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如此行徑!豈是天子所能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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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6章 「如此行徑!豈是天子所能為!」

  賊寇源源不斷的從兩邊山嶺上衝下來,怕是有兩千多人。還有人在林中沒有出來。

  他們亂糟糟的堵在官道上,接著發一聲喊,就向海瑞的隊伍衝過來。

  海瑞看到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麼,滿眼都是不可思議之色,身子忍不住一晃。

  他年已八十,人老成精,哪裡不知道此事透著蹊蹺?想到這些賊寇有可能和皇帝有關,他滿心都是絕望。

  昏君!昏君!這是連世廟都不如的昏君!

  大明江山,危矣!

  「大膽賊寇!要造反麼!」大群士子大怒,雖然他們絕大多數赤手空拳,也不會廝殺,可還是主動擋在海瑞面前。

  海瑞身邊的唐央央,看到賊寇之中有人打出手勢,立刻知道範憶安派來的家人,就在賊寇之中。

  她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雪亮。

  這些賊寇來自好幾個堂口,當然是被人幕後指使來此攔截海瑞等人。但是他們的任務只是藉助搶劫之名,攻擊攔截入京進諫的隊伍。

  范憶安肯定沒有阻止,他是順水推舟,利用賊寇把事情搞大,最好發生血案出人命。

  然後再揭露和宮裡有關,徹底點燃士子們的怒火,讓皇帝更加難堪,更加被動。

  到那時,賊寇才會放更加憤怒的入京士子繼續北上。

  最後,海瑞仍然能入京,可是皇帝更丟臉、更理虧、更失人心。

  代價就是肯定有士子流血殞命,還不是一個兩個。

  唐央央不禁替范憶安捏了一把汗。因為范憶范這個做法,完全就是自作主張,根本不是主公和夫人的意思。

  范憶安仇恨皇帝可以理解,他們這些虎牙老人都是官奴出身,父兄都是當年受到張居正案、馮保案牽連被斬殺、下獄的人,是欽定大案的受害者。

  可是不能因為這個就自作主張吧,雖然這麼做的確對主公有利,可主公自己未必願意接受。

  但范憶安的計劃肯定已經發動了,也來不及阻止了。

  唐央央正想到這裡,只聽前面一片慘叫,果然不少士子在賊寇的揮刀下不死即傷。

  死人了!還死了好幾個!

  眾士子都是呆住了。光天化日之下,賊寇居然敢當著這麼多士子的面,行兇殺人!

  幾個賊寇首領也愣住了。他們只是暗中奉命攔截海瑞,將隊伍衝散,沒有想著殺人啊。這些都是讀書相公,為首者更是天下聞名的海青天,他們沒打算殺人,也不敢殺。

  可是怎麼一上來就殺了好幾個讀書相公?事情搞大了!

  「他們要造反!這是造反!」士子們悲憤無比,人人攘臂奮而向前,義無反顧的沖向賊寇。

  後面的士子也鼓譟起來,聽到前面的動靜,呼啦啦的漫著官道兩面的荒野衝上來,一時間竟有千軍萬馬衝擊之勢。

  因為士子出行可以佩劍,少數佩劍的士子抽劍沖在最前面,很多沒有武器的人撿起石塊、木棍上前。

  「殺賊!」

  「保護海公!」

  士子們怒吼,毫不畏懼凶神惡煞的大群賊寇。

  此時的大明士子有個特點,性子烈。再說既然敢主動跟隨海瑞入京,肯定不是懦弱之輩。

  一時間,手持兵器的賊寇們,居然被群情激憤的士子逼的連連後退。而那之前殺傷士子的賊寇,此時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海瑞一臉悲憤,鬍鬚抖動的厲害。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士子,心如刀絞。那殷紅的鮮血觸目驚心,讓他不禁感到一陣眩暈。

  「海公!」唐央央趕緊扶著海瑞,暗罵一聲范憶安。

  「賊寇造反!殺賊!」死者的血徹底點燃了士子們的怒火,人人奮不顧身的衝擊,「平叛殺賊!」

  正在這時,忽然山坡上樹林一個聲音大喊道:「我們不是造反!我們是受錦衣衛差遣,那是宮裡的意思!你們才是造反!」

  什麼?是錦衣衛策劃的?

  士子們聽到樹林中的呼喊,不禁都是愣住了。這些賊寇,是錦衣衛派來的,也是…皇上的意思?

  一時間,士子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震驚和荒謬。


  能考中功名,他們誰不是人尖子?誰不是心靈剔透?此時被山坡上的呼喊提醒,立刻就想明白了,為何賊寇膽敢攔路搶劫他們這麼多讀書人。

  原來,是宮裡的意思!

  他們入京請願進諫,天子就算再不願意,大不了派官軍阻攔,下旨強行讓他們解散。

  如果那樣,雖然難以令人心服口服,天子難免遭受非議,可也是正常操作。

  可是皇帝卻選擇了賊寇來做這件事,就是為了他的名聲?

  這如果是真的,那麼當今陛下究竟有多昏聵荒唐?這種上不了台面的齷齪卑劣伎倆,是堂堂天子該用的?這樣的君父,還能指望他洗心革面、勵精圖治嗎?

  那所謂致君堯舜上、主明臣賢的理想,豈不是痴人說夢?那他們參加科舉,難道就是混個官位麼?致名教宏願於何地?

  士子們氣的渾身冰冷,很多人心中都升起極度的失望,真如哀莫大於心死!

  皇帝已經整整五年不上朝、不筳講、不祭天、不祭祖、不親耕!

  五年啊。

  據說他常在深宮打馬吊牌、看戲、聽曲、讀小說、沉湎酒色。就連內閣大臣、三公九卿也難以見到他的面。諫言他勤政務、遠酒色的大臣,不是被杖責,就是被貶謫。有官員諫言他不祭祖,居然被廷杖致殘。

  如此荒廢朝政、玩忽國事、怠慢祖宗,天下早就議論紛紛,本就大失中外之望。

  可不僅如此,皇帝還好金銀、貪財貨,動不動就抄家充實內帑,變著法子、巧立名目的將國庫的銀子挪到內帑,想方設法的向戶部、太僕寺要錢。甚至收受臣下賄賂,滑天下之大稽。身為天子,為何如此貪戀黃白之物?如何為臣民表率?

  如今更是要廢除皇長子當太子的禮制,搞出三王並封的鬧劇,為立朱常洵為太子鋪路!僅僅是因為寵愛鄭貴妃。國本之重在他眼裡輕如鴻毛,冒天下之大不韙一意孤行!

  為了廢長立幼,皇帝還故意重用宦官,縱容廠衛肆意妄為、鉗制言論、大起冤獄,搞得怨聲載道、君臣離心、朝政混亂、人人自危。

  為了斂財,還一口氣派出三十六道礦稅使,分赴各地徵收礦稅。難道皇帝不知道,那些太監到了地方上,會怎樣禍害百姓么?為了銀子,就讓太監荼毒地方?

  這樁樁件件,無不令人痛心疾首,還是聖天子所為麼?

  如今,海公為了匡正君父之失,不顧八十高齡,置生死於度外,義無反顧北上死諫,我等感海公之大義,憂國事之日非,一起跟隨海公北上叩闕,原想即便天子不納諫,也該有所警醒收斂,稍有改觀。那麼,我等也不白冒險入京一次。

  誰成想,這還沒到北京,皇帝居然用賊寇來對付上京請願的士人!視民意如洪水猛獸,視國家名器如兒戲!

  這怎不令人失望透頂?

  陛下,國家養士二百年,怎就成了陛下的眼中釘?為何啊。

  士子們痛心疾首之下,不約而同的看向所有人的主心骨——海瑞。

  海瑞銀白的鬚髮顫抖不已,神色很是痛惜,他搖頭說道:「諸位,這是賊寇妄語,此事必然和錦衣衛無關,更與宮裡無關,賊寇這是混淆視聽…」

  「海公…」眾人熱淚盈眶,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海瑞厲聲道:「這是賊寇造反!僅此而已!爾等可都聽清楚了?」

  眾人一起凜然領命道:「是!」

  話剛落音,卻聽山坡林中又有人高喊道:「海公這是冤枉!我等豈敢造反,我等實在是受宮裡差遣,就是皇上的意思!造反可是滅族的罪過,海青天不要亂說!」

  什麼?這下就連幾個賊寇頭目也愣住了。

  其中一個賊首看著山坡,厲聲喝道:「你是哪個?!你胡說什麼!我等就是攔路搶劫,和宮裡有什麼關係!」

  另一人喝道:「他不是我們的人!他是誰?!快上去把他抓起來!」

  幾個賊首臉都綠了。你特娘的,想害死我們啊。

  海瑞聞言,也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忍不住罵了一句家鄉話:「夭壽囝的棺柴囝!」

  山坡林中那人再次高聲說道:「劉大哥!王大哥!造反的罪名誰敢擔當!兄弟說的沒錯啊,咱們明明就是宮裡差遣,怎麼是造反呢?」

  此人話剛落音,林中又有一人喊道:

  「是啊劉大哥,趙五郎說的對啊!眼下死傷了十幾個讀書相公,朝廷怎麼能放過我等!再不承認是宮裡差遣,真就是聚眾造反了!我等雖是綠林兄弟,卻背不起造反的罪名!再也隱瞞不得!」


  「草泥馬!」賊首劉大哥怒喝,「他們不是一個人!到底是哪個!別跑!」

  一群賊人剛要上山去捉人,只聽嗖的一聲,一支帶著書信的羽箭,插在賊首不遠的地方。

  賊首也識得幾個字,取下箭上的信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宣揚是宮裡差遣,還有活命之機。宮裡為了避嫌,也不便輕易殺你們滅口。可若是不宣揚此事,替宮裡隱瞞,反而必死無疑。因為只有死人才能保密。請慎思之,莫要自誤。」

  幾個賊首得知信上的話,不禁都是心中發寒。

  說的對啊!

  事已至此,再隱瞞此事不但毫無意義,反而更糟糕。還不如大大方方的宣揚此事,宮裡那些太監,也不好再滅口了,倒是更有活路。

  「大哥!」一群賊寇滿臉失望的下山,「已經跑掉了,比兔子還快,根本追不上。」

  「罷了!」劉大哥一擺手,他看到地上七具士子的屍體,感到兩腿有點發軟,眼皮子跳的厲害。

  殺了七個功名在身的讀書相公!還傷了十來個!

  事情搞大了啊。

  劉大哥深吸一口氣,上前對海瑞行禮道:

  「海老爺!海青天!小人也實說了吧,是錦衣衛千戶曾錚的差遣!他是受宮裡某個公公差遣,實與我等無干!我等雖然吃的刀頭舔血的飯,卻不敢聚眾造反,我等對海老爺也是敬佩的很,根本不忍心加害!」

  「今日出了這麼多人命,我等愧對海老爺。不過冤有頭債有主,我等奉命行事,也是無奈之舉,其實與我等無關啊。」

  其他幾個賊首也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推卸責任。他們之所以願意對海瑞解釋,的確是欽佩海瑞的人品。

  眾賊也一起恭敬行禮,連說得罪。他們雖然是混江湖的綠林中人,可對海瑞卻無不敬服。

  很多賊人甚至跪下來,對海瑞跪拜。很快跪下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兩千賊寇居然一起跪拜,場面十分壯觀。

  其中居然有賊寇忍不住高喊道:「要是大明多幾個海青天,我就不會落草為寇了!」

  更有不少賊人,看到白髮蒼蒼的海瑞,忍不住流下眼淚,叩首不已。

  眾士子不禁動容。

  海瑞理都不理這些賊人,仿佛眼前的大群賊寇都是空氣。他只是抬眼望天,一言不發。

  陛下,臣盡力了,是陛下自己犯了大忌,臣也無法替君父遮掩。陛下啊陛下,你就是為惡,也不夠聰明啊。即便要做這種違背君道之事,也該用人得當、精心謀劃。可陛下這事,卻做的漏洞百出、拙劣不堪!

  海瑞心中更加失望。做壞事都做的這麼粗糙,哪裡會是聖明之君?

  就說他自己,年輕時也曾做過不體面的「壞事」,卻做的滴水不漏、毫無破綻。

  眾賊人見到海瑞神色漠然,氣度威嚴,不禁都為之嘆服,當然也不敢久留,發一聲喊就四散而去,轉眼間就消失一空。

  真是來也如風,去也如風。

  見到賊寇狼狽退走,眾士子「轟」的一聲炸了。

  「如此行徑!豈是天子所能為!」

  「昏君!昏君!浩然正氣何在!欲棄天下乎!」

  「豈有此理!帝王之道日以陵夷,一至於此乎!」

  「國朝二百餘年故事,未有今日之荒誕!試問天下何堪!」

  「痛心疾首!我等欲往扶餘國也!」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

  海瑞看著七具屍體,忍不住撫屍淚目道:「雖是殺身成義,可諸君如今年輕就喋血異鄉,老夫於心何忍吶。」

  仰天痛呼道:「嗚呼哀哉!嗚呼哀哉!煌煌大明,太平盛世,安有此事!」

  眾士子悲憤交集,人人潸然淚下。

  沒想到,隊伍還在山東,就有七個袍澤殞命慘死。

  他們的家人聞之噩耗,該是何等痛心啊。

  唐央央看著七具屍體,不禁有點恍惚。

  范憶安,這是你自作主張搞出來的事!七條人命啊。你為了達到目的就這麼不擇手段嗎?

  你這麼會變的如此冷血無情?

  你是不是覺得你立功了?可這不是主公和夫人的意思!我看你到時怎麼交代!


  唐央央恨不得立刻找到范憶安,質問他為何如此。

  卻聽海瑞說道:「諸君,此去京師兇險,還請諸君到此為止,留待有用之身,出仕報國。這入京死諫之事,老夫一身當知,諸君請回吧,海瑞感激萬分,不知所言…」

  「海公!」一個舉人大聲道,「我等不走!此事既然已經死難流血,就斷不能熱血白流!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

  另一人道:「漢有太學生三千人伏闕上書,死難者千餘人,血染洛陽!宋有士子萬人跪諫宣德門,喋血朱雀橋!我大明養士二百餘年,浩氣長存,獨不如漢之劉陶、宋之陳東乎!」

  又一人高呼:「不入京師,絕不南歸!但為國家正氣,何懼粉身碎骨!隨海公入京請命!」

  千百人一起高呼:「隨海公入京請命!」

  官道和原野之上,滿是身穿襴衫的士子,攘臂高呼,驚天動地,氣壯山河。

  海瑞沒有再勸,當下吩咐將七位死難者的屍身收斂。唐央央主動提出留在德州購買棺槨,派人送棺槨南歸,然後再追趕隊伍。

  海瑞同意了。於是海瑞率人繼續北上,唐央央則是留下來。她的目的當然不僅僅是收斂遺體,更是為了要見范憶安。

  海瑞等三千人北上,這麼多人聽起來食宿都難以解決。其實不然。他們每到一個地方,州縣官員就準備好了吃食,搭建好了帳篷,根本不必擔心。

  地方官們只能用這種辦法,支持北上請願的士子隊伍。

  各地的錦衣衛特務百般阻攔,卻無濟於事。事到如今,要阻擋海瑞等人入京,就只能動用兵馬了。可一旦動武,皇帝就會更加孤立,輿論上就更加不利。

  海瑞離開不久,留在原地的唐央央,終於等到了范憶安接頭的消息。

  唐央央臉色陰沉的來到德州遞運所附近的一個涼亭,看到亭中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白衣青年,乍看像個士子。

  雖然已經幾年不見了,可唐央央還是一眼認出,這氣度不俗的青年正是范憶安。

  「你好悠閒啊。」唐央央冷哼一聲,站在涼亭之外,並沒有進入。

  范憶安微微一笑,「唐師妹,幾年未見,一見面就給我臉色?坐下說話吧。」

  說完拎起茶壺,給對面的杯子斟滿。

  唐央央走過來坐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我問你,誰讓你這麼幹的?死了七個人。」

  范憶安放下茶杯,「沒人讓我這麼做。可是此事,必須要有人流血,必須要死人。不流血,不死人,此事就壓不住千斤的秤砣。我不想讓海公罹難,那就只能讓別人替他死,你懂麼?」

  …

  PS:范憶安的做法,有人支持嗎?蟹蟹,晚安。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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