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宮牆深幾許，一場家宴上的「暗流」
長安的夏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熱，晚風帶著一絲，從太液池上，吹來的，荷花的清香。
皇城之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李世民，為了彰顯他，與太子之間，那重歸於好的「父子之情」，特意，在兩儀殿的偏殿，設下了一場，小規模的「家宴」。
能，參與這場家宴的，皆是皇室之中，最核心的成員。
除了，皇帝李世民，太子李承乾，和那個正「閉門讀書」，卻，依舊不得不出席的晉王李治。
還有，幾位，深受李世民喜愛的公主。
比如，剛剛出降不久，性情溫婉的長樂公主李麗質。
以及那個，年僅十五歲，卻早已被整個長安城，公認為「帝國明珠」的……高陽公主。
宴席之上，氣氛看似，其樂融融。
李世民，一改往日的威嚴，臉上帶著慈父般的笑容。
長樂公主，溫柔地，向父皇，匯報著，自己在新府邸的生活，和與駙馬長孫沖的「琴瑟和鳴」。
而晉王李治，則將自己的「仁孝」，扮演到了極致。他不時地起身，為父皇和太子大哥，斟酒，言辭之間，充滿了，對兄長的「敬佩」和，對父皇的「孺慕」，姿態放得，謙卑到了極點。
然而，在這片「和諧」的氛圍之中，卻有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那，便是高陽公主。
高陽公主穿著一身最華麗的宮裝，雲鬢高聳，珠翠環繞。
那張本該是明艷動人，充滿了青春活力的俏臉之上，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
高陽公主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用筷子撥弄著自己面前那盤早已冷掉的菜餚。
不發一言，也不與任何人進行眼神的交流。
高陽公主就像一隻被困在了華麗鳥籠中的驕傲鳳凰，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的……疏離感。
「……高陽。」
李世民，顯然，也注意到了自己這個愛女的異樣。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一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今日，是你大哥，大功告成的好日子。你為何一直，悶悶不樂？」
「……兒臣，沒有。」
高陽公主，抬起頭，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兒臣，只是有些身體不適。讓父皇，擔憂了。」
高陽公主的聲音，很輕很冷，充滿了一種敷衍的，疏遠。
李世民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這個女兒，為何不快。
一個多月前，他為了進一步，鞏固關隴集團的聯盟。
親自下旨，將他最寵愛的女兒高陽，許配給了，房玄齡的次子……房遺愛。
這本是一樁，門當戶對，天作之合的「良緣」。
但高陽，這個從小被他寵得，無法無天的女兒，卻對此，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高陽公主甚至為此與李世民這個皇帝父親大吵了一架。
最終，被李世民，在盛怒之下，勒令禁足於宮中，好生「反省」。
「身體不適？」李世民冷哼一聲，「朕看你，是還在為，那樁婚事，跟朕，置氣吧？」
李世民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為你，挑選的駙馬，乃是當朝宰相之子，國之棟樑！這，是天大的恩寵！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兒臣，不敢。」
高陽公主，低下頭，聲音依舊冰冷。
但，那，藏在桌案之下，死死攥著裙角的，微微發白的手，卻暴露了她，內心深處，那，滔天的……不甘與憤怒。
眼看一場溫馨的家宴，就要演變成一場，父女之間的爭吵。
一旁的長樂公主，連忙出來打圓場。
「父皇，您就，少說兩句吧。妹妹她，年紀還小，一時想不通，也是有的。」
長樂公主又拉了拉高陽的衣袖，輕聲勸道：「妹妹，快，向父皇，認個錯。父皇，也是為了你好啊。」
然而，高陽公主卻如同沒有聽到一般，依舊沉默不語。
那份，屬於皇室公主的，驕傲的倔強，讓她不願向任何人低頭。
即便是，李世民這個，至高無上的……父皇。
整個偏殿的氣氛，瞬間，尷尬到了極點。
李世民的臉上，已經，掛不住了。
就在此時，那個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子李承乾，卻忽然，開口了。
李承乾沒有去勸高陽。
也沒有去為父皇辯解。
他只是端起酒杯，對著高陽，遙遙一敬，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高陽。」
「……你，可知，我東征先鋒營中，那個，在此次西域平叛中，立下奇功的羅通，他的妹妹今年多大了？」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突兀。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高陽公主也抬起頭，不解地看著自己這個向來與自己並不親近的大哥。
李承乾，沒有等高陽公主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她與你同歲。也是，十五。」
「但，她沒有你這般，華麗的宮裝。也沒有，這，滿桌的山珍海味。」
「她的父親，是個老兵。她的兄長，是個大頭兵。」
「她，從十歲起，就要學著操持家務，下地耕田。一雙本該拿繡花針的手，早已被磨起了厚厚的老繭。」
「……前些年，關中大旱，家中無糧。她為了不讓年邁的母親餓死，曾一度想將自己，賣入……平康坊。」
李承乾的聲音，很平淡。
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與他無關的故事。
但，在場的所有人，卻都聽得心中一陣發堵。
「後來，羅通在遼東，立了功，得了賞錢，托人送回家中。她才免於淪落風塵。」
「再後來，孤在江南，推行新政。羅通，又成了『天下糧行』的功臣。孤，便做主，將他一家老小，都接來了長安，並，在『互助會』中，為他妹妹，尋了一份，教導女童，識字算數的差事。」
「……前幾日，她托人給孤，送來了一封信。」
李承乾，看著高陽公主，笑了笑。
「信中，她沒有謝孤的恩典。」
「只是，問了孤，一個問題。」
「——她說，殿下，這天下是否所有的女子，都只能依靠父兄，與未來的夫君，才能活下去？」
「——女子，難道就不能像男人一樣，用自己的雙手，去掙一份，屬於自己的……前程嗎？」
死寂！
整個偏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的人，都被這個，來自一個最底層的，農家少女的，充滿了「離經叛道」氣息的「叩問」，給徹底地，震住了！
李治，低著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長樂公主，更是聽得呆住了。
而高陽公主，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眸子裡，卻猛地，爆發出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火焰！
是啊！
女子難道，就只能依靠男人嗎？！
難道就只能，被當做一件「物品」，被隨意地賞賜，嫁接，用來鞏固男人們的權力嗎？！
這個問題，同樣也問到了，她這個大唐公主的……心坎里！
李世民，看著自己那兩個，同樣陷入了沉思的女兒。
又看了看，那個只是平靜地喝著酒，仿佛只是隨口講了一個故事的……李承乾。
李世民那顆，本已充滿了怒火的帝王之心，第一次被一種全新的，他從未思考過的……命題，給擊中了。
他，忽然發現。
自己似乎從來就沒有真正地去關心過，自己的女兒們，她們內心深處，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而李承乾，則在此時，緩緩地，站起了身。
李承乾對著李世民，躬身一拜。
「父皇，兒臣有些醉了。想先行告退。」
李承乾沒有再去看高陽公主一眼。
只是，在，與高陽公主，擦肩而過之時。
用一種，只有他們兄妹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地，說了一句。
「婚姻，是交易。但，人生，不是。」
「妹妹，若是真的覺得，這宮牆太高。這命運，不公。」
「三日後，午時，可來，我格物院的『女子師範堂』，看一看。」
「那裡，或許有一個，與這深宮，完全不同的……」
「新世界。」
皇城之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李世民，為了彰顯他，與太子之間，那重歸於好的「父子之情」，特意，在兩儀殿的偏殿，設下了一場，小規模的「家宴」。
能，參與這場家宴的，皆是皇室之中，最核心的成員。
除了，皇帝李世民，太子李承乾，和那個正「閉門讀書」，卻，依舊不得不出席的晉王李治。
還有，幾位，深受李世民喜愛的公主。
比如，剛剛出降不久，性情溫婉的長樂公主李麗質。
以及那個，年僅十五歲，卻早已被整個長安城，公認為「帝國明珠」的……高陽公主。
宴席之上，氣氛看似，其樂融融。
李世民，一改往日的威嚴，臉上帶著慈父般的笑容。
長樂公主，溫柔地，向父皇，匯報著，自己在新府邸的生活，和與駙馬長孫沖的「琴瑟和鳴」。
而晉王李治，則將自己的「仁孝」，扮演到了極致。他不時地起身，為父皇和太子大哥，斟酒，言辭之間，充滿了，對兄長的「敬佩」和，對父皇的「孺慕」，姿態放得，謙卑到了極點。
然而，在這片「和諧」的氛圍之中，卻有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那，便是高陽公主。
高陽公主穿著一身最華麗的宮裝，雲鬢高聳，珠翠環繞。
那張本該是明艷動人，充滿了青春活力的俏臉之上，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
高陽公主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用筷子撥弄著自己面前那盤早已冷掉的菜餚。
不發一言，也不與任何人進行眼神的交流。
高陽公主就像一隻被困在了華麗鳥籠中的驕傲鳳凰，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的……疏離感。
「……高陽。」
李世民，顯然，也注意到了自己這個愛女的異樣。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一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今日，是你大哥，大功告成的好日子。你為何一直，悶悶不樂？」
「……兒臣，沒有。」
高陽公主，抬起頭，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兒臣，只是有些身體不適。讓父皇，擔憂了。」
高陽公主的聲音，很輕很冷，充滿了一種敷衍的，疏遠。
李世民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這個女兒，為何不快。
一個多月前，他為了進一步，鞏固關隴集團的聯盟。
親自下旨，將他最寵愛的女兒高陽，許配給了，房玄齡的次子……房遺愛。
這本是一樁，門當戶對，天作之合的「良緣」。
但高陽，這個從小被他寵得，無法無天的女兒，卻對此，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高陽公主甚至為此與李世民這個皇帝父親大吵了一架。
最終，被李世民，在盛怒之下，勒令禁足於宮中，好生「反省」。
「身體不適？」李世民冷哼一聲，「朕看你，是還在為，那樁婚事，跟朕，置氣吧？」
李世民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為你，挑選的駙馬，乃是當朝宰相之子，國之棟樑！這，是天大的恩寵！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兒臣，不敢。」
高陽公主，低下頭，聲音依舊冰冷。
但，那，藏在桌案之下，死死攥著裙角的，微微發白的手，卻暴露了她，內心深處，那，滔天的……不甘與憤怒。
眼看一場溫馨的家宴，就要演變成一場，父女之間的爭吵。
一旁的長樂公主，連忙出來打圓場。
「父皇，您就，少說兩句吧。妹妹她，年紀還小，一時想不通，也是有的。」
長樂公主又拉了拉高陽的衣袖，輕聲勸道：「妹妹，快，向父皇，認個錯。父皇，也是為了你好啊。」
然而，高陽公主卻如同沒有聽到一般，依舊沉默不語。
那份，屬於皇室公主的，驕傲的倔強，讓她不願向任何人低頭。
即便是，李世民這個，至高無上的……父皇。
整個偏殿的氣氛，瞬間，尷尬到了極點。
李世民的臉上，已經，掛不住了。
就在此時，那個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子李承乾，卻忽然，開口了。
李承乾沒有去勸高陽。
也沒有去為父皇辯解。
他只是端起酒杯，對著高陽，遙遙一敬，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高陽。」
「……你，可知，我東征先鋒營中，那個，在此次西域平叛中，立下奇功的羅通，他的妹妹今年多大了？」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突兀。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高陽公主也抬起頭，不解地看著自己這個向來與自己並不親近的大哥。
李承乾，沒有等高陽公主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她與你同歲。也是，十五。」
「但，她沒有你這般，華麗的宮裝。也沒有，這，滿桌的山珍海味。」
「她的父親，是個老兵。她的兄長，是個大頭兵。」
「她，從十歲起，就要學著操持家務，下地耕田。一雙本該拿繡花針的手，早已被磨起了厚厚的老繭。」
「……前些年，關中大旱，家中無糧。她為了不讓年邁的母親餓死，曾一度想將自己，賣入……平康坊。」
李承乾的聲音，很平淡。
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與他無關的故事。
但，在場的所有人，卻都聽得心中一陣發堵。
「後來，羅通在遼東，立了功，得了賞錢，托人送回家中。她才免於淪落風塵。」
「再後來，孤在江南，推行新政。羅通，又成了『天下糧行』的功臣。孤，便做主，將他一家老小，都接來了長安，並，在『互助會』中，為他妹妹，尋了一份，教導女童，識字算數的差事。」
「……前幾日，她托人給孤，送來了一封信。」
李承乾，看著高陽公主，笑了笑。
「信中，她沒有謝孤的恩典。」
「只是，問了孤，一個問題。」
「——她說，殿下，這天下是否所有的女子，都只能依靠父兄，與未來的夫君，才能活下去？」
「——女子，難道就不能像男人一樣，用自己的雙手，去掙一份，屬於自己的……前程嗎？」
死寂！
整個偏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的人，都被這個，來自一個最底層的，農家少女的，充滿了「離經叛道」氣息的「叩問」，給徹底地，震住了！
李治，低著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長樂公主，更是聽得呆住了。
而高陽公主，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眸子裡，卻猛地，爆發出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火焰！
是啊！
女子難道，就只能依靠男人嗎？！
難道就只能，被當做一件「物品」，被隨意地賞賜，嫁接，用來鞏固男人們的權力嗎？！
這個問題，同樣也問到了，她這個大唐公主的……心坎里！
李世民，看著自己那兩個，同樣陷入了沉思的女兒。
又看了看，那個只是平靜地喝著酒，仿佛只是隨口講了一個故事的……李承乾。
李世民那顆，本已充滿了怒火的帝王之心，第一次被一種全新的，他從未思考過的……命題，給擊中了。
他，忽然發現。
自己似乎從來就沒有真正地去關心過，自己的女兒們，她們內心深處，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而李承乾，則在此時，緩緩地，站起了身。
李承乾對著李世民，躬身一拜。
「父皇，兒臣有些醉了。想先行告退。」
李承乾沒有再去看高陽公主一眼。
只是，在，與高陽公主，擦肩而過之時。
用一種，只有他們兄妹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地，說了一句。
「婚姻，是交易。但，人生，不是。」
「妹妹，若是真的覺得，這宮牆太高。這命運，不公。」
「三日後，午時，可來，我格物院的『女子師範堂』，看一看。」
「那裡，或許有一個，與這深宮，完全不同的……」
「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