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絕境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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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征先鋒營的營地里,一片死寂。

  白日裡的慘敗,像一塊沉重的烏雲,壓在每一個士兵的心頭。

  雖然太子殿下在最後,展現出了驚人的決絕與自信,但數千袍澤的死亡,以及那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還是讓這支軍隊的士氣,跌落到了谷底。

  巡邏的士兵,腳步都顯得有些拖沓,營地里,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哭泣和傷者的呻吟。

  中軍大帳,依舊燈火通明。

  李承乾沒有休息。

  他的面前,攤開著那份詳細的傷亡報告,以及一份更加觸目驚心的,關於糧草和軍械損失的清單。

  泊灼口一戰,損失的不僅僅是人命。

  更有大量的舟船、攻城器械、以及至少能夠支撐大軍十日的糧草,都被無情的洪水捲走,或者遺棄在了對岸。

  李勣送來的報告上,用最沉重的語氣寫道:「若無後續補給,大軍不出七日,便會斷糧。」

  這是一個,比正面戰場失利,更加致命的危機。

  沒有糧草,再精銳的軍隊,也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殿下,夜深了,您……還是早些歇息吧。」

  馬周看著太子那布滿血絲的眼睛,和緊鎖的眉頭,忍不住勸道。

  此刻太子殿下肩上的壓力,不知道有多麼沉重。

  李承乾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報告,聲音有些沙啞:

  「孤,睡不著。」

  「數千名將士,因孤之名,葬身異鄉。孤,有何面目,去安然入睡?」

  他站起身,拿起案几上的一盞馬燈。

  「走,隨孤,去傷兵營看看。」

  「殿下!」李綱聞言,立刻阻止道,「傷兵營中,血污遍地,疫氣深重。您乃萬金之軀,豈可輕易涉險?若有差池,我等……」

  「無妨。」李承乾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孤,既是他們的主帥,便要與他們,同生共死。」

  「他們為孤流血,孤豈能安坐於帳中,不聞不問?」

  說完,他便提著馬燈,率先走出了大帳。

  李綱、馬周、李勣,以及一直侍立在旁的紇干承基和稱心,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也看到了一絲莫名的感動。

  他們只能,緊隨其後。

  傷兵營,設在營地的最邊緣。

  這裡,與其說是營帳,不如說是一片臨時搭建起來的,充滿了死亡與絕望氣息的人間地獄。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藥草味、以及傷口腐爛的惡臭。

  一排排簡陋的草蓆上,躺滿了在白日戰鬥中受傷的士兵。

  他們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斷了腿,有的身上插著箭矢,有的面目全非。

  痛苦的呻吟聲,壓抑的哭泣聲,以及瀕死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曲最悲慘的哀歌。

  負責救治的軍醫和輔兵,早已忙得焦頭爛額,滿身血污。

  但傷者太多,藥材又嚴重不足,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許多本可以救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一點點地流逝。

  當李承乾提著馬燈,走進這片如同修羅場一般的傷兵營時。

  所有能動彈的傷兵,都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那些不能動彈的,也用一種充滿了期盼與絕望的眼神,看著這位,他們曾經無限崇拜的太子殿下。

  「都躺下!不必多禮!」

  李承乾的聲音,有些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溫和。

  他沒有嫌棄這裡的污穢與惡臭。

  親自走到每一個傷兵的面前,俯下身,仔細地查看他們的傷勢,輕聲地詢問他們的姓名、籍貫,以及家中的情況。

  一個年輕的士兵,右腿被齊膝截斷,正痛苦地蜷縮在草蓆上,因為失血過多而臉色慘白。

  李承乾蹲下身,輕輕握住他那冰冷的、沾滿泥土的手。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何方?」

  那士兵看到太子殿下,竟然……親自來看望自己這個無名小卒,激動得熱淚盈眶,用微弱的聲音答道:


  「小……小人,張……張三牛……河……河東道,解縣人……」

  「家中……還有……老母……」

  「張三牛。」李承乾點了點頭,聲音沉重,「你,是好樣的。你,是為了大唐,為了孤,才受的傷。」

  「孤,向你保證。你的老母,孤,會派人照顧,奉養天年!你們日後的傷殘撫恤,孤,也會親自督辦,絕不會讓你們流血又流淚!」

  他又轉頭,對身後的軍醫,厲聲說道:

  「最好的傷藥,最好的吃食,優先供給這些重傷的勇士!若有怠慢,軍法處置!」

  那名叫張三牛的士兵,聽著太子殿下這番話,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望!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掙扎著,給太子磕頭。

  「殿下……殿下大恩……」

  李承乾按住了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好好養傷。孤,還等著你,傷好之後,繼續為孤征戰沙場!」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一個一個地安慰。

  他看到一個被傷了半邊臉的士兵,因為容貌被毀,而萬念俱灰。

  李承乾便告訴他:「真正的勇士,榮耀,不在臉上,而在心中!孤,會為你們請功!讓你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

  「你們的血,不會白流!孤,會帶著你們,去高句麗人的都城,用敵人的頭顱來祭奠死去的戰士!」

  每一句話,都像一股暖流,注入了這些傷兵們冰冷而絕望的心田。

  每一個承諾,都讓他們重新燃起了對生的渴望,和對未來的希望。

  漸漸地,傷兵營里,那壓抑的呻吟和哭泣聲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弱,卻又充滿了力量的……低語。

  「殿下……來看我們了……」

  「殿下……沒有拋棄我們……」

  「為了殿下……我們……要活下去……」

  李綱和馬周,跟在李承乾的身後,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們看到了一個,與朝堂之上,那個運籌帷幄,殺伐果決的太子,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這一刻的太子,沒有了高高在上的威嚴,沒有了深不可測的城府。

  就像一個普通的將領,在真心地,關懷著自己的每一個士兵。

  那份發自內心的悲憫與承諾,是任何權謀和手段,都無法偽裝出來的。

  這,或許才是,他能夠真正收服軍心,讓無數將士,甘願為之效死的根本原因。

  巡視完整個傷兵營,已是後半夜。

  李承乾的臉上,沾滿了傷兵的血污和淚水,神情卻異常的平靜。

  他走出傷兵營,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在黑暗中,依舊閃爍著點點微弱燈火的營地。

  他對身旁的李勣,下達了命令。

  「李長史。」

  「臣在。」

  「從今日起,傷兵營的伙食,與孤,同等。」

  「所有重傷的將士,每日必須保證有肉食和蛋羹供應。藥材,若軍中不足,便派人,去幽州城內,高價採買!錢從孤的私庫里出!」

  「另外,」李承乾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堅定,「傳孤的令,成立『傷殘軍士榮養司』!」

  「凡我東征先鋒營將士,因戰受傷致殘者,其本人及家屬,皆由榮養司負責!其子弟,可優先入學『格物院』,或入軍中效力!」

  「孤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為大唐流血犧牲的勇士,大唐絕不會忘記他們!我,李承乾,更不會!」

  李勣看著太子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明亮如星的眸子,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佩。

  每一個士兵都相信,他們不再是冰冷的戰爭機器,而是被主帥所珍視的,活生生的人!

  他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他們的未來,是有保障的!

  這樣的軍隊,一旦爆發出戰鬥力,將會是何等的恐怖?

  「臣……遵命!」

  李勣重重地,對著李承乾,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一刻,他心中的那份,屬於大唐軍事家的驕傲,和對君主的忠誠,似乎正在發生著一種,微妙的……傾斜。

  而就在李承乾,用最真誠的「仁心」,去收攏那些破碎的軍心之時。

  他並不知道。

  一場,由他自己親手點燃的,更大的「火」,也即將在對岸的高句麗,熊熊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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