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負隅頑抗,中出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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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早已經落下了。

  夜幕籠罩整個紫禁城。

  左順門外昏暗一片,只有些許宮燈,散播些許光明。

  但這這光明隨著夜風閃爍不定,仿若隨時都要熄滅一般。

  「韓閣老,怎麼孫侍郎進去了幾個時辰,還沒有出來?」

  一起來跪諫的臣子們,心裡已經開始慌了。

  「莫要慌張,堅持守住,就有辦法!」

  韓爌在一邊加油打氣,然而,他喉嚨乾澀,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任誰一天沒吃飯跪在地上,也會這樣。

  孫慎行在一邊說道:「我這個學生雖然有些頑固,但大是大非面前,他是拎得清的,如今,恐怕是被抓拿到詔獄去了。」

  說著,孫慎行面露淒色,嗚咽一聲,唉聲道:「惜我承宗,本有大才,卻罹此大難。」

  楊漣在一邊寬慰道:「侍郎寬心,稚繩雖去,然其精神永存!」

  吏部尚書周嘉謨聽著,怎麼感覺漸漸變味了?

  就算是打入詔獄,也還沒死吧?

  怎麼聽起來像是死了一般?

  他嘆了口氣,說道:「如今跪諫的人,只剩下六十多人,看來,陛下是不要我等這樣的臣僚了,明日即告老歸鄉。」

  君擇臣,臣擇君。

  周嘉謨心累了。

  他不伺候了!

  「尚書為何說此等喪氣話?」

  韓爌雖然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銳利無比,裡面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他沒有輸,也不會認輸!

  大明朝,絕對不能被如今的奸佞之人所掌控!

  「陛下若不退,我等便死在此處,讓天下人看看,這是什麼朝廷!」

  東林黨操控輿論,在士林之中影響力巨大。

  一番輿論宣傳,加上左順門跪諫,可以讓很多人打消出仕的念頭。

  這便是韓爌堅持的原因。

  難道我大明朝,真的不要官員治國了嗎?

  難道陛下,你真的不愛惜羽毛?

  吱吖~

  左順門打開。

  提燈太監手中八寶琉璃燈的慘白光線刺破黑暗,映得青磚地面泛起森冷幽光,十餘名錦衣衛魚皮靴踏地聲沉悶如雷,驚起棲在宮牆上的寒鴉,撲稜稜飛向鉛雲密布的夜空。

  韓爌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渾濁眼底迸出一絲希冀,沙啞嗓音帶著顫抖:「陛下終是……」

  話音未落,卻見王體乾咳嗽一聲,細長眼梢掠過跪伏人群,嘴角勾起譏誚弧度。

  他展開黃綾捲軸,尖利嗓音如冰錐刺破死寂:「上諭!」

  錦衣衛齊刷刷按刀半跪,甲冑鏗鏘聲驚得孫慎行膝下一軟。

  「朕非桀紂,爾等豈為比干?」王體乾每念一句,手中燈籠便晃過一張慘白面孔。

  「左順門伏闕之舉,限明旦前悉罷之。若仍執迷,三尺法不宥!」

  「勿謂言之不預也!」

  王體乾陰惻惻的尾音在黑暗裡迴蕩。

  楊漣猛然抬頭,額角青筋暴起,嘶聲欲辯:「臣等赤心……」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王體乾冷笑打斷:「楊給事中可聽真了?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若你識趣,就此退去,今日之事,陛下可既往不咎,你還是我大明朝的臣子。」

  燈籠陡然照向周嘉謨,老尚書以袖掩面,指縫間滲出渾濁淚痕,喃喃道:「告老…該告老了…」

  韓爌卻似未聞末日宣判,枯槁手指死死摳住磚縫,嘶吼如困獸:「陛下豈不知!聚黨亂政者乃閹豎——」

  我們才是忠臣!

  他們是反賊!

  陛下怎麼就不明白,陛下怎麼就不知道呢?

  王體乾看向韓爌身後的眾人,說道:「爾等在詔獄行結黨亂政之事,已有確鑿證據,若還不知悔改,到了明日太陽升起的時候,在詔獄的,就是諸位了。」

  王體乾說完,轉身離去。

  留下癲狂的韓爌、憤怒的楊漣、痛苦的周嘉謨,以及驚懼的東林諸臣。


  「這閹豎所言之結黨營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身後,有都察院的御史問道。

  韓爌轉身,嘆氣道:「是周朝瑞他們欲行死諫,只是沒能成功而已。」

  此事隱秘,只有幾人知道而已。

  便是告病在家的次輔劉一燝都不知道。

  楊漣、周嘉謨、孫慎行...還有孫承宗!

  韓爌眼中驟銳利。

  我們中出了一個叛徒!

  這個叛徒,可是你孫承宗?

  還是說,周朝瑞他們怕死?

  就在這個時候,宮門再次被打開,在這次來的不是閹豎,而是身著官袍的的孫承宗。

  宮燈昏黃,眾人看不清孫承宗的面色,而韓爌卻是驟然起身,前去箍住孫承宗,卻不想跪得太久了,沒走幾步便摔了下來。

  他死死的盯著孫承宗,吼道:「孫高陽,是不是你出賣了我們?」

  聽到韓爌此話,楊漣也變得激動起來,眼神如勾。

  「孫侍郎,你入宮數個時辰,到底做了什麼?」

  孫慎行則是爬著擋在孫承宗與韓爌、楊漣中間,說道:「這其中必有誤會,這是閹黨的離間之計,我們切不可中計!」

  說完,他轉身看向孫承宗,急切的說道:「稚繩,快跟他們解釋一番,誤會自然解開了。」

  孫承宗低沉著頭,沉默片刻之後,他說道:「恩師,他們沒有誤會,詔獄結黨死諫之事,是我告訴陛下的。」

  韓爌布滿血絲的雙目死死盯著孫承宗,枯瘦指節掐進青磚縫隙發出刺耳刮擦聲。

  他猛地撐起佝僂身軀,膝蓋處沾滿的塵埃簌簌而落。

  「豎子安敢!「

  韓爌嘶啞的怒吼裹挾著血腥氣噴薄而出。

  他沒想到,沒想到啊!

  孫承宗這個濃眉大眼的,居然為了幸進,出賣了他們!

  他雙目赤紅,望向孫承宗,仿佛要將他吃了一般

  「吾等在左順門外冒死跪諫之時,爾竟在乾清宮做那閹豎的入幕之賓!「

  楊漣倏地暴起,官袍下擺撕裂在宮磚稜角上。

  他踉蹌著撲向孫承宗,青筋虬結的右手揪住其緋色補服,腰間玉帶在掙扎間磕出清脆裂響。

  「陛下給你吃了什麼迷藥,竟使你出賣同僚性命?「他赤紅的眼角幾欲迸裂,唾沫星子濺在孫承宗低垂的眉骨。

  「今日詔獄裡拷掠周朝瑞的烙鐵,明日便會燙在你脊樑上!「

  孫慎行踉蹌著擠進兩人之間,蒼老的面龐在宮燈下泛起蠟黃。

  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扣住楊漣腕骨,鶴補服肩頭的仙鶴在劇烈顫抖中歪斜了金線。

  「稚繩定有苦衷...「

  老人渾濁淚水沿著法令紋蜿蜒,打濕花白鬍鬚,幾乎以哀求的口吻對著孫承宗說道:

  「當初在國子監論史,你說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稚繩,你和諸君解釋清楚,方才不過是你癔症了,你沒有這麼做,也不是這樣想的。「

  周遭跪諫的臣子們驚懼後退,宮燈將他們的影子扭曲成張牙舞爪的鬼魅。

  孫承宗始終垂首不語,烏紗帽兩側的展角在夜風中輕顫,投下的陰影恰好掩住他緊抿的唇角。

  韓爌突然發出夜梟般的慘笑,枯槁手指戳向對方胸前繡著的孔雀補子:「瞧瞧這禽鳥!果真是擇木而棲的伶俐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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