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金杯共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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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金杯共飲

  呼盧得盧,爾朱天光終於鬆了一口氣。

  自從受命出鎮肆州之後,爾朱天光早把當年元天穆的勸誡忘在了腦後。滿心只想著終於壓過了爾朱兆一頭,就連奚毅終究也服了軟。

  若論參謀機要、決策定議,他自認為比不過元天穆,樂起、高歡等爾朱榮的一干謀主。

  但說起獨當一面、鎮守一方,除了他爾朱天光,如今誰有此地位?將來爾朱大軍齊出,他也必定是方面主帥,到時候賀拔岳、甚至樂起不都只能在他麾下?

  那麼,身為爾朱集團第二將,就有責任和義務,去化解麾下諸將之間的恩怨以保證隊伍的團結和諧。

  於是他便帶著出風頭的意氣,還有當仁不讓的擔當,主動設宴款待眾人,要為樂起與武川眾人解怨。

  不過超出他預料的是,似乎他的面子還沒那麼大,賀拔勝的桀驁脾氣也沒那么小。好在有高歡捧哏助陣,樂二郎也還算賣面子。

  剛才投出進九,勉強應付過了必敗的危局。可獨孤如願樗蒲本事他看在眼裡,真沒有信心能贏過對方。

  於是抱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心態,希望畢其功於一役,投一個盧出來,讓眾人心服口服。

  至於若是運氣不佳沒有得盧該如何收場,他根本沒去想,不敢想,也想不出。樂起說他是爾朱家難得的老實人,其實一點沒說錯。

  好在也許真有冥冥天意和神佛保佑,竟然一擲而得盧。搞不好自己真有天命眷顧啊。

  爾朱天光念及此處,不禁躊躇滿志,於是大手一揮命侍從上酒。侍從趕緊捧著托盤,端來四隻裝滿烈酒的金杯。

  賀拔勝掃了一眼地上的全黑五木,又抬頭左右看了兄弟一眼便不再猶豫,邁步上前同時抽出匕首在掌心劃出一道傷口,滴血入酒,然後端給面前小他十歲的年輕人:「前塵往事一飲成空,願附足下驥尾,為主公削平天下。勝為圖南壽!」

  「允/岳為圖南壽!」

  樂起微微點頭,有樣學樣滴血入酒:「在下僥倖先發,忝列後至。往事既清,願並肩驅馳。為賢昆仲壽!」

  「圖南兄得了一場好醉,真羨煞我也!」

  第二天中午,盧柔也從蔚州趕了過來。剛安頓下來便聽說了爾朱天光呼盧得盧,說和兩將之事。等他找上門時,樂起還躺在床上揉著太陽穴醒酒。

  昨夜爾朱天光生怕氣氛不夠熱烈,幾乎將家中窖藏的洛陽鶴筋酒全都搬了出來,一個勁兒地勸酒不止。

  鶴觴的酒精度數遠遠不過樂起從前喝過的毛台、六糧液之類的白酒,但其中雜醇含量卻不低,喝多了還是會上頭。再加上這幫刀尖舔血的沒一個不好酒,饒是樂起酒量還行,也被一把放翻。

  聽盧柔言語中醋意,樂起忍不住笑道,誰讓你們兩公婆賭咒發誓要一起戒酒的。

  盧柔卻氣不打一處來,直說好不容易來晉陽透透氣,可別提那惡婦。

  明代人謝肇制曾說,京師婦人有五不善,饞也,懶也,刁也,淫也,拙也...皆罄資斧以供口腹,敝精神以遂其欲,及歸故里,則撒潑求離,父母兄弟群然囂競。

  雖然時隔千年,洛陽的貴女卻也完全符合這條評論里附帶的刻板印象,其中尤以宗室女子為甚。

  盧柔娶的是臨淮王元或之女,自然也在此列。平心而論,臨淮王的家風算是洛陽城裡的異端,盧柔妻元氏不過只占了饞、刁、拙三項。

  然而元氏卻也是個大酒鬼,去年才到蔚州不久,就把盧柔窖藏的美酒喝了個乾乾淨淨。

  有一次元氏喝醉了,就和一幫蔚州老娘們一起嚼舌頭,聊起了樂起和某位貴女的風流韻事,甚至還把樂起「寫」的歪曲拿出來傳唱。

  然後就把高多羅給惹惱了,於是她拿出蔚州大家的架勢,勒令元氏戒酒。

  元氏從小錦衣玉食,但懾於高多羅的威脅只好從命。結果回家後卻找盧柔撒潑,非要丈夫陪她一起戒酒不可。

  樂起見這兩公婆鬧的不可開交,於是當了中人見證,命盧柔夫妻一同戒酒,為期一年。

  「弟妹除了好酒,算是很賢良淑德了。」樂起見盧柔氣急敗壞,太陽穴都不疼了:「人家從小生在富貴窩,千里迢迢趕來蔚州陪你吃苦,沒鬧著求離還要怎麼樣。」

  盧柔也知家醜不可外揚,於是趁機將話題給扯回來:「所以圖南兄認為賀拔三兄弟如何?」


  樂起也不好當管家婆去嘮叨人家的家事,於是長長地打了個酒嗝:「還能如何?有勇略之姿,膺北士之望唄。」

  盧柔笑道早知我就不來了,不如在蔚州陪妻子一起戒酒呢呢。

  樂起聞言覺得有趣,在盧柔攙扶下披衣而起然後問道:「子剛和智源呆久了,也學會話中有話了,煩人的很。怎麼的,是怕我被武川三虎給吃咯?」

  盧柔一邊說著一邊給樂起倒了一碗水:「圖南兄出門後我才想起,要麼是高歡、要麼是爾朱天光,一定會為你和武川人說和。原本擔心圖南兄會掉以輕心,現在看來酒雖醉君而人不能。」

  樂起接過水一飲而盡,搖了搖頭說道:「其實若不是天光強行要說和,我對賀拔等人還真沒什麼意見。不過經昨夜一場鬧劇,反倒覺得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今後得離他們遠一點。」

  盧柔點了點頭,心想說的也是。

  若賀拔勝三兄弟能一如既往地與樂起冷臉相看,倒是可以認為對方比較有政治智慧,知道樂起同天光、高歡等人關係匪淺,所以故意保持距離甚至某種敵意狀態,以向爾朱榮展現自身的獨立性和可靠性。

  畢竟,沒有哪位主君希望手下人鐵板一塊。就算強橫自信如爾朱榮,恐怕也會在看見自家小兒子的時候,擔憂起麾下眾將的品性。

  可是昨夜賀拔等人的表現至少說明了兩個方面問題:

  一是他們心裡確實把殺父之仇算在了樂起頭上,至少也對樂起有著發自內心的敵意。

  這可不是爾朱天光請喝一頓酒,打一把樗蒲就能化解的。

  二是他們仨真沒有政治敏銳性。沒瞧見爾朱榮特地把你三兄弟分開嗎,難道你們真以為賀拔充、賀拔岳只是去當爾朱兆和爾朱天光的副將?

  人家爾朱榮是希望你們能夠制衡、監視爾朱兆和爾朱天光啊。

  所以若換作是樂起與他們對換處境,一定會當場拂袖而走,一點令人起疑的空間都不留。而且理由也很充分嘛,殺父之仇還有啥好說的。

  就算得罪了爾朱天光又如何?只要爾朱榮還在,誰也不敢動你們仨。若是爾朱榮不在了,那更不需擔心和天光的關係。

  搞不好還會有人豎起大拇指,讚揚賀拔兄弟孝順,不畏權勢呢。

  至於樂起就不同了。

  不管他跟多少人解釋過多少次,世人都把武川城下來去如龍,以少擊多,殺賀拔度拔、殺宇文顥的「偉績」算在了這位所謂的「北鎮名將」頭上。

  哪怕樂起大呼冤枉,讓武川人找衛可孤尋仇,可在大多數人眼裡,樂起才是需要被武川人「諒解」的一方。

  所以樂起可以不給爾朱天光面子,卻還要顧忌時論物議,不願沾染上心胸狹隘的惡名。畢竟他要在爾朱榮麾下當一個孤臣,但絕不是故意把自己名聲搞臭。

  總之,樂起剛剛說的「有勇略之姿,膺北士之望」才是真的話裡有話。

  而盧柔從前就經常和樂起點評北鎮武人,得出的一致意見就是,很多北鎮武人是有武藝、有軍略的不世將才,但絕非能統領一方甚至開創局面的領袖。故而,他怎麼會聽不出樂起的反話。

  「圖南兄倒不必刻意,反正你離誰都挺遠。只見你和高歡走動,竇泰尉景都很少去走動的。」

  「子剛兄不必安慰我...,快了,爾朱入洛之時,就該把我踢出去咯。」

  盧柔笑了笑沒接話,他知道,樂起這是巴不得呢。

  然而樂起不想同武川人多往來,人家卻先找上門來。

  「阿斗泥、期彌頭,二位仁兄見諒!昨夜宿醉才醒,又怕你們多等,只好衣衫不整就來見客。見諒,見諒!」

  樂起跟盧柔說要和武川人保持距離,等人家找上門來,又換上一副熱情面孔,還大大咧咧地稱呼起對方的鮮卑名,生怕顯得不夠親昵似的。

  賀拔岳和獨孤如願自然也不會去學傲客模樣,見主人家接待不周便拂袖而去。於是依次同樂起和盧柔見禮,然後開門見山地說道:「怎麼會計較此等小事。實不相瞞,我與獨孤郎過來是有事相求。」

  「喔?我還有能幫到賢昆仲的機會?」樂起大感意外,側過身來說道:「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二位挪步。」

  原來賀拔岳和獨孤如願上門,還真是有事相求。

  自從賀拔勝將汾州山胡劉蠡升打跑之後,恆、朔流民南下的道路也暢通了不少,再加上賀拔勝三兄弟帶來的武川人,全都被爾朱榮安置在了鄔澤西邊的汾州西河郡六壁城,也就是新設立的顯州。


  可能是爾朱榮吸取了上次接納樂起的教訓,也可能是見六鎮武人都有了歸宿,所以沒讓武川人像樂起一樣自成體系。而是抽出其中精銳成軍,然後打發其他人自生自滅。

  這也是爾朱榮一貫的建軍思路,兵貴精不貴多。

  比如目前顯州有六七千戶人口,爾朱榮卻只挑選出來二千騎兵。其中一半由賀拔勝和獨孤如願統領,五百人交給賀拔允歸入爾朱兆麾下,剩下五百人交給賀拔岳,歸屬於爾朱天光。

  爾朱榮順便又讓爾朱兆和天光分別撥出兩幢人馬給賀拔允賀拔岳,如此一來,賀拔三兄弟人手一千兵馬。——這就是他給「天下不足平」的名將的待遇。

  不過可別嫌少。爾朱榮曾評價過麾下第一大將爾朱兆,說他的本事也就帶三千騎。如此看來,也不算太虧待賀拔兄弟吧。

  當然,賀拔岳和獨孤如願不會為了兵力的事找樂起幫忙。

  「自南歸併州以來,主公給了我們很多賞賜。但現在顯州還有四千多戶人沒能吃上兵糧。馬上就要開春,不僅沒有種子,連渡過春荒也困難...」

  樂起恍然大悟,顯然是他們在元天穆那兒碰了一鼻子灰,所以想到了找樂起幫忙。

  盧柔也聽了個大概,心想怪不得賀拔三兄弟中賀拔岳最先「諒解」樂起,這是看上了蔚州人手頭的糧食啊。

  「哎呀,說起來也怪我!」樂起扯了扯衣服透氣,很貼心地把事情攬了過來:「今年秋收我把南三縣的稅糧扣了下來,元并州和我在主公面前打了好幾場筆墨官司。他又是許進不許出的鐵公雞脾氣,能給你們糧食才怪呢!」

  獨孤如願見樂起口風鬆動,趕緊起身避席:「不瞞圖南兄,正是元并州指點,讓我們找蔚州相助。」

  盧柔拿出木板,趕緊邊寫邊說道:「既相助,何以償?」

  「哎呀,子剛,咱們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樂起笑著將獨孤如願按回座位,然後解釋道:「這是范陽盧柔盧子剛,也是我蔚州的大管家,堅吝慣了,別聽他的。」

  賀拔岳和獨孤如願相顧一眼,他們怎麼能聽不懂這兩人的雙簧,不過確實也沒有空口白牙就讓人家出錢出力的道理。

  於是賀拔岳趕緊說道:「此前鄙軍討伐山胡,繳獲了兩千匹戰馬,願換蔚州糧十萬斛」」

  。

  樂起心裡默算,也就是一匹馬才值五十解粟啊,簡直賺大了。

  「我也知道,如今并州馬價不高,還望圖南兄割愛!」

  樂起趕緊擺了擺手,你賀拔岳比我大了快十歲,一口一個圖南兄聽著彆扭的很:「阿斗泥說的哪裡話,說起來還不是怪我。既如此,那就這樣吧!

  ,」

  說起來還真的怪樂起。

  兩年多前懷荒人南下并州,沿途將馬匹牲畜賣掉了大半,導致并州市場瞬間飽和。

  而自爾朱榮主管并州以來,嚴令禁止匹馬出州境,尤其不得流入中原和河北,再加上并州附近都是產馬地。於是在只進不出的情況下,并州馬價雖然仍是高位,但卻有價無市。

  買得起馬的豪富大家用不著。

  想要買馬用作春耕的平民又買不起、養不活。要知道一匹馬差不多相當於全家兩年的收入,還不算餵馬的成本。

  所以賀拔岳要用兩千匹馬換十萬斛粟,也算是占了樂起的便宜。

  見樂起點頭,賀拔岳和獨孤如願相顧一笑,終於長舒一口氣。

  要知道,顯州所在的鄔澤西岸土地更少,而且武川人比懷荒人還不擅長種地,就算勉強渡過春荒,之後也得繼續餓肚子。

  而按通常情況計算,十萬解糧食,也只夠五千成年男子吃一年的,而且還是在不從事劇烈體力勞動的情況下。

  就算女子和兒童的食物消耗量小些,這些糧食也很難讓所有顯州人撐到明年夏天。

  想到這兒,樂起對爾朱榮也有了進一步的認識:能給他幹活賣命的,他絕不會吝嗇。

  而對於沒什麼價值的,則完全視之如草芥。

  只能說一文錢也難倒英雄漢,若不是樂起如今作為僅次於元天穆的大財主,賀拔三兄弟和獨孤如願還真不願意低頭呢。

  「兩位仁兄,且慢!」

  正在賀拔岳和獨孤如願鬆口氣時,樂起突然開口,引得兩人心裡齊齊一緊。只聽得樂起說道:「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渡過春荒之後,二位仁兄又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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