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您別這樣,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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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似乎安靜了一瞬。

  青鳶和青果都屏住了呼吸,垂下了眼。

  雲棠安靜地看著跪在面前哭得稀里嘩啦的小人兒,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過分清澈的眸子微微動了動。

  她用指尖無意識地劃著名桌面光滑的漆面。

  一下,又一下。

  半晌,她才抬起小腦袋,輕輕開口,「你娘的事,關在哪裡,放不放,這些……你應該去問大侄子才對。」

  她頓了頓,補充道,「大侄子才是一家之主。」

  雲瑞一聽這話,哭得更加悽慘了。

  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抽噎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嗚嗚……可是,他不會答應的,他還在生娘親的氣……嗚嗚嗚……只有小姑祖,只有您說話,國公爺才會聽的,求求您了……小姑祖……」

  他哭得撕心裂肺。

  雲棠看著他哭得通紅的眼睛和滿是淚痕的小臉,沉默了片刻,小小的身子在軟榻上微微動了動。

  「放人……」雲棠搖了搖頭,「沒那麼容易。」

  雲瑞的哭聲猛地一窒,大眼睛裡瞬間充滿了絕望。

  「但是,」雲棠話鋒一轉,小手指了指他,「你若是思念得緊,我可以允許去見上一面,但也只有這一次。」

  雲瑞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掛著淚珠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真……真的嗎?小姑祖?您……您准我去看娘親?」

  「嗯。」雲棠點了點頭,「佛堂那邊,我會讓人交代一聲。你……自己去吧。」

  「謝小姑祖!謝小姑祖!」雲瑞咚咚咚地磕了兩個頭,也顧不上擦眼淚,爬起來轉身就往外跑。

  不多時,西院佛堂。

  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線和聲音。

  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高處的氣窗透進來。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檀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陰鬱。

  周秋蘭蜷在蒲團上,頭髮散亂,眼神空洞。

  自從被關進來,她鬧過,哭過,罵過,絕食過,撞過門,可最終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看守的婆子得了嚴令,只給她維持活命的口糧,任她如何嘶喊咒罵都充耳不聞。

  「雲棠……雲衡之……你們不得好死……」她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反覆詛咒著這兩個名字,眼神怨毒。

  突然,緊閉的門扉處傳來一陣響動!

  不是婆子送飯時那種粗暴的推拉,而是……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

  咔噠……

  木門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明亮的有些刺眼的光猛地照射進來。

  周秋蘭被這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眯起了眼睛,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猛地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門口。

  是誰?

  是誰來了?

  難道是……

  難道是雲衡之心軟了?

  還是……

  來不及多想,周秋蘭手腳並用地從蒲團上爬起來,踉蹌著撲向門口。

  「國公爺,我……」

  話音未落,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當她看清門口逆著光站著的那一道身影時,所有的尖叫都卡在了喉嚨里。

  不是雲衡之。

  雲瑞立在門口,背著光,有些局促不安,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娘親……」

  周秋蘭身形一頓,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去。

  不是來放她的!

  「怎麼是你?」她聲音陡然拔高,猛地撲上去,手指死死抓住雲瑞胳膊,「雲瑞,是不是你大伯讓你來的?他是不是心軟了?是不是要放我出去了?快說,你快說啊!」

  雲瑞被娘親這突如其來的力道抓得生疼,小臉瞬間煞白。

  他有些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娘……娘親……」雲瑞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是……是小姑祖……小姑祖准我來看您的……她說……她說您……」


  「小姑祖?雲棠,又是那個小賤人!」周秋蘭聽到小姑祖三個字,猛地將雲瑞狠狠一推,不自覺往後退了幾步。

  「她讓你來看我?來看我的笑話嗎?她算什麼東西!一個毛都沒長齊的臭丫頭,她也配?」

  雲瑞被推得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手肘磕在地上,一陣鑽心的疼。

  他趴在地上,看著娘親猙獰扭曲的臉,聽著她嘴裡一句接一句地咒罵,心中害怕不已。

  他心心念念想見的娘親……

  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娘親……您別這樣我好害怕……嗚嗚……」雲瑞嚇得大哭起來。

  「哭什麼哭!沒用的東西!」周秋蘭看著他的樣子,歇斯底里地指著門外嘶吼,「滾,你給我滾出去,告訴那個小賤人,想這樣關死我?沒門!我做鬼也不會放過她的。」

  雲瑞怔愣了一瞬間,隨即哭得更大聲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雙手撐著地,慢慢站起身。

  接著,一步一步往前,直接抱住周秋蘭,「娘親,您別這樣,瑞兒害怕。」

  周秋蘭低垂著頭,看著面前的雲瑞。

  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蹲了下來。

  她直視著雲瑞,用儘量柔和的語氣開口,「瑞兒,都是娘親不好,是娘沒有給你謀一條好的活路。」

  她頓了頓,咬牙切齒地道:「如果娘真的不能挺過這一次,以後就只有靠你自己了,如今娘的身邊也沒有可信任的人了。」

  「你還記得你爹長什麼樣子嗎?」

  雲瑞仔細想了想,接著搖了搖頭,「我只是很小的時候看過爹爹的畫冊,但是已經過去了很久,現在已經不記得爹爹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周秋蘭苦笑一聲,雙手捧著雲瑞的臉,神情莫名,「是啊,就連你都不記得他了,我也不記得了,所以這都是雲衡之他欠我們母子的。」

  「是因為他,你爹才死無葬身之地,是因為他,你才一出生就沒了爹,也是因為他,我們在這府中蹉跎了多少年華,到頭來他一句話就把我關在了這裡。」

  雲瑞仰頭看著周秋蘭的模樣,嘴巴微張,然而,周秋蘭卻突然話鋒一轉,「瑞兒,你聽著,接下來我和你所說的話,你都牢牢記下,出去後尋一個雲衡之意識不是特別清醒的時候,把這些話說給他聽。」

  對上她滿眼期待的眼神,雲瑞弱弱地點了點頭,「只要娘親能高興,瑞兒做什麼都可以。」

  雲瑞從佛堂里出來,低著頭,用手背使勁抹著臉上的淚痕。

  可那雙眼睛還是紅紅的。

  娘親最後在他耳邊反覆叮囑的那些話,燙得他心口發慌。

  他不敢抬頭看任何人,只悶頭快步往自己的小院走。

  翌日,夜色深沉。

  雲衡之獨自坐在書房的窗邊。

  他推開面前堆積的公文,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西院那一片方向。

  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二弟那張臉。

  在眾兄弟中,他們二人感情最是深厚。

  二弟性子溫潤,不似他這般剛硬,卻最是體貼。

  他咽氣時,眼睛都沒閉上。

  雲衡之端起桌上的酒壺,仰頭猛地灌了一大口。

  他一向自持,極少飲酒。

  幾口烈酒下肚,眼前便有些模糊。

  「大哥……替我……照顧好……」

  「二弟……」雲衡之低喃一聲,聲音沙啞。

  他又灌了一口酒,只覺得頭重腳輕,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在他扶著額頭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是雲瑞。

  他顯然在門外踟躕了許久,小臉上滿是緊張。

  此刻,大概就是娘親說的意識不清醒的時候吧?

  雲瑞深吸一口氣,隨後怯生生地走了進去。

  他走到離雲衡之幾步遠的地方,仰起頭看他。

  雲衡之察覺到動靜,醉眼朦朧地看過來,一時竟沒認出是誰,只含糊地問:「誰?」


  「國公……大伯……」雲瑞的聲音有些微微發顫。

  雲衡之眯起眼睛,努力聚焦,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小人兒是誰,「瑞哥兒?這麼晚了……何事?」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

  雲瑞看著雲衡之泛紅的臉和迷濛的眼神,心臟怦怦直跳。

  他想起娘親在佛堂里的眼神,咬了咬下唇,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大伯……」雲瑞的眼淚又涌了上來,「您……您不是說,爹爹死後,您會代替爹爹照顧好我和娘親的嗎?」

  雲衡之猛地坐直了身體,醉意似乎被驅散了幾分,眼神直直看向雲瑞:「你說什麼?」

  雲瑞被他這氣勢嚇得後退了一步。

  但想到娘親,他還是強撐著,流著淚,哽咽著繼續開口。

  「是不是……是不是因為爹爹不在了……所以大伯就可以說話不算話了?」

  「住口!」雲衡之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胸中翻湧的怒火瞬間衝垮了理智。

  他一把抓住雲瑞肩膀,「誰教你這麼說的?是不是周秋蘭?她竟敢……她竟敢如此挑唆於你!」

  雲瑞疼得小臉扭曲,驚恐地看著眼前暴怒的雲衡之,嚇得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雲衡之胸腔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雲瑞驚恐的眼睛。

  那裡面映出自己此刻猙獰失控的模樣。

  這模樣……

  何其陌生,又何其醜陋!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在心頭緩慢上升。

  他抓住雲瑞肩膀的手,力道一點點鬆懈下來。

  雲衡之踉蹌著後退一步,身形晃了晃。

  他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手肘撐在書案上,捂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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