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老驥思伏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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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老驥思伏櫪

  樂起確實沒有說謊,他從未打算在武周城立足。

  大部隊已經潰散,他占據恆州與朔州孔道之間的武周城有何意義?

  難道等著李崇大軍壓境,再被打得抱頭鼠竄嗎?

  說白了,他需要的只是一場勝利,一場能帶來些許信心的勝利,哪怕這信心微不足道。

  徐穎帶來的一千人,編制尚算完整,其中絕大多數是懷荒、柔玄的老兵,戰鬥力和紀律性都屬上乘。

  然而,之前被爾朱榮正面擊潰的慘痛經歷,其惡劣影響卻是實實在在的整支隊伍僅靠著被趕盡殺絕的恐懼勉強維繫,士氣與精神面貌實在低迷。

  當然,拿下武周城也能補充不少急需的物資。

  只是他們靠著取巧得手,城內仍有大量蠢蠢欲動的當地豪強未被肅清,時間上也來不及清理。

  因此,最明智的選擇便是趁武周人尚未摸清他們的虛實,能撈多少算多少。

  此次依靠樂起和徐穎一前一後的默契配合輕鬆拿下武周城,確實讓隊伍士氣有了明顯改善。

  至少這兩天,大家能吃飽飯,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覺。

  但他們並未在武周城久留。第三日清晨,樂起和徐穎便集結人馬重新出發。

  這次沒有沿徐穎來時的道路行進,而是選擇了東北方向的永固、旋鴻。

  武周川水南北皆山,但北邊山勢緩和得多。

  武周川水北岸還有多條匯入的河川溪流,沿著這些河川溪流上溯的道路並不難行——尤其對於一支僅千餘人的小規模部隊而言。

  按徐穎所言,也是樂起心中所想,李崇摩下真正可用的兵馬恐怕有限。

  因此,他打垮懷荒義軍主力或許有餘,但要逐一圍殲潰散的部隊卻力有未逮。

  更何況,李崇身為朝廷的北道大都督,首要任務還是收復舊都平城。

  所謂「越鳥巢南枝,胡馬依北風」,人一旦遭遇挫折或痛苦,本能地會想回到熟悉的環境。

  所以無需多議,樂起一行人的最終目的地就是柔玄,甚至懷荒。

  細想之下,回到柔玄確實是目前最佳選擇。

  即便李崇攻下平城,也得先花時間平定恆州境內的各處烽煙。

  之後,他們還得面對來自破六韓拔陵的威脅。

  至於蠕蠕人,其王庭距離懷朔更近,想來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打上門來。

  雖推測沿途應無官軍追兵,但為謹慎起見,樂起仍向四周派出了多路斥候。

  果然如他所料,前往永固的路上還沒走完一半,就遇到了一些敗兵。

  不過這些人大多並非懷荒、柔玄的老卒,而是前不久剛投附的恆州城人、農戶和奴婢之流。

  斥候打馬回來向徐穎請示如何處置,徐穎又帶著斥候找到樂起。

  當著斥候的面,樂起沒有猶豫。

  既然不是懷荒老卒,其戰鬥力、忠誠度以及對官軍的抵抗決心都令人存疑。

  樂起直接吩咐:想跟的留下,想回家的,留他們吃頓飽飯便放走。

  「十幾個人而已,顯秀兄幹嘛要來問我?」

  待斥候離去,樂起才問徐穎:「按理說,這點小事顯秀兄一人便可決斷。何況這一千人本就是你的部曲,即便你不想讓我插手,也天經地義。」

  正巧前方是一段窄路,徐穎牽馬讓過。為節省馬力,加之走的不是大道,眾人皆是牽馬步行。

  徐穎又走幾步,到一處開闊地停下,回身對樂起道:「如今你就是咱們這夥人的主帥,不問你樂二郎,還能問誰?」

  樂起聞言一愣,一時沒回過神。

  自從目睹衛可孤被其主君兼好友破六韓拔陵害死,這次與徐穎重逢,他心裡便始終有個疙瘩。

  並非他多疑,這年頭,手底下的兵馬就是最值錢的財產、保命的依仗、權力的來源。

  君不見破六韓拔陵寧可冒著敗壞大局的風險,也要與武川人暗中勾結,除掉對他構成潛在威脅的衛可孤?

  「這些日子我輾轉難眠,一直在想咱們怎麼就稀里糊塗地敗了。」

  徐穎伸手拉了樂起一把,兩人並肩而行。


  「我也同李崇帶來的契胡兵交過手,雖說他們確實比咱們厲害些,可就算擺開架勢一對一廝殺,我徐穎也未必怕他。」

  樂起暫時壓下心中疑惑,接著說道:「但偏偏咱們人比他們多,反而敗了。」

  徐穎拍手稱是,「對!二郎說到點子上了!怎麼好像咱們人越多,反倒越不會打仗了似的!」

  樂起回道,「那顯秀兄這幾日苦思冥想,可有什麼結果?」

  「就是我剛才說的啊!」徐穎一手牽韁繩,一手握住樂起的手,目光卻望向遠方:「一個多月前,咱們打敗元或之後,就該聽大郎(樂舉)的,趕緊追殺殘兵,不讓他們重新集結,然後堵住句注塞。只要堵住句注塞,何愁平城不降?」

  「可當時大伙兒都昏了頭,連我也心急,只想著拿下平城,好讓手底下的弟兄們發筆小財。這才讓李崇輕鬆進了恆州,此其一。

  」

  有其一,必有其二。

  「其二,打下平城後,大伙兒更懈怠放縱,那時大郎已完全指揮不動其他人了。結果李崇衝出句注塞,馬不停蹄直撲而來。

  到了白狼堆,大家才稍感警覺,可都忙著享受花花世界。也是大郎左催右趕,才勉強東拼西湊了些人出城迎戰。

  想來是爾朱榮抓住了咱們前後脫節的空檔,這才如入無人之境!前軍一敗,後面的也跟著驚慌失措,然後就像撐兔子一樣,被他們趕得四處奔逃!攔都攔不住!」

  「呼————」樂起也嘆了口氣。若果真如此,懷荒義軍不敗,才真是沒天理呢。

  聽到這裡,樂起算是明白了徐穎的用意:兩人之間絕不能再生嫌隙。

  此外,徐穎近來也深感心力交瘁,能把手下這一千多人帶過來,而不至於半路潰散,已讓他身心俱疲。

  至於如何反敗為勝,他更是毫無頭緒。

  因此,徐穎索性將一切託付給眼下看起來仍能沉著冷靜、有條不紊的樂起。

  其實樂起心裡同樣沒底,但沉甸甸的擔子已然壓在自己肩上,他只得強打精神,又安慰了徐穎幾句,繼續趕路。

  還沒到旋鴻,他們又收攏了數百潰兵。

  可喜的是,此刻仍在向北奔逃的多是懷荒、柔玄的老卒,自然便加入了樂起的隊伍。

  最大的驚喜是,其中竟有樂起的老熟人一盧喜!

  「沒想到我還能活著見到二郎!」

  盧喜個子不高,又是一身尋常老卒打扮,若非徐穎眼尖,幾乎將他漏過。

  故人重逢,自是喜不自勝。樂起趕過來,三人毫不猶豫地抱作一團。盧喜聲音激動得變了調,眼角也濕潤了。

  「我生怕是附近親附朝廷的土豪設伏,一直躲在人堆里,還好被顯秀看到了!」

  稍稍安撫了激動的盧喜,樂起再也按捺不住,急切詢問起南方的消息。

  原來白狼堆之戰後,懷荒義軍各部爭相向平城潰逃。然而李崇麾下的契胡兵並未急於打掃戰場,而是窮追不捨,直逼平城城下。

  此前攻占平城後,懷荒人多已遷入城中。

  剛安頓下來,就要面對朝廷官軍帶來的巨大壓力,城內亂成一團,根本無法出城迎戰。

  此外,城內的代郡降人也蠢蠢欲動一主要指原代郡太守叱羅珍業、善無豪強高市貴等人。

  為何這些人不僅活了下來,還能在城內自由活動?

  說起來,還得「歸功」於樂舉和盧喜二人。

  平城不同於懷荒、柔玄這類軍事據點,也與武周、永固等小縣城迥異。

  它本是北魏舊都,歷代皇帝在漢代平城縣基礎上大興土木,營建宮室宗廟近百年,最終形成了三重套城的複雜結構,和棋盤狀的里坊格局。

  據說孝文帝遷都前曾有百萬居民。

  換言之,懷荒義軍如同貧兒乍富,根本沒有管理、駕馭這座北方政治、經濟、文化、宗教中心的能力。

  雖自孝文帝南遷後,城內居民大多遷往洛陽,但要管理好這座城,仍得依靠當地的地頭蛇。

  於是,原代郡太守叱羅珍業、豪強高市貴等人便半推半就地搖身一變,成了懷荒義軍的座上賓。

  樂舉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他們,還安插了不少人手監視。

  奈何白狼堆一戰,懷荒人敗得太快太突然,樂舉準備好的手段全成了空談。

  時間稍往前回溯————

  「為何今日才來?」

  城外官軍中軍帳內,老帥李崇僅著單衣,端坐於掛甲架前,不怒自威。

  見膝行進帳的正是叱羅珍業之子叱羅邕,他輕哼一聲,便讓對方不禁觳觫顫抖。

  去年李崇征討蠕蠕阿那瓌時,叱羅邕曾在其幕下效力,深知自家父子首鼠兩端的行為瞞不過李崇。

  直到官軍圍城,才想起出城聯絡。叱羅邕心知今日若不付出代價,難以過關,只得告罪,稱其父是為保全舊都宗廟,才不得已苟全性命。

  所謂「投賊」,更是純屬無稽之談。

  叱羅邕越說越激動,忍不住直起腰杆,向李崇大倒苦水:

  朝廷前後三任恆州刺史,元順只知道整日飲酒、抱怨懷才不遇;

  司馬仲明倒是想有所作為,可剛上任,就葬送了恆州州郡兵;

  最新一任是臨淮王元或,到恆州轉了一圈便忙不迭逃跑,先是被破六韓拔陵和衛可孤輪番擊敗,後被困盛樂差點回不來,最後在半路,又被懷荒賊打了個全軍覆沒。

  恆州上下官吏佐史,為保全宗廟和一方百姓,周旋於三任刺史、蠕蠕、六鎮叛賊之間,殫精竭慮。

  即便如此,城破之後也未曾降賊。

  大都督或許聽聞傳言,說懷荒賊意圖招攬其父子,叱羅邕也承認樂舉未殺他們定是別有用心。

  但李大都督神兵天降,懷荒人連平城有幾個城門都沒數清就敗了,其父子何談降賊?

  況且,他此刻不是偷跑出來,獻上破城之計了嗎?

  當然,叱羅邕絕口不提司馬仲明之死,以及之後他們如何與懷荒人眉來眼去,擠走元或之事。

  「慶和(叱羅邕字)稍安勿躁。先起來吧————」

  李崇略顯不耐,打斷了激動得面紅耳赤的叱羅邕,語氣卻緩和不少。

  去年叱羅邕在他幕下極為得力,他很欣賞這個踏實肯乾的年輕人。

  宦海浮沉多年,李崇早已磨平了年輕時的稜角與剛烈。

  再者,使功不如使過,六鎮已亂,眼下正是讓恆州人多出力的時候。

  不過當務之急仍是面前的平城。李崇微微側身,對身旁站立的青年武將問道:「天寶,你怎麼看?」

  聽了李崇的話,叱羅邕稍稍平復心情,借起身之機悄悄打量那青年武將。

  此人約莫三十來歲,膚色白皙,容貌端正,鼻樑高挺,箭眉鷹目,下頜至臉頰蓄著一圈濃密而齊整的短須。

  又聽李崇親昵地稱其為「天寶」,便知此人正是前日率契胡兵大破懷荒人的秀容第一領民酋長、世襲梁郡公,爾朱榮爾朱天寶。

  去年爾朱榮也曾率族兵隨李崇北討,但那時叱羅邕多在後方籌備糧草,未與爾朱榮打過交道。

  今日一見,既感慨其儀表堂堂,也羨慕對方而立之年,便已站在權力牌桌邊緣。

  只見爾朱榮移步至叱羅邕身邊,向李崇拱手,言語間頗顯捨我其誰的氣勢,與老邁的李崇相比更顯慷慨:「賊已喪膽!可讓步卒與叱羅太守等城內人配合,奪取外郭城,不放賊人脫逃。我自領騎兵沿如渾水,入水門擒拿賊首!當斷立斷,切不可遲疑!」

  李崇閉目點頭,因疲倦身子微微後靠:「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天寶所言,從兵法上講確是正理。不過.....」

  不過...

  李崇揉了揉鼻樑,暗忖:你們只道打仗簡單,我身為討賊大都督,卻需顧忌朝野方方面面。

  對他而言,最大的政治考量便是皇帝的觀感。

  就目前看,情況不妙。

  說個大逆不道的,本朝歷代天子向來早慧而短命,但按歷代平均年齡推算,當今天子差不多還有十年壽命。

  且如今近支宗室與出服遠宗為朝堂之位爭鬥不休,就連胡太后都無法平衡,竟被姻親兼親信元叉背叛,幽閉於北宮宣光殿。

  他作為外戚重臣,還是個漢人,早已在一眾元姓宗室和鮮卑人中位極人臣,何必、又何能在政治漩渦中逆勢再進?

  是時候考慮如何避免晚節不保,如何功成身退,為子孫留下豐厚政治遺產了。


  去年李崇上書中樞,請求改六鎮為州郡,赦鎮兵為編戶之民,已惹得皇帝不悅。

  否則小皇帝也不會在朝議時專門點名李崇,陰惻惻地責怪,嫌他的上書讓六鎮人生了非分之心,以致釀成今日之亂。

  旁人雖為李崇辯解,卻似乎讓小皇帝將負面情緒埋藏得更深。

  否則也不會執意讓老邁的李崇掛帥討賊,又特意派廣陽王元淵為副。

  伴君如伴虎啊—一舊都平城,還是留給元家人去收復吧。

  頓了半晌,李崇帶著不容置疑的疲倦口吻問道:「但城中宮室宗廟如何?若賊子縱火,又當如何?」

  「夏日如渾水勢大,取水滅火倒也不難。」叱羅邕拱手答道,旋即似有所悟,趕緊補充:「但城中亂民亦多,尚需抽派人手彈壓地面。且官軍————官軍連戰數月,恐怕軍紀也難以維持。」

  李崇滿意地點點頭,又看了爾朱榮一眼。

  爾朱榮對此倒也樂見。他散盡家財,招攬的私兵多為並肆山胡,更擅騎兵野戰。

  並不是懼怕懷荒人,而是沒必要將兒郎性命,浪擲於城中里坊的混戰一自帶乾糧為朝廷效力,犯不著太拼命。

  於是爾朱榮躬身請示:「不知大都督有何良策?末將定當遵行。」

  其謙恭的姿態令人難以想像,他日後得勢時的強橫跋扈。

  於是李崇拿出早已想好的方略:

  命叱羅珍業等人為內應,奪取如渾水以西的郭城、外城諸門,引官軍占據郭城,形成將叛軍圍困於內城之勢。

  並以圍三缺一之法,故意放開如渾水以東諸城門及白登道。

  待廣陽王元淵率台軍及并州兵增援抵達後,再攻打內城,以期逼迫叛軍棄城而逃。

  如此安排雖非必要,也算穩妥。爾朱榮及諸將並無異議,領命而去。叱羅邕也被打發走,趁夜潛回平城。

  「魏室無人矣,連李崇也老邁昏聵了。」爾朱榮走出中軍帳,仰頭望天。

  只見夜雲漸起,星斗晦暗不明。他不懂天象,也看不出哪顆是帝星紫薇、熒惑或太白。

  他搖頭甩開無謂的念頭,抬腿向自家軍帳走去。未到帳前,便見堂弟爾朱世隆迎來:「肆州有信傳來。」

  「誰的?」

  「天穆大兄。」

  爾朱世隆所稱的「天穆大兄」名叫元天穆,是平文帝拓跋鬱律的後裔,屬八竿子打不到的遠支宗室。

  李崇、元淵北上之前,元天穆任太尉掾,於是被先行派來慰勞臨淮王元或所部。

  才至肆州,元天穆便聞元或、費穆大敗,被困於盛樂。

  當時並、肆、汾一帶山胡亦亂,他便暫留爾朱氏世居的秀容川,等候李崇、

  元淵北上。

  元天穆比爾朱榮年長几歲,兩人一見如故,徹夜長談,抵足而眠,更是約為義兄弟,發誓要做一番大事業。

  爾朱榮散盡家財招攬私兵討伐山胡,並加入李崇北討大軍,正是元天穆的建議。

  元天穆向來謙退,爾朱榮稱其為大兄,他亦不託大,稱爾朱榮為天寶兄。

  至於爾朱世隆、爾朱彥伯等堂弟,皆得恭敬稱元天穆為「大兄」,爾朱兆、

  爾朱天光等小輩則須稱「伯父」。

  見是義兄來信,爾朱榮快步上前,一把從爾朱世隆手中接過信。

  不及進帳,便借著帳外篝火展信默讀。

  他粗略一掃,覺事關重大需仔細斟酌,又將信折好拿在手中進帳。

  爾朱世隆想跟入,卻被堂兄揮手趕走,並命眾人各自安歇,今夜無事不得打擾。

  信中第一件事:

  寄信時,元天穆已隨廣陽王元淵,率台軍及新徵募的并州兵,共約五萬餘人抵達廣武,正往平城而來。

  爾朱榮閉目默算,估計他們此時已越過句注塞,不日將至。

  接著,元天穆提及元淵之事:

  元淵一到肆州便廣結拉攏北地豪強,先前被爾朱榮擊潰逃竄的諸胡餘部也被其招攬至麾下。

  此舉表面看無可厚非一如今關中隴西亦亂,朝廷左支右絀,恨不得將台軍一分為二,分給元淵的人馬少之又少。


  元淵出京前,應已得皇帝和元叉默許,招安小股叛賊以擴充軍力。

  畢竟西、北皆有事端,難保那佞佛的南朝「島夷」蕭衍何時又會趁火打劫,興兵北伐。

  話雖如此,元天穆又列舉幾件小事,言下之意是元淵或有異圖。

  向來兵權乃國之重器,宗室領兵本就敏感。

  昔日朝廷常遣宗室領兵征討,那是塞外部落遺風,加上有強力皇帝威望與權力作為後盾。

  如今朝廷浸染漢俗,先帝英年早逝,當今天子尚在幼沖,宗室大臣更是一代不如一代。

  君不見前晉八王之亂乎?

  寫到此處,元天穆幾乎明指元淵欲擁兵自重,以圖天下有變。

  爾朱榮放下信,高聲喚帳外親兵取酒。

  待滿飲一大碗,才笑出聲一這天穆大兄,真以為元家人個個如他一般是人中龍鳳?

  說元淵想造反?簡直是高看了他不知幾眼!

  爾朱家族世代居於肆州北秀容的爾朱川。

  在數代經營下,爾朱氏不僅獲「給復百年」的免稅特權,更憑藉「冬朝京師,夏歸部落」的特許,借著每年往洛陽進獻良馬之際,廣結洛中世家,在朝野人脈極廣。

  比如,如今當權的元叉便收過爾朱氏不少賄賂,是其在朝中最有力的奧援。

  這位廣陽王元淵,昔日爾朱榮隨父赴洛時也曾打過交道,不過是個驢糞蛋子表面光的貨色。

  天穆大兄雖曾在洛中為官,仍不了解這些人的底細。

  與其說元淵想擁兵自重,不如說他見天下亂象漸起,下意識地想攫取更多權力,以求自保罷了。

  不過元天穆的建議也不可不察。

  皇帝深恨李崇,不欲他建功;元淵也一心想往上爬,急需拿得出手的功績。

  所以待元淵到了恆州,官軍內部少不得起爭端。

  爾朱榮的最佳選擇便是作壁上觀:該打仗時便打,暫時別摻和那些糟爛事。

  最好是李崇、元淵雙雙敗落,六鎮叛軍勢不可制,再由他爾朱榮全權收拾殘局。

  念及此處,爾朱榮暗自慶幸:

  方才李崇說要圍三缺一,他本想自請北上長城,堵截懷荒賊退路,趁其出城逃亡塞外時一網打盡。

  現在看來,保持沉默是對的。

  由他們去吧!橫豎懷荒賊已元氣大傷,即便逃回塞外也成不了氣候。

  最好他們能與破六韓拔陵合流,再把官軍狠狠收拾一頓,那才妙極。

  視角回到眼前..

  盧喜對城外官軍中的這些謀劃一無所知。他們從叱羅邕等人星夜翻牆出城,便知大事不妙一其實也不必看,城中早已亂成一鍋粥,任誰都明白末日將至。

  更麻煩的是,懷荒軍的家屬剛遷入城中。青壯騎馬逃出北門,奔往塞外或還來得及,可婦孺又該如何?

  難道真要拋妻棄子獨自逃命?

  好在樂舉還算果斷。

  就在叱羅邕偷出平城前往李崇軍營時,他立即召集諸將,收攏兵馬,以原平城東宮為主要據點,控制如渾水兩岸便橋,及其以東各道城垣的城門。

  對懷荒軍而言,平城的三重城垣更像是牢籠。若讓城中豪強和原朝廷官吏控制了外郭城,誰都插翅難飛。

  或問:平城城高池深、物資充足,懷荒軍為何不能據城固守?

  叱羅邕說懷荒賊連平城有多少城門都數不清,此話雖有誇大,卻非毫無根據。

  平城光外郭城的周長就達二十里,需要多少兵力才能站滿城牆?

  慕容武、賀賴悅、丘洛拔等人也終於痛定思痛,肯聽樂舉安排了。

  當夜簡單會面後,次日清晨,諸將分頭行動,收攏一切可用之兵,由樂舉斷後,不顧一切地向城東白登山方向突圍。

  此白登山,並非先前懷荒軍兵圍平城大營之所在,而是七百多年前,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困七天七夜之地。

  按平城人的說法,前者叫小白登,或叫白登台,在平城東北七里,高百餘尺,方圓十餘里。

  歷代文人墨客常誤認其為劉邦被圍處,實則不然。

  去年懷荒軍初下恆州時,樂舉曾登臨此山:


  其狀若丘陵,山上水源匱乏,林木稀疏,四周平緩,故稱「台」。

  騎兵上下往來尚易,緊貼平城有居高臨下之勢,用作攻擊據點尚可,若以為數萬大軍固守之地,則不啻痴人說夢。

  想來當年劉邦再不濟,也不至於將漢軍帶入此等死地,否則匈奴冒頓單于早活捉他了。

  真正更可能是當年漢高祖駐軍之地的,是位於小白登山東北方向四十里的大白登山,也稱紇真山、紇干山。其實是小白登山的主脈。

  大白登山西面是方山,即孝文帝初年馮太后方山永固陵所在。

  越過方山往西便是如渾水。其北面隔著畿上塞圍與大梁山相對,與大白登山一樣林木茂密,水源充足。

  翻過大梁山,便算是塞外柔玄境內了。

  也就是說,只要樂舉等人成功逃至大白登山,既可擺脫城中豪強的掣肘固守一時,也可尋機翻山過河,向大梁山、柔玄轉移。

  至於為何不徑直沿白登道北走?—一隻要不是走投無路,誰都能想到官軍必在城北白登道設伏。

  誰又能料到李崇與爾朱榮各自的心思呢?

  只能說天意如此。若樂舉是個蠢人,不顧一切往北逃,或許早已脫身。

  懷荒軍行動迅速。在覆滅的危機下,無論士卒還是家眷,都爆發出極強的忍耐力。

  眾人匆匆拋下所有財物,只攜帶糧食武器,沿著小白登山南麓,發足狂奔向大白登山。

  等李崇得知消息,懷荒軍已盡數出城,大半懷荒人已跑到大白登山下。

  李崇反應極快,當即命令官軍傾巢出營。

  但此時擺在官軍諸將面前有兩個選擇:

  一是趁懷荒軍扶老攜幼逃亡半途,予以截擊。縱不能全殲,也必將其重創,使其不復為患。

  二是徑直向北,兵不血刃地接收完完整整的舊都平城。

  李崇麾下兵馬也分兩部分:

  一部分是沿途收攏的,原屬臨淮王元或的殘兵敗將,以及近日投附的恆州豪強私兵。

  這些人絕大多數是步卒,不僅軍紀渙散,也不太聽李崇指揮一尤其是面對一座不設防的舊都及其無盡財富時。

  李崇無奈,深知其秉性,便派他們去接收平城,同時派親兵前往約束軍紀,以免這些人鬧得太過。

  否則舊都宮室宗廟未毀於叛軍之手,反遭官軍荼毒,那便是天大的笑話,李崇也難逃責罰。

  另一部分便是爾朱榮麾下的契胡兵。

  這些契胡兵不僅戰力卓絕—一白狼堆之戰四千破數萬便是明證,且軍紀極佳。

  並非是他們的道德水準超群,而是爾朱榮治軍極其嚴酷:平時常以狩獵練兵,圍獵時「列圍而進,必須齊一,雖遇阻險,不得迴避」,若圍困的虎豹猛獸從哪個方向逃脫,該方向士卒一律處死。

  所以只要爾朱榮不發話,便是黃澄澄的金條擺在馬下,也無一人敢彎腰伸手去撿。

  因此,爾朱榮才是截擊懷荒軍的不二人選。

  可是,憑什麼呢?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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