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拒索安邊,馴化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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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8章 拒索安邊,馴化草原

  開原城。

  雖是互市雄城。

  然而,如今卻已經破敗不堪。

  城門上方的「開原衛」匾額裂了一道深痕,邊緣的漆皮早已剝落,被風颳得吱呀作響。

  這座在兩個月內三易其主的城池,像一位飽經風霜的老者,滿身傷痕地矗立在遼河平原上,卻因明軍的進駐,漸漸有了復甦的氣息。

  城牆下,一隊隊穿著粗布囚服的俘虜正埋頭苦幹。

  他們中有剃著金錢鼠尾的建州女真,有裹著羊皮襖的蒙古人,此刻都扛著磚石、推著土車,在明軍士兵的看管下修繕城牆。

  這些俘虜是從撫順、紅河谷、鐵嶺戰役中收降的,總數足有萬人之多。

  熊廷弼沒將他們簡單處置,反而將其編成了「勞役隊」。

  一部分派去附近的礦山挖礦,補充軍器鑄造的原料。

  更多的則留在開原及周邊,負責修繕城池與廢棄的堡寨。

  「再加把勁!天黑前必須把這段城牆補好!」

  監工的明軍百戶拿著鞭子,卻沒真的抽打,只是高聲催促。

  俘虜們雖面帶疲憊,卻不敢懈怠。

  熊廷弼定下規矩,只要肯干,每日能領到兩頓飽飯;若是偷懶,便會被剋扣口糧,甚至發配去更苦的礦山。

  對這些早已見識過戰火殘酷的人來說,有飯吃、能活命,已是當下最好的結果。

  因此他們並不敢反抗,只是埋頭幹活。

  熊廷弼站在城頭,目光掃過下方忙碌的身影,又轉向遠方。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開原城外的曠野上,十座堡寨與一座關隘的輪廓隱約可見。

  那是洪武年間到萬曆年間修建的「開原十堡一關」防禦體系。

  威遠堡扼守西北要道,鎮北堡直面蒙古草原,慶陽堡、永寧堡護衛糧道,古城堡、慶雲堡、松山堡、靖安堡、鎮夷堡、定遠堡呈扇形分布,再加上居中的清河關,曾是大明抵禦北方遊牧部落的重要屏障。

  可常年的戰亂與建奴蓄意的破壞,讓這些堡寨大多廢棄。

  有的門樓坍塌,被荒草淹沒;有的牆體開裂,成了野獸出沒的巢穴;甚至有幾座,連地基都快被風沙埋平。

  「若是能把這些堡寨都修好,再連通開原城,往後無論是建奴還是蒙古,想打過來都得掂量掂量。」

  熊廷弼低聲自語。

  他心中其實還有個更大的念頭。

  若朝廷肯撥款,他甚至想沿著開原至撫順的防線,將廢棄的明長城也一併修繕。

  可他也清楚,如今國庫空虛,新政剛推,江南稅銀還沒入庫,修長城的成本太高,這個念頭只能暫時壓在心底。

  「經略公,你傷還沒好,莫要在城頭上吹冷風了。」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熊廷弼轉過身,見陳策正緩步走來。

  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將,身上還穿著未卸的盔甲,甲片上沾著些許霜花,卻依舊身姿挺拔,步履穩健,絲毫看不出連日作戰的疲憊。

  陳策走到近前,伸手想扶熊廷弼,卻被他擺手拒絕。

  「我身子骨硬朗得很,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

  熊廷弼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左臂上的繃帶。

  那是紅河谷戰役中,為了指揮士兵衝鋒,被建奴的流箭擦傷的,如今雖已結痂,卻還不能劇烈活動。

  他看著陳策精神矍鑠的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倒是老將軍你,連日大戰下來,一點都不累?

  從紅河谷打完,咱們沒歇一天,接著克鐵嶺、取開原,五日前才算真正停了戰事。

  我這壯年之人都覺得有些扛不住,你反倒越打越精神,這找誰說理去?」

  提起戰事,陳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累是自然的,只是心裡提著勁,便不覺得乏。

  紅河谷一戰斬了努爾哈赤,鐵嶺、開原又順利收復,這是咱們大明多少年沒打過的勝仗了!

  將士們都憋著一股勁,我這老將,總不能比年輕人先泄了氣。」


  「再說,咱們雖收復了開原,可建奴還在赫圖阿拉,蒙古部落也沒完全歸順。

  眼下這安穩,不過是暫時的。我多盯著點防務,經略公也能少操些心。

  畢竟,經略公你的身子,可比我這老骨頭金貴多了,往後統籌遼東大局,還得靠經略公。」

  熊廷弼聽出陳策話里的關切,心中一暖。

  陳策看似精力充沛,實則每晚都要靠喝草藥才能入睡。

  畢竟年紀擺在那,連日的奔波與廝殺,對身體的消耗極大。

  只是這位老將從不叫苦,始終堅守在前線,用自己的威望與經驗穩定軍心。

  「有老將軍在,我心裡也踏實。」

  熊廷弼拍了拍陳策的肩膀,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堡寨。

  「等這些堡寨修好,咱們再補充些兵力,遼東的防務就能更穩固些。

  到時候,遼東之內,便無蠻夷敢來襲擾,我們也可以放心在這黑土地上,安心屯田了。」

  之所以要屯田,還是因為遼東作戰,消耗太多了。

  陛下雖然在密信中沒有言明,但他在京中的好友卻是跟他透露了,朝中大臣、言官們彈劾他的奏疏,已經有幾籮筐了,只是都被陛下引而不發而已。

  而彈劾的主要內容,就是遼東耗費太多錢糧了。

  想到這裡,熊廷弼也只能長嘆一口氣。

  遼東戰事雖勝,物資消耗卻如無底洞,從北京內帑調撥的銀錢、江南漕運運來的糧草、山東織坊趕製的冬衣,幾乎要掏空半個大明的積蓄。

  原本以為運河與海運能減少損耗,可隆冬時節,運河河面結著薄冰,漕船需靠民夫鑿冰前行,日行不過十里。

  海運更險,渤海灣的風浪時常掀翻糧船,每一次起航都像在賭命。

  即便能順利抵達遼東,一路上的靡耗也觸目驚心:糧船漏水、冬衣被偷、民夫私吞,最後能送到軍中的,十成里只剩兩三成。

  另外還有民夫的傷亡。

  為了趕在雪封路前運完物資,無數民夫頂著嚴寒趕路,凍掉手指、腳趾的不在少數,每日都有因凍傷、凍餓倒在路邊的,屍體被草草掩埋在糧道旁,連塊墓碑都沒有。

  「若長此以往,別說打仗,光轉運物資就能拖垮大明……」

  熊廷弼低聲嘆息。

  此刻。

  他心中正盤算著如何在瀋陽、遼陽、撫順等地就地屯田、減少轉運壓力,身後的親衛卻快步上前,躬身稟報:

  「啟稟經略公,蒙古林丹汗的使者到了,此刻就在城外等候。」

  「林丹汗的使者?」

  熊廷弼注意力馬上被轉移了。

  他猛地回頭,眼中滿是詫異,隨即又染上幾分譏諷。

  「這廝還有臉派使者來?怕不是來要之前許諾的好處了。」

  「經略公,要不要……先晾他片刻?」

  親衛見熊廷弼臉色不佳,小聲提議。

  熊廷弼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必。林丹汗雖草包,卻是蒙古察哈爾部的大汗,眼下遼東局勢未穩,若把他逼到建奴那邊,反而多了個麻煩。」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說道:「讓使者去白虎堂等著,本經略隨後就到。」

  一刻鐘後。

  熊廷弼回到開原城內的經略府白虎堂。

  堂內陳設簡潔,正中掛著一幅遼東輿圖,兩側擺著幾排書架,案上還攤著未批改完的軍報。

  他剛坐下,侍衛便引著一位身著蒙古錦袍的使者走了進來。

  來使正是林丹汗的親信貴英恰。

  他一進堂,便對著熊廷弼行了個禮,用略顯生硬的漢話說道:

  「蒙古察哈爾部順義王使者貴英恰,拜見大明遼東經略使經略公!」

  聽到「順義王」三個字,熊廷弼眼中的冷意淡了幾分。

  這封號是大明所賜,貴英恰特意提及,而非以「察哈爾大汗使者」自居,顯然是在表明林丹汗對大明的臣服態度,這讓他心中多了幾分滿意。

  他抬手示意:「使者免禮,坐吧。」

  貴英恰謝過,小心翼翼地坐在案前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顯然是有些緊張。


  片刻之後。

  他定了定神,這才開門見山說道:「經略公,此前大明邀我家順義王出兵夾擊建奴,許諾了賞銀、互市等條件。

  如今建奴已退,遼東戰事暫歇,不知大明此前的許諾,還會兌現否?」

  話音剛落,貴英恰便緊緊盯著熊廷弼的臉色,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林丹汗兵敗後,部眾損失慘重,急需銀錢與物資安撫人心,若大明不肯兌現承諾,察哈爾部恐怕真要陷入困境。

  熊廷弼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掩去眼底的不耐。

  林丹汗的出兵純屬「幫倒忙」,可眼下蒙古部落態度微妙,科爾沁部已歸附大明,察哈爾部若能穩住,便能形成對建奴的合圍之勢。

  若是此刻翻臉,不僅會失信於蒙古各部,還可能把林丹汗推向皇太極那邊,得不償失。

  「使者放心。」

  熊廷弼放下茶杯,語氣沉穩。

  「我大明向來一言九鼎,許諾的賞銀、互市,自然會兌現。」

  「賞銀布帛,之前已經交割了,至於互市則定在開原以西的慶雲堡,下月初一正式開市,察哈爾部的牛羊、皮毛可自由交易,大明這邊也會提供鹽、鐵、茶葉等物資,關稅減免三成。」

  白虎堂內的燭火忽明忽暗,映得貴英恰臉上的神色格外微妙。

  聽到熊廷弼承諾兌現賞銀與互市,他非但沒有露出欣喜,反而眼神閃爍了一下。

  「經略公,除了賞銀與互市,我家大汗還有一事相求。」

  不知不覺,從順義王使者的自稱,又變成察哈爾部大汗使者了。

  熊廷弼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眉頭微挑,但還是沒有發作。

  「使者請講。」

  「我家大汗說了,此前在開原城外不慎敗於努爾哈赤,不僅折損了兩萬部眾,還丟了三十萬頭牛羊.」

  貴英恰刻意加重了「三十萬」與「兩萬」的語氣,仿佛這損失全是為大明作戰所致。

  「當初與大明盟約時說好,若我察哈爾部能助大明攻下開原,便可取城中人丁、財寶、牛羊作為補償。

  如今開原已為大明所得,還請經略公將這筆『補償』折算,交付我部牛羊三十萬頭、奴隸兩萬人,以彌補我家大汗的損失!」

  「哐當」一聲,熊廷弼手中的茶杯重重頓在案上,茶水濺出些許,落在攤開的軍報上。

  他猛地抬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隨即又被刺骨的寒意取代:「你再說一遍?」

  貴英恰被他陡然凌厲的氣勢逼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硬著頭皮重複道:

  「我家大汗懇請大明交付牛羊十萬頭、奴隸五千人,以抵償開原戰敗的損失……」

  「哼!」

  熊廷弼猛地站起身,走到貴英恰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聲音冷得像開原城外的寒冰:

  「使者怕是忘了盟約的前提,當初說好『攻下開原』方可取城中物資,可你家大汗呢?

  還沒攻破開原,就在城外被努爾哈赤擊潰,兩萬騎兵跑得比兔子還快,連牛羊都來不及帶走,這能算『助大明攻下開原』?」

  他語氣中滿是嘲諷:「自己無能,臨陣潰逃,損失的牛羊部眾是被建奴所奪,與我大明何干?

  如今倒好,打了敗仗還要向大明要補償,天下竟有這般道理?

  你林丹汗當我大明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還是覺得我熊廷弼好糊弄?」

  貴英恰被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林丹汗的要求確實過分,可大汗有令,他不敢不從,只能硬著頭皮辯解:

  「經略公,我家大汗畢竟是出兵了……」

  「出兵?」

  熊廷弼打斷他,眼神更冷。

  「出兵就該有出兵的樣子!你家大汗的軍隊不僅沒幫上忙,反而把糧草丟給建奴,給我軍正面戰場添了多少麻煩?

  若不是我軍將士拼死作戰,開原能不能拿下還是兩說!如今你還好意思提『補償』?」

  貴英恰被懟得啞口無言,嘴唇囁嚅了半天,才想起林丹汗交代的第二件事,連忙退而求其次,語氣也軟了下來:


  「經略公息怒,牛羊與奴隸之事……若實在為難,便先擱置。

  只是我家大汗的大福晉娜木鐘、三福晉蘇秦,在開原戰敗時與部眾失散,至今下落不明,還請經略公下令幫我家大汗找尋,也好讓大汗安心。」

  「呵,你家大汗?」

  熊廷弼嗤笑一聲。

  「都成了喪家之犬,還擺著草原共主的架子?丟了福晉不去自己找,倒要我大明幫著尋人。

  你林丹汗的臉面,未免也太大了些。」

  話雖如此,熊廷弼也不願把事情做得太絕。

  他收斂了怒氣,重新坐回案後,語氣舒緩了一些。

  「尋人的事,本經略可以讓人在開原及周邊查探,有消息便會通知你部。

  但你回去後,必須給我帶句話給林丹汗!」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道:

  「如今遼東形勢今非昔比,大明已收復開原、鐵嶺,我熊廷弼在此坐鎮,建奴不足為懼。

  他林丹汗若識相,便安分守己,好好領了賞銀與互市的好處。

  若是還敢得寸進尺,或與建奴暗通款曲,小心草原再也沒有他察哈爾部的容身之地!」

  這番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貴英恰心上。

  他看著熊廷弼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氣,知道這話絕非威脅。

  眼前這位經略公,連努爾哈赤都能擊敗,收拾一個敗亡的察哈爾部,簡直易如反掌。

  他再也不敢硬撐,臉色慘白地點了點頭,聲音發緊卻還強裝硬氣:

  「此、此話,在下一定帶回給大汗!」

  說罷,貴英恰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腳步踉蹌地走出白虎堂,連告退的禮節都忘了。

  貴英恰的身影剛消失在白虎堂外,一直靜立在熊廷弼身側的謀臣周文煥便緩步上前。

  他目光落在案上被茶水浸濕的軍報上,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凝重:

  「明公,方才貴英恰的態度已然說明,林丹汗此次索求不成,心中必定積怨。

  此人雖無能,卻也記仇。

  明面上或許因畏懼我大明兵威不敢造次,暗地裡怕是會與赫圖阿拉的建奴暗通款曲,甚至縱容部眾劫掠我遼東邊境的堡寨與屯田。

  畢竟,察哈爾部經開原一敗,部眾缺糧少衣,若不能從大明得償所願,劫掠便是他們最直接的生路。」

  周文煥常年輔佐熊廷弼處理邊事,深知草原部落的習性。

  這些草原人,一旦沒有糧食過冬了,便會淪為流寇,此前蒙古部落趁大明邊防空虛劫掠的先例,早已屢見不鮮。

  「更需提防的是,皇太極新繼汗位,必然急於立威,若派人許以好處拉攏林丹汗,即便只是讓察哈爾部在邊境牽制我軍,也會給我遼東防務添不少麻煩。」

  「哼,一個連兩萬騎兵都能被建奴幾千人衝散的草包,也配當隱患?」

  熊廷弼聞言,卻是冷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開原之戰我雖未親見,卻也從俘虜口中得知詳情。

  林丹汗帶著兩萬部眾,遇上努爾哈赤,居然還想要坐收漁利,坐視附庸與建奴主力作戰,導致附庸潰敗,進而牽連本部潰敗,士兵丟了牛羊、棄了兵器,只顧著往草原跑,連他自己的福晉都顧不上。

  這般膽識、這般戰力,就算心生怨恨,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草原的方向,語氣愈發冷冽:

  「如今科爾沁部剛歸附大明,內喀爾喀五部也有親明勢力,只要我傳一道令,讓這兩部出兵夾擊察哈爾部,林丹汗剛遭重創的部眾,連抵擋的力氣都沒有。

  要麼戰敗投降,要麼逃往漠北,這漠南草原,自然再無他的容身之地。」

  周文煥聞言,心中的擔憂稍減,卻又想起另一樁事,問道:

  「明公所言極是,只是科爾沁與內喀爾喀兩部,雖眼下親附大明,卻也未必能長久。

  草原部落向來『強者為尊』,若日後大明軍力稍有衰退,或是他們自身勢力壯大,恐怕也會生出二心,重蹈林丹汗的覆轍。」

  這話正好說到了熊廷弼的心坎里。


  「你說得對,這才是真正的難題。自洪武、永樂以來,我大明對付草原部落,無非是『軍事鎮壓』與『羈縻安撫』兩策。

  成祖五征蒙古,打得草原部落望風而逃,可他老人家一駕崩,邊患便又起;後來的『羈縻』,不過是封王賜爵、開放互市,卻管不住部落首領的野心,該劫掠時還是劫掠,該反叛時還是反叛。」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說到底,草原的癥結在於『流動性』。牧民逐水草而居,沒有固定的居所,沒有穩定的生計,一旦遭遇天災或是部落衰敗,便只能靠劫掠為生。

  你今日殺了一批,明日漠北牧民又會遷過來,殺不完,也防不住。

  想要徹底解決草原之患,不能只靠刀槍,得換個法子。」

  周文煥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明公已有良策?」

  熊廷弼確實已經有了根治蒙古諸部的辦法。

  但具體來說,這不是他的辦法,而是皇帝的辦法。

  陛下在與他的密信交談之中,說出了他對徹底解決草原之患的構想。

  熊廷弼眼神閃爍,開始在腦中回憶起朱由校寫給他的密信內容了。

  第一步,便是軍事征服與武力威懾,為所有後續手段打下根基。

  陛下的構想里,絕非簡單擊敗某一部落,而是要「犁庭掃穴」。

  集中遼東、宣府、大同的明軍精銳,先蕩平漠南草原中不順服的勢力,尤其是林丹汗這類反覆無常的部落。

  待武力壓制後,在蒙古核心區域設立「蒙古都護府」,下轄衛所,派駐至少兩萬明軍常駐,不僅要監控部落動向,還要收繳散落的兵器、清查戶口,甚至劃定「禁牧區」,嚴禁部落靠近明軍駐地。

  「打要打得疼,壓要壓得死」。

  陛下當時這般寫道:「讓他們知道,大明的刀,既能斬建奴,也能斬不馴的草原人。」

  第二步,是政治分化與盟旗制度,將草原的「整塊骨頭」拆成細碎的「肉末」。

  陛下特意在紙上畫了密密麻麻的小圈,解釋道:「不能讓蒙古人再聚成大族,要把他們拆成兩百多個旗,譬如說喀爾喀分八十六旗,察哈爾分三十旗,剩下的分給內喀爾喀、科爾沁等部,每旗最多三百戶,再多便拆分。」

  每一面旗都要劃定固定的牧場,用界碑標出範圍,嚴禁越界遷徙,更不許不同旗之間私下聯合。

  旗的最高長官「札薩克」,必須由明廷親自任命,且多從部落中資歷淺、勢力弱的貴族裡挑選,還規定「札薩克每三個月需向都護府述職,相鄰旗的札薩克需互相監督,若有異動,先揭發者可獲賞」。

  如此一來,部落的凝聚力被徹底打散,再難形成能與大明抗衡的勢力。

  你想聯合,牧場不相鄰。

  你想反叛,隔壁旗的札薩克為了賞銀,第一個就會告發你。

  第三步,是宗教控制,用黃教的「軟刀子」,割掉蒙古人的尚武精神。

  陛下當時特意提到「興黃教以安眾蒙古」,並非簡單扶持宗教,而是要將黃教變成大明控制蒙古的工具。

  大明會在各旗修建寺廟,邀請西藏的喇嘛來主持,還規定「蒙古男性出家為喇嘛者,可免除部落的賦稅徭役,其家人還能獲得大明賞賜的布匹」。

  這般利誘之下,大量蒙古男人會選擇出家。

  一來不用承擔兵役,二來能讓家人過得好。

  可長遠來看,男性出家者多了,蒙古的人口自然會減少,青壯勞動力不足,連放牧都成問題,更別提組建軍隊。

  而寺廟會漸漸掌控各旗的牧場與財富,喇嘛階層依賴明廷的支持,自然會成為大明在蒙古的「代理人」。

  他們會在講經時宣揚「順從大明者得福報」,會向都護府告密那些「有異心」的部落貴族,潛移默化中,讓蒙古人從「尚武」變成「順服」。

  第四步,是經濟與文化的雙重封鎖,讓蒙古永遠停留在落後的「牢籠」里。

  陛下的策略里,「愚民」是關鍵。

  嚴禁蒙古部落與中原進行除「互市」外的任何商貿往來,互市中只允許交易皮毛、牛羊等初級產品,嚴禁出售鐵器、農具、絲綢等高級物資,連鹽和茶葉都要定量供應,讓他們始終依賴大明。

  文化上更是嚴格,禁止蒙古人學習漢語、認識漢字,禁止與漢人通婚,甚至不許蒙古貴族子弟前往中原求學。


  「讓他們只知道草原的天,不知道中原的繁華,讓他們覺得,大明的一切都是『天授』,而他們只能依附」。

  除此之外,還要讓蒙古貴族定期進京述職,明面上是「恩寵」,實則是作為「人質」。

  你的家人在京城,你的動向被監控,稍有不慎,便可能失去爵位與俸祿。

  同時還鼓勵貴族之間互相揭發,哪怕是捕風捉影的「異心」,只要告發,便能獲得明廷的獎賞,用利益讓他們互相猜忌,再也擰不成一股繩。

  最後一步,也是陛下認為最「柔」卻最「韌」的一招。

  聯姻與爵位綁定。

  皇室要娶蒙古貴族女子,讓蒙古部落與大明皇室有血緣聯繫。

  陛下當時說,這一步最難,因為涉及皇室尊嚴,需循序漸進,但一旦做成,效果會遠超刀槍。

  你的外孫可能繼承札薩克之位,這份血緣聯繫,會讓蒙古貴族在「反叛」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家人。

  除此之外,還要授予蒙古貴族「親王」「郡王」「貝勒」等爵位,給予豐厚的俸祿,讓他們「不用劫掠,也能過得比以前好」,用利益換取忠誠,用爵位馴化野心。

  熊廷弼想到這裡,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的寒意順著血脈蔓延到心口。

  陛下這套策略,像一套精密的「組合拳」。

  「拆骨頭」(政治分化)讓蒙古無力反抗,「換腦子」(宗教控制)讓蒙古無心反抗,「斷路子」(經濟封鎖)讓蒙古無法反抗,最後再用「血緣與利益」(聯姻與爵位)把他們牢牢綁在大明的戰車上。

  百餘年來困擾大明的北疆問題,似乎真的能在這套策略下迎刃而解。

  可這份「解」,對蒙古諸部而言,卻太過殘酷。

  軍事征服的血、政治分化的苦、宗教控制的鈍、經濟封鎖的痛,每一步都像一把無形的刀,慢慢割掉蒙古人的骨氣與力量,讓他們從馳騁草原的雄鷹,變成圈養在牧場裡的羔羊。

  熊廷弼甚至能想像到百年後的景象:

  蒙古人不再會騎馬射箭,只會在固定的牧場裡放牧。

  他們的孩子從小聽著喇嘛講經,不知道祖先曾建立過橫跨歐亞的帝國。

  他們的貴族依賴大明的俸祿過活,再也不敢有「逐鹿中原」的念頭。

  這般景象,高效,卻也冰冷。

  「帝王無情啊……」

  熊廷弼低聲呢喃,眼中滿是複雜。

  他敬佩陛下的遠見,能為大明除去百年邊患,可一想到那套策略背後的陰狠,還是忍不住心生寒意。

  陛下心中裝的是大明的萬里江山,裝的是長治久安,卻唯獨沒有「憐憫」二字。

  但或許也只有陛下這樣的人物,才能將如今爛攤子一般的大明,徹底盤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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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00大章!

  現在已經不是一天碼一萬字了,這是一天碼一萬五,甚至兩萬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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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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