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番外: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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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淮景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眯著眼看任傾雪侍弄院裡的蘭花。

  秋陽暖融融地灑在她銀白的髮絲上,像落了層碎金。

  「傾雪,過來歇會兒。」他揚聲喊。

  任傾雪直起身,捶了捶後腰,慢悠悠地走過來,「這株墨蘭快開花了,得仔細些。」

  言淮景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葉,「天涼了,怎麼不多穿件衣裳?」

  「不冷!」任傾雪坐下,拿起石桌上的茶盞抿了口,「念兒昨日派人送了些新茶,你嘗嘗。」

  言淮景端起茶盞,卻沒喝,只是盯著她的側臉看:「老宋還真是細心啊!竟將你畏寒的身子徹底調理好了。」

  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細紋,卻沒改她淡然的眉眼。

  他看了六十多年,還是看不夠。

  「怎麼了?這麼多年了,你還覺得他會將我搶走?」任傾雪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問。

  言淮景答非所問道:「你真好看。」他笑得像個頑童,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

  任傾雪無奈地搖頭。

  這毛病他改不了,年輕時如此,老了更甚。

  當年在皇宮裡,他總愛湊在她耳邊說這些話,惹得宮女們紅著臉躲遠。

  如今在這城郊的別院,他還是這般沒正經。

  院門外傳來孩童的笑聲,是他們的重孫跑進來了。

  小傢伙手裡舉著支糖葫蘆,撲到言淮景膝頭:「太爺爺,太奶奶說你又欺負她了。」

  言淮景捏了捏重孫的臉蛋:「胡說,我疼你太奶奶還來不及。」

  他轉頭看向門口,見任傾雪的侍女扶著念兒走進來,連忙坐直了些,「念兒來了。」

  念兒已經是滿頭華發的老太太,「爹,娘,今日風大,怎麼還坐在院裡?」

  「屋裡悶得慌。」言淮景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過來坐。」

  念兒挨著任傾雪坐下,看著院裡的蘭花嘆了口氣:「還是娘有福氣,這麼大年紀了,還有爹天天陪著。」

  言淮景哼了聲:「你夫君不也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面?」

  念兒被說得臉紅,像個小姑娘似的低下頭。

  任傾雪看了眼言淮景,眼裡帶著笑意。

  這老頭,都八十多了,還記著孩子們的瑣事。

  晚飯時,言淮景非要喝兩盅酒。

  任傾雪攔了攔,沒攔住,只好讓他少喝些。「年輕時喝傷了胃,忘了?」

  「今日高興。」言淮景給她夾了塊魚腹,仔細挑去刺,「念兒帶了孫媳婦做的鹹味桂花糕,你不是愛吃這個?」

  任傾雪看著碗裡堆得像小山似的菜,無奈道:「我哪吃得了這麼多。」

  「吃不了我吃。」言淮景說著,就去夠她碗裡的菜,被任傾雪用筷子輕輕打了下手。

  「多大年紀了,還搶食。」

  言淮景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惱,自顧自地喝起酒來。

  夜深了,侍女們都退了出去。

  任傾雪坐在梳妝檯前卸釵環,言淮景就站在她的身後,一下下給她梳頭髮。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卻很輕柔,像捧著稀世珍寶。

  「今日念兒說,李墨上個月去了。」任傾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言淮景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梳著:「知道了,前些日子收到消息,已經讓人按國公禮安葬了。」

  任傾雪沒再說話。

  李墨守了一輩子邊疆,終身未娶,這些事他們都心知肚明,卻從不願提起。

  「傾雪,」言淮景放下梳子,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當年你嫁給我,是不是委屈了?」

  任傾雪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委屈。」

  她想起剛嫁給他的時候,他像團烈火,燒得她無處可躲。

  後來的日子,他寵著她,護著她,把她從冰冷的過往裡拉出來,給了她一個真正的家。

  「那年在玉泉山,你非要抱著我下山,結果摔了一跤,還記得嗎?」任傾雪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溫柔得很。

  言淮景也笑了,聲音裡帶著懊惱:「怎麼不記得?你當時臉嚇都白了,我以為你要跟我生氣,結果你只是替我揉了半天膝蓋。」


  「你那時像個孩子。」

  言淮景收緊手臂,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傾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囚禁了你三年!」

  任傾雪拍了拍他的手背,沒說話。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言淮景的手布滿老年斑,指關節有些變形,卻依舊牢牢地握著她的手,像握住了一生的時光。

  第二天一早,言淮景醒來時,發現任傾雪已經起身了。

  他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看見她正站在窗前,望著院裡那株新開的墨蘭。

  「醒了?」任傾雪回頭,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嗯。」言淮景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今天想去哪兒轉轉?我讓他們備車。」

  「就在院裡曬曬太陽吧。」任傾雪靠在他懷裡,「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言淮景應了聲,低頭在她發間親了親。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溫暖的畫。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皇宮的寢殿,他也曾這樣抱著她,問她會不會一直留在他身邊。

  如今,他們已經一起走過了六十個春秋,答案早已寫在歲月里。

  「傾雪,有個事情,我一直不知如何開口!」他輕聲道。

  「你說!」

  「當年錦繡城新婚之夜的那具燒焦的屍體,到底是誰?」這句話堵在言淮景心裡多年,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今日總算問出了口。

  「你的好表妹。」任傾雪淡淡地道,聲音沒什麼起伏。

  「姜慕城?」言淮景眉頭一蹙,這名字早已在記憶里已經模糊。

  他派人找過她無數次,都杳無音訊,原來,她真的死了。

  言淮景沉默片刻,終究沒再說什麼。

  歲月悠長,他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一起看遍世間的風景,直到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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