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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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坊外的喧囂漸漸平息。

  雅間內,婉棠獨自靜立,方才的恭順溫婉從臉上褪去。

  眸色沉靜,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繁複的紋樣。

  空氣微動,一道頎長勁瘦的身影如墨滴入水般,悄無聲息地自陰影處顯現,正是歐陽青。

  他一身玄色勁裝,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

  落在婉棠身上時,卻帶著絕對的恭敬。

  他抱拳,聲音低沉無波:「德妃娘娘。」

  「陛下有旨,出了這道門,為免泄露身份,臣需稱您為『夫人』。」

  婉棠微微頷首,並未看他,只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皇上的叮囑,歐陽大人想必都聽清楚了?」

  「是,臣字字入耳,不敢或忘。」

  「定當全力以赴,護衛夫人周全,並查清酒坊底細。」歐陽青垂首應答,姿態無可挑剔。

  婉棠緩緩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精光。

  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皇上的意思,自然要緊。」

  「但本宮的意思,歐陽大人也要明白。」

  「我們要的,不僅僅是查出背後之人。」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划過桌面,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錦囊的輪廓:「那些錦囊,尤其是尚未解開的,必須盡數掌握在我們手中。」

  「一個都不能流入他人之手,明白嗎?」

  歐陽青身形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頭垂得更低,聲音依舊平穩無波。

  卻帶上了更深的決然:「是。臣,明白。」

  「定竭盡所能,為夫人取得錦囊。」

  夜色漸深,忘憂酒坊內卻愈發熱鬧。

  新一輪的「錦囊賽」即將開始。

  婉棠與歐陽青隱在稍遠處的屏風後觀察。

  見參與之人雖眾,卻似乎並無特別棘手之輩,婉棠心思微動。

  她側首,對身側面無表情的歐陽青低聲道:「歐陽大人,瞧這些人的架勢,怕是難有能堅持到最後的。」

  「皇上要的東西,至關重要,不容有失。」

  「依我看,尋常探查恐難觸及核心,不如……」

  她眼波流轉,示意那喧鬧的長桌,「大人不如親自下場,以飲酒競策之名,直取頭籌,將那錦囊收入囊中,豈不最是穩妥?」

  歐陽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夫人,臣的職責是護衛與暗查,此舉是否過於引人注目?」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婉棠語氣堅定,帶著一絲慫恿,「大人身手不凡,想必內力精深,區區酒水應不在話下。」

  「若能一舉奪魁,便是最快最直接的法子。」

  「皇上若知,也必會贊同效率為先。」

  歐陽青沉默片刻,終是抱拳:「遵命。」

  他脫下外罩的深色勁裝,露出裡面略顯普通的青灰色長衫,邁步融入人群。

  比賽開始,酒碗碰撞聲、行令呼喝聲不絕於耳。

  歐陽青面沉如水,一碗接一碗的烈酒下肚,竟如飲水般,面色絲毫不變,眼神依舊清明銳利。

  對手一個個面紅耳赤、舌頭髮硬地敗下陣去,他始終穩如磐石,甚至速度越來越快。

  周圍酒客從起鬨到驚嘆,最後幾乎是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這哪是喝酒,這簡直是酒缸成精!

  婉棠起初還暗自點頭,覺得此計甚妙。

  但隨著歐陽青一路碾壓,毫無阻滯地直奔頭籌而去,她攥著帕子的手漸漸收緊。

  不對……這樣下去,他贏是贏了,可贏得太輕鬆、太扎眼了!

  這酒量簡直非人,他不喝醉,婉棠如何行事?

  眼看歐陽青就要喝倒最後一名對手,伸手去取那作為彩頭的錦囊,婉棠心頭焦急萬分。

  再顧不得許多,急步上前,假意一個趔趄,「哎呀」一聲。

  看似不小心,實則精準地撞在了歐陽青執壺的手臂上。


  酒液潑灑,弄濕了歐陽青的衣襟,也暫時中斷了比賽。

  歐陽青動作一頓,銳利的目光瞬間掃向婉棠。

  婉棠連忙穩住身形,面露歉意,壓低聲音急急道:「且慢!風頭太盛,恐生變故!」

  歐陽青手臂被撞,酒液潑灑,他動作一頓。

  歐陽青卻微微搖頭,聲音低沉卻堅決:「夫人,無妨。」

  「夜長夢多,皇上的意思既是取得錦囊,速戰速決,方為上策。」他顯然對自己的實力極有信心,不欲節外生枝。

  正當他準備再次伸手取那錦囊時,一個略顯富態、笑容可掬的掌柜模樣的中年人從後堂轉出,

  擊掌讚嘆:「這位客官真是海量,佩服佩服!」

  「若再無人應戰,今日這『破軍』錦囊,可就是您的了!」

  婉棠手心沁出細微的冷汗。

  就在此時,一個清朗帶笑的聲音響起:「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祺二領著一位面色略顯蒼白、眼神卻格外清亮的布衣文士走了進來。

  祺二拱手笑道:「掌柜的,我這位兄台方才在外聽聞有此盛事。」

  「也想來討一碗酒喝,試試手氣,不知可否?」

  掌柜的自然笑著應允。

  拼酒再起。

  新上的文士看似弱不禁風,酒到碗乾的速度卻絲毫不慢,與歐陽青對飲竟不落下風。

  歐陽青面上依舊看不出什麼,但婉棠敏銳地察覺到,他端碗的指尖微微繃緊。

  這酒後勁極大,且那文士似乎極擅引導酒意,歐陽青開始感到壓力了。

  祺二趁眾人注意力都在拼酒上,悄無聲息地挪到婉棠身側站定,他目光看著場中。

  話卻是對婉棠說的,聲音壓得極低:「真是巧了,想不到夫人也會對這市井酒坊的小遊戲感興趣。」

  婉棠面上不動聲色,同樣望著場中,淡淡一笑,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高手在民間啊。」

  「奉命行事,實屬無奈。」

  「只是沒想到,能在此處遇見先生,倒真是……萬幸。」

  祺二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不再多言,只悠然道:「且看吧,這酒坊,有意思得很。」

  雅間角落,光線昏暗。

  歐陽青終是不支,視線徹底模糊,強撐著的意志在烈酒連環攻勢下潰散。

  他晃了晃,勉強用手支住桌沿才未倒下,但顯然已無法繼續。

  婉棠與祺二坐在不遠處,將一切盡收眼底。

  祺二指尖輕叩桌面,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聞:「今日夫人想必也瞧見了,這京都之水,比想像得更深更渾。」

  「卻不知……夫人先前答應之事,進展如何了?」他話中所指,自然是聯手扳倒皇后,為祺貴人復仇之事。

  婉棠唇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自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細小紙條,悄然遞過:「正要請先生相助。」

  「皇后以此物要挾於我,令我投鼠忌器。」

  「還請先生務必查明,這上面所提舊事,當年究竟是何真相。」她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懇切。

  祺二接過紙條,就著昏暗光線迅速一掃,面色驟然一變,竟是肅然起敬,甚至下意識地微微站直了身體。

  他看向婉棠的眼神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凝重:「想不到……竟會與這件事牽連上。」

  「夫人放心,祺二必竭盡所能,查明原委。」

  婉棠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那邊強自支撐的歐陽青,輕聲道:「此事既了,這邊……也該結束了。」

  她起身,裊裊走至酒櫃前,看似隨意地取下一瓶其貌不揚、卻貼著特殊標記的酒瓶。

  那是她早先暗自調換準備的超高度數蒸餾酒(XO)。

  她對掌柜的略一示意。

  掌柜心領神會,趁人不備,悄然將歐陽青面前殘餘的酒液換成了婉棠手中的「特釀」。

  歐陽青正覺口乾舌燥,頭腦昏沉,見酒送來,未及細想,抓起酒瓶便仰頭灌了下去。

  辛辣無比、醇厚異常的烈酒如火焰般滾入喉腸,遠超他之前所飲的任何一種。


  半瓶下去,他眼睛猛地一直,身體僵硬,所有動作都停滯了。

  與此同時,那名與歐陽青對飲的文士朝著祺二的方向瞥了一眼。

  祺二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文士立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咚」一聲栽倒在桌,不省人事。

  歐陽青雖已瀕臨極限,卻仍憑著強悍的意志力硬撐著,見到對手倒下,他猛地一拍桌子。

  嘶聲吼道:「……贏了!是我贏了!」

  祺二見狀,對婉棠拱手一笑,低語道:「夫人靜候佳音。祺某先行一步。」

  說罷,便帶著「醉倒」的文士迅速離去。

  歐陽青踉蹌著回到婉棠身邊,將那枚來之不易的錦囊重重按在桌上。

  遞向她,呼吸粗重,言語已有些含糊:「夫人……錦囊……臣……即刻著手……」

  他還念念不忘皇帝的吩咐。

  婉棠笑容溫婉依舊,伸手接過錦囊,語氣平靜無波:「歐陽大人辛苦了,你辦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語氣關切,「瞧你醉得厲害,開窗透透氣吧。」

  說著,她走到窗邊,吱呀一聲推開了支摘窗。

  夜風帶著涼意瞬間湧入。

  歐陽青正強壓著翻湧的酒氣,被這冷風一激,體內奔騰的酒力轟然上涌,最後一絲清明徹底斷絕。

  他眼一閉,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砰」地一聲重重砸在地板上,徹底醉死過去,不省人事。

  方才還笑容可掬的掌柜此刻快步走來,神態舉止已完全變了,恭敬而利落。

  對著婉棠低聲道:「主子,此處不便,請移步後院。」

  婉棠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爛醉如泥的歐陽青,淡淡道:「給他尋間乾淨的客房,讓他睡吧。」

  婉棠隨著掌柜穿過一道隱蔽的簾幕,步入酒坊後院。

  與前廳的熱鬧截然不同,此處守衛森嚴,靜謐異常。

  院中早已齊刷刷跪了十餘人,有帳房模樣的文人,也有精悍的護衛,見到婉棠進來,皆垂首恭聲道:「見過主子!」

  婉棠面上溫婉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威儀。

  她隨意一揮手:「起來吧。」目光掃過眾人,正欲開口詢問今日之事細節。」

  「哼!」

  一聲渾厚的冷哼驟然從圍牆之上傳來,打破了後院的肅靜。

  「有意思!真讓人想不到,這攪得滿城風雨、連陛下大將都沉迷其中的『忘憂酒坊』的主人,竟然會是深宮裡那位以溫婉賢德著稱的德妃娘娘!」

  隨著話音,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傲然立於牆頭,夜風吹動他微亂的鬚髮。

  不是本該回府「醒酒」的黃虎又是誰?

  他目光如電,牢牢鎖住院中的婉棠,臉上再無半分醉意,只有銳利如鷹的審視和一絲被戲弄的惱怒。

  院內眾人瞬間色變,護衛們立刻上前,將婉棠護在身後,氣氛劍拔弩張。

  婉棠心中劇震,但面上卻強自鎮定,甚至勾勒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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