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就讓老夫,再為大明做最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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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5章 「就讓老夫,再為大明做最後一件事吧。」

  皇帝得知海瑞居然率領三千士子北上死諫,驚怒之下眼皮子直跳。

  老而不死是為賊!

  這個海剛峰,朕提拔他為左都御史,又賜予他少傅,准予他告老還鄉,可謂皇恩浩蕩。可你居然倚老賣老,仗著三朝元老的資格和名重天下的清直,上京犯顏叩闕,要置君父於罵名之中!

  你這還是忠心嗎?

  更讓皇帝惱怒的是,海瑞以八十高齡,從瓊崖一路北上,登高一呼,應者雲集,士子罔顧功名利害,聞風而景從。這麼大的陣仗,各地官員不但不阻攔,反而縱容慫恿,推波助瀾!

  他們心中還有君父麼?其心可誅!

  皇帝站起來,肥胖的身軀繞著乾清宮的蟠龍柱疾走,手中的煙槍仿佛一把劍,隨時會因為憤怒刺出去。

  「大明朝是朕的天下!」皇帝是個壞脾氣的人,眼下更是暴躁,聲音帶著極度的煩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八荒之財富,皆為朕之所有,朕為何不能大派稅監?他們巴不得君父的內帑空了!巴不得君父當個縮衣減食的窮酸皇帝!忠孝之心何在!」

  「他們中飽私囊、貪得無厭!獨不許朕!獨不許朕!朕派三十六道稅監,就是與民爭利了?他們爭得,朕爭不得?寇可往我亦可往!」

  「朕身為天子,難道不該修修自己的山陵,不該修修宮苑,不該採買用度?哪個皇子娶妃就藩不要錢?哪個公主出嫁不要錢?」

  「朕不充盈內帑,花錢的時候戶部就會痛快給錢了?三十六道稅監而已,怎麼就是與民爭利?怎麼就是害民之舉?荒謬!」

  皇帝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大,宮人近侍們大氣也不敢出。

  就是貴為內相之首、權傾朝野的張鯨,也低眉垂目的不敢吱聲。

  他很了解皇帝,橫豎要讓皇帝發作一番,出出怒氣再說。

  卻見皇帝揚起煙槍,狠狠一劈,咬牙切齒的說道:

  「自古以來,何曾有不能立太子的皇帝!不立常洛為太子,就是違反祖制、不尊禮法了?什麼是禮法?朕就是最大的禮法!不聽你們的,大明就要亡國?朕偏要三王並封!朕還要立常洵為太子呢!」

  「常洛之母,不過是個下賤的宮女,卑微如草芥!粗俗如村婦!愚鈍如豬羊!她的兒子有什麼資格當太子?就憑他是長子?司馬衷也算長子!」

  「朕偏不如你們的心意!過段日子,朕就讓常洛就藩,絕了你們的念想!都是你們逼的朕!」

  「還說朕重用宦官,縱容廠衛!朕當年倒是重用張居正,結果如何?朕應該早點重用宦官,如今還是太晚了!再敢蹬鼻子上臉,就莫怪天子劍不利!」

  「海瑞就算入京一頭撞死在午門,也嚇不到朕!」

  皇帝臉色鐵青,不顧形象的罵了幾句,這才怒意稍解。可是想到海瑞入京的後果,他又不禁有點頭皮發麻。

  海瑞的名望實在太大了,大到代表了公道正義,代表了天下民心。海瑞只要來到北京,在宮門外叩闕死諫,自己的聖旨都會底氣不足。

  海瑞如果死在北京,他這個皇帝的名聲也就毀了。

  這是一個他想殺、卻又不能殺、不敢殺的老人!

  所以,不管怎麼樣,絕對不能讓海瑞入京!

  「張鯨。」皇帝腳步一停,圓胖的臉上帶著說不出的冷厲,「海瑞別說入京,只要他到了天津,你就不用當差了。」

  張鯨的頭深深低下,聲音微微顫抖:「爺爺放心,奴婢絕不會讓他過天津。海瑞就算想死,也沾染不到爺爺聖明分毫。」

  「奴婢親自去阻攔海瑞,爺爺只管寬心。」

  張鯨剛要退下,忽然皇帝道:「罷了,你不用親自去了。你去了就是代表了朕。他們也不要去。」

  張鯨有點不敢相信的看著皇帝。他哪裡還不知道皇帝的意思?

  內臣、廠衛出面,都會代表了皇帝,所以不能去。官員們沒有想去的,去了只怕更加壞事。

  如此一來,官面上的人就都不能出面阻攔海瑞了。

  那麼,還有誰能阻攔海瑞呢?

  當然只有綠林賊寇了。爺爺的意思肯定是,利用賊寇來對付海瑞,然後官方再出面剿殺賊寇。

  皇帝竟然想出這種法子對付海瑞,就連張鯨都感到有點心寒。


  這是天子應該做的事麼?爺爺連一點責都不擔啊。既要阻止海瑞入京,還要撇的乾乾淨淨。

  雖說出動錦衣衛攔截,肯定會損害聖名,可畢竟堂堂正正啊。幾千士子入京鬧事,錦衣衛還不能管了?當然能管。就算罵名滾滾,說到底也是錦衣衛的職責。

  可若是利用綠林賊寇來攔截,宮裡好像撇清了關係,看似沒了罵名,但這種手段實在不是天子所為啊。

  張鯨揣摩出皇帝的心思,卻不敢明著說出口,免得觸犯皇帝的霉頭,只能心領神會的說道:

  「爺爺放心,奴婢已經想到了一個兩全的法子。」

  一句話,就將事情攬在自己身上。

  剛好,山東到河北的地面上,有很多幫派香會、山賊水盜,靠著運河和官道吃飯,可謂多如牛毛。小的數十人一夥,大的數百人甚至數千人一夥,加起來可能數以萬計。

  這些賊寇最大的特點是半寇半民,時而是種地煮鹽的百姓,時而是打劫殺人的賊寇。地方官府剿不勝剿,管不勝管,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利用賊寇對付海瑞,謀划起來很容易。就看怎麼善後了,橫豎就是出兵剿滅,殺人滅口。

  皇帝的臉色這才好看了很多,打個哈欠說道:「張卿,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朕也懶得問。只要海瑞不入京就行了,你自去辦吧。」

  「遵旨!」張鯨領命退下。

  皇帝舉起煙槍狠狠抽了一口,良久才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倚老賣老,沽直邀名,聚眾鬧事,不死何待?」

  「海剛峰啊海剛峰,你若是死在賊寇手裡,少不得也要連累朕的名聲。你就不能安生點?快要入土的人,你管這些作甚?」

  …

  張鯨回到司禮監值房,立刻吩咐叫來自己的心腹,東廠辦事太監邱蠡。

  張鯨和邱蠡在密室商議了一會兒,邱蠡就離開司禮監值房。

  從此刻起,所有事情和張鯨無關,而是他邱蠡的手筆。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提督東廠,張鯨當然不會親自幹這件事。

  邱蠡是最適合幹這件事的。

  邱蠡回到自己的公房,立刻傳見新提拔的錦衣衛千戶曾錚。

  邱蠡是太監,沒有聖旨不可離京,他當然也不能親自去做。

  「小的曾錚,拜見恩相。」曾錚一進來就誠惶誠恐的叩頭,「不知恩相傳召,有何指示?」

  曾錚本是一個山東響馬,慣於打劫客商,後來落網之後被邱蠡救了一命,不幾年就當了錦衣衛千戶,成為東廠的爪牙。

  「起來吧。」邱蠡沉聲說道,「曾錚,你當初是綠林出身,和山東地面上各堂口的兄弟都有過往,你說說,都知道哪些山東地面的堂口?說全一些。」

  曾錚不知道丘蠡為何有此一問,老老實實的回答道:

  「小的所知,有些實力的堂口,有聞香教、一炷香教、弘陽教、滿蓬會、混江龍幫、浪裏白條會、護礦幫、杆子會、青手刺客幫、水鬼幫、響馬營…」

  邱蠡又問:「這些堂口,背景大的有哪些?」

  曾錚小心翼翼的爬起來,斟酌著說道:

  「背景大的堂口,主要是滿蓬會、護礦幫、青手刺客幫三家。滿蓬會的人主要是漕工,背後站著漕運總督衙門。護礦幫的背後是衡王府,因為山東的礦業衡王府最多。青手刺客幫最特別,是專門解決人的,卻帶著明刑弼教的腰牌,背後是孔府。」

  邱蠡忍不住笑了,「孔府還養刺客殺人?俺真是意外,那可是聖人後裔,儒門正宗。」

  曾錚笑道:「恩相久居大內,身份尊貴,自然不知這些狗屁倒灶的亂事。這青手刺客幫,也是山東老字號的堂口了,本就是孔府豢養的,嘉靖爺時就存在了。」

  邱蠡道:「眼下正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去辦。你立刻火速去山東,聯絡一些堂口,但不能聯絡這三家背景大的。其餘的你儘管聯絡,人馬越多越好。俺給你一些五品以下武職空白告身,你用來封官許願……」

  曾錚一開始還心中激動,可等到聽到要對付海瑞,頓時傻了眼。

  恩相讓自己收買綠林勢力,攔截圍攻海瑞及其率領的三千士子?

  這…

  曾錚雖然是黑道出身,卻也知道海青天的大名,天下誰人不知?


  曾錚頓時有點為難。

  「怎麼?」善於察言觀色的邱蠡臉色一沉,一雙三角眼閃爍著陰冷的寒芒,「你很為難?」

  曾錚身子一顫,兩腿一軟的跪下,「不為難!不為難!恩相放心便是。」

  邱蠡微微一笑,「可不要勉強的好,畢竟不是小事。」

  「不勉強!不勉強!」曾錚陪著笑臉,「小的連命都是恩相的,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邱蠡擺擺手,「表忠心的話就不要說了,俺知道你的心。事情你也知道了,你辦事俺也放心。記著,保密二字說著輕飄飄,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你可知道其中利害?」

  曾錚硬著頭皮道:「小的敢不知道?此事出恩相之口,入小的之耳。就算小的夜裡做夢,都不會泄露一個字。」

  邱蠡點點頭,「好!你立刻去辦,動作要快。必須在海瑞出山東之前攔住他,不管你用什麼法子。」

  說到「不管用什麼法子」這句話,邱蠡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透著森寒之意。

  「謹遵恩相鈞旨!」曾錚拱手領命。

  他彎腰倒退出五步,正要轉身離開,忽然邱蠡說道:「辦完了這件事,你就是指揮僉事,蔭一子為百戶。」

  「謝恩相抬舉!」邱蠡神色一喜。

  卻見邱蠡笑容一斂,「可萬一辦砸了,你就不用回來見俺了。」

  曾錚心中一凜,「是,是!」

  等到出了門,他已經一身冷汗。就是外面的春光,他都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很清楚,這件事必須要辦好。否則的話,他就是死路一條!

  ……

  海瑞到了山東之北的德州之時,跟隨他的士子已經匯集到三千人!

  絕大多數是生員,除此之外還有監生、舉人,以及極少數進士。

  這麼多的人,這麼大的聚眾事件,按說山東巡撫、山東巡按、山東三使司肯定要管。然而奇怪的是,沒有一人來管,就好像不知道一樣。

  由此可見,山東官員對於皇帝的所作所為,也都是失望透頂,巴不得海瑞入京死諫。他們不一起跟著海瑞入京,就已經很理智了,怎麼會阻攔?

  今日已是四月十七,這天一大早,海瑞剛要繼續北上,寧採薇派來的人終於到了。

  來人叫唐央央,雖然是個女子,卻是朱寅第一批學生,虎牙南京情報機構的首腦。

  寧採薇派唐央央親自來,是因為她是女子,更適合照顧海瑞的起居。

  唐央央接到指令,立刻帶人從南京追到山東。然後通知虎牙在濟南的首腦范憶安。

  唐央央一身男子裝扮,像個英俊瀟灑的俏書生。她一見到海瑞就直接說道:「海公,孩兒是受江寧夫人差遣,前來送信的。」

  唐央央當然不僅是來送信,她還要照顧、保護海瑞,只是不能明言。

  「是採薇?」海瑞不禁露出久違的笑容,「是那孩子啊。信呢?」

  唐央央遞上信,「請海公過目。」

  海瑞接過信一看,首先入目的是一筆端正秀麗的簪花小楷,忍不住誇讚道:

  「僅僅兩年不見,採薇的書法已經登堂入室了,很好…」

  可是隨即,他就皺起一對濃密的銀眉。

  原來這封信,是勸他南歸的。

  信中說,皇帝絕對不會納諫,皇帝已經聽不進去逆耳忠言了。不但聽不進去,反而會因此更加心生逆反,甚至遷怒皇長子朱常洛。那麼,自己入京就沒有意義了。

  所以採薇勸他南歸,不要管京師之事。

  海瑞嘆息一聲,喟然說道:「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採薇啊採薇,你不懂啊,你不懂。」

  他看著蒼天,「我知道你擔憂老夫的安危,可有些事情,必須有人做,還需要很多人一起做,不能退。你所看見的結果並非真正的結果,真正的結果,是看不見的。」

  「退出這一步,天下人心就退了。退出這一步,天下的公道就退了。到時熱血已涼,明哲保身,那麼這世間的是非曲直、忠奸善惡,就會越來越無人在意,那是何等的人間啊。」

  他對著信,似乎在和採薇遙遙對話,又似乎自言自語,神情蒼涼無比。


  「皇上離聖天子越來越遠,大明國運也就江河日下,必須要警醒他,哪怕希望很小也要去做。」

  「皇上納不納諫在皇上,老夫入不入京在老夫。皇上可以拒絕納諫,可以一意孤行。可是這天下臣民的這口氣,不能忍,不能泄。」

  「這些事情,終究需要有人去做啊。該流的血,不能省。就讓老夫,再為大明做最後一件事吧。」

  唐央央熱淚盈眶,卻沒有再勸解的意思。

  她很清楚,海瑞心堅如鐵,是決計不可能半途而廢的了。別說自己,就算主公和夫人親來,也不可能勸他南歸。

  夫人寫信勸解,其實也不抱什麼希望。海剛峰要是怎麼容易聽勸,還是海剛峰嗎?

  海瑞道:「你回去吧,老夫要繼續上路了。」

  「不!」唐央央上前扶著海瑞,「夫人說了,讓孩兒照料海公。」

  說完,扶著海瑞登上馬車。

  數千人浩浩蕩蕩的再次沿著運河官道北上,可是走了不久,前面十字路口的兩邊,就出現黑壓壓的一大群人,最少有千餘人之多,而且都手持兵器,還有很多人騎馬,但穿的五花八門,肯定不是官軍。

  其中有人高呼道:「今天發財了!這麼多的讀書相公,搶他娘的!」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兄弟們,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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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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