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通敵縱酋,天威已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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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8章 通敵縱酋,天威已顯

  隆冬的遼東,寒風如刀。

  赫圖阿拉城外。

  戰雲早已凝聚。

  熊廷弼親率的明軍主力如一道鋼鐵洪流,從撫順方向疾馳而來,旌旗遮天蔽日,馬蹄踏碎積雪的聲響,連數里外的赫圖阿拉城都能清晰聽見。

  此刻。

  城外的雪原上,劉興祚的騎兵列陣於東,陳策的步兵布防於南,李秉誠的冰堡守軍迂迴至西,遼陽明軍朱萬良部扼守於北。

  四路大軍如鐵桶般將赫圖阿拉團團圍住,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逃出。

  城牆上的建奴守軍探出頭,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明軍,臉色慘白如紙,握著刀的手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而全軍統帥,遼東經略使熊廷弼勒馬立於中軍高坡,目光掃過堅固的赫圖阿拉城牆,眉頭微蹙。

  哪怕是已經聽說了這赫圖阿拉不好攻取,然而到了地方之後,他才真正的感受此地的難攻。

  赫圖阿拉。

  滿語是橫崗上的城池。

  也就是他是建在山坡之上了。

  攻城一方,由下至上仰攻,難度提升了不少。

  但他面色不變,抬手召來親兵,聲音沉穩:

  「把最後的幾箱炮彈運上來,對準城牆東南角,轟擊!」

  先用火炮嚇住城中建奴,看能不能勸降了。

  「是!」

  親衛領命而去。

  不多時。

  幾十門火炮被士兵們吃力地推到陣前,炮口對準了城牆的薄弱處。

  隨著「點火」的號令,火炮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幾枚炮彈拖著黑煙,呼嘯著砸向城牆。

  「轟隆!」

  炮彈撞在石牆上,碎石飛濺,城牆雖未倒塌,卻也被炸出了幾個凹坑,城牆上的建奴守軍嚇得紛紛臥倒,尖叫聲此起彼伏。

  「停止炮擊。」

  熊廷弼抬手示意。

  其實也不是停止射擊,只是炮彈用完了。

  他隨即看向身旁被兩名錦衣衛押著的人。

  那人衣衫單薄,身形瘦削得幾乎脫了形,臉頰凹陷,眼窩發黑,與昔日那個桀驁不馴的建奴貝勒莽古爾泰判若兩人。

  此刻他的眼中沒有了半分傲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連站都站不穩,全靠錦衣衛架著才勉強直立。

  顯然,在北鎮撫司「愛的關懷」下,再硬的骨頭也熬不住。

  烙鐵、夾棍、冰水澆身,那些嚴苛的刑罰早已磨掉了他所有的骨氣,只剩下對刑罰的畏懼。

  在錦衣衛的酷刑面前,或許死亡才是解脫。

  「莽古爾泰。」

  熊廷弼的聲音冰冷。

  「去城下勸降。告訴城裡的人,若此刻開城投降,本經略可饒他們不死;若執意抵抗,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時!」

  「好好表現,興許還能活命,」

  莽古爾泰渾身一顫,連忙點頭,聲音帶著哭腔:「是……是!奴才這就去!」

  兩名錦衣衛鬆開手,莽古爾泰踉蹌著走到城下,對著城牆上大喊:

  「我是莽古爾泰!城裡的兄弟,快投降吧!明軍傾巢出動,數萬人把城圍得水泄不通,你們頂不住的!」

  他頓了頓,又拔高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現在投降,熊經略說了,還能留一條活路;可要是執迷不悟,等明軍破了城,他要屠城啊!到時候,老人、孩子都活不了!」

  城牆上的建奴士兵聽到「莽古爾泰」的名字,又看到他那副狼狽的模樣,頓時慌了神。

  有人交頭接耳,眼中滿是動搖。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刀,臉上露出猶豫。

  連貝勒都投降了,他們這些小兵,還抵抗有什麼用?

  「無恥之徒,住口!」

  就在這時,一聲怒喝從城上傳來。

  阿敏身披厚重的鐵甲,手持彎刀,快步走到城垛邊,目光如刀般盯著城下的莽古爾泰,眼中滿是鄙夷。


  「莽古爾泰,你這個懦夫!還有臉來我軍陣前狺狺狂吠,壞我軍心?」

  他指著莽古爾泰,對著城牆上的女真兵卒大喊:

  「別聽他胡說!此人早已沒了骨氣,被明軍嚇破了膽!

  大汗的援兵不日就到,赫圖阿拉城牆堅固,明軍沒有火藥,糧草不足,後勤斷絕,他們拿我們沒辦法!」

  說著,阿敏猛地彎弓搭箭,箭頭對準了莽古爾泰,眼中滿是殺意:

  「識趣的,就自刎謝罪!本貝勒還當你是條漢子;若再敢蠱惑軍心,休怪本貝勒不客氣!」

  「咻!」

  此話一畢,箭矢如流星般朝著莽古爾泰射去。

  城下的明軍早有防備,兩名錦衣衛立刻舉起盾牌,「鐺」的一聲,箭矢撞在盾牌上,掉落在雪地里。

  莽古爾泰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回明軍陣中,死死抱住一名錦衣衛的腿,哭喊道:「救救我!阿敏要殺我!」

  熊廷弼看著城牆上的阿敏,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好啊!

  赫圖阿拉城裡還藏著這麼一個硬茬。

  但他並不著急。

  勸降不成,便強攻。

  在軍心動搖之際,此城再堅,又如何?

  「傳我命令。」

  熊廷弼對著親兵下令。

  「各軍原地休整,明日天亮,全力攻城!」

  不試一試這赫圖阿拉的城防,他不甘心。

  萬一,一戰就能破赫圖阿拉呢?

  在熊廷弼的命令之下,全軍開始攻城準備。

  時間也就在這裡緩緩流逝。

  很快。

  一天過去了。

  翌日。

  天剛蒙蒙亮。

  明軍的陣營便響起了沉悶的鼓聲。

  咚!

  咚!

  咚!

  休整了一夜的士兵們推著雲梯、撞車,踩著沒膝的積雪,緩緩朝著城池逼近。

  「沖啊!拿下赫圖阿拉,回家過年!」

  前排的百戶揮舞著彎刀,嘶吼著激勵士氣。

  士兵們扛著盾牌,弓著身子往前沖。

  可赫圖阿拉建在半山腰上,城牆順著山勢蜿蜒,明軍要攻城,必須沿著陡峭的雪坡仰攻。

  每向上一步,都要承受城牆上密集的箭矢與滾木。

  「放滾木!射箭!別讓明狗上來!」

  城牆上的阿敏手持順刀,親自站在最前線。

  見明軍靠近,當即下令反擊。

  一根根裹著冰雪的滾木從城頭滾落,砸在明軍的盾牌上,發出「咔嚓」的脆響,不少士兵連人帶盾被砸翻,順著雪坡滾下去,瞬間沒了聲息。

  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穿透士兵的甲縫,鮮血濺在雪地上,很快又凝結成冰。

  「兒郎們!守住城池!」

  阿敏的聲音在寒風中迴蕩。

  「你們的爹娘、妻兒都在城裡!城破了,明狗會屠城,她們一個都活不了!為了家人,跟明狗拼了!」

  建奴士兵本就抱著必死的決心,被阿敏一激,更是紅了眼。

  「明狗,給我死來!」

  建奴兵卒簡直捨生忘死,哪怕是明軍雲梯搭在了赫圖阿拉城牆上,都沒有一個人上得去。

  明軍大多死在衝鋒的路上。

  雪坡上,明軍的屍體越堆越多,雲梯被斬斷,撞車被燒毀,可赫圖阿拉的城牆,依舊如鐵壁般矗立。

  「殺!再沖一次!」

  熊廷弼勒馬立於高坡,看著城下的慘狀,眼中滿是怒火。

  他揮下馬鞭,下令發起新一輪進攻,可士兵們早已疲憊不堪,凍得發紫的手連刀都握不穩,衝鋒的步伐越來越慢。

  又猛攻了一個時辰,明軍再丟下數百具屍體,依舊沒能摸到城牆的頂端。

  「該死!」


  熊廷弼猛地攥緊馬鞭。

  他很清楚,再這麼強攻下去,不用等建奴援兵來,明軍自己就會先垮掉。

  沒有火藥轟開缺口,沒有足夠的糧草支撐,仰攻這座山城,簡直是在拿士兵的性命填!

  「鳴金!收兵!」

  無奈之下,熊廷弼只好咬牙下令。

  沉悶的金鑼聲響起,殘存的明軍如蒙大赦,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撤退,雪坡上只留下密密麻麻的屍體。

  回到中軍大帳,熊廷弼一把扯下頭盔,重重摔在案上。

  到了現在,他仍舊沒有放棄。

  強攻不行,那就圍點打援!

  皇太極不可能不管赫圖阿拉的老巢,只要他敢回來救援,明軍就在野外設伏,先滅了他的主力,到時候沒了援兵,赫圖阿拉自然不攻自破。

  可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昨日阿敏在城頭上說的話。

  阿敏怎麼會知道明軍沒有火藥、糧草不足?

  後勤斷絕的消息,只有軍中高層與遼陽巡撫府知曉,尋常士兵都未必清楚,建奴怎麼會如此精準地拿捏住他的軟肋?

  「有叛徒,呵!養寇自重……」

  熊廷弼低聲自語,眼中漸漸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看來。

  楊漣之前說的「遼東內憂」並非虛言。

  軍中一定有內奸!

  這些人私通建奴,故意泄露軍情,就是不想讓建奴覆滅,好借著「戰事」繼續中飽私囊,靠著「邊患」保住自己的權勢!

  「敵不在赫圖阿拉,敵在軍中!」

  熊廷弼猛地一拍案,起身對著帳外大喝:

  「傳錦衣衛都指揮僉事李若星!」

  不多時,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李若星走進帳內,拱手行禮:

  「錦衣衛指揮僉事李若星,參見經略公!」

  「指揮僉事。」

  熊廷弼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要你立刻徹查軍中!看看有多少人在私通建奴,有多少人在泄露軍情!這些叛徒不除,這仗根本沒法打!」

  李若星面色凝重地點點頭,沉聲道:

  「經略公放心,屬下這就把麾下錦衣衛撒出去。

  不過……

  內奸藏得深,若是只靠暗中查探,恐怕一時難以揪出。」

  「需要經略公配合,故意放出假消息,或是做些『破綻』,引這些叛徒主動聯繫建奴。

  只有這樣,才能人贓並獲。」

  熊廷弼聞言,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好!要怎麼配合,你儘管開口!哪怕是演一場戲,本經略也要把這些蛀蟲都揪出來!」

  聽此言,李若星點了點頭,當即離開中軍大帳,前去安排鋤奸事宜。

  李若星走後,熊廷弼望著帳外飄落的雪花,心中第一次真正認同了楊漣的話。

  攘外必先安內。

  軍隊裡面有叛徒,我軍機密情報,敵方都能探查清楚,這仗還怎麼打?

  而且

  現在這些人還在使陰招。

  未必不可能下黑手。

  譬如說,全軍出動之際,他身邊空虛,突然來一支『建奴精銳』襲殺他,將他這個遼東經略的人頭拿下了。

  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思及此,熊廷弼眼神越發危險。

  這些吃裡扒外的畜生,必須徹底剷除了!

  赫圖阿拉北面。

  松花江中游的大屈折處,寒風如野獸般在雪原上咆哮。

  昔日海西女真聚居的木城早已坍塌,只剩下幾截焦黑的木柱插在雪地里,被狂風卷著雪粒,磨得只剩下斑駁的木紋。

  這裡的雪比瀋陽、撫順厚了足足三尺,一腳踩下去能沒到大腿根,呼出來的白氣剛到半空,就凝結成細小的冰碴。

  連最耐寒的蒙古馬,都要裹上厚厚的氈布,才敢在雪地里挪動。

  皇太極的殘部就蜷縮在這片荒涼之地。


  不足萬餘人的隊伍,散落在廢棄木城的殘垣斷壁間。

  士兵們裹著破舊的皮襖,圍著幾堆微弱的篝火,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寒風捲走最後一絲暖意。

  皇太極披著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站在一處高坡上,目光死死盯著通往草原的方向,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在等巴雅喇。

  此番奇襲科爾沁,正面戰場上的輜重、俘虜全丟在了大柳河。

  若不是出發前分了一支偏師,讓巴雅喇繞道草原北面,帶著半數科爾沁的戰利品,他這次恐怕真要「無功而返」。

  可巴雅喇已經遲了三日,是遇到了明軍的埋伏,還是被草原的風雪困住了?

  皇太極的心,像被這裡的嚴寒凍住一般,沉得發慌。

  「大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坡下傳來,濟爾哈朗攥著馬鞭,身後跟著兩名親衛,押著一個穿著明軍服飾的人,快步走上坡來。

  「奴才抓了個明軍斥候!他居然敢闖咱們的營地!」

  「斥候?」

  皇太極猛地回頭,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精光。

  他快步走下高坡,打量著那個被押著的人。

  對方穿著普通的明軍步兵棉襖,腰間別著一把短刀,臉上沾著雪粒,卻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透著一股從容,不像是被抓來的俘虜。

  「你倒是膽子大,都追到這裡來了。」

  皇太極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怎麼?熊廷弼是想把我趕到羅荒野(西伯利亞)去?他不攻赫圖阿拉了?」

  那明軍士兵卻搖了搖頭,坦然道:

  「熊經略沒派兵追來,我也不是斥候,我是來給大汗送消息的。」

  「送消息?」

  皇太極的眉頭皺得更緊,眼中滿是懷疑。

  他見過太多明軍俘虜為了活命撒謊,眼前這人卻連一點懼意都沒有,反而主動提「送消息」,實在蹊蹺。

  「為了活命,便編這種謊話?你以為本汗會信?」

  「大汗若是不信,可問這位將軍。」

  那士兵抬手指了指濟爾哈朗,語氣依舊平靜。

  「我來的時候,可曾有過一絲逃跑的舉動?是我主動攔住你們的斥候,說要見大汗,否則你們未必能找到我。」

  皇太極看向濟爾哈朗,後者點了點頭,沉聲道:

  「回大汗,此人確實是主動現身,見到夜不收後沒有反抗,只說有要事稟報大汗,屬下才把他帶來的。」

  聽到這話,皇太極心中的懷疑消了幾分。

  他繞著那士兵走了一圈,目光銳利如刀,問道:「誰派你來的?」

  「這個我不能說。」

  士兵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明軍之中,竟有人私下聯繫他?

  皇太極心中一動。

  難道熊廷弼麾下並非鐵板一塊,也有不和之人?

  這個念頭讓他眼睛一亮,連忙追問道:「那你要給本汗帶什麼消息?」

  「我家主人讓我告訴大汗,不要去救援赫圖阿拉。

  草原部落南下劫掠廣寧,明軍的後勤線已經斷了,現在他們缺火藥、少糧草,根本圍不了多久。

  最多一個月,就得撤軍。

  若是大汗此刻出兵救援,反而會落入熊廷弼的埋伏,得不償失。」

  「缺火藥、少糧草?」

  皇太極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可是最關鍵的軍情!

  他之前就猜測明軍後勤可能出了問題,卻沒想到竟到了「斷絕」的地步。

  沒有火藥,明軍攻不下赫圖阿拉。

  沒有糧草,他們連圍城都撐不住!

  但皇太極不可能因為這個斥候的一番言語,就信了他的話。

  他強壓著心中的激動,依舊保持著警惕。

  「本汗憑什麼信你?」

  那小卒卻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耐人尋味:


  「信不信由大汗。我家主人說了,他只是想讓大汗多活幾年,好讓遼東的戰事,再持續些時日。」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皇太極的疑惑。

  他瞬間明白了。

  此人背後的人,定是遼東那些靠著「軍需」「糧餉」牟利的官員或將領!

  這些人靠著戰事吃飯,若是大金覆滅、遼東太平,他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所以才會暗中通風報信,讓他活下去,讓戰事繼續下去!

  皇太極低頭沉思,結合自己的判斷。

  明軍連續作戰數月,從清河到柳河,再到圍攻赫圖阿拉,消耗必然巨大。

  孫承宗在遼陽的後勤本就吃緊,再被草原部落劫掠,斷供是大概率的事。

  這麼一想,此人帶來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猛地抬頭,救援赫圖阿拉的念頭,瞬間煙消雲散。

  既然明軍撐不了多久,他何必去送死?

  不如在此處等巴雅喇的偏師,等明軍撤軍後,再回赫圖阿拉重整旗鼓!

  「你回去告訴你家主人。」

  想明白之後,皇太極對著那士兵說道:「本汗記住這份情了。」

  「既然你家主人要謀利,我這裡有牛羊、有戰馬、有人參,你們主人到時候,也可以和我們做生意。」

  連戰事透露機密情報都敢,此人背後的人可以利用。

  說不定,還可以和他們交易,換來大金現在急需的各種物資。

  這明軍士卒點了點頭,說道:「我會將大汗的話帶回去的。」

  「放他走。」

  皇太極對著濟爾哈朗揮了揮手,示意放人。

  濟爾哈朗也知曉此人不是敵人,當即解開了那士兵的束縛,並且給了他一袋燒酒。

  「好酒!」

  此人接過燒酒,喝了一口,舒爽的呻吟一聲。

  之後對著皇太極拱了拱手,沒有再說什麼,騎乘上一匹戰馬,轉身走進風雪之中,很快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里。

  皇太極站在高坡上,望著此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他沒想到,自己竟能靠著明軍內部的「蛀蟲」活命。

  看來,這場遼東之戰,還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時間如白駒過隙。

  十五日的時間,轉瞬即逝。

  赫圖阿拉城牆上的建奴守軍依舊頑強,而明軍的糧草已漸漸見底,火銃的鉛彈幾乎沒有了,連士兵們每日的口糧,都從兩斤糙米減到了一斤半。

  營地里,不少士兵裹著單薄的棉衣,靠在帳篷邊,望著南方的方向發呆。

  再有幾日就是除夕了。

  往年這個時候,他們早已在家中圍著炭火盆,吃著熱氣騰騰的餃子,聽著孩子的笑聲。

  可如今,只有呼嘯的寒風、凍硬的乾糧,還有遠處城牆上隱約傳來的建奴喊殺聲。

  「不知道家裡的年過得怎麼樣……」

  一名來自山東的士兵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思鄉的苦澀,身旁的同伴們沉默著,沒人接話。

  思歸的情緒像瘟疫般蔓延,連平日裡最勇猛的莽夫,此刻也沒了往日的銳氣。

  中軍大帳內。

  熊廷弼盯著案上的輿圖,眉頭緊鎖。

  李若星垂手站在一旁,臉色有些難看:「經略公,屬下按您的吩咐,故意放出要北上追擊皇太極、或是強攻赫圖阿拉的假消息,還安排了『破綻』,可抓到的都是些底層的小卒,一問三不知,真正的內奸,根本沒露頭。」

  熊廷弼重重嘆了口氣。

  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定是察覺到了風聲,收斂了手腳。

  抓不到核心內奸,此番攻伐赫圖阿拉,剿滅建州女真,勢必有人在後面掣肘。

  「罷了。」

  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幾分疲憊。

  「這些小角色留著也沒用,都發往遼陽,交給孫部堂處置吧。」

  遼東巡撫就是管錦衣衛諸事的,這方面,他倒是不想越權處理。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撤退的時候。

  帳外傳來親兵急促的腳步聲:「經略公!京師來的快馬!陛下的密詔!」

  熊廷弼心中一緊,連忙起身,整理好官袍。

  而在這個時候,送密詔的太監也進來了。

  熊廷弼趕忙對著密詔的方向跪下。

  傳詔的太監見禮儀具備,也不耽誤時間,當即展開明黃的詔書,聲音在帳內迴蕩: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遼東冬寒,將士疲弊,後勤難繼,著經略熊廷弼即刻撤圍,率部回師遼陽,待開春整肅內部、補足糧草後,再圖進取……」

  「另,召見布和,命其將林丹汗、莽古爾泰等俘虜囚送入京.」

  陛下也要我撤軍嗎?

  他抬起頭,望著傳詔太監,眼中滿是不甘。

  或許。

  再多圍幾日,赫圖阿拉就破了!

  可他也明白,君命難違,更何況,眼前的困境確實無解:

  士兵思歸、糧草斷絕、內奸未除.

  再耗下去,恐怕不等建奴來攻,明軍自己就先亂了。

  連他自己都沒有多少把握可以短時間拿下赫圖阿拉。

  「臣遼東經略使熊廷弼,遵旨。」

  熊廷弼接過密詔,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失落。

  待傳詔太監離去,他也將自己失落的心情收拾好。

  事不可為,便不能勉強。

  他對著帳外大喝:

  「傳本經略鈞令!即刻拆除古勒寨、沙濟寨等赫圖阿拉外圍堡寨,所有木料、磚石盡數運走,不許給建奴留下半點可用之物!

  各軍分批次撤軍,劉興祚部斷後,陳策部護送傷員,務必確保撤退有序!」

  「另外,讓布和台吉過來!」

  「遵令!」

  親兵們轟然應諾,轉身去傳達命令。

  帳內,熊廷弼望著密詔上「整肅內部」四個字,心中漸漸堅定。

  或許

  楊漣是對的。

  攘外必先安內!

  不把遼東的蛀蟲徹底清除,就算滅掉了皇太極,也守不住遼東的安穩。

  不多時。

  布和台吉應邀走進大帳。

  此番攻伐赫圖阿拉,布和也隨軍出征,不為別的,只為了報仇。

  可惜。

  此番這仇肯定是報不了了。

  此刻他臉上還帶著幾分疲憊,見熊廷弼神色嚴肅,連忙拱手行禮:

  「不知經略公召屬下前來,有何吩咐?」

  熊廷弼示意他坐下,語氣緩和了些:

  「布和台吉,陛下有旨,召你即刻入京。另外,林丹汗、莽古爾泰,還有察哈爾部、建奴的幾位貴胄,也需由你親自押送前往京師。」

  「我去京師?」

  布和猛地愣住,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原以為打完這仗,自己頂多能帶回些戰利品,回科爾沁整頓部眾,卻沒想到竟能得到面見大明皇帝的機會。

  熊廷弼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你是皇親國戚,此次又助我大明生擒林丹汗、大敗皇太極,功不可沒。

  陛下有意,要親自封你為順禮王。

  你父親莽古斯生前便是順禮王,如今這個爵位,也該由你繼承了。」

  「順禮王?!」

  布和猛地從座椅上站起來,臉上的疲憊瞬間被狂喜取代。

  他之前還擔心,父親的爵位會落到兩個叔父手中,卻沒想到大明皇帝竟直接將這個爵位封給了他!

  「我……我這就去安排!」

  布和搓著手,激動得語無倫次。

  他腦海里已經開始盤算:

  要帶上最好的蒙古馬,給陛下準備些草原上的特產。

  到了北京,一定要好好看看大明的都城是什麼模樣。


  還有他的兩個女兒,自從送入京師後,他還沒見過,不知道她們在宮裡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

  看著布和喜不自勝的模樣,熊廷弼的心情也輕鬆了幾分。

  封布和為順禮王,不僅是對他功績的獎賞,更是大明拉攏科爾沁部的手段。

  科爾沁部還是要用的。

  尤其在他被皇太極劫掠之後,實力下降了不少,更是可以用。

  不過

  草原人的野心膨脹得太快了。

  陛下此番詔其進京,恐怕有敲打的意思。

  長久治理草原,離不開狗腿子。

  以明軍對付草原各部,成本還是太高了。

  若是能用蒙古人對付蒙古人,這才是省時省力,一勞永逸的辦法。

  而布和台吉是陛下的岳丈。

  有了這層關係,科爾沁部日後定會更堅定地站在大明這邊,草原的局勢,也能更穩幾分。

  兩人尚在交談。

  帳外,明軍撤軍的號角已經吹響。

  嗚嗚嗚~

  士兵們依舊思鄉,卻也因「回家過年」的消息而多了幾分幹勁,開始有條不紊地拆除營寨、收拾行裝。

  赫圖阿拉城牆上的建奴守軍,看著明軍撤軍的身影,眼中雖然高興,卻不敢貿然出擊。

  他們不知道,明軍的撤退,是真退還是假退。

  萬一給他們埋伏了,都不知道到哪裡去哭的。

  熊廷弼最後望了一眼赫圖阿拉的城牆,將密詔仔細收好。

  他倒是沒有氣餒,只是有些可惜。

  且讓你多活幾日罷!

  這次撤軍不是失敗,而是為了更徹底的勝利。

  等他清理完遼東的蛀蟲,補足糧草與火藥,再回來時,定要踏平這座城池,讓建奴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千里之外。

  北京城。

  臨近年關,京城大街小巷,都開始熱鬧起來了。

  正陽門外的大街上,早在臘月二十就搭起了彩棚,青竹做架,紅布為幔,棚下的店鋪掛滿了「福」字與春聯,夥計們穿著新漿洗的青布棉襖,高聲吆喝著招攬生意。

  梳篦鋪的玻璃鏡前圍滿了挑頭油的婦人,珠翠鋪的櫃檯里擺著亮晶晶的點翠簪子,玩具鋪前擠滿了攥著銅板的孩子,風車「嘩啦啦」轉著,與叫賣聲、笑聲揉在一起,連寒風都似暖了幾分。

  白雲觀的廟會早已開了張。

  山門前的石猴被摸得鋥亮,香客們排著隊去摸猴頭,盼著來年順遂。

  觀內的戲台上,戲子們穿著五彩戲衣,唱著《龍鳳呈祥》,台下的茶攤前坐滿了人,粗瓷碗裡的花茶冒著熱氣,小販穿梭其間,叫賣著糖炒栗子、艾窩窩,連空氣中都飄著甜香。

  大鐘寺外更熱鬧,孩子們騎著披紅綢的小毛驢,在大人的攙扶下繞著寺門跑,手裡的風車轉得飛快,笑聲能傳到三里外。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日」。

  胡同里的百姓們忙著祭灶、掃塵,家家戶戶的窗欞上都貼上了新剪的窗花。

  暮色降臨時,燈籠漸漸亮了起來,從胡同口到街心,一盞盞紅燈籠串成了長龍,映得積雪都泛著暖紅。

  恍惚間,竟讓人忘了這是內憂外患的天啟元年,只覺仍是大明盛世的模樣。

  而在紫禁城中,同樣有了過年的氣氛。

  臘月二十四祭灶過後,宮裡早已換上了年景。

  乾清宮的廊柱上掛滿了五彩宮燈,燈上繪著「萬國來朝」的圖景。

  殿內的太監宮女們都換上了葫蘆景補子的新袍,青綠色的補子上繡著纏枝葫蘆,透著鮮活的年味。

  乾清宮前的空地上,工匠們早已經搭好鰲山燈,數千盞小燈組成了「江山永固」的字樣,入夜後點亮,璀璨得能照亮半個紫禁城。

  宮門兩側的桃符板早已立好,朱紅的木板上刻著驅邪的符咒,門神畫貼的是秦瓊、尉遲恭,怒目圓睜,護著宮禁安全。

  魏朝輕手輕腳地走進東暖閣,

  卻見大明皇帝朱由校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份奏摺,眉頭擰成了疙瘩,連案上冒著熱氣的雪梨都沒動一口。


  窗外的鰲山燈明明滅滅,映在他年輕的臉上,卻沒添半分喜氣,只襯得那抹憂慮更重。

  「遼東的奏報還沒到?」

  朱由校頭也沒抬,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過年了,連許多官員都休沐了。

  但作為皇帝,朱由校卻依舊憂心國事,夙興夜寐。

  熊廷弼率大軍圍了赫圖阿拉半月,可皇太極的援軍遲遲不現,明軍的糧草卻快撐不住了。

  他深知,熊廷弼是頂著內憂外患出戰的,若是此戰慘敗,遼東好不容易穩住的局面,怕是要一朝傾覆,那些靠戰事牟利的蛀蟲,又要跳出來興風作浪。

  遼東之事不讓他省心,大明的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去。

  為了湊齊遼餉,他推行稅改,準備嚴查江南士紳的隱田,可那些士紳勾結地方官,陽奉陰違,甚至煽動百姓鬧事,稅改推進得舉步維艱。

  而遼餉的徵收,又像一塊巨石壓在百姓身上。

  山西陝西本就遭了災,饑民遍野,如今再加征遼餉,小規模的民變此起彼伏,地方官的奏報里滿是「饑民劫掠州縣」的字眼,卻拿不出半點解決辦法。

  最讓他揪心的,是四川的奏報。

  永寧宣撫司的奢崇明,近來頻頻與貴州水西的安邦彥互通書信,探子傳回消息,奢崇明已暗中調動了數千土司兵,囤積糧草,看那架勢,怕是要反!

  西南若亂,大明又要分兵去平,到時候遼東、西南兩頭受敵,局面只會更糟。

  「哎……」

  朱由校放下奏摺,靠在龍椅上,輕輕嘆了口氣。

  這大明,看似尚且平靜,實則早已千瘡百孔。

  外有建奴、蒙古虎視眈眈,內有官員腐敗、民怨沸騰,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陛下,遼東有消息了!」

  就在這時,王體乾的聲音從閣外傳來。

  朱由校猛地直起身,眼中瞬間亮了起來:「快呈上來!」

  密折拆開,上面的字跡潦草卻有力,

  「赫圖阿拉圍半月,建奴援軍不至,臣遵旨撤圍,布和台吉護送已俘虜入京……」

  一連串的消息,讓朱由校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他反覆讀了兩遍,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笑意。

  熊廷弼這頭倔驢,終於願意退兵了。

  也不想想,遼東多年積弊,豈是一朝能夠解決的。

  已經扭轉了大明在遼東的頹勢,就應該穩一點來。

  另外

  林丹汗終於要來了。

  朱由校最終不自覺露出微笑。

  當年。

  唐太宗李世民曾讓頡利可汗當眾獻舞,彰顯大唐天威。

  今朝。

  他何不效仿太宗,讓林丹汗也在朝堂上跳一支草原舞?

  一來,是讓天下人看看,大明並非弱國,連草原大汗都能擒來。

  二來,是向世人宣告,他朱由校,有志向、也有能力成為太宗那樣的雄君明主。

  更重要的是,要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魑魅魍魎。

  不管是遼東的蛀蟲,還是西南的奢崇明,若敢與大明為敵,林丹汗就是他們的下場!

  朱由校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璀璨的鰲山燈。

  寒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卻沒讓他覺得冷。

  天啟元年快要結束了。

  回顧這一年來,他做了很多事,也收穫了很多。

  雖然大明這艘破船依舊千瘡百孔。

  但只要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肅清內奸,平定外患,總有一天,能讓這北京城的熱鬧,真正變成大明盛世的模樣。

  讓日月之明,成為真正的日不落帝國。

  或許

  在他有生之年,這些事情都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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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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