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夜禁弛放,通商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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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2章 夜禁弛放,通商博弈

  時間到了天啟二年正月初八。

  此刻。

  春節氣息尚未離去。

  然而,北京城卻又再次熱鬧起來了。

  無他。

  元宵節到了。

  明朝元宵節並非僅正月十五一天。

  從正月初八「上燈」起,到正月十八「落燈」止,整整十天的時間,京城都會沉浸在燈影與歡笑聲中。

  更別說皇城根下的北京,早在正月初五,就有商戶開始「預熱」。

  扎燈彩的匠人在門前支起木架,彩紙剪的「年年有餘」「子孫滿堂」掛滿了巷口。

  賣元宵的鋪子提前熬起了糖漿,甜香飄出半條街。

  連孩子們都攥著長輩給的銅板,圍著玩具攤挑選小燈籠,盼著入夜後的熱鬧。

  到了如今的初八,更是熱鬧。

  「哐!哐!」

  午時剛過。

  五城兵馬司的銅鑼聲在街面上響起,兩名身著青色號服的兵卒走在前面,高聲吆喝:

  「奉陛下旨意,上元節放夜,自今日起,弛夜禁十日!街坊鄰里可自在賞燈,勿需拘著宵禁規矩!」

  這聲吆喝,讓原本就熱鬧的街市瞬間沸騰起來。

  要知道,按《大明律》規定,京城每日「一更三點」過後,城門、街巷的柵欄就得關閉。

  百姓若無故外出,輕則杖責二十,重則按「夜犯禁衛」治罪,就算是就醫、奔喪,也得提前去官府領「夜行牌」,半點不敢馬虎。

  可元宵節的「放夜」,卻是朝廷特批的「例外」。

  不僅取消宵禁,連五城兵馬司的巡夜兵卒,都只負責維持秩序,不許隨意攪擾百姓的興致。

  正如老北京人常說的:「上元夜,兵馬司不拿人,只護著熱鬧。」

  剛到黃昏,街面上的燈籠便一盞盞亮了起來。

  油紙糊的圓燈籠、紗絹做的宮燈、竹骨扎的走馬燈,從街首掛到街尾,紅的、黃的、綠的,映得殘雪都染上了暖色。

  最先熱鬧起來的是街角的空場,一群光著膀子的壯漢,裹著紅綢腰帶,舉著十幾米長的龍燈,隨著鑼鼓聲舞動起來。

  龍頭上的寶珠閃著光,龍身的鱗片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壯漢們腳步整齊,時而盤旋,時而騰躍,引得圍觀的百姓陣陣喝彩。

  不遠處,另一處空場上,踩高蹺的藝人正緩緩走來。

  他們足踩三尺高的木蹺,有的扮成紅臉的關羽,綠袍長髯,手持青龍偃月刀,威風凜凜。

  有的扮成穆桂英,粉裙鎧甲,腰間掛著寶劍,神態颯爽。

  還有的扮成丑角,臉上畫著油彩,時不時做個鬼臉,引得人群一陣鬨笑。

  雜耍藝人的攤子前,更是圍得水泄不通。

  吞火的藝人拿起燒紅的木炭,塞進嘴裡,再張口時,吐出一串火星,嚇得圍觀人群後退半步,隨即又爆發出掌聲。

  耍刀的藝人雙手各持三把鋼刀,拋向空中,鋼刀在空中劃出寒光,卻總能穩穩接住,沒有半分差錯。

  頂碗的藝人頭頂一摞青瓷碗,隨著音樂扭動腰肢,碗卻紋絲不動,最後還單手舉起一張桌子,引得人群中「嘖嘖」稱奇。

  當然,要說元宵與其他時候最不同的,則是有許多妙齡女子出來賞花燈,猜燈謎。

  平日裡,她們受「男女授受不親」的約束,除了走親訪友,很少出門,更別說夜間在外遊蕩。

  可元宵節的「放夜」,卻給了她們難得的自由。

  穿著嶄新的襖裙,披著繡著花紋的披風,有的挽著母親的胳膊,有的跟著兄長,手裡提著小巧的燈籠,或是在燈謎攤前駐足,或是在小吃攤前挑選零食。

  還有些年輕女子,會悄悄準備一方繡著花紋的帕子,若是遇到心儀的男子,便趁人不注意,將帕子丟過去。

  若是男子有意,便會拾起帕子,上前搭話。

  若是無意,便會將帕子放回原處,彼此也不尷尬。

  這「丟帕子」的習俗,成了元宵節里最浪漫的風景,也讓平日裡沉悶的京城,多了幾分柔情。


  可以說,元宵節是大明百姓最放鬆的節日。

  而在此時。

  東直門內京城有名的酒樓東興樓中。

  二樓臨窗的雅間裡,紅木桌椅擦得鋥亮,桌上擺著一碟碟精緻的京味菜餚。

  油光鋥亮的烤鴨片得薄如蟬翼,旁邊放著甜麵醬與荷葉餅。

  醬肘子燉得酥爛,筷子一夾便能脫骨;還有豌豆黃、艾窩窩這些點心,配著一壺溫熱的紹興黃酒,香氣在暖融融的雅間裡瀰漫。

  窗紙被窗外的燈籠映得通紅,偶爾有舞龍隊伍經過,鑼鼓聲「咚咚鏘鏘」地傳進來,震得窗欞微微顫動。

  雅間裡坐著三個碧眼的西夷,雖都穿著大明的絲綢漢服,卻難掩異域特徵。

  葡萄牙使者艾儒略金髮捲曲,漢服的領口略緊,襯得他脖頸粗壯。

  西班牙使者貝納維德斯發色偏淺,荷蘭使者翻譯迪亞茲則是黑髮,眉眼間帶著幾分東方人的柔和,漢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合身,顯然是提前定製的。

  雅間角落,禮部主客司主事李明端著茶杯,看似漫不經心地啜飲,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掃過三人。

  按規矩,西夷使者出驛館需有官員陪同,他的任務便是「照看」這幾位客人,既不能讓他們失禮,也得留意他們的言談。

  「這北京城……當真熱鬧。」

  艾儒略放下手中的荷葉餅,用蹩腳的漢話感慨。

  「從天津到北京,連……連流民都少了。看來,大明新皇帝登基之後,大明確實……好起來了。」

  他說著,指了指窗外。

  街上擠滿了賞燈的百姓,孩子們提著燈籠跑過,笑聲清亮,看不見半分乞討的流民。

  李明聞言,嘴角微微一揚,輕聲補充:

  「去年因先帝喪儀,元宵諸事皆廢;今歲陛下登基,四海承平,百姓衣食無憂,自然有心思賞燈同樂。」

  艾儒略連連點頭。

  他不是第一次來北京,三年前曾隨葡萄牙使團入京,彼時萬曆末年,朝政混亂,他在城郊見過不少流民,衣不蔽體,沿街乞討。

  去年聽聞大明一年之內崩了兩位皇帝,還以為京城會陷入混亂,卻沒想到此番再來,竟是這般欣欣向榮的景象。

  街面整潔,商鋪林立,百姓臉上都帶著笑意,連元宵節的熱鬧,都比往年盛了數倍。

  「是啊,吃飽飯了,才會想……想娛樂的事情。」

  艾儒略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黃酒,酒液的醇厚讓他眯起了眼睛。

  「這些百姓,顯然不會餓著肚子了。」

  貝納維德斯卻沒艾儒略這般輕鬆。

  他看著外面熱鬧的模樣。

  煙花、布帛、瓷器、吃食.

  什麼都不缺。

  心中格外沉重。

  「明國確實能自給自足,絲綢、瓷器、茶葉,樣樣不缺……所以他們才不會急著和我們做生意。」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總督派我來,便是要促成通商,可看如今的情形,怕是不容易。」

  他此次帶來的國書里,不僅請求開放廣州、廈門作為通商口岸,還希望能降低關稅,可連日來與禮部官員接觸,對方始終態度含糊,只說「需陛下定奪」。

  大明若不需要依賴他們的白銀與貨物,通商談判中,他們便會處處被動。

  「不過……」

  貝納維德斯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我聽聞,當今的大明皇帝,對我們的科學並不排斥。

  之前有傳教士說,大明皇帝曾詢問過天文儀器的用法,還讓工匠仿製過西洋鐘錶。

  或許,我們可以從這裡入手,若是能夠讓大明皇帝高興,通商之事或許會有轉機。」

  「貝納維德斯說得對。」

  一直沉默的迪亞茲終於開口,他的漢話極為流暢,還帶著點白話的韻味,聽不出半分異域口音。

  「大明的新皇帝是個務實的君主,不喜歡空談『天朝上國』,更看重實際好處。

  咱們帶來的望遠鏡、火炮圖紙,或許能讓陛下感興趣。」


  迪亞茲是澳門葡萄牙人與中國女子的後裔,黑髮碧眼,既懂西方的科技與文化,又熟悉大明的人情世故。

  他放下酒壺,給兩人添上酒,繼續道:

  「元日閱兵的時候,我觀明國軍隊,他們用的火炮,比幾年前要厲害不少,聽說還有新的紡紗機,能讓絲綢產量翻番。

  大明已經在進步,咱們若不能拿出真東西,怕是打動不了大明皇帝了。」

  艾儒略聽得連連點頭,又拿起一塊豌豆黃,塞進嘴裡,含糊道:

  「這麼說,我們……我們得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去討好大明皇帝?」

  在三個西夷使者交談的時候,李明沉默不語。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燈影上,實則將艾儒略三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

  科舉出身的官員,最擅的便是過目不忘、過耳不遺,無需紙筆,那些「通商」「白銀」「利潤三四倍」的字眼,早已像刻字般印在他腦海里。

  他看著艾儒略的貪婪模樣,聽著貝納維德斯盤算「用科技換通商」的心思,再瞧迪亞茲那口流利卻帶著「白話味」的漢話,心中只剩越發濃重的鄙夷。

  在他眼裡,這些碧眼金髮的西夷,縱是穿了大明的絲綢漢服,也改不了「蠻夷」的本性。

  所求不過是大明的絲綢瓷器,所思不過是榨取白銀,連開口閉口的「科技交流」,也不過是為了通商的幌子。

  這份鄙夷,他沒露在臉上,只化作席間的沉默,

  桌上的烤鴨涼了,醬肘子凝了油,連那壺溫熱的黃酒都沒動過一口,他就那樣板著臉,像一尊嚴肅的石像,與雅間裡西夷的談笑格格不入。

  「時辰差不多了,諸位也該回驛館了。」

  夜色漸深,街上的鑼鼓聲弱了些,李明終於起身。

  雖說是「放夜」,可西夷使臣未經許可,絕不能在京城隨意遊蕩。

  而李明的耐心,也已經被這些西夷消磨乾淨了。

  艾儒略還想再看會兒街景,剛要開口求情,卻對上李明冷冽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迪亞茲見狀,連忙打圓場:「多謝李主事今日陪同,我等確實該回去了。」

  李明是禮部的人,得罪不得,若是惹得對方不快,後續的通商談判怕是更難推進。

  三人跟著李明下樓,街上的百姓還在賞燈,孩子們提著燈籠跑來跑去,笑聲落在西夷耳里,成了「大明富庶」的佐證。

  迪亞茲悄悄跟貝納維德斯低語:

  「你瞧這街上的景象,百姓穿得暖、吃得飽,大明的國力比我們想的還強。

  若是能談成通商,單是絲綢運到歐洲,每匹就能賺三四倍的利,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貝納維德斯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他仿佛已經看到滿船的白銀,正從大明運往西班牙。

  李明將三人送回會同館,看著驛卒將大門關上,才轉身快步走向禮部值房。

  此刻已是亥時末,值房裡的燭火還亮著,案上堆著待處理的文書。

  他坐下後,連口氣都沒喘,便拿起筆,將這三人的擔憂與盤算,還有三人對「科技交流」「白銀通商」的訴求,一一寫在紙上。

  他字跡工整,連細微的語氣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寫完後,他又通讀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將紙折好,放進貼身的錦囊里。

  翌日。

  天還沒亮,晨霧裹著寒氣,籠罩著紫禁城。

  李明穿著厚重的官袍,站在午門西側的廊下,雙手攏在袖中,時不時踮腳望向遠處的街道。

  方從哲的轎子,按慣例會在卯時初經過這裡。

  「主事,天這麼冷,您要不先去旁邊的暖閣等會兒?」旁邊的小吏小聲勸道。

  李明搖搖頭,目光依舊盯著街道:「方閣老等著要回話,耽誤不得。」

  這份探報關係到「與西夷通商」的決策,方從哲要趕在早朝前提請陛下,容不得半點拖延。

  終於。

  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轎夫腳步聲。

  方從哲的轎子到了。

  青色坐轎在晨霧中緩緩而來,轎簾緊閉,只在側面留了一道縫。


  李明快步上前,對著轎子躬身行禮:「禮部主客司主事李明,參見方閣老。」

  老書童接過李明遞來的書冊,輕聲道:

  「李主事稍候,閣老看過便會有吩咐。」

  說罷,便將書冊遞進轎內。

  轎內,方從哲靠著軟墊,借著隨行的燈籠光,快速翻看李明的記錄。

  很快,他的眉頭就緊皺起來了。

  看到最後,他忍不住輕哼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

  「這些蠻夷,倒會打主意!我大明的絲綢瓷器,豈容他們這般肆意牟利?還要開我大明口岸,簡直是得寸進尺!」

  他放下書冊,對著轎外說道:

  「李主事,你做得好,探得詳細。你先回禮部當值,此事我要即刻面見陛下。」

  李明躬身應諾,看著轎子緩緩駛入午門,才鬆了口氣。

  而轎內的方從哲,心情卻越發沉重。

  他實在想不通,陛下為何要考慮與這些「蠻夷」通商。

  在他看來,大明乃天朝上國,與蠻夷通商,不僅是自降身份,更是給這些貪婪之徒可乘之機,日後若是他們得寸進尺,怕是會生出更多事端。

  從李明打探出來的情報,便已經說明此事為真了!

  此刻。

  乾清宮。

  寢殿之中。

  朱由校已從錦被中醒來。

  身側的成妃李淑貞還睡著,小麥色的肌膚在晨光里泛著健康的光澤,長長的睫毛垂著,呼吸勻淨。

  她不像其他妃嬪那般喜施粉黛,也無白皙膚色,卻勝在眉眼明亮,身姿矯健。

  昨夜侍寢時,朱由校都不需要怎麼動彈,完全被動享受,這份體力,在後宮妃嬪中實屬少見。

  時候差不多了。

  朱由校輕輕起身,眼睛看著熟睡的美人。

  成妃因膚色偏深,在一眾白皮美人中並不起眼,可相處久了,才覺這份健康的鮮活格外難得。

  更重要的是,她身子底子好,太醫說這般體質最適合孕育帝室血脈。

  作為帝王,傳宗接代本就是要緊事,後宮妃嬪無論容貌如何,能為皇室開枝散葉,便是大功一件。

  「陛下醒了?」

  李淑貞被細微的動靜擾醒,連忙撐著身子坐起。

  「要不要傳水洗漱?」

  「不必急,你再歇會兒。」

  朱由校按住她的手,語氣溫和。

  「今日你不用去坤寧宮請安了,安心在殿裡補覺便是。」

  說罷,便轉身走向外間。

  殿外的宮人早已候著,見他出來,連忙上前伺候。

  捧著溫熱的漱口銀盞,遞上浸了溫水的帕子,動作輕柔利落。

  洗漱穿戴好了之後,朱由校便到了東暖閣。

  不多時。

  早膳便擺上了案:

  一碗小米粥熬得濃稠,幾碟小菜清爽可口,還有一籠蟹粉小籠包。

  他一邊喝粥,一邊聽著魏朝的匯報:

  「皇后娘娘已在坤寧宮備好早課,太醫院院判稍後會來請脈,錦衣衛駱都指揮使已在殿外候著,說有密報要呈。」

  「讓駱思恭進來。」

  朱由校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

  不多時,身著飛魚服的駱思恭便躬身走入,手中捧著一個黑色的密匣,裡面裝著昨日京城內外的密報。

  「陛下,昨日京城各城門出入有序,元宵賞燈未出亂子。

  城郊流民已按陛下旨意,安置到通州的粥廠,暫無騷動。

  天津水師那邊傳來消息,新造的兩艘戰船已下水,正在試航。

  」

  駱思恭一邊打開密匣,一邊簡要匯報重點。

  朱由校接過密報,逐頁翻看。

  見昨日大明無事,緊繃的眉頭漸漸舒展。

  如今遼東剛撤圍,西南奢崇明蠢蠢欲動,京城的安穩便是根基,只要京畿無事,他才能放心處理通商、稅改這些大事。


  「不錯。」

  朱由校將密報放回匣中。

  「繼續盯著京里京外,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臣遵旨!」

  駱思恭躬身退下,剛走出殿門,魏朝便快步進來,躬身道:

  「陛下,內閣首輔方從哲遞了牌子,說有要事求見。」

  朱由校微微一怔。

  方從哲素來老成,若非要事,絕不會在早朝之前單獨求見。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點頭道:「讓他進來。」

  沒過多久。

  方從哲的身影便出現在東暖閣門口。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身著一品緋色官袍。

  他進門後,對著朱由校行禮跪拜。

  「臣內閣首輔方從哲,恭請陛下聖恭萬安!」

  「元輔辛苦了,賜座。」

  朱由校指了指一旁的錦凳,又示意魏朝遞上一杯熱茶。

  魏朝捧著描金茶盞快步上前,他小心翼翼地將茶盞遞到方從哲面前。

  方從哲接過茶盞,卻沒心思抿一口。

  待方從哲坐定,朱由校當即問道:

  「元輔清早趕來,不知是何事?難道是西夷那邊有了消息?」

  方從哲連忙起身,雙手將書冊奉上:

  「陛下聖明!昨日李主事隨西夷使臣觀燈,已將他們的訴求摸得清楚,這便是整理好的詳冊,請陛下過目。」

  魏朝快步上前,接過書冊,輕輕放在朱由校面前的御案上。

  朱由校伸手拿起書冊,緩緩翻開。

  起初他還神色平靜,可隨著目光掃過一行行字跡,眉頭漸漸擰成了疙瘩,嘴角的弧度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西班牙以馬尼拉為基地,求開漳州、泉州為通商口岸?還想自由停靠商船?」

  他低聲念出第一句,眼底已閃過一絲冷意。

  待看到「請求與大明皇帝通婚」時,他表情有些奇怪。

  一個海外蠻夷,竟敢還想要和我大明聯姻?

  什麼檔次?

  也不照照鏡子。

  除非那公主長得像費雯·麗、海蒂·拉瑪、瑪麗蓮·夢露那般,他倒是會考慮考慮。

  穿越做了皇帝,西洋馬自然也是要試一試的。

  朱由校收回思緒,繼續往下翻,臉色卻愈發難看。

  他原以為西班牙已經夠過分了。

  沒想到葡萄牙的訴求更甚:

  「正式承認澳門殖民合法性」、「解除葡船歲入 2艘的限制」、「降低關稅」、「增設教堂」.

  澳門本是暫借,如今竟要「殖民合法化」?

  還想借著教堂傳播異教,這是要在大明的土地上搞「文化入侵」!

  最讓他震怒的是荷蘭的要求。

  「割讓澎湖」、「開放廈門、金門貿易」、「終止葡萄牙澳門獨占權,由荷蘭接管中介貿易」。

  朱由校的指尖猛地攥緊書冊,紙頁被捏出深深的褶皺,他再也按捺不住,「啪」的一聲將書冊拍在御案上。

  「哼!」

  朱由校的冷哼聲在暖閣里迴蕩,帶著徹骨的寒意。

  把我大明當什麼了?

  當那日後任人宰割的大清?

  通商便罷了,還敢提割地、通婚、文化入侵!

  真當朕給他們臉了?

  他想起穿越前史書里大清的屈辱,再看看眼前這些西夷的狂妄訴求,怒火幾乎要燒到頭頂。

  他絕不會讓大明重蹈覆轍,這些觸及底線的要求,別說答應,連談判的餘地都沒有!

  方從哲站在下方,見皇帝震怒,臉上悄悄露出一絲竊喜。

  他就知道,這些西夷的無理要求定會惹惱陛下,看來「驅逐蠻夷、恪守祖制」的主張,終於要被採納了。

  他連忙躬身,語氣帶著幾分懇切:

  「陛下息怒!


  這些西夷本就是化外蠻夷,不知禮儀,更無敬畏之心,所求之事處處透著貪婪,還敢覬覦我大明領土與帝室血脈,實在居心叵測!

  依老臣之見,不如仿照太祖、成祖舊制,將他們驅逐出境,斷絕通商之念,免得日後再生事端!」

  朱由校的胸膛仍在起伏,怒火卻漸漸平復。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書冊上「白銀換生絲、瓷器」幾字上。

  西夷雖狂妄,但他們在美洲劫掠的白銀,卻是大明此刻急需的「救命錢」。

  遼東軍餉缺口未補,江南稅改尚未完全落地,若能通過通商賺取白銀,既能充盈國庫,又能藉機掌控海外貿易,總比讓民間走私賺走大頭要好。

  況且

  這只是那李明一人之言。

  這些個科舉出來的官員,對那些西夷本就抱著極大的成見,在他們話語之中添油加醋,倒也不是不可能。

  還是要讓更多人去試探。

  而且

  就算這些西夷猖獗,那也且讓他們多囂張一會。

  等朕操持完國內的事情,讓他們回憶回憶什麼叫上帝之鞭!

  朱由校深吸一口氣,語氣恢復了幾分冷靜。

  「驅逐倒不必。西夷的白銀有用,通商之事可以談,但他們的無理要求,一個都不能答應。」

  方從哲聞言,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中湧起幾分可惜。

  他原以為陛下會徹底打消通商的念頭,沒想到竟還是要談。

  可他不敢反駁,只能垂首聽著,等著陛下的後續吩咐。

  「傳朕的旨意,讓禮部主客司郎中專責此事,司禮監的人也參與其中,與西夷使臣談判。」

  朱由校緩緩開口,條理清晰。

  「通商口岸,只許開天津一處。

  天津有水師鎮守,便於監管,絕不能再開漳州、泉州、廈門這些沿海要地,免得他們藉機滲透。

  關稅額度可以商量,但必須以大明的規制為準,絕不能讓他們占了稅收的便宜。

  葡船歲入 2艘的限制可以放寬,但得按我們定的數量來,不能由著他們胡來。」

  「至於割地、通婚、承認澳門殖民、增設教堂這些要求,一概駁回,連提都不許再提。

  告訴西夷,想通商,就得守大明的規矩。

  不想守規矩,就滾回去,大明不缺這一筆買賣!」

  「若是覺得朕過於霸道,他們大可發兵來打。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朕倒是要看看,他們有幾斤幾兩!」

  此刻的大明,可不是這些彈丸之國可以碰瓷的。

  方從哲心中雖仍有牴觸,卻也知道陛下心意已決。

  只得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哎~

  陛下看似震怒,實則比誰都清醒,既不會因憤怒而盲目排外,也不會因貪求白銀而妥協底線。

  他特意吩咐李明將西夷往壞處寫,沒想到陛下不中招啊!

  方從哲只能躬身領命,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老臣遵命!臣這就去傳旨給禮部,讓他們按陛下的吩咐,與西夷交涉,絕不讓他們越雷池半步。」

  朱由校點點頭,揮了揮手:「去吧。談判期間,讓李主事繼續盯著西夷的動靜,有任何異常,即刻報來。」

  「老臣遵命!」

  說完,方從哲有些疲憊的出了東暖閣。

  方從哲的身影剛消失在暖閣門外,朱由校便起身走到牆邊,抬手掀開掛在壁上的《大明海防全圖》。

  絹布製成的地圖上,江南沿海的松江、蘇州、漳州等港口用朱紅圈出,天津衛的位置則用鎏金標註,連海面上的航線都畫得清晰分明。

  他指尖輕輕划過松江府的標記,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那裡不僅是江南稅改的關鍵之地,更是走私貿易的重災區,多少地方官、士紳與海盜勾結,靠著將大明的絲綢、瓷器私下賣給西夷,賺得盆滿缽滿。

  「通商一開,這些人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朱由校低聲自語。

  他清楚這些既得利益者的德性。

  一旦朝廷將海外貿易收歸官營,斷了他們的財路,定會有人跳出來作亂。

  輕則散布流言,說「通商辱國」,重則勾結海盜,甚至佯裝倭寇,襲擾沿海州縣,試圖逼朝廷恢復走私。

  可他早已做好了應對之策。

  若是江南真有人敢鋌而走險,他正好以「平倭靖海」為名,調京營與天津水師南下。

  屆時大軍壓境,不僅能肅清海盜,還能藉機整頓江南官場,將那些與走私勾結的蛀蟲一網打盡。

  至於天津衛,他更是有恃無恐。

  水師雖還在擴建,但新造的「鎮海」、「靖海」兩艘福船已下水,每艘配備十二門大炮,足以應對小規模的海盜襲擾。

  「敢來天津鬧事,就讓他們嘗嘗火炮的滋味。」

  不過,他也清楚,天津水師目前的實力,還不足以支撐「天下第一水師」的目標。

  眼下造船廠每月只能造出一艘新船,熟練的水手與炮手也還在招募訓練中。

  但他並不著急。

  只要通商啟動,天津作為唯一的通商口岸,關稅收入定然可觀。

  他已打算將關稅的三成專門撥給水師,用於擴建船廠、改良火炮、招募兵員。

  用西夷的白銀,養大明的水師,再用水師守護通商航線,形成一個良性循環,用不了五年,天津水師定能超越那些海盜,成為大明乃至整個東亞最強大的海上力量。

  「到時候,別說江南的那些蛀蟲,就是西夷的戰船,也得在大明的海面上規矩行事。」

  朱由校看著地圖上海洋的部分,眼神閃爍。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支龐大的大明艦隊,載著絲綢、瓷器駛向海外,又將白銀、糧食運回國內。

  看到大明的旗幟,飄揚在從日本海到南海的每一片海域。

  當年鄭和能做到與他做不到的事情,都要在他手上做到!

  「陛下,時辰不早了,該往文華殿了。」

  就在這個時候,魏朝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提醒。

  早朝的時間快到了,文武百官想必已在文華殿外候著。

  朱由校收回目光,將海防圖重新掛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龍袍,語氣恢復了帝王的沉穩:

  「那便上朝罷!」

  「遵旨!」

  魏朝連忙躬身應下,轉身快步走到暖閣門口,撩起帘子,對著外面高聲喊道:

  「皇爺有旨,擺駕文華殿!」

  ps:

  8300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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