意。

  校場上的士兵稀稀拉拉地站著,大多穿著破爛的布衣,手裡握著的要麼是鏽跡斑斑的長刀,要麼是削尖的木棍,連像樣的甲冑都沒幾件。

  只有三道兵使帶來的正規軍,還穿著殘缺的皮甲,勉強算有幾分軍人模樣。

  「這就是你所謂的兩萬兵馬?」

  毛文龍指著校場上的人群,有些失望。

  「除了那七千人,剩下的一萬三千人,跟你之前對付的流民有什麼區別?

  連甲冑兵器都配不齊,別說跟李琿的軍隊打,就是再來一股流民,也能把他們衝垮。」


  李倧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卻不敢反駁。

  毛文龍說的是實話,這兩萬兵馬看著多,實則是虛有其表的烏合之眾。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糧草不足,無力置辦裝備」,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毛文龍看著他窘迫的模樣,搖了搖頭:「罷了,能湊齊這些人,也算是你的本事。」

  弱一點沒事,若是這些人太強了,就該他擔憂了。

  「我會讓本部人馬替你訓練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就靠你們的了。」

  李倧聞言,大喜過望。

  「多謝將軍。」

  毛文龍面無表情。

  訓練這些兵卒,也是毛文龍存著在這些人中找點二五仔的心思。

  由他提拔出來的中下層軍官,可以多給點好處,如此一來,這些人勢必親近大明。

  若是到時候李倧敢不服大明,這些人,說不定會成為他手下的刀劍,而不是李倧手上的。

  「另外糧草的事,本帥會替你向陛下提一句,但能不能成,還得看陛下的意思。

  你最好抓緊時間整頓這些烏合之眾,等本帥南下,可沒人再護著你。」

  「將軍放心,此事我等一定盡全力!」

  毛文龍說完話就離開楽

  李倧則是站在原地,望著校場上參差不齊的士兵,心中五味雜陳。

  借糧的事有了眉目,兵力也湊齊了,但問題並沒有徹底解決。

  若不能儘快拿到糧草、置辦裝備,這兩萬兵馬,終究是不堪一擊的空架子。

  不過

  對他來說,一切總算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了。

  在毛文龍眼中,這是連流民都不如的烏合之眾,可在李倧看來,這已是如今朝鮮境內難得的「戰力」。

  畢竟,朝鮮經建奴劫掠、流民作亂,早已元氣大傷。

  南部李琿麾下的士兵,多是臨時拼湊的鄉勇;京畿道的全煥亂黨,更是一群烏合之眾。

  在朝鮮大區的優秀匹配機制下。

  如今他手握兩萬兵馬,哪怕半數人沒有甲冑,也足以在朝鮮的「弱旅堆」里站穩腳跟。

  回到城中府內,李倧仍難掩笑意。

  桌上擺著剛溫好的高麗參酒,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連之前被毛文龍嘲諷「烏合之眾」的不快都煙消雲散。

  「果然,大明還是大明啊!」

  他放下酒盞,對著身旁的侍從感慨。

  「只要他們願意出手,朝鮮的局勢,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三道兵使之前何等倨傲,毛將軍一道令,還不是乖乖帶兵來投?」

  在他心中,現在大明就像嚴厲卻可靠的「父親」。

  雖會提苛刻條件,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拉他一把。

  有這樣的「靠山」在,別說李琿,就是再冒出來十個朴熙,他也不怕。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侍從連忙附和。

  「有大明撐腰,殿下奪取王位指日可待!」

  李倧聽得心花怒放,正準備再飲一杯,暖閣的門突然被撞開,洪瑞鳳臉色煞白地沖了進來,連行禮都忘了,聲音帶著急促的顫抖:

  「殿下!不好了!李琿的使者……李琿派去見毛將軍的使者,已經進平壤城了,此刻正在府衙大堂見毛將軍!」

  「哐當!」

  李倧手中的酒盞猛地摔在地上,酒液濺了一地,碎片四散。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猛地站起身,難以置信的說道:

  「你說什麼?李琿的使者?他敢去見毛將軍?」

  洪瑞鳳喘著粗氣,點頭道:

  「千真萬確!臣剛從府衙附近打探到的消息,那使者帶著十幾箱貢品,一看就是早有準備!」

  李倧踉蹌著後退半步,扶著桌角才穩住身形,眼神瞬間變得陰晴不定。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李琿畢竟是現任國王,手裡握著南部四道的地盤,若是他給大明開出比自己更優厚的條件,比如更多的黃金、更肥沃的土地、更聽話……


  毛文龍會不會轉頭支持李琿?

  到那時,他辛苦攢下的兩萬兵馬、好不容易借來的糧草希望,都將化為泡影。

  李琿一旦得勢,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他這個「叛臣」,別說奪取王位,怕是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不行!絕不能讓李琿得逞!」

  李倧猛地攥緊拳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洪卿,你立刻去府衙附近盯著!不管李琿的使者跟毛將軍談了什麼,不管他們許了什麼條件,你都要想辦法弄清楚!」

  「記住,只要是李琿能給的,我們都能給!

  他給一千兩黃金,我們就給兩千兩;他給百顆人參,我們就給兩百顆!哪怕是把平安道的賦稅都獻給大明,也絕不能讓毛將軍倒向李琿!」

  洪瑞鳳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

  「臣遵旨!臣這就去!」

  此刻的李倧已被逼到了懸崖邊。

  大明的支持是他唯一的依仗,若是這根依仗沒了,等待他的,只有萬劫不復的下場。

  洪瑞鳳匆匆離去後,暖閣里只剩下李倧一人。

  炭火依舊燃得旺,卻驅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現在心中滿是焦慮與不安。

  剛才還覺得可靠的「父親之國」,此刻竟成了最危險的變數。

  毛文龍的天平偏向誰,誰就能在朝鮮的亂局中勝出。

  而他,只能像賭徒一樣,押上所有的籌碼,祈求自己能贏。

  另外一邊。

  平壤府衙大堂內。

  毛文龍端坐在主位的楠木椅上,目光落在堂下躬身的老者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這老者身著朝鮮官袍,袍角繡著精緻的雲紋,雖已滿頭銀髮、身形佝僂,卻仍挺直著脊背,正是朝鮮議政府領議政鄭仁弘。

  朝鮮文官集團的第一人,素有「領相」之稱。

  鄭仁弘八十六歲的高齡,本應在家中安享晚年,卻被李琿派來做使者,足見李琿對大明的忌憚,對李倧的敵視。

  「外臣鄭仁弘,見過大明毛將軍。」

  鄭仁弘雙手交迭,躬身行了一禮,動作雖慢,卻一絲不苟。

  「奉我朝鮮國王之命,特來與將軍商議朝鮮國事。」

  毛文龍微微頷首,目光在鄭仁弘布滿皺紋的臉上停留片刻,心中竟生出幾分佩服。

  這般年紀,還能千里迢迢趕來平壤,單是這份毅力,便遠超朝鮮朝堂上那些只會空談的官員。

  他抬手示意:「鄭領相不必多禮,坐吧。」

  待鄭仁弘在側席坐下,毛文龍這才緩緩開口問道:

  「領相此來,是為李倧之事?」

  鄭仁弘聞言,原本平和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他坐直身子,目光直視毛文龍,語氣懇切,卻也帶著質問:

  「將軍明鑑!

  朝鮮自洪武年間起,便是大明的藩屬,世代尊大明為宗主國,從未有過半分二心。

  如今我國王陛下李琿尚在,將軍卻扶持李倧這等『內賊』興兵作亂,豈不是違背了宗主國『撫綏藩屬』的本意?」

  他刻意加重「內賊」二字,試圖以「君臣名分」「宗藩禮儀」說服毛文龍。

  在儒者的認知里,名分大於一切,李倧起兵反君,本就是不義之舉,大明若扶持他,便是失了「宗主」的公允。

  毛文龍卻像是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很是平靜的說道:

  「鄭領相這話,可就錯了。」

  他放下茶盞,聲音陡然轉厲。

  「本帥自率軍入朝鮮,從未『扶持』過任何人,不過是應朝鮮之請,幫你們清除朴熙這等劫掠百姓的反民罷了。

  李倧要平亂,本帥樂見其成;若是他敢犯上作亂,本帥第一個饒不了他。」

  這番話,既不承認扶持李倧,又暗指李倧的行動需看大明臉色,堵得鄭仁弘一時語塞。

  鄭仁弘心中清楚,跟毛文龍這種武將講「儒理名分」是行不通的,對方只認利益與實力。

  既然硬的不行,便只能來軟的。


  用實實在在的好處,讓毛文龍放棄對李倧的支持。

  鄭仁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適,開門見山說道:

  「將軍若肯停止對李倧的支持,讓他罷兵歸降,我朝鮮國王願意承諾。

  李倧此前答應將軍的所有條件,朝鮮王室一概認下!

  無論是戰船歸大明節制,還是港口交由大明駐軍,或是每年上繳戰馬,我朝鮮國王都願照辦!」

  鄭仁弘覺得,李倧許諾的條件已是極限,只要自家王上願意全盤接受,毛文龍沒有理由不選擇「朝鮮正統」。

  可毛文龍聽完,卻緩緩搖了搖頭。

  心中同時暗罵李倧無能。

  娘希匹的!

  連談判的核心條件都守不住,被李琿輕易探知,果然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不過,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緒,話語重新變得冷靜下來。

  「鄭領相,李倧答應的條件,本帥自然知曉。

  不過,要讓本帥放棄支持他,只憑這些,還不夠。」

  鄭仁弘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攥緊袖中的手,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問道:

  「請將軍明言,還需我家王上答應什麼條件?」

  「也不多。」

  毛文龍輕笑一聲,語氣隨意,卻字字誅心。

  「待朝鮮局勢安定後,改換朝鮮的官方語言,以漢語為尊。

  朝鮮貴族子弟,凡年滿十五者,需赴北京國子監進修三年,經大明考核合格後方能歸國。

  另外,朝鮮官員的任免,需先送遼東都司衙門考試,得到大明承認,方可上任。」

  「你!」

  鄭仁弘猛地站起身,氣得渾身發抖,滿臉通紅,花白的鬍鬚都在顫動。

  「將軍這是要斷我朝鮮的根!若答應這些條件,朝鮮還算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嗎?不過是大明的一個郡縣罷了!」

  改換語言,是要抹去朝鮮的文化標識。

  貴族赴京進修,是要將朝鮮的未來掌控在大明手中。

  官員需大明考核,是要徹底架空朝鮮的行政權。

  這哪裡是「條件」,分明是要將朝鮮徹底淪為大明的附庸,連最後一點「藩屬國」的體面都不給!

  毛文龍見他暴怒,臉上反而露出笑容,他靠回椅背上,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透著絕對的強勢:

  「鄭領相不必動怒。答應或不答應,全在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鄭仁弘,一字一句道:

  「反正,就算你們不答應,也有人願意答應。

  李倧那邊,本帥若是把這些條件告訴他,你猜他會不會立刻點頭?」

  這句話,如同冰水澆在鄭仁弘的頭上,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李倧為了奪取王位,連之前的苛刻條件都能答應,若是毛文龍拋出這些「進階條件」,李倧怕是會毫不猶豫地應下。

  到那時,李琿的王室正統,便再也沒有任何意義。

  鄭仁弘僵在原地,臉色從通紅轉為蒼白,嘴唇動了動,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看著毛文龍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中滿是絕望。

  朝鮮在大明的絕對實力面前,居然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良久。

  他才緩緩坐下,聲音帶著無力的妥協:

  「將軍的條件,外臣不敢擅自應允。

  待外臣回去後,即刻書信我朝鮮國王,待王上決斷後,再給將軍回話。」

  「可以。」

  毛文龍緩緩點頭,語氣很是平靜。

  「本帥給你們十日。十日之後,若還沒有答覆,那在本帥眼裡,便是你們不答應了。」

  至於不答應的後果,鄭仁弘亦是心知肚明。

  這意味著大明的天平將徹底傾向李倧,他們這邊,便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鄭仁弘揣著滿肚子的心事,腳步沉沉地離去,連背影都透著幾分惶惶。

  而毛文龍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卻悄然勾起一抹淡笑。


  有些「菜」,從來都是搶著吃才更有滋味。

  李倧與鄭仁弘這兩方,如今都想爭取大明的支持,只要大明的態度一日不明,他們便只能互相攀比著討好大明。

  先前再怎麼咬著牙不肯鬆口的條件,到了「生存」二字面前,終究得捏著鼻子應下來。

  至於這般挑動兩方對立的手段,會不會太過狠厲,惹得朝鮮人暗中記恨?

  毛文龍只在心底冷笑一聲,眼底連半分猶豫都沒有。

  弱國,從來就沒資格談什麼外交,更沒資格計較手段酷不酷烈。

  更何況。

  如今建奴主力已潰,不足為懼。

  倭國又龜縮在島上閉關鎖國,連海疆都懶得踏出來。

  朝鮮這光景,左看右看都找不到半個能倚仗的外援,除了順著大明的心意走,還能有別的選?

  沒有實力的國家,終究不過是任人擺弄的玩物。

  鄭仁弘當然可以硬氣,大可以梗著脖子不答應大明的條件。

  可他不答應又如何?

  這世上,想搶著攀附大明、願意答應這些條件的人,從來都不缺。

  李倧那邊,怕是早就等著他鬆口,好趁機得到大明的全力支持。

  真到了那一步,誰會落得性命難保的下場,誰的家族要被株連九族?

  政治鬥爭,可不是請客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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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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