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哈哈哈！鹿死誰手，未可知也！」
第589章 「哈哈哈！鹿死誰手，未可知也！」
泰昌四年，二月甲寅。
南京，廣藝街，細柳坊。
此地本是一處熱鬧的宋代古坊，可從數年前開始，這裡就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森然冷肅，行人商販都少了。
很少有人知道，這裡是朱寅的私人特務機構，虎牙的總部。
宋朝時期的舊縣衙，便是虎牙的中樞所在。這些年來，虎牙就是在細柳坊指揮著數以千計的特工間諜。
國內的漢地、遼東、蒙古、吐蕃、西域、緬甸、交州、靖州——國外的高麗、日本、琉球、天竺、爪哇、暹羅，乃至更加遙遠的波斯，都有虎牙特務的諜影。
在寧寅商社的財力支持下，藉助寧寅商社的商業網絡和商務掩護，虎牙已經成為當今世界上最龐大、最專業、最嚴密的情報特務組織。
這些年，虎牙不知道刺探到多少機密情報，破獲過多少間諜案，摧毀過多少敵對的特務機構。
比如大明官方的錦衣衛和東廠，在情報上幾平被虎牙摧毀了。以至於南朝已經無法依賴廠衛，只能依靠朱寅的私人情報組織。
但，任何情報機構都不是萬能的。就像沒有完美的人，天下也沒有完美的組織。
虎牙即便再嚴密，也不可能無懈可擊，鐵板一塊。
一個歷史超過十年的龐大情報機關，內部不可能沒有鬥爭、傾軋，很難做到上下內外都能團結同心。
眼下，虎牙就爆發了一件成立十一年以來，內部最大的間諜案、內奸案。
虎牙甲等大特務、第二期學員王凱明、衛國城，前日被內部監察司逮捕，秘密關進羈押所。
接著被逮捕的還有一批三期、四期的學員，涉案特工多達十四人，涉及到江南分局、
總務司、監察司、諜報司。
案發之後，就算虎牙一期的元老，如羅言、范億安、唐央央等人，都是意外之餘驚怒交集。
王凱明、衛國城居然會叛變大家庭，成為潛藏在組織中的內奸！
真是人心難測！
王凱明、衛國城都是第二期學員，加入大家庭已有十年，資歷僅次於老師親自教導的十幾個一期弟子。
除了他們這十幾個老師親傳的一期生，就是王凱明、衛國城等二期生的資歷最老，地位最高。王凱明雖非老師親傳弟子，卻也是得到過老師指導的，也算是老師的學生。
王凱明、衛國城都曾經立有大功。案發前，王凱明是江南局局長，負責南直隸、江西、浙江的情報，駐紮在蘇州。
衛國城是總務司副司長，協助司長安曉雯負責總務，掌管組織名單、人事等事務，雖然不直接負責情報，卻是內部管家，位置關鍵。
可一個江南局局長、一個總務司副司長，居然內外勾結起來，又拉了一批中層職務的老特務下水，吃裡扒外，淪為出賣組織的叛徒，成為潛伏在虎牙內部的內奸！
果然，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內部出了問題。
好在，虎牙最高層的元老們，之前就敏銳的察覺到內部可能出了叛徒，只是不知道是誰出了問題，但肯定內奸的職務級別都不低。
於是從去年年底開始，羅言、范億安、唐央央等人先是從最高層秘密自查，然後查到次高層，終於破獲了這件足以震動整個虎牙的大案。
可是已經造成的損失，卻不能完全彌補了。
羅言等大佬一邊寫信給寧採薇請罪，一邊整肅內部，審訊王凱明、衛國城。
羅言和唐央央親自審訊王凱明。范億安、安曉雯親自審訊衛國城。
此時，甲字號審訊室內，王凱明坐在被訊椅上。
對面的審訊台上，並排坐著羅言和唐央央。周圍是記錄員，執刀的武裝特務。
正月的南京仍然寒冷，審訊室中更是寒意逼人。
王凱明神色平靜，身穿裘衣華服，頭髮綰的整整齊齊，一絲不亂，看上去仍然很體面，似乎還是江南分局的局長，而不是已經淪為叛徒內奸的階下囚。
他還沒有被刑訊。
王凱明只有二十八歲，可擔任江南分局的局長已有兩年，在人才輩出的大家庭中，也算是升遷極快的佼佼者。
此人是個特工天才，而且性情沉穩，心計深邃，很有大將風度，向來就是可堪大事。
虎牙內部的大特務們，一度認為王凱明會更進一步，進入虎牙最高層的機密堂當太史，成為八仙桌上的一員。
按照虎牙內部的組織規則，一旦成為太史，那麼將來肯定會封爵。若是兼任外職，起步就是正三品官位。
可是他大好前程，居然成為了內奸。
王凱明被捕已經兩天，身上卻看不到命運破滅的絕望。反而有一種釋然之色。
羅言目光淡然的看著當初這個王師弟，就像看一個死去的人。
他沒有首先發問，而是在一直觀察王凱明。可任憑他如何觀察，對方始終是一副風輕雲淡、氣度從容之色，甚至沒有絲毫愧色。
王凱明這個反應，讓羅言不禁有點鬱悶。
唐央央卻是怨恨中帶著無盡的痛惜。她撫摸著手中的暖手爐，語氣冰冷的說道：「王凱明，事情我們已經掌握的差不多了，該抓的人也抓了。你就算再怎麼否認，也沒有用了。」
「今天審訊你，與其說是審問，還不如說是走個過場。」
「大家庭的規矩，你很清楚。家法有多嚴，你更清楚。我們不想對你用刑，你直接說了，也要我們好做。」
她很憤怒。王凱明加入虎牙十年，卻背叛老師，背叛大家庭，背叛朝廷。
罪該萬死！
可她也很痛心。她想不到這個聰明過人、屢立大功的王師弟，今日成為叛徒和內奸，成為世族豪右的走狗。
她之前懷疑過不止一個可能背叛的人，但卻沒有想過王凱明。
王凱明忽然微微一笑，語氣緩慢的說道：「師兄師姐不用費心，我直說便是了。你們省事，我也省事。」
他的身子往後一靠，整個人窩在靠椅裡面，神情很是鬆弛。
「我是萬曆二十五年，也就所謂的泰昌二年七月，才背叛大家庭，為他們效力。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半吧。」
「不是他們主動找我，是我主動找他們的。我對他們說，我想為他們效力。不是我恨主公，更不是我恨大家庭。相反，我本人對主公、對大家庭心存感激。」
「可我不能讓主公成事！我不是為了自己。我寧願拋棄大家庭，背叛主公，也要為了這個天下搏一搏。我是為了大明，為了天下！」
什麼？羅言和唐央央都愣住了。他們想不到，王凱明的理由居然這麼冠冕堂皇。
兩人差點氣笑了，一時沒有再說話，而是一臉譏諷的看著對方。
「我知道你們不信。」王凱明慘然一笑，苦澀如藥，「因為你們從始至終，都認為主公是對的！你們對主公的信念，深信不疑。可是真的如此嗎？」
「我曾經以為，主公只是為了第二次靖難，只是為了奪回長房帝位，當一個更好的皇帝。這很好啊，我願意為了主公這個理想，命都不要，就像你們一樣。」
「可是這幾年，主公做了什麼？在南京自立朝廷以來，主公做了什麼？」
「他解除宗禁，廢除祖制，滅佛屠僧，廢兩改元，重用武將，攻滅太祖親定的不征之國，可還是我大明的體統本色？」
「他任用鄭國望、秦良玉、顧紅袖這些女子為官，還禁止纏足，視禮教大業為糞土。
這麼下去不出百年，夫妻綱常必然失序，陰盛陽衰之下，女子不願相夫教子，不願安分守己，甚至不願生兒育女，女禍必殃天下，恐為漢家繁衍之禍也。」
「他不再以經義為科舉大法，視名教大道為等閒，鼓勵奇淫技巧、重術棄道，美其名曰什麼格物真理、格物致用！更大肆任由秀才、監生為高官，進士之貴淪為草芥，毀我中華千年掄才之法——」
「長此以往，道不行而術反為道，人心必然不古，道德必然淪喪，但為目的不擇手段、無所畏懼，人道衰微而物用無極，那是何等世間？」
「他還全面解除海禁，下令移民海外，已讓我數十萬漢家子弟，遠離華夏，背井離鄉，成為異域之民！還要讓更多的漢人出夏為夷！這難道不是背棄祖宗、不忠不孝的無道之舉？」
「到時這些海外移民，會不會數典忘祖，反過來成為華夏強敵？」
王凱明滿臉都是失望之色，「他還解除匠籍，讓匠人和士人平等！自古以來都是士農工商，此舉無異於顛倒尊卑，上下失序，必亂天下！」
「匠人最重奇淫技巧，讓他們張目抬頭，鼓勵他們求新求異，百年之後，世間必然古樸蕩然，光怪陸離，人心浮躁，禮儀不存。雖有巧用之物，可物力巧而人力必衰，豈非舍本求末，輕人道而重物道？」
「主公種種倒行逆施之舉，驚駭天下，卻美其名曰新政。我屬實不解，新政應該讓天下太平，讓大明強盛，為何非要改天換地，讓華夏淪為禍不可測之境？做個敬天法祖、遵循禮制的千古聖君，難道不好麼？為何非要以天下為賭注，變著法子去折騰？」
「我想了很久，我想不出來。可我越想越覺得，主公錯了。主公背叛的不是萬曆爺，不是北京的朝廷，他背叛的我漢家的天下！任由他胡來，百年之後華夏不再是華夏，漢人不再是漢人，那是何等的可怕啊！」
說到這裡，王凱明終於流下眼淚，「所以我要背叛主公！背叛大家庭！為了大忠大義，何惜小忠小義！這是主公教我的，也是你們教我的！」
「這個天下，又何止是我一人反對主公的新政？反對新政者千千萬萬！萬萬千千！凡是有心之人，凡是明理之輩，有幾個會認為主公做的對？」
「夠了！」羅言再也忍不住的打斷他的話，臉色鐵青，「你閉嘴！你知道什麼！自作聰明的蠢貨！」
「主公之高瞻遠矚，深謀遠慮，豈是你所能蠡測！」
作為虎牙首期的大特務，朱寅親傳弟子，位列八仙桌的機密閣太史，羅言極少發怒。
很多人甚至沒有見過他發怒。
可是今日，他真的被王凱明激怒了。
這個虎牙大佬的雙拳，捏的骨節發白，咬著牙齒說道：「主公從來沒有錯，錯的是你們！是你們這些抱殘守舊、食古不化、自以為是、鼠目寸光之徒！」
「你一直在江南，你只看到江南的物華天寶，只看到江南的風流太平，可你出過海麼？見過洋人的東西麼？你了解西洋麼？你王凱明自以為聰明，卻只是個坐井觀天之人！」
「天下並非大明一國，天下很大！你不變，可你能阻止別人不變麼？西洋之強國，早就在求變自強，這才能揚帆寰宇，耀武萬里，滅國無數！當年在高麗抗倭，日軍之火槍犀利無比，若非主公力挽狂瀾，結果會打成什麼樣子？」
「咱們不變，可敵國在變，百年後又是什麼下場？北方草原的胡人是不行了，他們不再是大明的威脅，可是海外的敵國呢？當年大宋的那一套，沒有阻止蒙古人。那大明的這一套，將來能阻止海外的洋夷嗎？」
「商鞅不變法，秦能一統天下？怕是早就被滅國了。
「自古沒有百世之法，只要華夏根基不變，無論怎麼變都是華夏。」
「根基？」王凱明搖頭，「主公變更的就是根基，他動的就是根本！你說服不了我！」
唐央央氣的臉色慘白，語氣冰冷的說道：「羅師兄，咱們不必說服他，他冥頑不靈，已經喪心病狂了。」
她目光如刀的看著王凱明，「你勾結衛國城，利用江南分局局長的身份，掩飾申時行、趙志皋等人的謀反之舉，隱瞞相關情報，還為他們的謀反出謀劃策、提供情報，你知罪嗎？」
王凱明搖頭：「我不知罪，我一片公心，何罪之有？將來自然有人給我公平的評價！
我只是後悔高看了衛國城，沒想到他會被你們發現破綻。如果他不暴露，我起碼還能再潛伏几個月。到那時，申先生、趙先生他們的計劃，就更有勝算了。」
「可惜啊可惜，你們不愧是主公的親傳弟子，還是快了一步。否則的話，寧採薇到時一定會在天津被捕，徐渭、戚繼光、徐小白也會被暗殺。」
「到時，幾位老相公親自入宮，統率百官，輔佐泰昌帝撥亂反正，諸將領也會率兵勤王，聽從聖旨，那主公就大勢已去。就算他率兵回國，也無力回天了。」
「就憑你們？」羅言和唐央央相視一眼，神色鄙夷之極。唐央央道：「主公是何等人物？就憑那幾個藏頭露尾的老東西，和幾個叛徒，也能翻了主公的天？」
「主公早就防備了，已經做了布置。就算你們沒有暴露，申時行、趙志皋他們的計劃也不會得逞。」
「不信你就看看吧，看看申時行、趙志皋他們能不能成事。看看支持他們的將領，還有他們招募的團練鄉勇，能堅持幾天！別以為大軍主力在外，他們就能有機可乘！」
羅言更是笑道：「主公早就等著他們反，只有他們主動跳出來反，才能有罪名將他們一網打盡，徹底清理乾淨！你居然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王凱明笑了，「幾位老相公也知道。所以他們也反過來利用這一點。你們以為，他們的手段僅限於此？」
「你們太小看那些老先生了。說不定數日之後，南京就不為主公所有！」
「哈哈哈！鹿死誰手，未可知也！」
今天就到這裡了。本書月底完本。蟹蟹一直支持我的書友，今天從醫院出來，去道觀祈福，為大家祈福了，希望大家身體健康，闔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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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四年，二月甲寅。
南京，廣藝街，細柳坊。
此地本是一處熱鬧的宋代古坊，可從數年前開始，這裡就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森然冷肅，行人商販都少了。
很少有人知道，這裡是朱寅的私人特務機構，虎牙的總部。
宋朝時期的舊縣衙，便是虎牙的中樞所在。這些年來，虎牙就是在細柳坊指揮著數以千計的特工間諜。
國內的漢地、遼東、蒙古、吐蕃、西域、緬甸、交州、靖州——國外的高麗、日本、琉球、天竺、爪哇、暹羅，乃至更加遙遠的波斯，都有虎牙特務的諜影。
在寧寅商社的財力支持下，藉助寧寅商社的商業網絡和商務掩護，虎牙已經成為當今世界上最龐大、最專業、最嚴密的情報特務組織。
這些年，虎牙不知道刺探到多少機密情報，破獲過多少間諜案，摧毀過多少敵對的特務機構。
比如大明官方的錦衣衛和東廠，在情報上幾平被虎牙摧毀了。以至於南朝已經無法依賴廠衛，只能依靠朱寅的私人情報組織。
但，任何情報機構都不是萬能的。就像沒有完美的人，天下也沒有完美的組織。
虎牙即便再嚴密，也不可能無懈可擊，鐵板一塊。
一個歷史超過十年的龐大情報機關，內部不可能沒有鬥爭、傾軋，很難做到上下內外都能團結同心。
眼下，虎牙就爆發了一件成立十一年以來，內部最大的間諜案、內奸案。
虎牙甲等大特務、第二期學員王凱明、衛國城，前日被內部監察司逮捕，秘密關進羈押所。
接著被逮捕的還有一批三期、四期的學員，涉案特工多達十四人，涉及到江南分局、
總務司、監察司、諜報司。
案發之後，就算虎牙一期的元老，如羅言、范億安、唐央央等人，都是意外之餘驚怒交集。
王凱明、衛國城居然會叛變大家庭，成為潛藏在組織中的內奸！
真是人心難測！
王凱明、衛國城都是第二期學員，加入大家庭已有十年，資歷僅次於老師親自教導的十幾個一期弟子。
除了他們這十幾個老師親傳的一期生，就是王凱明、衛國城等二期生的資歷最老，地位最高。王凱明雖非老師親傳弟子，卻也是得到過老師指導的，也算是老師的學生。
王凱明、衛國城都曾經立有大功。案發前，王凱明是江南局局長，負責南直隸、江西、浙江的情報，駐紮在蘇州。
衛國城是總務司副司長，協助司長安曉雯負責總務，掌管組織名單、人事等事務，雖然不直接負責情報，卻是內部管家，位置關鍵。
可一個江南局局長、一個總務司副司長，居然內外勾結起來，又拉了一批中層職務的老特務下水，吃裡扒外，淪為出賣組織的叛徒，成為潛伏在虎牙內部的內奸！
果然，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內部出了問題。
好在，虎牙最高層的元老們，之前就敏銳的察覺到內部可能出了叛徒，只是不知道是誰出了問題，但肯定內奸的職務級別都不低。
於是從去年年底開始，羅言、范億安、唐央央等人先是從最高層秘密自查，然後查到次高層，終於破獲了這件足以震動整個虎牙的大案。
可是已經造成的損失，卻不能完全彌補了。
羅言等大佬一邊寫信給寧採薇請罪，一邊整肅內部，審訊王凱明、衛國城。
羅言和唐央央親自審訊王凱明。范億安、安曉雯親自審訊衛國城。
此時，甲字號審訊室內，王凱明坐在被訊椅上。
對面的審訊台上，並排坐著羅言和唐央央。周圍是記錄員，執刀的武裝特務。
正月的南京仍然寒冷，審訊室中更是寒意逼人。
王凱明神色平靜，身穿裘衣華服，頭髮綰的整整齊齊，一絲不亂，看上去仍然很體面，似乎還是江南分局的局長，而不是已經淪為叛徒內奸的階下囚。
他還沒有被刑訊。
王凱明只有二十八歲，可擔任江南分局的局長已有兩年，在人才輩出的大家庭中，也算是升遷極快的佼佼者。
此人是個特工天才，而且性情沉穩，心計深邃，很有大將風度，向來就是可堪大事。
虎牙內部的大特務們，一度認為王凱明會更進一步，進入虎牙最高層的機密堂當太史，成為八仙桌上的一員。
按照虎牙內部的組織規則，一旦成為太史，那麼將來肯定會封爵。若是兼任外職，起步就是正三品官位。
可是他大好前程，居然成為了內奸。
王凱明被捕已經兩天，身上卻看不到命運破滅的絕望。反而有一種釋然之色。
羅言目光淡然的看著當初這個王師弟，就像看一個死去的人。
他沒有首先發問，而是在一直觀察王凱明。可任憑他如何觀察，對方始終是一副風輕雲淡、氣度從容之色，甚至沒有絲毫愧色。
王凱明這個反應，讓羅言不禁有點鬱悶。
唐央央卻是怨恨中帶著無盡的痛惜。她撫摸著手中的暖手爐，語氣冰冷的說道：「王凱明，事情我們已經掌握的差不多了，該抓的人也抓了。你就算再怎麼否認，也沒有用了。」
「今天審訊你，與其說是審問，還不如說是走個過場。」
「大家庭的規矩，你很清楚。家法有多嚴，你更清楚。我們不想對你用刑，你直接說了，也要我們好做。」
她很憤怒。王凱明加入虎牙十年，卻背叛老師，背叛大家庭，背叛朝廷。
罪該萬死！
可她也很痛心。她想不到這個聰明過人、屢立大功的王師弟，今日成為叛徒和內奸，成為世族豪右的走狗。
她之前懷疑過不止一個可能背叛的人，但卻沒有想過王凱明。
王凱明忽然微微一笑，語氣緩慢的說道：「師兄師姐不用費心，我直說便是了。你們省事，我也省事。」
他的身子往後一靠，整個人窩在靠椅裡面，神情很是鬆弛。
「我是萬曆二十五年，也就所謂的泰昌二年七月，才背叛大家庭，為他們效力。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半吧。」
「不是他們主動找我，是我主動找他們的。我對他們說，我想為他們效力。不是我恨主公，更不是我恨大家庭。相反，我本人對主公、對大家庭心存感激。」
「可我不能讓主公成事！我不是為了自己。我寧願拋棄大家庭，背叛主公，也要為了這個天下搏一搏。我是為了大明，為了天下！」
什麼？羅言和唐央央都愣住了。他們想不到，王凱明的理由居然這麼冠冕堂皇。
兩人差點氣笑了，一時沒有再說話，而是一臉譏諷的看著對方。
「我知道你們不信。」王凱明慘然一笑，苦澀如藥，「因為你們從始至終，都認為主公是對的！你們對主公的信念，深信不疑。可是真的如此嗎？」
「我曾經以為，主公只是為了第二次靖難，只是為了奪回長房帝位，當一個更好的皇帝。這很好啊，我願意為了主公這個理想，命都不要，就像你們一樣。」
「可是這幾年，主公做了什麼？在南京自立朝廷以來，主公做了什麼？」
「他解除宗禁，廢除祖制，滅佛屠僧，廢兩改元，重用武將，攻滅太祖親定的不征之國，可還是我大明的體統本色？」
「他任用鄭國望、秦良玉、顧紅袖這些女子為官，還禁止纏足，視禮教大業為糞土。
這麼下去不出百年，夫妻綱常必然失序，陰盛陽衰之下，女子不願相夫教子，不願安分守己，甚至不願生兒育女，女禍必殃天下，恐為漢家繁衍之禍也。」
「他不再以經義為科舉大法，視名教大道為等閒，鼓勵奇淫技巧、重術棄道，美其名曰什麼格物真理、格物致用！更大肆任由秀才、監生為高官，進士之貴淪為草芥，毀我中華千年掄才之法——」
「長此以往，道不行而術反為道，人心必然不古，道德必然淪喪，但為目的不擇手段、無所畏懼，人道衰微而物用無極，那是何等世間？」
「他還全面解除海禁，下令移民海外，已讓我數十萬漢家子弟，遠離華夏，背井離鄉，成為異域之民！還要讓更多的漢人出夏為夷！這難道不是背棄祖宗、不忠不孝的無道之舉？」
「到時這些海外移民，會不會數典忘祖，反過來成為華夏強敵？」
王凱明滿臉都是失望之色，「他還解除匠籍，讓匠人和士人平等！自古以來都是士農工商，此舉無異於顛倒尊卑，上下失序，必亂天下！」
「匠人最重奇淫技巧，讓他們張目抬頭，鼓勵他們求新求異，百年之後，世間必然古樸蕩然，光怪陸離，人心浮躁，禮儀不存。雖有巧用之物，可物力巧而人力必衰，豈非舍本求末，輕人道而重物道？」
「主公種種倒行逆施之舉，驚駭天下，卻美其名曰新政。我屬實不解，新政應該讓天下太平，讓大明強盛，為何非要改天換地，讓華夏淪為禍不可測之境？做個敬天法祖、遵循禮制的千古聖君，難道不好麼？為何非要以天下為賭注，變著法子去折騰？」
「我想了很久，我想不出來。可我越想越覺得，主公錯了。主公背叛的不是萬曆爺，不是北京的朝廷，他背叛的我漢家的天下！任由他胡來，百年之後華夏不再是華夏，漢人不再是漢人，那是何等的可怕啊！」
說到這裡，王凱明終於流下眼淚，「所以我要背叛主公！背叛大家庭！為了大忠大義，何惜小忠小義！這是主公教我的，也是你們教我的！」
「這個天下，又何止是我一人反對主公的新政？反對新政者千千萬萬！萬萬千千！凡是有心之人，凡是明理之輩，有幾個會認為主公做的對？」
「夠了！」羅言再也忍不住的打斷他的話，臉色鐵青，「你閉嘴！你知道什麼！自作聰明的蠢貨！」
「主公之高瞻遠矚，深謀遠慮，豈是你所能蠡測！」
作為虎牙首期的大特務，朱寅親傳弟子，位列八仙桌的機密閣太史，羅言極少發怒。
很多人甚至沒有見過他發怒。
可是今日，他真的被王凱明激怒了。
這個虎牙大佬的雙拳，捏的骨節發白，咬著牙齒說道：「主公從來沒有錯，錯的是你們！是你們這些抱殘守舊、食古不化、自以為是、鼠目寸光之徒！」
「你一直在江南，你只看到江南的物華天寶，只看到江南的風流太平，可你出過海麼？見過洋人的東西麼？你了解西洋麼？你王凱明自以為聰明，卻只是個坐井觀天之人！」
「天下並非大明一國，天下很大！你不變，可你能阻止別人不變麼？西洋之強國，早就在求變自強，這才能揚帆寰宇，耀武萬里，滅國無數！當年在高麗抗倭，日軍之火槍犀利無比，若非主公力挽狂瀾，結果會打成什麼樣子？」
「咱們不變，可敵國在變，百年後又是什麼下場？北方草原的胡人是不行了，他們不再是大明的威脅，可是海外的敵國呢？當年大宋的那一套，沒有阻止蒙古人。那大明的這一套，將來能阻止海外的洋夷嗎？」
「商鞅不變法，秦能一統天下？怕是早就被滅國了。
「自古沒有百世之法，只要華夏根基不變，無論怎麼變都是華夏。」
「根基？」王凱明搖頭，「主公變更的就是根基，他動的就是根本！你說服不了我！」
唐央央氣的臉色慘白，語氣冰冷的說道：「羅師兄，咱們不必說服他，他冥頑不靈，已經喪心病狂了。」
她目光如刀的看著王凱明，「你勾結衛國城，利用江南分局局長的身份，掩飾申時行、趙志皋等人的謀反之舉，隱瞞相關情報，還為他們的謀反出謀劃策、提供情報，你知罪嗎？」
王凱明搖頭：「我不知罪，我一片公心，何罪之有？將來自然有人給我公平的評價！
我只是後悔高看了衛國城，沒想到他會被你們發現破綻。如果他不暴露，我起碼還能再潛伏几個月。到那時，申先生、趙先生他們的計劃，就更有勝算了。」
「可惜啊可惜，你們不愧是主公的親傳弟子，還是快了一步。否則的話，寧採薇到時一定會在天津被捕，徐渭、戚繼光、徐小白也會被暗殺。」
「到時，幾位老相公親自入宮，統率百官，輔佐泰昌帝撥亂反正，諸將領也會率兵勤王，聽從聖旨，那主公就大勢已去。就算他率兵回國，也無力回天了。」
「就憑你們？」羅言和唐央央相視一眼，神色鄙夷之極。唐央央道：「主公是何等人物？就憑那幾個藏頭露尾的老東西，和幾個叛徒，也能翻了主公的天？」
「主公早就防備了，已經做了布置。就算你們沒有暴露，申時行、趙志皋他們的計劃也不會得逞。」
「不信你就看看吧，看看申時行、趙志皋他們能不能成事。看看支持他們的將領，還有他們招募的團練鄉勇，能堅持幾天！別以為大軍主力在外，他們就能有機可乘！」
羅言更是笑道：「主公早就等著他們反，只有他們主動跳出來反，才能有罪名將他們一網打盡，徹底清理乾淨！你居然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王凱明笑了，「幾位老相公也知道。所以他們也反過來利用這一點。你們以為，他們的手段僅限於此？」
「你們太小看那些老先生了。說不定數日之後，南京就不為主公所有！」
「哈哈哈！鹿死誰手，未可知也！」
今天就到這裡了。本書月底完本。蟹蟹一直支持我的書友，今天從醫院出來，去道觀祈福，為大家祈福了，希望大家身體健康，闔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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