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海瑞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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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2章 海瑞配麼!

  「你們也要辭官!」萬曆怒了,如果手中有東西,他一定會直接砸過去。

  「你們這是以撂挑子逼迫君父?」

  王錫爵捧著官帽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說道:

  「臣等安敢逼迫君父?只是陛下不信臣等,司禮監也誣衊內閣,臣等無能為力,不敢尸位素餐,只能請辭,請陛下另選賢能…」

  張位俯首道:「臣已年老,還請陛下恩准告老還鄉…」

  沈一貫也說道:「臣忝居高位,不能為君分憂,夙夜不安,只能辭官讓賢…」

  「好好好…」萬曆指著三個閣臣,氣的說不出話來,「朕任命你們為輔臣,你們如此報朕。朕是看錯你們了。」

  張鯨冷笑道:「你們不想當輔臣,想當輔臣而不可得之人比比皆是。沒了張屠夫,就吃帶毛豬?你們是不是真的以為,陛下缺了你們就不成,大明朝缺了你們就不成?」

  直到此時,他還在挑撥。

  王錫爵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是臣等無能,不敢耽誤國家大事。臣等才疏學淺,德不配位,以至於事情不可收拾,令君父不安於內,皆臣等之過也,哪裡還有顏面賴在內閣,戀棧不去?」

  萬曆眼見三人態度堅決,不但沒有服軟之態,還執意要撂挑子,也不禁大為頭疼。

  你們都辭了,九卿肯定都要走,外面八百多揚言辭官的文臣,只怕真的會辭官。

  到時整個朝廷都癱瘓了,那他朱家的江山還坐的穩嗎?

  真靠內臣補缺,全天下的士人怎麼安撫?

  想到自己的皇位,萬曆還是理智占了上風。他沉吟一下說道:

  「三位先生德高望重,國家干城,朕倚為肱股,當此多事之秋,三位先生豈忍棄朕而去?請辭之言,還請收回。朕萬萬不許!」

  張鯨眼見皇帝這麼快就轉變態度,不禁有點失望。他是打心眼裡希望用內臣取代朝臣的。在他看來,並無不可!

  王錫爵頓首道:「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無以為報。惟願老臣歸鄉之後,陛下任賢用能,勵精圖治,臣在江南往北遙拜,不勝欣慰…」

  萬曆不耐煩的一揮手,「好了,朕說過不許你們請辭,這是聖旨,你們要抗旨麼?請辭之事,再也休提。」

  直到此時,萬曆才萬般無奈的發現,之前不覺得臣子的辭職有什麼威脅,可一旦遇到很多人一起辭職,那就真的威脅了。

  缺了他們,還真是不行!

  王錫爵等人聞言,心中也是一松。他們當然不想眼下就辭職,若真是辭職了,事情會變得更加不可收拾。

  好在,陛下還沒有完全昏頭,還有救。

  「臣遵旨。」王錫爵借坡下驢的說道,「既是陛下有命,臣等就暫時老馬戀棧了。」

  沈一貫和張位也見好就收的戴上官帽,也表示暫時不辭官。

  意思很明顯,若是陛下你還是一意孤行,那我等就真的只能告老還鄉了。

  萬曆忍受著心頭的膩味,說道:「給三位先生賜座。」

  隨即,內侍搬出三個小杌子,君前賜座。雖然只是小杌子,卻也是難得的待遇了。

  等到三人落座,萬曆直接問道:「眼下局勢,內閣該如何處置?解鈴還須繫鈴人,事情是外朝縱容姑息搞出來的,當然還是需要外朝來解決,總不能讓宮裡出面。」

  皇帝直接就甩鍋了。他的意思很明顯,絕對不會出面見請願士子。

  王錫爵只坐了半個屁股,欠著身子道:「當然用不著宮裡出面,哪能這麼慣著他們?只要皇上下了聖旨,士子和朝臣知道聖心昭明,也就是迎刃而解了。畢竟他們都是赤心為國的忠臣孝子,哪裡能讓君父為難?」

  萬曆品咂著首輔的話,心中不滿的冷笑道:「王先生認為,他們一起辭官、請願示威,搞得天下皆知,還是赤心為國的忠臣孝子?」

  張位說道:「陛下聖明無比,若是這麼多人不是忠臣孝子,難道是奸臣賊子麼?真有這麼多奸臣賊子,那還得了?還是皇明朗朗乾坤?將置陛下於何地呢?是以,他們必然是忠臣孝子,不可能是奸臣賊子。」

  萬曆頓時啞口無言。

  沈一貫接著說道:「陛下精通史書,必然記得漢朝桓、靈之時的黨錮之禍。當時,天下士子集體在洛陽請願,結果被誣為逆黨,數千人被捕遭難。」


  沈一貫說到這裡就打住了。他說話慣會皮裡陽秋,可意思卻不言而喻。

  漢有黨錮之鍋,那是因為桓帝靈帝都是昏君。

  陛下,請願士子是不是亂臣賊子,就看你是不是桓帝靈帝。

  如果你是桓帝靈帝這樣的昏君,那麼午門的士子們就是奸臣賊子。

  如果你不是,那麼他們就是忠臣孝子。

  你自己選擇吧。

  萬曆壓制住自己的怒火,耐著性子問道:「那依三位先生,此事該如何善後?」

  王錫爵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回答道:

  「士子們入京請願,罷課叩闕,朝臣們罷朝辭官,無非是以為陛下被奸佞蒙蔽聖聰,這當然是個誤會。可他們也是一心為國,精神可嘉,只是無知罷了。」

  「陛下身邊當然沒有奸佞,可士子們也絕非逆黨。只要皇上下旨撫慰嘉獎,再對海瑞給與諡號蓋棺定論,然後厚葬死者,朝野必然感激聖天子英明仁慈…」

  萬曆忍不住怒道:「他們聚眾鬧事,朕不將他們逮捕法辦,已是網開一面,你居然還讓朕下旨撫慰嘉獎?」

  王錫爵毫不退縮的據理力爭道:

  「陛下,請願士子死傷上百啊。在山東還死了七個!外面有謠言,說是宮裡指使盜賊攔截請願隊伍,影響極其惡劣,已經有損陛下清譽了。若是陛下還不下旨撫慰嘉獎,死者固然難以瞑目,士子們也怨氣難消啊。陛下胸懷寬廣,包裹宇宙,老臣伏請陛下俯拾眾意…」

  張位更是說道:「陛下,海瑞和士子們可是提了五條諫議,陛下應該知道了。這五條諫議陛下若是不答應,他們就已然心存怨言,何況請願不成,還死傷多人,更被定為逆黨?」

  「既然定為逆黨,那按照國朝法度,當然是嚴厲誅殺。殺人最是容易,無非是幾千顆腦袋。可是殺了之後呢?難道還能掩天下悠悠之口麼?」

  「陛下,又不是罪己詔,無非是下旨撫慰嘉獎,肯定他們此舉是忠非奸。這不難吧?」

  萬曆很是鬱悶,怒道:「朕若是不下旨撫慰嘉獎,他們莫非就要造反麼?」

  沈一貫俯首道:「陛下言重了。他們都是熱血難涼的忠義之士,就是把他們都殺了,他們也只會引頸就戮,絕不會造反。只是…只是…」

  萬曆冷笑一聲,「只是什麼?沈先生有話直說,不必吞吞吐吐!」

  沈一貫繼續道:「只怕從今往後誤解難消,朝野中外噤若寒蟬、萬馬齊喑,天下士子心灰意冷、人人自危,明年八月的鄉試,可能沒有多少人考試了。」

  「陛下,海瑞和士子們的確是冒失了,做出如此孟浪之舉,沒有顧忌陛下的難處。可究其根本,還是一片眷眷忠君報國之心吶,陛下若真是視若無睹,又怎不令人心寒?天下人的心冷了,再熱就難了。老臣懇請吾皇三思而後行。」

  萬曆臉色陰沉,思忖良久終於說道:「好,朕同意下旨撫慰,嘉獎他們忠心可鑑,但不許他們故技重施,否則定按逆黨治罪!」

  「內閣擬一道安撫詔書,但語氣還是要嚴厲一些。再讓禮部收斂屍身。」

  沈一貫道:「還需要撥銀五萬兩,用做安葬、撫恤、醫藥之費。可由戶部撥銀,但最好是陛下撥內帑的銀子,說出去更好聽…」

  「什麼?!」萬曆的語調再次揚起,「他們聚眾鬧事造成死傷,不治罪已是網開一面,還要撥銀子厚葬、撫恤、醫治?沒有沒有!」

  張位苦笑道:「陛下啊,這幾萬兩銀子不但關係朝廷和陛下的臉面,也關係此事妥善處理,卻是萬萬省不得啊。要不,陛下就再給個恩典,從內帑…」

  萬曆忍不住瞪著眼睛,「你們就記著朕那點內帑!橫豎問朕要錢!還是走戶部的帳吧,但要以內帑的名義。」

  什麼?三位閣老面面相覷,都是一頭黑線。

  銀子戶部出,戶部銷帳,然後對外用內帑的名義?陛下這是不花一文錢,卻還要這個臉面,好處都占了!

  在這等事情上如此精於算計、投機取巧,怎是天子所為?

  王錫爵暗嘆一聲,只能點頭道:「遵旨。」

  皮裡陽秋的沈一貫道:「陛下聖明。戶部撥銀,用內帑的名義,也算陛下的恩典,可謂一舉兩得。」

  張位冷著臉,沒有再說話。

  萬曆道:「好了,朕同意下旨安撫,也同意掏錢厚葬,他們總該消停了吧?讓他們該回鄉的回鄉,該上課的上課,該回衙的回衙。下午申時之前,他們必須離開午門。否則,等候他們的就不再是朕的恩旨,而是京營大軍了。」


  王錫爵苦笑道:「陛下聖明。可是還有一事,也不可不辦。那就是海瑞身後之事要妥善處理,天下人都看著呢。」

  「哼。」萬曆冷哼,沒好氣的說道:「朕已經答應厚葬,還要怎麼樣?他是從一品的少傅,就按照從一品的規格安葬就是了,朕不追究他的罪責,已是看了他三朝老臣的臉面,還待怎地?難道還要朕親自寫一篇誄文?絕無可能。」

  誄文,乃是上對下、尊對卑的正式悼文。皇帝禮敬死去的重臣、諸侯,可以親自撰寫誄文哀悼,這是很大的哀榮。

  萬曆怎麼可能會給海瑞寫誄?

  三位閣老很是無語。他們其實不是讓皇帝給海瑞寫誄辭,因為皇帝肯定不同意。可是,這難道不是一個很好的收買人心的機會麼?皇帝卻不想干。

  王錫爵說道:「誄文讓翰林院呈辭,用內閣的名義發,也是一樣的。陛下倒是不必親自寫。」

  萬曆兀自不滿,「為何要用內閣的名義?規格是不是太高了?用禮部的名義發誄難道不行?」

  張位說道:「陛下,禮部雖有發誄的職責,可對海瑞卻是不妥啊。海瑞是從一品少傅,致仕前是正二品左都御史,當然是以內閣的名義發誄文更加妥當,其實最好是以陛下的名義。」

  萬曆此時本就對海瑞懷恨在心,又很嫉妒海瑞死時滿城皆哭的哀榮,不想再給海瑞「天子寫誄哀悼」的榮譽。

  萬曆想了想說道:

  「就以內閣的名義發誄文吧。告訴翰林院,海瑞的誄文不要溢美,海瑞為人虛偽,太過沽名釣譽、邀買忠直,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此種偽君子之行徑,實在不宜提倡。雖然死者為大,可其誄文還是要去偽存真。不能因為人死了,就吹捧粉飾。」

  三人聞言,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深沉的無力感。

  實在是帶不動啊,好累。

  張位性子最是直爽,直接不軟不硬的說道:

  「陛下說海剛峰虛偽,可即便他真的虛偽,朱子也說『偽者既久,其心漸實,雖未得真亦是近真矣』。荀子也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本朝王陽明還說『欺偽久,則心體漸忘其偽,習與性成矣』。海瑞就算虛偽,又怎麼能一筆抹煞呢?懇請陛下慎之。」

  王錫爵爺懶得再和皇帝爭論誄文了,他更關心的是海瑞的諡號。

  其實,王錫爵和海瑞沒有什麼交情,曾經還是政敵,相互看不慣。

  可是此時,他必須要維護海瑞的死後哀榮,因為這已經不是海瑞的事了。

  「陛下,既然內閣要發誄文,那就免不得諡號。」王錫爵取出一個條陳,「這是禮部擬定好的幾個諡號,請陛下過目圈定。」

  按照規矩,一般而言二品以上重臣死後,禮部不能直接定諡號,而是擬定幾個諡號,報請皇帝圈選欽定。

  對於海瑞這種級別的大臣,禮部只有擬定諡號之權,決定權在天子。

  萬曆一看,頓時火冒三丈。

  因為禮部擬定的四個諡號,和他的心中所想,差距實在太大!

  只見禮部的條陳上赫然寫著:「文貞,文襄,忠肅,忠介。」

  這四個諡號,都是美諡!

  文貞,唐朝魏徵、本朝楊士奇、徐階都得到過,海瑞配麼?

  文襄也是美諡,本朝高拱得到過,海瑞配麼?

  忠肅,文武通用的美諡,那可是于謙的諡號,海瑞配麼?

  就是這忠介,也是美諡了。海瑞也不配!

  萬曆惱恨海瑞之下,平諡都不想給,別說美諡了。

  「禮部私心自用,是何肺腑?」萬曆勃然色變,指著禮部的條陳,「這四個諡號,非兒戲焉?」

  張鯨忽然說道:「陛下,司禮監也有給海瑞的諡號。」

  萬曆道:「你且說來。」

  張鯨笑道:「司禮監給海瑞兩個單諡,分別是繆、剌。」

  萬曆點頭笑道,「雖是單諡,卻也妥帖。」

  三位閣臣異口同聲的說道:「陛下,這兩個單字惡諡,萬萬不妥!」

  …

  PS:總是頭暈心慌,可能是心臟供血不足,不行了。就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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