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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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墨拖著言淮景上岸時,剛好是餛飩鋪附近。

  空氣中飄著蔥花和肉湯的香氣,混著湖邊的濕腥味,說不出的怪異。

  此時餛飩鋪老闆剛推著車走不久,車轍印還清晰地留在地上。

  周圍還聚集著很多在那裡嚼舌根的百姓,畢竟言將軍新婚夜喪妻的事,一早就在城裡傳得沸沸揚揚。

  這會兒看見李墨衣發盡濕,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拖著暈厥的言淮景上了岸,都踮著腳好奇地湊了過去。

  「嘖嘖嘖,看看,看看,咱們的大將軍還真是痴情啊!」

  「是啊,是啊,這殉情的動作也太快了。」

  「滾!」百姓們頭一次見一向溫和的李墨發脾氣,都被他眼裡的狠勁嚇了一跳,紛紛退到了遠處。

  可即便退到了遠處,議論聲依舊沒有停止。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任姑娘死得冤」

  「將軍這是做給誰看」……

  李墨真想一刀砍死幾個話多的。

  可惜他跳下來時,沒帶著佩刀,不然此刻定要讓這些人嘗嘗亂嚼舌根的滋味。

  他沒再理會那些議論,而是抓起言淮景的腳腕,就這樣一路拖回了言府。

  路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混著污泥,從街口一直延伸到言府大門,像兩條醜陋的蛇。

  言淮景的頭時不時還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李墨都沒停。

  這人連死都不怕,還怕磕破頭?

  「哎呀,李墨啊,你怎麼……」軍師也在言府幫著忙活,看見被拖在地上的言淮景,眼睛都直了。

  「怎麼,難道我還得抱著他回來?」李墨喘著氣,後頸隱隱發疼,是剛才在水裡被言淮景踹的。

  軍師看著言淮景被磨破的額角,心疼得直皺眉,「你即便不抱著,背著也行吧!這般拖著將軍回來,讓將軍的顏面放在何處啊!」

  「他都殉情了,哪裡還顧得上顏面!給你。」李墨沒好氣地將言淮景的腿往軍師那邊一扔,沒控制好力道,言淮景的頭又一次磕在了石階上。

  李墨也不管,轉身就往衙署走了過去。

  真不怨李墨生氣。

  他現在看著無大礙,可這身上死疼死疼的。

  李墨拼著命救人,在水裡跟言淮景周旋了兩三刻鐘,手臂被對方踹得青一塊紫一塊,小腿還被湖底的石頭劃了道口子,現在還在流血。

  每次剛要抓到言淮景,准被他拳打腳踢的。

  這事擱誰誰能不怨啊。

  但其實,對於任傾雪一事,李墨一直都是有怨言的。

  他早就看出言淮景對任傾雪不一般,從言淮景第一次見任傾雪時就不對勁,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

  李墨便在言淮景的眼中讀出了那份歡喜,只是那份歡喜被層層恨意裹著,連言淮景自己都沒察覺。

  可李墨不明白。

  既然在意,為何要做那些事?

  三年的囚禁已是折磨。

  他還放縱府上的下人對任傾雪的各種折辱。

  李墨不止一次撞見下人剋扣她的飯食,故意打翻她的湯,甚至有次在柴房,撞見兩個粗使丫鬟正扯著她的頭髮往牆上撞。

  李墨把那些人拖去杖責時,言淮景明明知道,卻只淡淡地說了句「隨你處置」,從未真正阻止過。

  而言淮景更是動不動就罰她。

  寒冬臘月讓她跪在雪地里,大雨天讓她站在外面淋著,僅僅因為她跟送菜的小廝多說了句話,就關她禁閉三天不給吃喝。

  這三年來,每次李墨見到任傾雪時,她身上都是帶著傷的。

  有時是手腕上的紅痕,有時是臉上的淤青,最嚴重的一次,她發著高燒躺在柴房裡,嘴角還留著血痂。

  那是被言淮景甩了一巴掌留下的痕跡。

  每次李墨問起為何要那樣對她,言淮景都只說:「她不配受優待。」

  現在這人終於解脫了,言淮景倒是想放下一切跟著去了。

  言淮景走了,這邊疆誰來守護?

  這錦繡城中的百姓性命誰來負責。


  李墨清楚記得當初傾雪城的慘狀。

  那時他們去晚了一步,城破了,景國的另一個將軍在傾雪城燒殺搶掠,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護城河都被染成了血色,活生生變成了人間煉獄。

  言淮景身死不要緊,難道這錦繡城中的所有人都要為他們的感情陪葬嗎?

  活著的時候不好好珍惜人家姑娘,死後還不放過她。

  李墨現在是打心眼裡生氣。

  氣言淮景忘記了身份。忘了自己是言家軍的主帥,是錦繡城的天,不是可以為了兒女情長要死要活的尋常人。

  氣言淮景認不清自己的心。明明在乎得緊,卻偏要用傷害來掩飾,最後把兩個人都逼到了絕路。

  更氣言淮景被仇恨蒙了心智。

  他知道言淮景恨任家,恨任涇川當年殺死了老將軍,可那仇恨不該轉嫁到一個無辜的女子身上,讓任傾雪苦苦受了三年多的打罵責罰。

  如今,人走了也好!

  至少她不用再在這個「牢籠」里煎熬,不用再看言淮景的臉色,不用再提心弔膽地活著了。

  李墨越想越氣,一拳砸在衙署的柱子上。

  ——

  馬蹄踩在山道上,發出「噠噠」的聲響,驚起林間的飛鳥。

  宋時檐帶著任傾雪去了最近的客棧。

  說是客棧,不如說是宋時檐為了任傾雪建的聯絡點。

  這客棧建得隱匿,在半山腰上,被濃密的樹林遮著,從山下根本看不見。

  院牆是用山石砌的,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遠遠看去像個普通的山民院落,只有走近了才會發現,門口掛著「茶歇」的木牌。

  除了一些宋時檐的線人,極少有人能找到。

  任傾雪早已在他的背上安然睡了過去。

  她的頭靠在宋時檐的肩上,呼吸均勻,髮絲蹭過他的脖頸。

  她太累了。

  從火場逃出來後,她就沒合過眼,精神一直緊繃著,如今到了安全的地方,緊繃的弦終於鬆開,睡意便洶湧而來。

  這三年多,任傾雪基本沒有安穩的睡過一覺,總是稍有動靜就會驚醒。

  宋時檐騎在馬上,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姿勢,生怕驚醒了她。

  任傾雪從後背環住他的腰,手臂不算太用力,卻抓得很牢,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他一路都緊緊地拽著任傾雪的披風。

  他怕她掉下去,更怕她著涼。

  任傾雪身上的衣服都是濕的,被湖水泡過,又被晨露打濕,時不時的還在往下滴水。

  水透著任傾雪的衣服洇濕了宋時檐的背,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料滲進來,可他毫不在意。

  他只想著快點到地方,讓她暖和起來。

  到了客棧後,宋時檐沒有叫醒任傾雪。

  他翻身下馬時,動作輕得像貓,小心翼翼地將她從馬上抱下來。

  懷裡的人嚶嚀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依舊沒醒。

  他將她放在裡屋的床上,為她蓋好了被子,那床棉被是新做的,棉花蓬鬆,帶著淡淡的陽光味。

  為了不讓她著涼,宋時檐還將炭盆點燃了。

  他特意讓下人用的是上好的銀炭,燒起來沒有煙,只會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溫度也很溫和,不會燙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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