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教導弟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石階頂端的寒潭,位於平台更上方的斷崖之下,由山頂積雪融水匯聚而成,即使在盛夏也寒澈透骨。此刻,蒙濛霧氣尚未完全散盡,潭水幽碧如墨,水面浮著細碎的冰晶。

  岸邊濕漉漉的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身影,正是昨夜偷跑上來的那批弟子。他們個個嘴唇烏青,身體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牙關咯咯作響。最慘的是為首那個黝黑少年李虎,他趴在潭邊,半個身子還浸在刺骨的潭水裡,周勇正小心翼翼地將他拖上岸。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猢猻!」趙錦靈冰冷的怒斥如同鞭子抽打在寒冽的空氣中。她一步踏到近前,目光如電掃過地上癱軟的弟子們。那眼神,比寒潭水更冷,帶著一種審視器物是否鍛造失敗的銳利鋒芒。

  「趙、趙導師……」一個還能勉強說話的弟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們…想提前…適應…寒潭…」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適應?」趙錦靈聲音更冷,「連一絲氣血搬運都未入門,就想挑戰陰寒之氣侵體的寒潭?不知死活!」她手腕一翻,那柄銀色的亮銀槍「嗡」地一聲插在旁邊的岩石上,深入尺許,槍身猶自顫動不休,散發出的寒氣似乎讓潭邊的溫度又降了幾分。弟子們噤若寒蟬。

  孔思遠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迅速拂過幾個弟子的脈搏、眉心。「寒氣侵入肌理筋絡,傷及臟腑根基,若不及早拔除,後患無窮。」他眉頭緊蹙,語速快而清晰,「趙師妹說的是,這已經不是魯莽的問題,是根基動搖之兆。需用純陽靈力驅寒固本,輔以丹藥溫養。」

  玲瓏在一旁看得直跺腳,小臉上又是氣惱又是心疼:「哎呀呀,一幫小笨蛋!錦靈姐姐的寒潭是那麼好泡的嗎?她那是用槍意引寒氣,打磨你們身體裡剛滋生的那縷陽氣!你們倒好,仗著有幾分蠻勇,直接跳進去泡澡?真是……」她氣呼呼地蹲在李虎身邊,小手覆在他冰涼的額頭上,一道精純溫和的橘紅色火線,小心翼翼卻又極其迅速地鑽入李虎體內。李虎身體猛地一顫,隨即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但臉上那層死灰一樣的青黑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一些。

  周勇將李虎完全拖上岸後,看著他依舊慘白的面孔,撓了撓滿是汗水和冰水的光頭,瓮聲瓮氣,帶著自責:「是俺考慮不周。昨個跟他們講『寒潭煉體很舒坦』,俺是想說熬過去後渾身筋骨通透那種舒坦……忘了他們都是啥根基都沒有的娃了。俺看,他們體魄底子其實不差,就缺個好法子引導那股子勁……」

  就在這時,原本氣息奄奄的李虎喉嚨里突然發出一聲急促的吸氣,緊接著,他緊閉的眼皮下似乎有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逝,身體上竟有難以察覺的暖意一閃而過。孔思遠眼神一凝,手指再次搭上李虎的手腕,低聲道:「咦?體內微弱氣血被寒氣侵伐,已近枯竭,但此刻卻有極微弱的陽和之氣在自行流轉護住心脈……雖如風中燭火,卻生生不息,韌性非同小可!嗯…這像是某種極特殊的體質在生死邊緣被激發出了一絲本能?」他看向趙錦靈,「趙師妹,你當初挑他時,是否……」

  趙錦靈的目光停留在李虎身上。昨夜他被打昏過去後,她在指導別的弟子時,確實感受到李虎倒地瞬間爆發出的那股近乎蠻荒獸類的氣息,狂暴卻純粹。這並非任何功法,倒像是沉睡血脈的一點悸動。看著李虎在玲瓏的救助下,體內那股微弱的「氣」雖弱卻在頑強地與寒氣對抗,她冰冷的眼底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憤怒的餘燼未消,混雜著被挑戰權威的慍惱,更深處,卻是一種被點燃的、近乎苛刻的期待。如此體魄根基,若浪費在庸師手中,簡直是暴殄天物。她萬古宗要的,正是這種能承受千錘百鍊、有望觸及極限的弟子!

  「哼,」趙錦靈冷哼一聲,聲音依舊冷硬,卻少了之前的絕對冰寒,「這點寒氣都扛不住,還談什麼煉體?既死不了,便更該打熬!」她手腕一翻,亮銀槍從岩石中拔出,槍尖遙指地上幾個癱軟的弟子,「今日罰他們,傷勢痊癒後,清掃道場半月,每日為所有外門弟子擔水劈柴!寒潭煉體,待我准許方可再入!」

  玲瓏剛救下李虎,聞言嘟嘴小聲反駁:「錦靈姐姐,這也太狠了吧?都凍得快傻了……」

  「狠?」趙錦靈截斷她,銳利的目光掃過玲瓏,最終落回李虎等人身上,一字一句道,「連自身根基深淺都無知,便敢以身犯險,此是心性愚妄!如此愚妄,若不以重罰烙印於心,日後只會死得更快!」

  她的話語如同重錘,砸在每一個偷跑弟子心頭,也砸在孔思遠和周勇心中。孔思遠默然,他知道趙錦靈看似無情,實則是在用這種近乎殘酷的方式讓他們明白力量與代價的界限。周勇則撓頭,悶聲補了一句:「趙導師說得對!不過……清掃道場、擔水劈柴的時候,力氣控制也得練!練不好,劈壞的柴火得翻倍還上!」

  就在這寒潭邊緊張的氣氛尚未完全緩解,處理後續事宜的嘈雜聲中,一個淡淡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場中眾人耳邊響起,如同晨霧般自然瀰漫:


  「心性之愚,在於輕忽;根基之損,在於無序。能引血氣自起,一線存續,可見其本元未喪,靈種尚在。痛入骨髓,方能記取界限;罰入勞役,恰是煉心之始。這傷,是禍,也是他們的機緣之引。」

  眾人心頭一凜,霍然循聲望去。

  山谷瀰漫的晨霧緩緩流動,一個身影悄然顯現在不遠處的一塊平滑青石之上。正是萬古宗宗主,秦遠。他依舊是那一身洗舊的青袍,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穿過薄霧,落在了被懲戒弟子和李虎身上,那眼神深邃如寒潭之水,看不穿底,也蘊藏著一種包容萬象的平靜。

  「既然知道疼了,往後才能學乖。」秦遠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潭水的微瀾和周勇的低語,目光緩緩掠過四位弟子導師,「你們教你們的,矛盾、衝突、不解、怨懟,本就是煉心鍛志的過程。心火烈陽也好,寒鋒淬骨也罷,規矩立下了,便讓他們自己去體悟這規矩的重量。宗門,自不會讓其斷絕生機。」

  他的話音落下,沒有再多說一句,目光似乎穿透了谷口蒸騰的雲霧,投向了山門外那片更廣闊的天與地。但他的話,卻如同一道無形的箴言,深深刻入每一個在場的核心弟子和導師心中——弟子們的「愚行」,弟子們的衝突,導師們對「頑石」的打磨與爭論,這些……皆在道中,皆是修行。

  孔思遠立在篆文石碑前,看著一群剛從趙錦靈和周勇的「地獄」操練中喘過氣來的弟子,許多人汗濕重衫,臉頰通紅,雙腿還在打顫。他微微一笑,聲音溫潤如初:「身疲力竭,心緒不寧,此刻最宜靜思。」

  石碑古樸的篆文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一股若有似無的清涼氣韻彌散開來,勉強撫慰著被趙錦靈「勢壓」震懾、又被玲瓏火線炙烤、被周勇折磨得幾近散架的靈魂。

  「此為《靜心訣》開篇,」孔思遠聲音平和,不疾不徐,「無需你們立刻理解深意,只需靜坐於此,心神沉入字中脈絡。感受其形,其意,其蘊含的天地呼吸之律動。雜念如雲,不驅不逐,觀其來去即可。」

  最初,只有寥寥幾人心神勉強安定,大多數學子眼神飄忽,身上殘留的酸痛、對冰冷趙導師的畏懼、對那如附骨之疽般懸在眉心的玲瓏火線的緊張、以及周勇那「再跑一圈!」的吼聲仿佛還在耳邊迴蕩,心思雜亂如麻。

  但孔思遠不急,他端坐前方,手捧一卷泛黃書卷,自身氣息與那幾塊石碑隱隱相連,仿佛化身成了一塊更大的、活著的「篆文石碑」。他偶爾出聲指點,聲音不高,卻總能精準地穿過嘈雜的心緒,直抵心扉:

  「那位弟子,心中是否尚在怨恨趙導師嚴苛?怨恨即是心障,觀此怨,從何生?由何聚?其形其質如何?……非也,並非要你放下怨恨,而是要你去『見』它。見清它的根源,它自然如雪遇春陽。」

  「那位女弟子,心神不定,可是擔憂眉間靈火?恐懼源於未知與失控。若你不將其視為外物威脅,而視為自身即將馴服的野馬呢?嘗試『傾聽』它火焰躍動的韻律,那是天地火元最為基礎的歡歌……」

  他的話語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卻如春雨,悄然浸潤心田。漸漸地,越來越多的弟子開始嘗試著按照他的指引去做。

  有人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雖依舊不能參透石碑篆文深意,卻感到那無形的清涼之氣似乎真的在安撫焦躁的念頭;有人盯著眉前的玲瓏火線,不再試圖用微弱的靈力去驅趕壓制,而是努力去感受那細微火焰中蘊含的狂暴生命力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源自玲瓏神識的、溫和的引導?這種感覺讓幾個悟性不錯的弟子心頭一震,對玲瓏這看似兒戲實則精妙的「玩火」方式有了更深的理解。

  平台另一角。

  「嘿嘿,都歇夠了吧?」周勇洪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著一群剛被孔思遠的「靜思」安撫得平靜一些的弟子。

  弟子們心裡咯噔一下。

  「力氣不是冥想出來的!是練出來的!汗滴砸在地上響八瓣才是硬道理!」周勇指著旁邊剛剛被周勇和他臨時指定的幾個弟子扛上平台、堆積如小山般的石鎖、磨盤大小的石塊、還有成捆的韌如精鐵的藤條,「今日『氣力課』,每人挑選自己能承受之重!扛石,繞場百圈!提鎖,舉過頭頂五十次!拉藤,全力拉扯十息!」

  他脫了上衣,露出線條賁張的古銅色肌肉,那層淡淡的赤金色光紋似乎隨著他的氣息鼓動流轉。他隨手抓起一個最大的石鎖,那重量讓旁邊幾個身強力壯的弟子都倒吸涼氣。只見他單手將其輕鬆舉起,然後如同甩撥浪鼓般在手中快速轉動了幾圈,呼呼的風聲讓弟子們臉色發白。

  「看清楚了!氣貫全身!腳抓地!腰如橋!膀子頂上去!」周勇聲音洪亮,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沉渾的力量感,「氣力不足?那就用意志頂著!意志是啥?就是想著自己像俺這麼壯!想著自己能一拳砸穿山!心裡頭有那個勁兒,筋腱骨肉才能擰成一股繩!開始!」

  哀嚎聲一片。沉重的石塊壓在肩頭,石鎖舉過頭頂帶來的巨大壓迫感,那青黑色藤蔓傳來的強韌反拉之力,無一不挑戰著生理極限。汗水瞬間就浸透了剛剛才風乾的衣衫,肌肉在顫抖,骨頭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周勇的身影在一群歪歪扭扭、咬牙切齒的弟子間穿梭。他並不刻意動用靈力,但每一句簡短的吼聲都像鞭子抽在心上:

  「腳!下盤不穩,腰塌了!」「用腰力頂!別光靠膀子!你當你是鳥啊!」「咬著牙!把那口氣憋住了!心裡頭默念——俺能行!」「哭啥?眼淚能流到石頭上讓它變輕啊?憋回去!」「那個!對!就這樣!腳趾抓地!腰挺直!扛住了!再多走十步!」他的眼睛很毒,總能精準地指出問題所在,鼓勵也只在最需要的時候、給予最樸素的肯定。

  火舞蒼穹,神引靈台:

  高石之上,玲瓏托著小臉,看著下方忙碌的「眾生相」。她的眉間,有淡淡的火焰紋路若隱若現。

  大部分弟子還沉浸在與眉心火線的「溝通」。有人臉上漲紅,汗流浹背,顯然在用蠻力控制,眉心前的火線暴躁地跳躍,灼熱感愈發明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