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天聰汗立,陰謀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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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7章 天聰汗立,陰謀詭計

  卯時。

  天地間仍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連稀疏的星光都被遮蔽。

  唯有皇宮正殿外懸掛的白燈籠,在凜冽的寒風中搖曳著微弱的光,將「肅靜」「迴避」的黑字映得格外肅穆,也將滿地的積雪染成了慘澹的灰白色。

  皇太極站在正殿的台階下,玄色的孝服上落了層薄薄的雪,卻渾然不覺。

  他已徹夜未眠,眼底泛著淡淡的青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侍衛緩緩推開,一股混雜著香燭與紙錢灰燼的氣息撲面而來。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徑直走入殿內。

  殿中早已是一片縞素。

  努爾哈赤的金絲楠木棺槨停放在大殿正中,棺前設著靈位,靈位前的銅爐里插滿了線香,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周圍跪坐的人影。

  十幾個身著白色孝服的女子正伏在靈前哭靈,有的低聲啜泣,有的放聲哀嚎,纖細的肩膀隨著哭聲微微顫抖,鬢邊的白花散落了也顧不上扶。

  皇太極的目光掃過她們。

  最靠前的是大妃阿巴亥,她跪坐在蒲團上,烏黑的長髮散落在孝服上,雖面色蒼白,卻難掩精緻的五官,只是那雙眼睛裡,除了悲傷,還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

  她身側是兩位蒙古側妃。

  科爾沁部孔果爾貝勒之女與明安貝勒之女博爾濟吉特氏,兩人容貌清麗,哭聲溫婉,時不時抬頭看向殿門的方向,顯然是在留意外面的動靜。

  再往後是庶妃德因澤,她年紀尚輕,哭得雙眼紅腫,卻時不時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阿巴亥的神色。

  還有幾位地位較低的妃嬪,如伊爾根覺羅氏、兆佳氏等,她們的哭聲帶著幾分敷衍,更多的是對未來的茫然。

  這些女子皆是容貌出眾,尤其是身著孝服,更添幾分楚楚動人。

  可皇太極眼中沒有絲毫旖旎,反而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氣。

  在他看來,殿中的這些人,一半是「隱患」,一半是「棋子」。

  「咳咳……」

  皇太極故意咳嗽了兩聲,殿內的哭聲瞬間小了下去。

  眾妃嬪紛紛抬頭看向他,眼神中帶著幾分敬畏與疑惑。

  這位貝勒昨夜剛下令召集眾臣,此刻卻先到了靈堂,不知有何用意。

  皇太極沒有理會她們的目光,徑直走到靈位前,拿起三支香,在燭火上點燃,對著靈位躬身三拜,動作莊重肅穆。

  拜完後,他將香插入銅爐,轉身面對眾妃嬪。

  「父汗新喪,大金正是多事之秋。你們身為父汗的妃嬪,當安心守靈,不得擅自出宮,更不得與外臣私相往來。

  若有違反者,以謀逆論處。」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眾妃嬪頭上。

  阿巴亥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手指緊緊攥住了孝服的衣角,卻不敢反駁。

  兩位蒙古側妃對視一眼,連忙低下頭,恭敬地應了聲「嗻」。

  德因澤與其他妃嬪更是大氣不敢出,只能連連點頭。

  卯時三刻的鐘聲終於響起。

  鐺!

  鐺!

  鐺!

  三聲鐘響後,阿敏、阿濟格、多爾袞、杜度、巴雅喇、何和禮等人齊聚靈前,身後還跟著幾位八旗的核心將領。

  只是對比往日裡熙熙攘攘的議事場面,如今卻透著幾分蕭瑟。

  皇太極目光掃過眾人,心中暗自嘆息。

  不過短短數月,大金的宗室與將領便已「人丁凋零」。

  大貝勒代善戰死紅河谷,三貝勒莽古爾泰被俘,連塔拜、阿巴泰這些曾參與過薩爾滸之戰的宗室子弟,也大多殞命。

  至於多爾袞,年紀尚幼,還未及參與軍政,此刻正躲在阿濟格身後。

  那些地位稍低的將領,更是連踏入正殿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宮門外等候消息。

  這便是戰敗的代價,連權力核心的陣容,都變得如此單薄。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沉默不語時,二貝勒阿敏突然上前一步,他身著孝服,腰間繫著素色腰帶,臉上卻沒有多少悲戚,反而帶著幾分精明。

  他先是對著努爾哈赤的靈位躬身一拜,隨即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朗聲道:

  「大汗駕崩,大金如失日月,晦暗無光!然國不可一日無主,軍不可一日無帥!

  四貝勒皇太極,乃父汗親子,此前率軍攻伐朝鮮,大獲全勝,為我大金帶回糧草、財寶無數,解了燃眉之急。

  如今又臨危受命,穩定赫圖阿拉局勢,實乃我大金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今日,我阿敏願帶頭懇請四貝勒繼汗位,稱大金皇帝,統領我等,共渡難關!」

  「什麼?」

  阿濟格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阿敏這是在「勸進」!

  雖然阿濟格對汗位也有幾分奢望。

  畢竟,阿巴亥是大妃,算是嫡福晉。

  他算是嫡子,是有資格爭奪汗位的。

  不過

  這野心很快便被他隱藏下去了。

  代善戰死、莽古爾泰被俘,宗室中能與皇太極抗衡的人早已沒了。

  自己雖有鑲白旗部分兵力,卻遠不及皇太極掌控的三旗精銳。

  更何況,若此刻反對,不僅會被其他台吉孤立,恐怕連母親阿巴亥的處境都會更加艱難。

  念及此,阿濟格猛地跪倒在地,身後的多爾袞雖年幼,卻也明白兄長的用意,連忙一同跪下。

  兩人齊聲高喊道:「大汗駕崩,大金晦暗!國不可一日無主,請四貝勒繼汗位,稱大金皇帝!」

  有了阿敏與阿濟格帶頭,殿內眾人再也沒有猶豫。

  努爾哈赤異母弟巴雅喇、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禮,以及幾位固山額真,紛紛跪倒在地,聲音整齊而響亮:

  「請四貝勒繼汗位,稱大金皇帝!」

  一時間,「請四貝勒繼汗位」的呼聲在大殿中迴蕩,與靈前的香燭氣息交織在一起,竟沖淡了幾分悲戚,多了幾分權力交替的肅穆。

  皇太極站在靈位旁,看著眼前跪倒的眾人,心中沒有絲毫意外,

  這汗位,本就是他囊中之物。

  論威望,他是努爾哈赤現存子嗣中,唯一經歷過大戰、且有戰功在身的貝勒。

  論實力,他手中掌控著正白旗、鑲白旗、鑲黃旗三旗精銳,經過撫順、紅河谷兩戰的損耗,這三旗兵力已占大金現存兵力的七八成,無論是甲冑、兵器還是戰馬,都遠勝其他旗營。

  更何況,競爭對手早已不復存在。

  阿敏雖是宗室,卻非天命汗親子,名不正言不順,根本沒有繼承汗位的資格。

  阿濟格、多爾袞年紀尚幼,根基淺薄,更別提統領大金。

  至於其他將領,要麼是他的舊部,要麼是見風使舵之輩,此刻只會爭相表忠心,絕不會與他為敵。

  殿內的勸進聲還在繼續,皇太極卻沒有立刻應允。

  雖然現在不至於學漢人的三辭三讓,但樣子還是要做出來的。

  他是受到眾人擁戴才坐上汗位的,而不是搶著去坐這個汗位的。

  正統名義,對皇太極來說,也十分重要!

  他緩緩走到眾人面前,先扶起阿敏,再依次扶起阿濟格、多爾袞等人,語氣帶著幾分沉痛,卻又不失威嚴:

  「諸位台吉、大臣的心意,皇太極心領了。只是父汗新喪,靈柩未安,我若此刻繼位,恐難安父汗在天之靈。」

  阿敏立刻明白這是以退為進,連忙說道:

  「四貝勒此言差矣!正是因為大汗新喪,大金危殆,才更需要四貝勒繼位掌權,帶領我等為大汗報仇!

  這不僅是我等的心愿,更是大汗在天之靈的期盼!」

  何和禮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四貝勒,眼下明軍虎視眈眈,逃兵亂象未絕,若您再不繼位,大金恐有分崩離析之危!

  請四貝勒以大局為重,不要再推辭了!」

  皇太極還是搖頭。

  「我怕我德行不夠,能力不足!」


  濟爾哈朗當即上前,說道:「四貝勒的能力,我等皆知,四貝勒的德行,更是堪比日月,現在,除了四貝勒,誰還能做我大金的大汗?」

  「不錯!」

  「請四貝勒繼汗位,稱大金皇帝!」

  皇太極看著眾人懇切的神色,心中清楚「火候已到」。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努爾哈赤的靈位前,雙膝跪地,鄭重磕了三個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字字清晰:

  「父汗在上,兒臣皇太極,今日承諸位貝勒、大臣之請,繼大金汗位。

  兒臣在此立誓:必以復興大金為己任,必為父汗報仇雪恨,必保大金宗室與子民安危!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說罷,他站起身,轉身面對眾人,眼神中的沉痛已被威嚴取代:

  「既然諸位信任,皇太極便不再推辭。即日起,本汗繼大金汗位,稱『天聰汗』,待日後擊敗明軍,再行稱帝之禮!」

  阿濟格翻了翻白眼。

  連汗號都自己定好了,還隔著推辭呢!

  然而,此刻,大殿之中,卻已經響起了萬歲之聲。

  「天聰汗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再次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這一次,呼聲中多了幾分真切的敬畏。

  從此刻起,皇太極便是大金的新主人,他們的榮辱興衰,都將繫於這位新汗王身上。

  皇太極站在殿中,接受著眾人的朝拜,心中卻並不輕鬆。

  繼汗位只是第一步,眼前的大金,早已不是努爾哈赤時期那個蒸蒸日上的大金了。

  如今的大金兵力銳減、糧草匱乏、人心浮動,更有明軍在撫順虎視眈眈。

  他必須儘快整合權力,整頓軍備,否則,今日的「勸進」與「萬歲」,都將成為過眼雲煙。

  皇太極稱汗之後。

  努爾哈赤的喪事,在赫圖阿拉的寒風中徐徐展開。

  而借著努爾哈赤的喪事,皇太極當即開始一輪權力清洗!

  翌日清晨。

  皇太極身著孝服,獨自走入停放努爾哈赤靈柩的正殿。

  大妃阿巴亥正跪在靈前燒紙,烏黑的長髮垂落在素白孝服上,背影透著幾分孤絕。

  皇太極站在她身後,沉默片刻,突然開口,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大妃,父汗臨終前留有遺命,讓你與德因澤殉葬,陪他一同上路。」

  「什麼?」

  阿巴亥猛地回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大汗怎麼會讓我殉葬?我還有阿濟格、多爾袞兩個孩子,多爾袞還年幼,我不能死!」

  「父汗遺命,豈容置疑?」

  皇太極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緩和的餘地。

  「父汗說,他一生征戰,唯有你與德因澤最懂他心意,若你們能陪他在地府,他便不會孤單。

  至於多爾袞,有本汗這個兄長在,定會護他們周全。」

  這番話看似溫情,實則沒有半點迴轉的餘地。

  皇太極心中清楚,阿巴亥絕非甘願殉葬之人。

  她更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

  自努爾哈赤戰死紅河谷後,她便暗中聯繫正黃旗的舊部,試圖擁立阿濟格、多爾袞兄弟繼承汗位。

  這早已觸及皇太極的逆鱗!

  如今他剛繼汗位,若不除掉這個隱患,日後阿巴亥必會借著「太后」的身份,在朝堂上興風作浪,大金本就脆弱的局勢,經不起這樣的內鬥。

  很快,庶妃德因澤也被帶到偏殿。

  她聽聞要殉葬,當場嚇得癱倒在地,哭喊道:「我不要殉葬!我當年揭發阿巴亥與代善的私情,是為了大汗!

  大汗怎麼會讓我殉葬?大汗,求您饒了我吧!」

  德因澤口中的「私情」,是去年努爾哈赤在位時的一樁舊案,德因澤為邀功,揭發阿巴亥與代善有染,雖事後努爾哈赤未深究,卻也讓阿巴亥失了不少顏面。

  如今皇太極讓她一同殉葬,既是為了斬草除根,避免她日後藉此案挑撥離間,也是為了給阿巴亥「陪襯」,讓「遺命殉葬」顯得更合情理。


  「父汗遺命,誰敢違抗?」

  皇太極眼神一厲,厲聲喝道:「你們若乖乖殉葬,我便保你們的家人平安;若敢反抗,休怪我不念舊情!」

  「何和禮、阿敏他們呢?他們在哪裡?」

  阿巴亥還是不願意殉葬。

  皇太極冷冷說道:「若是他們不同意,本汗為何會來此處?」

  沒錯。

  讓阿巴亥殉葬,何和禮、阿敏他們也是同意的。

  一是阿巴亥與代善通姦,讓努爾哈赤顏面盡失。

  何和禮、阿敏他們對阿巴亥也是深惡痛絕。

  二是現在大金需要穩定,阿巴亥這個不穩定的因素,可能會讓如今搖搖欲墜的大金徹底走向滅亡!

  不管出於本心還是公心,阿巴亥最好和天命汗一道去陰曹地府!

  「呵呵呵~」

  阿巴亥臉上露出絕望之色。

  到了此刻,她已經知道,自己非死不可了。

  當日午後。

  阿巴亥與德因澤便在靈前自縊殉葬。

  消息傳出,赫圖阿拉城內一片譁然,卻無人敢公開質疑。

  畢竟「大汗遺命」的名頭,足以壓下所有非議。

  努爾哈赤下葬後,皇太極又在太廟舉行了一場歃血起誓的儀式。

  他與阿敏、阿濟格、杜度(褚英之子)、巴雅喇一同走到太廟的神位前,手中各持一把匕首,劃破指尖,將鮮血滴入酒碗中,共同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我皇太極(阿敏、阿濟格、杜度、巴雅喇)在此立誓:

  此生必率軍擊敗明軍,不殺朱萬良、熊廷弼,誓不為人!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宗族共棄!」

  四人的聲音鏗鏘有力,迴蕩在太廟之中,既是為了凝聚人心,也是為了向眾人宣告。

  大金與大明的仇恨,不死不休。

  誓師之後,便是論功行賞。

  皇太極以「穩定局勢、輔佐新汗」為由,封阿濟格、杜度為多羅貝勒,讓他們各自統領部分舊部。

  對於在攻伐朝鮮戰役中立功的將領,如圖爾格、佟養性等人,也紛紛晉升官職,賞賜金銀、奴隸。

  而他自己的嫡系屬下,更是得到了重點提拔。

  兵部承政,戶部承政的位置牢牢掌控在他親信手中。

  最關鍵的變革,在於八旗旗主的調整。

  皇太極作為新汗,直接統領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三旗。

  這三旗不僅兵力最雄厚,還掌控著赫圖阿拉周邊的大部分馬場與糧田,是大金的核心軍事力量。

  阿敏因「勸進有功」,被任命為正紅旗、鑲紅旗旗主。

  不過這兩旗因代善在撫順戰役中全軍覆沒,如今只剩下留守的四分之一人手,且大多是剛招募的新兵,甲冑不全、兵器簡陋,實力遠不如從前。

  阿濟格統領正藍旗,杜度統領鑲白旗,巴雅喇統領鑲藍旗,這三旗雖保留了一定兵力,卻也因此前的戰敗損失慘重,難以與皇太極直接掌控的三旗抗衡。

  至此,大金的權力架構被徹底重塑。

  皇太極通過「殉葬除隱患」「歃血聚人心」「封賞固嫡系」「調旗控兵權」四步棋,將大金的軍政大權牢牢握在手中,徹底結束了努爾哈赤死後權力分散的局面。

  只是,這場權力洗牌雖暫時穩定了內部,卻難以掩蓋大金的頹勢。

  八旗兵力銳減,糧草匱乏,逃兵現象仍未杜絕,而明軍隨時可能揮師北上。

  站在太廟的台階上,皇太極望著赫圖阿拉城內稀疏的炊煙,心中清楚:

  他雖掌控了權力,卻也接過了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大金的生死存亡,就看他接下來能否創造奇蹟。

  皇太極眼神閃爍。

  該打一場勝仗,以凝聚人心,給他皇太極立威了!

  如今大金上下,雖表面臣服,暗地裡仍有不少人觀望:

  舊貴族懷念努爾哈赤時期的鼎盛,士兵擔憂前途未卜,蒙古附庸部落更是首鼠兩端。

  唯有一場實打實的勝仗,才能讓這些人真正信服,讓他們看到自己這個新汗王,有能力帶領大金走出困境,重現往日榮光。


  而這場「立威之戰」的目標,皇太極早已在心中選定。

  科爾沁部。

  一來,「柿子要撿軟的捏」。

  相較於虎視眈眈的明軍,科爾沁部雖也是蒙古強部,卻無堅城可守,且內部部落林立,人心未必齊整。

  二來,科爾沁部近來的所作所為,早已讓皇太極怒火中燒。

  自依附大明後,這些蒙古人便以為有了靠山,屢屢派游騎越過邊境,騷擾大金的牧場,劫掠女真百姓的牛羊,甚至還放言「大金已是落日,早晚要被大明吞滅」,這般挑釁,正好給了皇太極出兵的理由。

  可冷靜下來細想,皇太極又深知此戰的難度。

  如今大金兵力銳減,精銳只剩三萬餘,若傾巢而出攻打科爾沁,撫順方向的熊廷弼必然不會坐視。

  明軍一旦趁機北上,赫圖阿拉便會陷入空虛,到時候腹背受敵,大金恐怕真要萬劫不復。

  「只能用計了。」

  皇太極在書房中踱步,一個大膽的計劃漸漸在心中成型。

  他當即下令:「傳巴岳特部台吉恩格德爾覲見!」

  不多時,一個身著蒙古貴族服飾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走入書房,他身材魁梧,臉上帶著幾分恭順,正是恩格德爾。

  此人出身內喀爾喀五部,算是蒙古諸部之中,對大金最忠誠的了。

  即便在努爾哈赤戰死、大金危難之際,也始終沒有動搖,是皇太極眼中少數可信任的蒙古貴族。

  「奴才恩格德爾,拜見大汗!」

  恩格德爾剛一進門,便對著皇太極行跪拜大禮。

  「快起來,不必多禮。」

  皇太極連忙上前,親自將他攙扶起來,臉上滿是溫和的笑意,語氣更是帶著幾分親近:

  「恩格德爾,你跟隨父汗立下汗馬功勞,又在危難之際不離不棄,如今本汗繼位,你便是本汗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這番話聽得恩格德爾心中一暖,他能感受到新汗王的器重,當即挺直了腰杆,語氣堅定:

  「大汗謬讚!奴才此生必效忠大汗,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皇太極聞言,卻突然長嘆一聲,眉頭微微蹙起,似有難言之隱。

  恩格德爾何等精明,見狀便知大汗定有要事託付,連忙說道:

  「大汗若是有煩心事,儘管吩咐奴才!只要能為大汗分憂,奴才萬死不辭!」

  「好!」

  皇太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再繞彎子,直接道出實情:

  「如今大金內憂外患,要想站穩腳跟,必須先打一場勝仗,劫掠些糧草、牲畜,才能穩住軍心、充實軍備,日後才有底氣對抗明軍。

  本汗思來想去,決定先對科爾沁部用兵。

  一來懲戒他們的挑釁,二來也能震懾其他蒙古部落。」

  恩格德爾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與科爾沁部本就有舊怨,當年內喀爾喀與科爾沁爭奪牧場時,他的父親曾戰死在科爾沁人手中,如今能借大金之力復仇,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可沒等他高興多久,皇太極便話鋒一轉,語氣凝重起來:

  「但科爾沁部實力不弱,若戰事拖延,明軍必然趁機來攻。

  本汗深思熟慮之後,覺得有一計可行,不過需要你做內應,助本汗速勝!」

  「內應?」

  恩格德爾愣了一下,一時沒明白皇太極的意思。

  「就是內應。」

  皇太極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

  「本汗要你假裝叛出大金,帶著你的部眾歸附科爾沁部。

  他們近來一直在引誘我大金的蒙古部落叛逃,你此舉絕不會引起懷疑。

  待本汗率軍抵達科爾沁邊境時,你便在內部策應,趁其不備奪取牧場、糧倉,再與本汗內外夾擊,定能一舉擊潰科爾沁部!」

  恩格德爾這才恍然大悟,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此計的精妙。

  既不用傾巢而出,又能速戰速決,還能讓明軍來不及反應。

  他當即單膝跪地,語氣鏗鏘:「奴才願意領命!定不負大汗所託!」


  皇太極見狀,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許下重諾:

  「此事若成,本汗將在大金設立蒙古八旗,你便是蒙古八旗的首位貝勒,你的部眾也能享有與女真八旗同等的待遇,世代受大金恩寵!」

  「蒙古貝勒!」

  恩格德爾聽到這四個字,眼睛亮得幾乎要發光。

  這不僅是權力的象徵,更是蒙古貴族在大金能獲得的最高榮譽,他連忙再次跪拜,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奴才謝大汗恩典!此生必為大汗效死!」

  「起來吧。」

  皇太極將他扶起,眼中卻突然多了幾分「不忍」,語氣放緩了些:

  「只是……要讓科爾沁部徹底相信你的叛逃,還需演一場苦肉計。

  唯有讓你『受夠了大金的欺壓』,他們才會對你放下戒心。」

  恩格德爾心中一凜,隨即毫不猶豫地說道:

  「大汗放心!為了大金,為了大汗的託付,奴才任憑大汗安排!哪怕是受些皮肉之苦,也絕無半句怨言!」

  「好!不愧是本汗的左膀右臂!」

  皇太極讚許地點了點頭,當即召來侍衛,臉上卻是裝出一副大怒的模樣,當眾宣布:

  「恩格德爾今日在書房覲見時,言語冒犯大汗,實屬大不敬!

  念其往日有功,從輕發落!杖責三十,剝去一個牛錄的兵力,以儆效尤!」

  侍衛們不敢遲疑,當即上前將恩格德爾按在地上,重杖三十。

  雖說是「從輕發落」,可每一杖都打得結結實實,恩格德爾的慘叫聲傳遍了整個皇宮,背上很快便滲出了鮮血,染紅了他的蒙古袍。

  杖刑結束後,恩格德爾被人攙扶著離開皇宮。

  他走得踉踉蹌蹌,臉上卻滿是怨毒,嘴裡還不停地罵罵咧咧。

  這番「表演」,很快便傳到了赫圖阿拉的大街小巷,也傳到了邊境的科爾沁游騎耳中。

  三日後。

  恩格德爾便帶著自己僅剩的兩個牛錄部眾,趕著牛羊,浩浩蕩蕩地投奔了科爾沁部。

  到了地方,還聲淚俱下地向科爾沁部的莽古斯控訴皇太極的「暴虐無道」,請求科爾沁部收留。

  莽古斯本就想拉攏大金的蒙古部落,以壯大自己的勢力。

  見恩格德爾「真心歸附」,又帶來了不少部眾與牛羊,當即大喜過望,不僅接納了他,還封他為「左翼台吉」,讓他負責守衛東部邊境。

  專門防備建奴的進攻!

  不過。

  皇太極也明白,僅憑恩格德爾這一枚內應棋子,遠不足以確保對科爾沁部戰事的萬無一失。

  真正的致命威脅,始終來自撫順方向的明軍。

  只要熊廷弼察覺大金主力動向,以明軍如今的戰力與糧草儲備,只需三日便可兵臨赫圖阿拉城下。

  他要的不僅是速勝科爾沁,更是要在整場戰事期間,讓明軍按兵不動,至少要拖到他劫掠完科爾沁的物資、帶著大軍凱旋才行。

  那時即便明軍出兵,大金也已手握充足的糧草與牲畜,足以應對接下來的對峙。

  可如何讓坐擁數萬精銳、素來謹慎的熊廷弼放下警惕?

  這道難題,像一塊巨石壓在皇太極心頭。

  他在書房中枯坐一夜,燭火燃盡了三根,羊皮地圖上「撫順」二字被他用指尖反覆摩挲,直到天快亮時,一個近乎冒險的念頭才在他腦中成型。

  乞降!

  「只有讓明軍覺得大金已無還手之力,甚至願意俯首稱臣,熊廷弼才會放鬆戒備,將注意力從邊境轉移到『接收降眾』『商議議和條款』這些瑣事上。」

  皇太極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低語,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至於投降的真假,只要能為大金爭取到戰機,哪怕演一場天大的戲,也值得!」

  到了這個時候,只要能讓大金渡過難關,什麼陰謀規矩都可以用出來。

  人選很快便在他心中敲定。

  叔父舒爾哈齊的第四子,圖倫。

  舒爾哈齊是努爾哈赤的同母弟,早年雖隨兄長一同起兵,卻始終主張「與明通貢和好」,反對連年征戰。


  他曾多次私下與明朝邊將接觸,試圖通過議和為女真部落爭取喘息之機,甚至因不滿努爾哈赤的擴張政策,計劃帶著部眾移居他地,最終被努爾哈赤囚禁,於萬曆三十九年八月死於獄中。

  「圖倫是舒爾哈齊之子,身上流著『主和派』的血,由他出面乞降,能讓明軍相信,大金內部確實因戰敗而分裂,連宗室子弟都不願再與明為敵。」

  「這份『可信度』,是其他人都給不了的。」

  次日清晨,皇太極便召圖倫入宮。

  此時的圖倫,因父親的罪名,在大金宗室中一直備受冷落,只掛著一個「閒散台吉」的虛銜,無兵無權,日子過得頗為拮据。

  接到傳召時,他還以為是皇太極要清算舊帳,一路上心驚膽戰,踏入書房時,膝蓋都忍不住微微發顫。

  「愛新覺羅圖倫,拜見大汗。」

  圖倫躬身行禮,頭埋得極低,不敢與皇太極對視。

  「不必多禮。」

  皇太極示意他起身,語氣卻沒有絲毫溫度。

  「今日召你前來,是有一件關乎大金存亡的大事,要託付給你。」

  圖倫心中一緊,連忙說道:「大汗儘管吩咐,圖倫萬死不辭。」

  皇太極走到他面前,目光銳利地盯著他,緩緩說道:

  「如今大金兵敗,糧草匱乏,明軍在撫順虎視眈眈,若不設法拖延,恐怕難逃覆滅之災。

  本汗思來想去,唯有向大明乞降,才能暫時穩住明軍,為大金爭取喘息之機。

  而這份乞降的差事,本汗想讓你去辦。」

  「乞、乞降?」

  圖倫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大汗,我大金與明有不共戴天之仇,怎能……」

  「你以為本汗真的要投降?」

  皇太極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

  「不過是詐降罷了!只要你能說服熊廷弼,讓他相信大金已無力再戰,願意暫緩進攻,為我軍爭取十日時間,待本汗平定科爾沁部,回來便恢復你的爵位,還會賞賜你一個牛錄的兵力!」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若是你辦不成此事,或是泄露了風聲……你該知道,叔父、還有你那幾個兄弟的下場,可不是唯一的先例。」

  圖倫渾身一震,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看著皇太極眼中的威脅,又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心中清楚,這既是一場危機,也是一次翻身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說道:「圖倫願意前往!定不負大汗所託,讓熊廷弼相信大金的『誠意』!」

  皇太極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從案上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降書」。

  降書中滿是卑微之語,不僅承認大金「冒犯天威」,還承諾願意「獻上戰馬千匹、牛羊萬頭」,甚至表示皇太極願「親自前往撫順請罪」,只求大明能「網開一面,保留大金宗室血脈」。

  「這封降書,你親自帶給熊廷弼。見到他後,你要聲淚俱下地訴說大金的困境,就說你父親當年主張議和是對的,如今大金上下皆盼和平,唯有少數好戰分子還在頑抗。」

  皇太極仔細叮囑著,連圖倫該何時落淚、該如何表現「惶恐」,都一一交代清楚。

  「記住,你的每一句話,都關係著大金的生死,若是出了半點差錯,你我都難逃一死。」

  圖倫接過降書,身體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圖倫記住了!定不會讓大汗失望!」

  此事若是辦不成,大金可能要亡了。

  而辦成了,他或許也能像二哥阿敏一般,成為大金的貝勒!

  這是他此生僅有的機會!

  必要牢牢把握住!

  送走圖倫後,皇太極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眼中沒有絲毫「乞降」的卑微,反而滿是復仇的火焰。

  熊廷弼,這詐降的戲碼,你可一定要接住。

  待本汗劫掠了科爾沁,拿到足夠的物資,下一步,便是與你算算父汗、代善的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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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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