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漢家英雄在,夷狄有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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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8章 漢家英雄在,夷狄有何人?

  提到張居正的兒子,戚家人都難以淡定了。

  因為張居正曾經是戚繼光的恩主。用文臣們的話說,就是戚繼光是張居正的黨羽,甚至門下走狗。

  當年,戚繼光和張居正交往密切,每次回京都要去張府拜會、酬酢。有張居正在朝中撐腰,他才能在九邊威震蒙古諸部、訓練軍馬。

  「是不是假冒的?」王老夫人說道,「雖然稚虎赦免了張居正倖免的家人,可不是說張居正的兒子都死了嗎?」

  「再說,稚虎不是下令,尋訪張居正子孫,給與封賞嗎?為何來咱家?」

  戚祚國也疑惑道:「爹,稚虎之前下令賑濟災民、流民,各地都下發了錢糧,南京如今根本沒有凍死、餓死之人,乞丐都看不到了,怎麼還會有人一家子餓倒在咱家門口?蹊蹺啊。」

  戚繼光道:「那人自稱張靜修,和張江陵的六公子同名,又自稱故人之子,多半不是假冒。」

  「俺親自出去看看!若真的是他,那就是故人之子,俺家就不能不管了!」

  戚繼光是個重情義的人,當下也不吃飯了,直接出府去見。

  戚家子弟也趕緊跟著出去。

  …

  齊國公府門外,四個人身穿單薄的衣服,正有氣無力的歪倒在門前。

  國公府的奴僕,趕緊拿出了熱茶和饅頭,將他們扶到廊下避風,唯恐他們凍死餓死在門前。

  這四人兩男兩女,都是凍得嘴唇烏青。年長的男子年約三十出頭,弱不禁風的像個讀書人。年長女子也有三十歲,布衣荊釵,雖然一臉蠟黃,可仍然很有風韻。

  還有兩個少年少女,女孩子約莫十歲出頭,少年十二三歲,也都凍得鵪鶉一般,看上去十分可憐。

  四人喝了熱水,拿著饅頭就一頓猛啃。吃的最凶的少年,甚至嗆到了,咳的滿臉通紅。小姑娘趕緊伸出小拳頭,捶著少年的背心,弱弱說道:

  「阿兄,慢點吃啊。」

  國公府的門房,雙手袖在厚厚的棉袍里,神色同情的看著四人道:

  「都別急,慢慢吃。別管是不是公爺的故人之子,橫豎到了這裡不會凍死餓死。這裡是南京,攝政王仁慈,皇上聖明,餓不死流民。」

  說到這裡,忽然趕緊抽出雙手,拱手躬聲道:「公爺!」

  戚繼光嗯了一聲,大步跨出府門,看著廊下年約三旬的瘦弱書生,目光定定一瞧,隨即神色微動。

  這眉眼…

  那男子看到戚繼光出府,也趕緊掙扎著站起來。

  「晚生張靜修,拜見齊國…」

  「真是六公子!」戚繼光跨步上前,一把抓住那書生的手,「唉呀!六公子,十幾年不見,你那時還是芳華少年啊。沒想到今日還能見到你!」

  他再也不會認錯,這書生的確就是張居正的第六子,張靜修。

  當年,他去相府拜見張居正,這相府公子還和自己學騎馬。萬曆九年,這六公子還隨自己去過塞外,代表張居正去看望將士。

  自己率軍出塞三百里,入朵顏部蒙古,駐紮契丹中京城遺址,張靜修還隨自己在塞外待過一段日子,和蒙古牧人有過交往。

  算起來有十幾年了。當年那個風流倜儻、自信滿懷、心懷壯志的相府貴公子,那個在契丹古城吟詩作賦的少年,眼下竟然淪為這般模樣。

  張靜修很是感慨的說道:「晚輩總算見到世叔了!多年不見,老世叔風采依舊啊,晚生一見便認了出來。」

  「今日見老世叔,晚輩不禁想起當年之事,恍若隔世,猶如夢中…」

  他言及此處,傷感人世滄桑,家族變故,不禁為之淚目。

  戚繼光打量著一身落魄之氣的張靜修,握著他凍得冰冷的手,一邊捂著一邊搖著說道:

  「六公子活著就好啊!今日見到你,老夫好像又見到了張相,六公子酷似令尊,真如張相復生也。」

  「四十年前,老夫與令尊初識在北京,一見如故。那時,令尊差不多也是你這個年紀,至今令人記憶猶新。他當時送我一副字『忠忱天日』,一直在老夫的書房。」

  戚繼光不是說場面話,張靜修和他的父親張居正,有七八分相似,像煞了當年的張居正。


  戚繼光看到他,恍惚之間還以為時空倒轉,故人復生。

  那女子也趕緊斂祍行禮道:「妾身夏氏拜見老世叔!」

  隨即又對兩個孩子道:「快!宓娘,治虛,快快拜見戚公!」

  張宓和張治虛兄妹一起行禮,清聲稚氣的打著哆嗦道:「孩兒拜見戚公!」

  戚繼光笑道:「外面冷,別凍著孩子,進去說!」

  一邊請張家人進府,一邊張羅好生招待。

  張家娘子夏氏,原來還心神忐忑,擔心不被戚繼光接納。可是此時看到戚繼光如此熱情,這才放下了心。

  好懸啊,總算真正脫險了。回想起昨夜之事,她兀自後怕不已。

  兩個孩子眼見能進府,都是高興的眉開眼笑。

  張家四口先是吃飽了肚子,然後沐浴更衣,換上了保暖的棉衣狐裘,都是煥然一新。

  這種富貴日子,張靜修還是抄家之前享受過,如今十幾年,還真是不習慣。

  直到四人安頓下來,戚繼光才請張靜修到書房說話。

  張靜修換了衣服,整個人的氣質又判若兩人,很有幾分貴重風度。到底曾經是富貴風流的相府公子,終究還是不同。

  戚繼光暗暗點頭。張靜修雖然落魄潦倒,可心性看起來還不錯,也算在煙火紅塵中歷練了十幾年,不像是那種眼高手低落魄公子。

  「六公子。」戚繼光親手給張靜修斟茶,「來這就是自己的家,無須拘束。」

  張靜修神色沉靜,不卑不亢的拱手道:

  「小侄一家承蒙世叔不棄,得以受賜衣食,無異於活命之恩。世叔是長輩,也是故人,還請稱呼小侄表字。六公子之稱,小侄實不敢領受,汗顏萬分,羞愧無地。」

  戚繼光點頭撫須道:「也好。北辰,你坐下說話。俺問你,攝政王不是早就賑濟了麼?為何你們一家到了這種地步?這可是京師啊。」

  「難道,是有人貪墨錢糧,連京師都有人凍餒?你們一家如此,那整個京師呢?城外呢?那還得了?」

  事關賑濟和吏治,他當然要問清楚。若真是還有人頂風貪墨,那就是找死了,又是一件大案。

  張靜修書卷氣難以掩飾的臉,在燈光下變得很是幽靜,看上去充滿了故事。他緩緩說道:

  「還教世叔知曉,小侄一家,是被人抓到南京的。就在昨日,小侄一家還被關在柴房裡。小侄全家四口,是不久前逃出來的。因為剛脫離牢籠,也不知道賑濟之事,當時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找到世叔。」

  原來如此!

  戚繼光這才明白,不是賑濟錢糧出了問題。

  「誰抓你們入京?難道是錦衣衛?」戚繼光神色陰沉的問道。

  張靜修搖頭,「不是錦衣衛,是大報恩寺!大報恩寺私設牢獄,放印子錢,還收容沒有度牒的假僧人近百人,還豢養了大批打手惡棍,暗裡做著喪天害理的勾當。如今的寺主叫大慧,本是荊州一妖僧,算起來還是小侄的江陵同鄉。」

  「當年,大慧還曾去張家化緣,想要收我為弟子,被家兄拒絕,因此懷恨在心。十四年前,張家被抄家,大慧不知道從哪裡聽到傳聞,說家父拿了遼王八十萬兩銀子,窖藏在張家老宅。」

  「可是後來張家被抄,總共也就十幾萬兩家財,根本沒有找到傳聞中的『八十萬兩』窖銀,成了所謂的『張江陵藏銀謎案』,真是荒謬至極。」

  戚繼光點頭道:「這個老夫心中有數,純屬胡說八道,以訛傳訛。你爹不會拿遼王的銀子,別說八十萬兩之巨了,真是流言如刀,積毀銷骨。」

  張靜修苦笑道:「可是很多人不信,不信家父當了十幾年閣老,當首輔十年,權傾天下,居然只有十幾萬家產。說嚴嵩幾百萬,徐階幾百萬,馮保幾百萬,張太岳不可能只有十幾萬,藏銀一定是真的!」

  「太上皇抄張家,也以為張家有很多銀子。結果呢?太上皇卻是失望了。」

  「他們也不想想,若是家父真有藏銀,豈能不告訴大哥?大哥既然知道,被錦衣衛抓走之後,怎麼可能保住秘密?為何我身為兒子,一點消息也不知道?」

  戚繼光眼睛一眯,「大慧和尚就不信?他以為你知道藏銀的秘密?這才抓你拷問?」

  張靜修點頭:「世叔真是料事如神。正是如此。大慧是荊州人,熟悉張家,一直在打聽張家藏銀。他居然認為,家父死前將秘密告訴了我這個幼子。一是當時我在家父身邊,二是我當時只有十七,不會引人懷疑。」


  「前段日子,我在雲貴聽到攝政王的赦免令,還給家父平反,諡號文正,立刻帶著家人來南京。結果在南京外城的雨花台,遇見了大慧!我也沒想到,十幾年後他居然在南京當了大報恩寺的寺主。」

  「常言道,不怕對頭事,就怕對頭人。大慧如獲至寶,趁著天黑令人將我們裝進麻袋,抓到大報恩寺,逼問子虛烏有的張家藏銀秘密。可是哪裡有?我就算想說,也不能無中生有啊。」

  「他也不想想,若是真有藏銀,我還能如此落魄,衣食無著?此人真是利令智昏。」

  「他正要用下流的狠手段逼問,忽然寺中走水,地牢中秘密關押的人趁機衝出來,整個寺廟一片凌亂,我就帶著妻兒拼命逃出柴房。也是合蓋命大,竟然逃出來了…」

  「眼下,大報恩寺的打手惡棍,估計在到處找我。我不敢去官府,只因大報恩寺勢大,我害怕官差和妖僧有勾結,只能來找世叔…」

  戚繼光冷笑道:「沒想到大報恩寺堂堂皇家大寺,暗裡居然如此齷齪不堪。就是他們的鐘聲,老夫如今聽著也很刺耳。老夫立刻行文,查抄大報恩寺,捉拿賊寇妖僧!」

  「北辰,你就放心的暫時住在齊國公府。此事老夫會告訴攝政王,他可能會見你。」

  「謝世叔!」張靜修拱手相謝,「小侄就不當自己是外人了。」

  戚繼光一擺手,「不客氣最好。老夫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還是老夫教會你騎馬。當年在塞外契丹中京古城遺址,你才十六歲,記得當時寫的詩麼?」

  張靜修想了想,「想起來了。小侄當時寫的是:名將臨中京,書生弔古城。漢家英雄在,夷狄有何人?」

  戚繼光撫掌笑道:「好個『漢家英雄在,夷狄有何人』!你這句詩,攝政王一定會喜歡,攝政王是個愛惜人才、不拘一格之人,你不是沒有機會。」

  「北辰啊,你當時十六歲,可是這寫給老夫的詩氣勢如虹,老夫甚喜。是以記憶猶新。你是最像你父親的兒子。雖然你已年過三十,可如今時來運轉、否極泰來,仍有機會大有作為,善為之,善為之。」

  張靜修道:「是!小侄銘記在心!」

  他之前心中對攝政王朱寅充滿感激,此時感激之外,更是充滿了期待。

  攝政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戚繼光當即以右大都督的名義,下了一道手令給負責治安稽查的靖海軍曹信部,讓他即刻出城,率兵包圍大報恩寺,連夜進寺搜查。

  齊國公一道命令,有二百年歷史的大報恩寺,頓時迎來了暴風驟雨!

  …

  距離齊國府不遠的巷子裡,幾個包著頭巾、臉上刺青的漢子,手持繩索、木棍,探頭探腦。

  這裡的燈光很黑,幾乎沒人發現他們。

  「特娘的!」其中一人罵道,「半天也沒看到人影,難不成真進了齊國公府?」

  「應該是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只能幹瞪眼!」

  「唉,怎麼就讓他們逃出來了,還進了齊國公府。這下麻煩了。」

  「可惜,昨晚沒辦了那風韻猶存的婦人,相國公子的夫人,宰相的兒媳啊,滋味一定不同…」

  「屁的不同!」

  「好了!說說怎麼辦?齊國公有沒有可能…為張靜修找回場子,對大報恩寺不利?」

  「應該不能吧?即便齊國公和張家有舊,張家也已經平反,可畢竟早就落魄精窮了。可戚家卻如日中天,戚家最多就是周濟一下,還會幫著張家對付大報恩寺?」

  「按說不會。大報恩寺可是大明最高皇家寺院!成祖爺爺修的廟,紀念太祖和孝慈皇后的寶剎,還供奉了佛頂真骨,江南諸寺之首,寺主是三品僧官,位同禮部侍郎啊。」

  「對對,齊國公犯不著為了一個破落戶,就對付大報恩寺,容易引起民憤!皇上和娘娘不同意,攝政王也不會同意。」

  「唉,我聽說…我是聽寺里的一個高僧所說,說寺廟裡鎮壓著一件東西,和建文帝、攝政王有關的東西。」

  「噓—你別瞎說!」

  「小聲點…我可沒瞎說啊,是那大和尚有次喝醉了酒,說漏了嘴。他說塔下地宮鎮壓了和建文帝有關之物,希望永樂爺的子子孫孫都當皇帝,建文一脈永世不得翻身…」

  「好了別說了,聽著瘮人!咱們回去吧。等了半夜也等不到人出來,不用指望了。回去稟報吧。」


  這人剛說到這裡,忽然聽到不遠處有噪雜聲,隨即就看到城門附近一片燈光,接著就是大隊甲兵出城的鏗鏘聲。

  「這是…」一群打手趕緊衝出巷子往南一看,只見大批兵馬往聚賢門的方向而去!

  這是…去大報國寺?

  …

  雨花台。

  夜色已深,風寒如刀。

  雨花台大報恩寺,仍然燈光隱隱。昨日大報恩寺失火,好生混亂了一陣,今日卻再次恢復了莊嚴靜謐。

  肅穆堂皇的御碑殿內,長明燈璀璨如星,恍若神殿。

  此處,是大報恩寺接待貴賓的禮儀殿堂。

  兩個身穿金絲袈裟的僧人,正陪著兩個金髮碧瞳、高鼻深目、身穿黑袍、胸口掛著十字架的貴客。

  這麼晚了,他們在談論什麼?

  一個胖大僧人的聲音,迴蕩在金碧輝煌的御碑殿:

  「江寧氏對貴教的態度,外界向來不得而知。但以老衲看來,他必然厭惡貴國人士。要說服他在南京修建大教堂,允許傳教,談何容易?與其說服江寧氏,還不如說服另外二人。」

  「這二人若是同意,江寧氏應該不會反對。」

  一個西洋教士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用生硬彆扭的漢話說道:「敢問大慧大師,我們…應該說服誰呢?」

  大慧和尚微微一笑,智珠在握般的說道:「只需要說服王妃寧氏、王妃之妹…清塵聖母!」

  ……

  PS:蟹蟹,晚安!今天心情很差,這幾天身體也欠佳,也無法更新太多,祝大家節日快樂,身體健康,一切都好!還有,對不起,今天白天是我脾氣不好,我就是狗脾氣,抱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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