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休沐復政,商技雙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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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1章 休沐復政,商技雙興

  天啟二年的正月。

  紫禁城還裹著春節的暖紅餘韻。

  乾清宮檐角的燈籠尚未摘下,朱紅宮牆上的春聯墨跡未乾。

  自初一至初五,朱由校罕見地給自己放了假,也給朝臣們鬆了綁,讓這座常年緊繃的皇宮,終於有了幾日喘息的暖意。

  這幾日的清晨,朱由校依舊會在卯時醒來,卻不再像往常那樣立刻召集群臣議事。

  他會先在寢殿的暖閣里待上一個時辰,處理那些斷不可拖的急事。

  或是錦衣衛的密報,或是遼東殘兵安置的奏報,或是四川方面的奏報。

  每份奏摺他都看得仔細,偶爾提筆批註,半點不含糊。

  這些事關乎國家大事,耽誤不得。

  處理完政務,剩下的時間便成了他的休沐時間了。

  辰時剛過,西苑內教場的校場上便會響起拳腳聲。

  朱由校穿著輕便的勁裝,先練一套八段錦,抬手、擴胸、轉腰,動作舒展,呼吸勻長。

  接著是五禽戲,模仿虎的威猛、鹿的輕盈、熊的沉穩、猿的靈巧、鳥的展翅,一套下來,額頭已沁出薄汗。

  到了巳時,御馬監太監方正化便會提著一把木劍趕來。

  這位太監出身武行,拳腳功夫紮實,是朱由校特意找來的「陪練」。

  兩人在空地上對練,木劍相擊發出「砰砰」的脆響。

  方正化深知君臣之別,每次對打都會悄悄放水。

  明明能更快避開,卻故意放慢半拍;明明能壓制對方,卻在最後一刻收力。

  可即便如此,朱由校的進步仍肉眼可見。

  起初他出劍還略顯生澀,常被方正化「逼」得節節後退。

  到了初五這天,他已能穩穩接下方正化二十餘招,甚至能抓住破綻,反手一劍「點」中對方的肩頭。

  「皇爺的劍法,可比五日前利落多了!」

  方正化收劍躬身,語氣里滿是真心讚嘆。

  朱由校擦了擦汗,笑著擺手:「是你讓著朕。不過多練練總是好的,身為帝王,總不能手無縛雞之力。」

  除了習武,朱由校也有「凡人」的愜意。

  午後會去坤寧宮陪張嫣和徽媖,看著女兒在襁褓中伸著小手,聽張嫣說些後宮的瑣事。

  偶爾也會翻牌子,去王宛白的永寧宮,或是去西六宮找於佩珍,或是去儲秀宮尋哲哲、海蘭珠姑侄

  宮人們私下裡都悄悄議論:「陛下這幾日,倒有幾分活人的樣子了。」

  只能說,朱由校之前的勤政,在這些宮人眼中看來,就有些太變態了。

  尤其是與神宗皇帝對比了之後。

  可只有朱由校自己清楚,這份安逸是暫時的。

  每晚睡前,他都會復盤當日的政務,將待辦的事項記在紙上,提醒自己不可沉溺享樂。

  畢竟,這大明並非盛世。

  他敢休假,卻不敢真的荒廢朝政。

  所謂「休沐」,不過是為了養精蓄銳,好以更足的精力應對接下來的挑戰。

  於是乎。

  到了正月初六,朱由校給自己放的假也結束了。

  天尚未大亮。

  朱由校便到了乾清宮東暖閣。

  御案上堆著厚厚一迭假期積累的奏摺,硃筆、硯台擺放整齊。

  朱由校身著常服,端坐在龍椅上,比往日更顯精神。

  休假五日,他已調整好狀態,準備重新投入政務。

  「傳內閣首輔方從哲入閣議事。」

  他對著殿外吩咐,聲音沉穩,沒了昨日的鬆弛。

  不多時,方從哲的身影出現在閣門口。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身著一品緋色官袍,步履略顯遲緩,進門時還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

  他躬身行禮:「老臣方從哲,參見陛下。」

  「方閣老不必多禮,坐。」

  朱由校示意他坐在一旁的錦凳上,隨手拿起一份奏摺。

  「這是遼東孫承宗送來的急件,說殘兵安置已初步完成,只是軍餉尚有缺口,你看看該如何調配。」

  方從哲接過奏摺,卻沒有立刻翻看,反而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放長假被領導強抓上班,方從哲心中的心情可想而知。

  偏偏,他還不能說什麼,因為朱由校還真是按著規矩來的。

  只不過是按著洪武朝的規矩來。

  洪武年間,朱元璋定下規矩,春節只放五日假,正月初五就得返崗辦公,半點不許拖延。

  但那是洪武朝,兩百年前的事情了。

  自神宗皇帝以來,這規矩早就鬆了。

  神宗雖常年不上朝,卻格外「慷慨」地延長春節假期,往往從臘月二十四「小年」就開始放假,一直到正月二十「填倉節」才讓官員返崗,算下來足足有二十多天的假期。

  方從哲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節奏,往年這個時候,他還在家中陪著子孫嬉戲玩鬧,如今卻要頂著寒風趕來上朝,只覺得這把老骨頭快要扛不住了。

  但心中雖是不悅,但該乾的活,他卻不敢不干。

  「老臣以為,可從戶部的預備銀中調撥一部分,先解遼東燃眉之急。」

  方從哲定了定神,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疲憊。

  「只是預備銀本就不多,若再調撥,恐日後應對突發狀況時會捉襟見肘。」

  朱由校點點頭。

  「朕知道預備銀緊張,所以江南的稅改必須加快推進。葉向高昨日遞了奏報,說蘇州、松江一帶的士紳仍在抵制,你牽頭閣臣議議,看看能不能出台些更具體的辦法,既要收稅,也不能逼反百姓。」

  朱由校順便提點了方從哲一句。

  人家葉向高提前上班了,讓你晚一天上班,你倒是有怨氣了?

  小心被葉向高卷得連首輔都沒得幹了。

  「是,老臣遵旨。」

  方從哲躬身應下,心中卻又多了幾分無奈。

  遇到朱由校這樣的勤政君主,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幸的是大明或許有中興之望,不幸的是他這把老骨頭,怕是要被陛下「折騰」得不得安寧了。

  他昨日在家中,兒子還勸他:「父親,您年歲已高,不如向陛下請辭,在家安享晚年。」

  可他轉念一想,如今正是大明用人之際,他若辭官,誰來幫陛下穩定內閣?

  只能咬著牙撐下去。

  方從哲表示:我還想繼續進步。

  提點了方從哲之後,朱由校似不經意間問道:

  「對了,那些西夷,葡萄牙、西班牙、荷蘭之流,近來頻頻通過使臣遞話,想與我大明正式通商,元輔的看法如何?」

  方從哲聞言,隨即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幾分謹慎,緩緩開口:

  「陛下,老臣以為,西夷乃化外蠻夷,不通禮儀,不曉綱常,豈能與我大明平等通商?」

  說罷,他悄悄抬眼觀察朱由校的神色。

  見帝王臉上無怒色,只是靜靜聽著,才稍稍放下心,繼續說道:

  「我大明自太祖皇帝起,便是天朝上國,四方藩國皆以朝貢為名,方能與我朝貿易。

  若與西夷通商,不設朝貢之禮,恐被天下視作『以夷變夏』,壞了我大明的體統,動搖民心根基啊。」

  他語氣愈發懇切:

  「更何況,這些西夷向來貪婪。他們若無朝貢資格,又拒絕稱臣,不願納入我大明的朝貢體系,憑什麼與我們做生意?

  老臣聽聞,那葡萄牙人早已占據了澳門,名為『借居』,實則與割據無異。

  若再許他們正式通商,他日必生覬覦之心,難保不會像倭寇那般,覬覦我沿海領土!」

  提及倭寇,方從哲的聲音沉了幾分:

  「再者,一旦放開沿海通商,商賈往來繁盛,難免魚龍混雜。

  昔日嘉靖年間的倭亂,便是因海禁鬆弛、奸商勾結倭寇而起,那一次,朝廷花了多少軍餉,死了多少將士,才將亂局平定?

  如今若重蹈覆轍,遼東戰事未平,西南又有奢崇明異動,朝廷哪裡還有精力應對沿海的亂事?」


  一番話下來,方從哲幾乎將「反對通商」的理由說盡,從「天朝上國體面」到「領土安全」,再到「倭寇隱患」,每一條都緊扣傳統治國理念,句句都想勸朱由校打消通商的念頭。

  朱由校始終沒有打斷他,待方從哲說完,才緩緩開口。

  「元輔所言,皆是祖制舊理,可如今的局面,已非太祖、成祖之時可比了。」

  他抬手指了指案角一份不起眼的奏報:

  「這份是福建巡撫遞來的密折,上面寫著,福建、廣東沿海的百姓,早已通過呂宋、馬六甲等中轉站,與西夷私下貿易。

  用我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換取他們從美洲運來的白銀,一年下來,走私的規模不下百萬兩。

  這些財富,都落入了商賈、海盜的腰包,朝廷卻分文未得,反而要耗費軍餉去查禁走私,這難道是長久之計?」

  方從哲聞言一怔,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他雖知曉沿海有走私,卻不知規模竟如此之大。

  朱由校繼續說道:「至於倭寇,元輔怕是還不知道,如今的倭國,已不是嘉靖年間那般混亂。

  德川幕府掌權後,厲行閉關鎖國,嚴禁倭人出海,連過往的商船都要嚴加盤查,所謂『倭寇』,早已不成氣候。」

  「更何況,昔日東南倭亂,十之八九是沿海百姓因海禁斷絕生路,才被逼著與少數真倭勾結。

  若朝廷能開放通商,給百姓一條活路,又何愁倭亂再起?」

  「至於『以夷變夏』……」

  朱由校輕輕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自信。

  「若我大明當真有天朝上國的底氣,便該有『以夏代夷』的魄力,而非怕與西夷接觸。

  他們的火器或許有些門道,他們的航海術或許有些可取之處,可論禮儀、論文化、論治國之道,他們遠不及我大明。

  與他們通商,不僅能收稅充盈國庫,更能藉機了解他們的虛實,學習他們的長處,何樂而不為?」

  方從哲聽得心驚。

  陛下對「通商」的看法竟如此「出格」,甚至要「學習西夷長處」。

  他剛想開口反駁,卻見朱由校的目光陡然變得凝重。

  「元輔,你以為,我們不和他們通商,將百姓遷入內地,他們就會善罷甘休嗎?」

  朱由校的聲音沉了下來。

  「朕收到消息,荷蘭人已在南洋集結船隻,他們不滿足於與民間走私,更想強行占據我大明的澎湖列島,以此為據點,逼迫朝廷開放通商。」

  「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過去的。

  西夷的船堅炮利,早晚會找上門來。

  沿海百姓對通商的需求,也早晚會衝破海禁的束縛。

  與其被動應對,不如主動出擊。

  規範通商,官營通商,設關徵稅,既充盈國庫,又能掌控局面,還能藉機練兵造船,防備日後的隱患。」

  方從哲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他倒是沒有想過,「通商」背後竟牽扯著如此多的考量。

  「與西夷通商之事,元輔你牽頭總領,但不必急於讓閣臣或部堂大員出面。」

  「先從禮部主客司、兵部職方司挑幾個品級不高、卻懂實務的主事官,讓他們去會同館與西夷使臣接觸。

  記住,首要之事是摸底細。

  他們想要什麼?

  是絲綢、瓷器,還是茶葉?

  願意出多少白銀換?

  對通商口岸、關稅額度有什麼要求?

  這些都要一一問清楚,半點不許遺漏。」

  末了,他加重語氣,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通商是互通有無,但我大明絕不能做虧本買賣。

  西夷想要我大明的好東西,就得拿出足夠的誠意。

  白銀要足,規矩要守,想借著通商占我大明便宜,門都沒有。」

  方從哲聞言,心中早已明了這差事的棘手。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領了這差事了。

  「老臣遵旨。」


  只是說完這句話,他心中又有幾分苦色。

  那些言官連陛下整頓京營、推進稅改都要罵上幾句,若是知曉要與「蠻夷」通商,怕是能把彈劾的奏章堆得比御案還高。

  他估計又要被罵個狗血淋頭了。

  什麼從哲誤國,已經是最輕的了,後面的人身攻擊,就非常難聽了。

  可轉念一想,他又暗自嘆了口氣。

  自己這內閣首輔的位置,卻也不是靠同僚的好感坐穩的。

  當年神宗朝,他靠著調和黨爭、穩定朝局才得以上位。

  如今天啟朝,陛下銳意革新,他若敢違逆聖意,別說言官彈劾,怕是用不了幾日,首輔的印信就得交出去。

  虱子多了不癢。

  這些年因支持陛下整軍、清丈田地、逾越祖制,他挨的罵還少嗎?

  只要陛下還信他、用他,這點非議又算得了什麼?

  「此事老臣絕不敢怠慢。」

  方從哲再次躬身,語氣里沒了最初的猶豫,只剩下背鍋俠的自覺。

  「待下官們摸清西夷底細,老臣再召集閣臣、戶部、禮部商議通商章程,定給陛下一個穩妥的方案。」

  朱由校見他領會了意圖,微微點頭:「好,此事便交給你了。你先退下吧,讓下面人儘快動起來。」

  方從哲躬身告退,腳步雖慢,卻沒了來時的疲憊。

  葉向高這把老骨頭也卷是吧?

  那我方從哲也開始卷!

  倒是要看看,誰先頂不住!

  方從哲告退之後。

  暖閣內只剩下朱由校一人,他拿起案角一份折迭的圖紙。

  那是宋應星不久前遞來的紡紗機草圖。

  他之所以敢動「與西夷通商」的念頭,絕非一時興起。

  一來,遼東戰事吃緊,江南稅改雖有進展卻仍有缺口,西夷手中的美洲白銀正是大明急需的「救命錢」。

  單是民間走私,一年就能賺百萬兩,若能收歸官營,至少能填補三分之一的軍餉缺口。

  二來,天津水師經毛文龍整頓後,已新增戰船二十餘艘,士兵經半年操練,已能熟練操控新式火炮,守住通商口岸、防備西夷異動的底氣,早已足夠。

  而最關鍵的,便是宋應星在紡紗機上的突破。

  傳統紡車一人一日只能紡三兩紗,若新機器能實現「一機頂十機」,絲綢產量至少能翻十倍,成本卻能降下三成,到時候用廉價高質的大明絲綢壟斷西夷市場,賺來的白銀能讓大明的國庫徹底充盈。

  「傳宋應星即刻來見!」

  朱由校對著身側的魏朝吩咐。

  魏朝連忙躬身應諾,快步去傳旨。

  半個時辰後,暖閣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宋應星身著一身青布工匠服,快步走進暖閣。

  見到朱由校,他撩起衣擺跪地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氣喘,卻難掩激動:

  「科學院宋應星,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校上前一步,親手將他扶起。

  「不必多禮。」

  朱由校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聽說科學院這段時間鼓搗出不少好東西,尤其是你那紡紗機,據說有大進展?

  今日正好,你帶朕去科學院看看,親眼瞧瞧這能讓大明絲綢『日產翻番』的寶貝。」

  宋應星聞言,眼中瞬間亮起光,連忙點頭:

  「陛下聖明!新紡紗機已造出三台樣機,昨日剛測試過,一人一日能紡三斤紗,抵得上十名紡婦!

  臣正想向陛下稟報,沒想到陛下竟親自召見!」

  「好!好!」

  朱由校連說兩個「好」字,語氣里滿是欣慰。

  「走,朕今日便隨你去科學院,親自看看這台『寶貝』的真容!」

  皇城東北角,緊鄰兵仗局的一處院落,便是朱由校親旨設立的「科學院」。

  選址於此,正是因皇城守衛嚴密,且離乾清宮也很近,他這位愛琢磨器物的皇帝,隨時能抽身過來查看進展,免去了出城時「清道、戒嚴、百官隨行」的繁瑣。


  這日巳時剛過,數百名大漢將軍,簇擁著帝輦,停在科學院朱漆大門外。

  從帝輦上下來,朱由校一身常服,未戴冕冠,只束著玉束帶,眼底帶著幾分對新物的期待,快步跨進了院門。

  此時的科學院剛立三月有餘,院落是從前的閒置宮署改造而來,占地足有十畝,青磚鋪就的甬道兩側,分設了「玻璃坊」「皂香坊」「水泥坊」「織機坊」等幾處作坊,雖規制尚簡,卻處處透著新鮮勁兒。

  朱由校剛走至第一間作坊外,便見幾名工匠正圍著一爐通紅的琉璃料,爐邊擺著幾塊透亮的平板。

  那是按他當初隨口提的「透光琉璃」思路燒制的玻璃試製品,雖邊緣還帶著些氣泡,卻已能清晰映出人影。

  隔壁的皂香坊里,架子上碼著一排排四方皂塊,有摻了桂花的、玫瑰的,皂體細膩,散發著清雅的香氣。

  倒是水泥和香水,研究的進展比較緩慢,到現在了還沒有出成果。

  看著這些新鮮物件,朱由校笑著點頭,目光卻早已越過這些。

  今日他來,心頭最掛記的,是宋應星提過的「改良紡紗機」。

  跟著引路的小吏穿過兩道月亮門,便到了織機坊所在的三進院落,剛進院門,三架大小不一的機器便映入眼帘。

  朱由校徑直走向那幾架紡紗機。

  「宋卿,介紹介紹罷。」

  「是!」

  宋應星起身,先引著朱由校走到最外側那兩架稍小的機器旁,指著左邊一架高約丈余、帶著兩層木樓的機器道:

  「陛下,此乃如今江南官營織造局常用的『花機』,專織龍袍、妝花緞這類繁紋織物。

  您看這機身,長達一丈六尺,底下立著一千八百根竹製衢腳,支撐著上層的『花樓』。

  織造時需兩人協作:

  一人坐在花樓上,雙手提拉『花本』,這花本上的每一根耳子線,都對應著機上的一根經絲,提拉之間,經絲便會按紋樣起落。

  另一人在樓下,雙手持梭,來回投緯,將絲線織成布。」

  說著,他示意工匠演示,只見花樓上的工匠彎腰提拉花本,動作遲緩,額角已沁出細汗,樓下的工匠投梭時需雙臂用力,半晌才織出寸許布面。

  「這花機的缺點很明顯,織一件龍袍,單是花本就得提前半年準備,織造時更是要耗上三四個月。

  若要換紋樣,拆換花本就得花上十來天,效率實在太低。」

  接著,他又指向旁邊一架稍矮些、帶著絞綜裝置的機器:

  「這是『羅機』,專織透氣的羅緞,夏季衣物多用它織就。

  原理與花機相近,只是多了套控制經絲絞纏的裝置,同樣費工費力。

  如今江南民間最常用的,其實是這種『多錠腳踏紡車』。」

  宋應星引著朱由校看向牆角一架小巧的機器,機身帶著三個紗錠,踏板連著轉輪。

  「此車以足運輪,雙手理絲,一個農婦操作,日紡紗量能有一斤半,比手搖紡車快三倍,剛好夠一台傳統織機用。

  可問題也在這。

  紡紗快了,織布卻還是老樣子,一台傳統踏板織機,一人一天頂多織一匹布,多出來的棉紗堆在作坊里,賣不出去,漸漸就成了『棉紗過剩、布產不足』的毛病,江南織戶都愁這個。」

  朱由校聽得認真,手指輕輕撫過腳踏紡車的木輪,忽然抬眼:「那你改良的新機呢?」

  宋應星眼中瞬間亮起光,快步引著朱由校走向院落中央那架最大的機器。

  這架機器比花機還高些,機身用硬木打造,帶著八個紗錠,側面裝著一個黃銅色的梭子槽,槽邊還嵌著兩根細彈簧。

  「陛下您看!這便是臣改良的『飛梭紡紗機』!」

  他指著梭子槽,讓工匠踩動踏板,只聽「嗖嗖」幾聲,那梭子竟不用人手投送,順著滑槽自動往復,速度快得幾乎成了一道虛影。

  「臣在梭子兩端刻了滑槽,裝了彈簧和小木錘,踏板帶動轉輪時,彈簧會借力將梭子彈出,木錘則能緩衝力道,讓梭子平穩往返。

  這麼一改,布面寬度能從三尺擴到六尺,而且一人就能操作。

  陛下您猜日產量能到多少?」

  朱由校盯著飛梭的動作,眼神發亮:「多少?」

  「四匹!」

  宋應星聲音都高了幾分。

  「比傳統織機快了四倍!而且織出的布面更平整,沒有手投梭時的偏差。」

  說著,他又指向機器上的八個紗錠:「臣還在紡車上加了紗錠,從三錠加到了八錠,紡紗、織布能在一台機器上初步銜接,算下來,織布速度比從前快了十倍都不止!」

  朱由校上前一步,仔細查看紗錠的轉動。

  八個紗錠隨著轉輪同步轉動,絲線從錠子上引出,順著導管織入布面,動作流暢,沒有一絲紊亂。

  他伸手碰了碰彈出的梭子,冰涼的木質帶著金屬彈簧的韌勁,不由得讚嘆:

  「好!這梭子改得妙,不用兩人協作,還能織寬布,確實解決了大問題。」

  「陛下,這還不是它的極限!」

  宋應星走到機器另一側,指著機身預留的幾個榫卯接口,說道:

  「臣還想把紗錠再加到三十八個!到時候,一台機器日紡紗量能有八九斤,織布速度還能再翻三倍!

  只是現在還有些技術沒吃透。

  三十八個紗錠要同步轉動,齒輪咬合得精準,不然容易斷絲。

  而且梭子的彈簧力道得再調,不然織六尺以上的布,容易脫槽。

  不過臣已經畫出圖紙了,再試兩個月,定能成!」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捲圖紙,展開給朱由校看,紙上密密麻麻畫著齒輪、紗錠的細節,還有幾處用硃筆標註的修改意見。

  朱由校接過圖紙,心中也十分震驚。

  他當初不過是在宋應星面前隨口提了句「織布太慢,能不能讓機器自己動」,並且給了宋應星大概的研究方向。

  沒想到宋應星竟真的琢磨出了這麼多門道。

  天啟年間,江南已有不少「機戶出資、機工出力」的作坊,資本主義的萌芽已悄悄冒頭,只是缺了些能撬動產業的技術。

  如今這飛梭機一出來,若能推廣到江南,不僅織戶能多賺錢,朝廷的商稅也能多收些,遼東的軍餉、邊防的城牆,不都有了著落?

  他抬頭看向宋應星,又掃過院落里忙碌的工匠。

  忽然覺得心裡亮堂起來。

  從前他總被朝臣說「耽於器物,不務正業」,可今日見了這些,才知「器物」里藏著多大的門道。

  點點科技樹,讓工匠們把想法變成實實在在的東西,既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又能為大明賺來錢財,這不比朝堂上的空爭論有用得多?

  「宋卿。」

  朱由校的表情很是鄭重。

  「這飛梭機,先造十台出來,送到松江府的大織坊試試水。

  所需的木料、黃銅,你直接報給內府監,朕給你批。

  至於那三十八錠的機器,你儘管試,缺錢缺人,都跟朕說。

  朕倒要看看,這小小的紡紗機,能不能讓大明的布帛,賣到海外去!」

  宋應星聞言,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臣遵旨!定不辱陛下所託!」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

  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是從珍妮紡紗機開始的。

  但這一次,未嘗不能從我大明這邊開始!

  思及此。

  朱由校看著幹勁十足的宋應星,給他一個朕很欣賞你的眼神。

  牛馬,好好去干吧!

  給大明多賺點錢!

  或許

  朝廷和西夷通商,斷了那些江南士紳、海盜走私的財路,會讓江南官場都動盪起來。

  而這也可能是朱由校插手江南的大好時機!

  ps:

  7600字大章!

  太多資料要查了,快一點才碼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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