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同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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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菀寧抬手按了按髮髻里的圖紙,那粗糙的紙頁硌著頭皮,帶來一陣細微的痛感。

  這痛感讓她清醒,她的戰場,從來都不止於後宅的爭風吃醋,而是在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里。

  齊淯之指尖的玉佩轉得愈發急促,廊下的風卷著桂花香掠過,卻吹不散他眼底翻湧的暗潮。

  方才偏殿裡那番話,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裡漾開層層漣漪。他想起派去查探的人呈上來的卷宗。

  姜家二小姐,生母早逝,自幼被送往城郊尼庵,吃了整整十年的苦,卷宗上寥寥數語,藏著的卻是常人難以想像的磋磨。

  這讓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那年他才六歲,母妃還在世時,常抱著他在御花園的海棠樹下教他讀詩。

  母妃的手總是暖的,指尖沾著淡淡的梔子花香,可那樣的日子,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急病」後,就徹底碎了。

  他還記得那天,太醫院的院判匆匆退出去,臉上是掩不住的惶恐,前太后把他摟在懷裡,用繡著鳳紋的帕子擦去他的眼淚,聲音沙啞地說道:「阿淯,以後由皇祖母護著你。」

  前太后待他極好,錦衣玉食從未短缺,可他知道他與別的皇子終究是不同的。

  慈安宮的燭火明明很暖,他卻總覺得有寒氣從腳底往上鑽,前太后看著他時,眼裡除了疼惜,總藏著一絲他讀不懂的悲傷,像蒙著霧的深湖。

  直到前太后彌留之際,他躲在屏風後,聽見她對貼身嬤嬤低聲說:「……阿淯母妃那件事,終究是我沒護住她……如今的太后……心太狠……」

  後面的話,他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攥著屏風的木框,指節疼得發麻,原來母妃不是病死的,是「礙了別人的路」。

  這宮裡,誰的路需要用一條人命來鋪平?答案幾乎是呼之欲出,如今穩坐壽安宮的那位太后。

  可他那時才十二歲,手裡沒有一兵一卒,他能做的,只有把恨意死死壓在心底,學著用閒散的笑來偽裝自己。

  這些年,他流連於茶樓畫舫,與人談詩論畫,甚至在圍獵時故意射偏箭矢,讓所有人都以為,齊王爺是個胸無大志的閒散人。

  只有在夜深人靜時,他才會對著母妃的牌位,一遍遍擦拭那把淬了毒的匕首。

  「呵,赫連燼……」他低聲嗤笑,指尖猛地收緊,玉佩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赫連燼倒是個「忠臣」,憑著一身戰功步步高升,如今更是太后跟前最得力的爪牙。

  朝堂上,誰不知道攝政王王赫連燼是太后的左膀右臂,那人的確有勇有謀,可在齊淯之眼裡,再厲害的鷹犬,終究也只是鷹犬。

  幫著害死自己母妃的仇人穩固權勢,這樣的人,就算能力通天,也讓他覺得噁心。

  偏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姜菀寧的身影出現在廊下,她低著頭,鬢角的碎發被風拂起,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看著溫順無害,可齊淯之想起她方才說的「自己走棋」,眼底不由得多了幾分興味。

  這女子,和他一樣,都戴著面具活著。

  他轉身隱入更深的陰影里,看著姜菀寧由小桃陪著,慢慢往壽安宮主殿走去。她的腳步很穩,不像其他貴女那樣輕飄,倒像是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透著謹慎。

  「有意思……」

  齊淯之摸了摸下巴,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原本他接近姜菀寧,不過是想找個能牽制赫連燼的棋子,畢竟,能讓那位冷麵王爺多看幾眼的女子,總歸有點用處,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這枚棋子,或許比他想的要有趣得多。

  她恨姜家,恨那些虧欠她和她母親的人,他們的敵人,看似不同,卻都盤根錯節地纏在這張權力大網裡。

  隨從低聲提醒道:「王爺,宴席快散了,該回了。」

  齊淯之頷首,轉身時,目光又往姜菀寧的方向瞟了一眼。

  她正走到殿門口,與出來的赫連燼撞了個正著,赫連燼伸手扶了她一把,動作很輕,眼神卻像在掂量什麼,而姜菀寧屈膝行禮,垂著的眼帘里,看不出半分情緒。

  「走。」

  齊淯之收回目光,大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廊上的宮燈在他身後搖曳,將影子拉得很長,他忽然覺得,這死氣沉沉的京城,或許要因為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變得熱鬧起來了。

  他摸出袖中一封密信,上面是暗線剛剛傳來的消息,姜菀寧生母當年的陪嫁丫鬟,還活著,就在京郊的一處莊子上。

  齊淯之對隨從道,:「去備車,本王有些乏了,先回去。」

  馬車轆轆駛離山莊,齊淯之靠在軟墊上,指尖敲著膝蓋,他在想,要不要把這個消息「不經意」地透露給姜菀寧。

  直接送上門,她定然會懷疑,可若是讓她自己「查」到呢?

  以她的性子,定會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而她查得越深,就越容易觸碰到那些人的痛處,也就越需要一個「盟友」。

  至於這個盟友是誰……他有的是辦法讓她選自己。

  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哪怕這朋友關係,從一開始就裹著算計,那又如何?

  齊淯之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赫連燼,太后,你們欠的債,也該慢慢還了,而姜菀寧這顆棋,或許就是撬動這盤死局的關鍵。

  他忽然有些期待,看她一步步撕開京城的虛偽面具,看她在刀光劍影里,是會沉淪,還是會殺出一條血路。

  若是後者……那這場戲,可就精彩了。

  馬車駛過天然畫廊,齊淯之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眸色沉沉。

  赫連燼,你的王妃心思深沉,你的妻妹更是藏著利爪,你這王府,怕是往後都不得安寧了。

  他放下車簾,對車夫道:「快點,去城西。」

  那裡,有他安排的人,正等著他的下一步指令,而這指令,將順著看不見的線,悄悄遞到姜菀寧的身邊,引著她,也引著所有人,往那更深的漩渦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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