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江南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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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王李治的欽差儀仗,抵達了此行的第一站——蘇州府。

  李治,這位年僅十三歲的皇子,其言行舉止堪稱「皇子」的典範。

  李治沒有立刻傳喚任何官員,也沒有擺出欽差的威風。

  而是先去祭拜了當地的文廟,對聖人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禮,以示對「文脈」的尊重。

  而後又親自前往城外的粥棚,慰問那些因去年旱情,而生活困苦的流民,並以自己的名義捐出了百石糧食。

  李治的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仁孝」與「親民」的氣息,讓蘇州的百姓對他讚不絕口。

  在面對那些心中惴惴不安前來拜見的江南豪族時,李治的態度,更是溫和到了極點。

  「諸位皆是江南的才俊,大唐的棟樑。」

  在蘇州府衙的大堂之上,李治的聲音溫和而真誠,如同一陣春風拂去了眾人心中的些許寒意。

  「父皇此次派本王前來,非為問罪,實為徹查。是想查明這賦稅虧空背後,究竟是如傳言所說,有人故意偷逃,還是另有隱情?比如,遭遇了水患,或是……被地方酷吏,多有盤剝?」

  「本王不願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還請諸位能體諒本王的難處,主動將府上的帳目呈送上來,自查自糾。如此,本王也好在父皇面前,為諸位多多美言幾句。」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傳達了皇帝的「威」,又展現了自己這位皇子的「恩」。

  那些江南豪族們,聽完之後,心中稍定。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言辭懇切,面帶微笑的少年皇子,心中的警惕不自覺地便放下了幾分。

  這位晉王殿下雖然是欽差,但畢竟年幼又素有「仁孝」之名,想必不會像當初的太子那般手段酷烈。

  只要他們將帳目做得「漂亮」一些,應該不難糊弄過去。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

  蘇州各大豪族的府上,燈火通明。

  無數的帳房先生,都在連夜趕製著一本本,足以以假亂真的「完美帳簿」。

  但這些豪族即將要面對的,根本不是什麼「文雅的較量」。

  意外,突然就開始了。

  第一個出事的,是蘇州汪氏的族弟,汪守信。

  此人是此次聯合各大家族,對抗朝廷查帳的主要牽頭人。

  三日前的夜裡,有人發現他在自家的後花園中「不慎」失足落入了池塘,竟活活淹死了。

  蘇州府的仵作查驗過後,給出的結論是——酒後失足意外身亡。

  家屬悲痛欲絕。

  晉王李治聽聞此事後,更是「痛心疾首」,親自前往汪府弔唁,並厚賞其家人,以示「皇恩浩蕩」。

  第二個出事的,是本地最大的絲綢商,顧氏家主。

  顧家是此次製作假帳最為「完美」也最為囂張的一家。

  兩日前,顧府深夜莫名失火。

  一場大火,將整個帳房燒得乾乾淨淨。所有的帳本都化為了灰燼。

  只有一份由顧家家主親筆畫押,「自願」向朝廷捐獻家產之半以助「關中水利」的……認捐書。

  被「恰好」路過巡夜的官兵,從火場邊緣撿了出來。

  而顧家家主本人,則因為「吸入過多濃煙」,至今昏迷不醒,已然痴傻。

  李治再次表現出仁德,下令太醫全力救治,並對其家人多加撫恤。

  有一個倒霉蛋是負責審核各家帳目的一位蘇州府戶曹參軍。

  此人是范陽盧氏的門生,為人精明,據說已經看出了某些帳目中的「破綻」,並準備以此為要挾,向其他家族勒索錢財。

  可就在昨日,他在從府衙回家的路上連同全家老小,被一夥突然冒出來的「山賊」,殘忍地滅了門。

  蘇州府的府兵接到報案,趕到之時,只剩下一片血泊和幾具冰冷的屍體。

  一件件,一樁樁,似乎全是「意外」。

  每一個死者,都死得「合情合理」,死得「恰到好處」。

  但所有活著的人,都感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沒有人敢去猜。

  因為他們怕下一個「意外」,就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恐慌,如同最猛烈的瘟疫,瞬間席捲了整個江南士族圈。

  那些前幾日還在負隅頑抗的家族,嚇得一個個跟搖尾乞求的狗一樣。

  爭先恐後地湧向晉王李治的行轅。

  不是來送假帳的。

  而是獻上自己的所有,以求活命!

  「殿下!罪臣……罪臣有罪!罪臣,願將家產之七成『捐獻』給國庫,以贖前罪!」

  「殿下!那山東的本家,才是真正的國賊!他們在山南道隱匿的人口就不下五萬!罪臣願為殿下指證他們!」

  「殿下!饒命啊!求殿下,饒了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吧!」

  晉王李治,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哭天搶地,如同喪家之犬般的江南士族。

  那張「仁孝恭順」的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震驚」與「不忍」。

  「諸位……諸位這是何意?快快請起!」

  李治親自將為首的幾人扶了起來,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說道:

  「本王早就說過,父皇只是想徹查真相,並非是要趕盡殺絕。」

  「汪二爺與顧家主之事,本王也深感痛心。想必是他們心中有愧,才自尋了短見吧。」

  「唉,罷了,罷了。」

  李治嘆了口氣,臉上是滿滿的憐憫和同情。

  「既然諸位已經幡然悔悟,願意捐獻家產,戴罪立功。那本王便在父皇面前為諸位美言幾句吧。」

  「只望,諸位日後能好自為之,忠君愛國莫要再辜負父皇的一片苦心了。」

  一番話說得是那麼的「仁慈」,那麼的「寬宏大量」。

  那些江南士族們聽完之後,如蒙大赦,紛紛對著李治感恩戴德叩首不止。

  仿佛這位晉王殿下,真的是將他們從地獄中,拯救出來的活菩薩。

  ……

  東宮。

  李承乾,正站在一架巨大的,正在緩緩轉動的水車旁。

  這是他根據後世的知識,改良出的「筒車」,可以利用水流自身的動力,將河水,源源不斷地提升到高處的田地里。

  李承乾看著那清澈的河水,被一節節竹筒帶上高處,再傾瀉而出,灌溉著那片新開墾的試驗田。

  臉上帶著一絲髮自內心的滿意的笑容。

  常何,匆匆地從遠處走來,將一份由馬周的參謀司,剛剛從江南傳回的密報呈送了上來。

  「殿下,江南,出事了。」

  李承乾接過密報,緩緩展開。

  上面記錄著一條條,關於「意外身亡」、「深夜失火」、「全家被滅」的記錄。

  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收斂了起來。

  「好手段。」

  良李承乾輕輕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殺人於無形,嫁禍於無蹤。既達成了目的,又摘清了自己。」

  「我這位九弟,比我想像的,還要會『藏』。」

  李承乾本以為,這場江南的棋局是他與晉王,以及那些江南士族之間,一場關於「智謀」與「經濟」的較量。

  可沒想到,這位好弟弟,根本就沒打算安生。

  直接掀了桌子。

  用最血腥、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解決了所有的問題。

  「殿下,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常何問道,「晉王,如今大功告成,即將回京。陛下對他,可是讚不絕口啊!您……您再不有所行動,這……這東宮之位,恐怕……」

  「行動?」李承乾笑了。

  那笑容里,充滿了自信與從容。

  「誰說孤沒有行動?」

  李承乾指了指面前,那正在不知疲倦地,轉動著的水車。

  「這,就是孤的行動。」

  李承乾又指了指遠處,那片在陽光下長勢喜人的水稻。

  「這也是孤的行動。」


  李承乾轉過身,看著憂心忡忡的常何,緩緩說道:

  「常何,你記住。」

  「權謀,是術,非道。」

  「稚奴他用酷烈的手段,得到的只是江南士族一時的畏懼,和深入骨髓的仇恨。」

  「就像是是沙灘上的城堡,看似華美,一推就倒。」

  「而孤要做的,是改變這個世界。」

  「用這水車,讓天下萬畝良田不再乾涸。」

  「用這稻種,讓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不再挨餓。」

  「當所有的百姓都因為孤的『道』,而吃飽了飯,過上了好日子。」

  「你覺得到那時,天下的人心會在誰那邊?」

  「父皇那張龍椅,又會傳給誰?」

  李承乾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常何從未見過的,如同神明般自信的光芒。

  「稚奴他贏了江南。」

  「而孤,要贏的是……整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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