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甘露殿內,父子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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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籠罩著巍峨的太極宮。

  白日裡那場驚心動魄的朝堂對峙,早已如風暴般席捲了整個長安城。從達官顯貴到市井小民,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著太子李承乾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

  有說他瘋了的,有說他被逼急了的,更有甚者,已經開始私下押注,賭這位大唐的儲君,還能在東宮的位置上待多久。

  而此刻,風暴的中心——甘露殿,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內侍,只留下一人。

  他的妻兄,也是他最信任的肱股之臣,大唐司空,趙國公長孫無忌。

  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李世民臉上的陰霾。

  他沒有批閱奏摺,只是負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玄武門」那三個字,仿佛要將那輿圖看出一個洞來。

  長孫無忌侍立一旁,沉默不語。

  他深知這位妹夫兼君主的脾性,此刻的天子,就像一頭被觸怒的雄獅,任何輕率的言語,都可能招來雷霆之怒。

  良久,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不復白日裡的雷霆之怒,卻更添了幾分令人心悸的寒意。

  「輔機,你說,承乾他……是不是真的瘋了?」

  這個問題,長孫無忌在心裡已經問了自己不下百遍。

  他躬身答道:「陛下,太子殿下今日之言,確有悖人倫,大失儲君體統。」

  「但臣以為,或許是……是因魏王恩寵日盛,心中憂懼,故而言行失據,情急之下,口不擇言。」

  他小心翼翼地選擇了措辭,既點出了李承乾的錯誤,又將其歸咎於「情急」,試圖為自己的外甥稍作開脫。

  「情急?」李世民轉過身,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自嘲與苦澀,「輔機,你我相識數十年,你何時見朕如此狼狽過?」

  「朕自登基以來,平突厥,定四夷,自問胸有乾坤,天下事盡在掌握。可今日,朕竟被自己的兒子,用朕最不願提及的往事,逼得啞口無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他不是瘋了!朕看他,是清醒得很!」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刀,精準地捅在朕的心窩子上!他在質問朕,在挑戰朕,在告訴滿朝文武,他李承乾,才是我李世民最合格的兒子!」

  「因為他夠狠,夠絕,敢於效仿他父皇的『玄武門之舉』!」

  李世民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嗡嗡作響。

  長孫無忌心中一凜。

  陛下看透了,看得比誰都透。

  李承乾今日之舉,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大逆不道的話,而是話語背後那套冰冷、殘酷,卻又讓李世民無法反駁的——強權邏輯!

  「陛下息怒。」長孫無忌只能再次勸慰,「承乾畢竟年少,性情偏激。加以時日,好生教誨,或可……」

  「教誨?」李世民打斷了他,眼神變得無比複雜,「你覺得,今日的承乾,還是那個朕一訓斥,就嚇得渾身發抖的少年嗎?」

  「朕從他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恐懼和悔意。朕看到的,是狼!是一頭潛伏了許久,終於露出獠牙的餓狼!」

  「他甚至連自己的瘸腿,都變成了可以利用的武器,來彰顯自己的決絕!這份心機,這份隱忍……輔機,你不覺得可怕嗎?」

  長孫無忌的心,沉了下去。

  不得不承認,今日的李承乾,確實像換了一個人。

  那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那份洞悉人心的精準打擊,絕不是一個養在深宮的少年太子所能擁有的。

  李世民在殿內來回踱步,煩躁不安。

  「朕今日將他禁足,是想讓他冷靜,也是想讓天下人冷靜。可朕現在卻有些……後悔。」

  「為何?」長孫無忌不解。

  「因為朕把他關起來,就等於看不見他了。」李世民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帝王獨有的猜忌與警惕。

  「一頭看不見的狼,比一頭看得見的狼,要危險得多!誰知道他在東宮裡,會謀劃些什麼?」

  長孫無忌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一雙眼睛。」李世民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一雙能替朕,死死盯住東宮,盯住承乾一舉一動的眼睛。」


  「他見了誰,說了什麼,甚至……他每天在想什麼,朕都要知道!」

  長孫無忌立刻明白了天子的意圖。

  「陛下聖明。東宮之內,本就有陛下安排的人手,只需……」

  「不夠!」李世民斷然否定,「那些人,只能看些皮毛。朕今日算是看清了,朕這個兒子,心思深沉如海。」

  「尋常的眼線,只怕早就被他察覺,甚至可能被他反過來利用!朕需要一個絕對可靠,又讓他意想不到的人。」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長孫無忌的身上。

  「輔機,這件事,只有你,能替朕辦到。」

  長孫無忌心中一凜,這可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作為國舅,同時又是百官之首,親自插手監視太子,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極為不妥。

  但君命如山。

  「臣,遵旨。」他艱難地躬下身,「不知陛下,想要安插怎樣的人?」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腦中閃過無數人選,卻又一一否決。

  最終,他的腦海中,定格在一個名字上。

  一個看似與東宮毫無瓜葛,卻又因一樁舊案,與太子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人。

  「去,把紇干承基給朕找來。」

  李世民的聲音,在寂靜的甘露殿中,顯得格外冰冷。

  紇干承基,東宮護軍,太子千牛。

  此人武藝高強,為人機警,更重要的是,他的父親曾是齊王李元吉的舊部,在玄武門之變後,被劃為叛黨。是李世民念其勇武,才赦免了他,並將其收入軍中。

  這樣的人,對陛下,有著救命和知遇之恩。

  同時,他對東宮,對太子,又有著天然的、不易察覺的疏離感。

  用他來做這雙「眼睛」,再合適不過。

  長孫無忌心中暗嘆,陛下果然是陛下。即便在盛怒與煩躁之下,依舊能做出最精準、最狠辣的布置。

  看來,一場圍繞著東宮的無聲戰爭,已經拉開了序幕。

  只是不知道,他那個脫胎換骨的外甥,能不能接得住,這來自帝王父親的、沉重如山的「關愛」。

  與此同時。

  夜色下的東宮,依舊寂靜。

  李承乾盤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目緊閉,呼吸平穩悠長,仿佛已經入定。

  那條受傷的腿,在一種奇異的內息流轉下,正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疼痛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充滿了力量的感覺。

  他看似平靜,但他的大腦,卻在以極高的效率運轉著。

  他在復盤。

  復盤今日朝堂上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句話的用意。

  父皇的震怒,李泰的偽善,魏徵的痛心,長孫無忌的驚駭……所有的一切,都化為信息流,在他腦中匯聚、分析、推演。

  父皇絕不會善罷甘休。

  禁足,只是第一步。緊隨而來的,必然是密不透風的監視,和更加嚴酷的政治打壓。

  他那位「仁厚賢明」的四弟,也絕不會坐以待斃。今日的羞辱,只會讓他更加瘋狂地拉攏朝臣,在父皇面前構陷自己。

  危機四伏。

  但他,毫無懼色。

  因為他手中,握著一張足以扭轉乾坤的王牌——領先了這個時代一千多年的知識與眼界!

  「紇干承基……」

  李承乾的嘴唇,無聲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他笑了。

  父皇,您的棋子,已經準備好了嗎?

  真巧。

  我的刀,也快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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