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皇上,不直朝臣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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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7章 「皇上,不直朝臣久矣!」

  朱寅好和寧採薇在馮家待了大半天,給馮家裱糊了滿滿的臉面,又給莊廷諫留下了一個大大的希望,才在黃昏時分打道回府。

  可謂皆大歡喜。

  出了馮家上了馬車,寧採薇才說起莊姝被兩個姐姐寫信羞辱的事情。

  「姚宗文?」朱寅神色沉吟,「這個名字有些熟悉,好像史書中記載過我想起來了!她大姐夫真叫姚宗文,浙江人?」

  寧採薇道:「我沒有聽錯,就是叫姚宗文,的確是浙江人,莊姝說他是去年中進士,六部觀政大半年後,就委任了華亭縣令,還是一個富得流油的上縣。」

  朱寅點頭道:「那就沒錯了。浙江姚宗文,歷史上的閹黨干將,魏忠賢的走狗爪牙,因為諂媚魏忠賢,一路青雲直上,當上了正二品的左都御史。」

  「此人是魏忠賢黨羽中僅次於『五虎」的骨幹,他彈劾孫承宗專權跋扈、靡費軍餉,導致孫承宗被罷點。他當左都御史期間,居然公開賣官爵,軍餉、救災款、治河款什麼都敢貪。」

  「華亭縣何止是上縣,那是上上縣,江南上縣之首。姚宗文能當華亭之縣,一定有背景。」

  「原來這麼壞。」寧採薇笑了,「難怪莊姝說他是個小人,就是當大官也比不上馮夢龍。不過,莊姝雖然這麼說,心中到底還是很失落。」

  朱寅搖搖頭:「榮華富貴方面,馮夢龍的確遠不如姚宗文。可是要比人品人性,姚宗文這貪官給馮夢龍提鞋都不配。」

  寧採薇道:「來到明朝多年了,之前始終難以想像,好好一個王朝,幾十年後就滅亡了。有種難以置信的幻滅感。現在我明白了,問題還是吏治。」

  朱寅點頭道:「晚明時期士大夫集團群體性墮落,這是明末吏治腐敗、政治黑暗的一大原因。

  姚宗文這種滿嘴仁義道德、滿腹男盜女的官員,在晚明不是少數,而是大多數。」

  「最大的責任就是萬曆。這混蛋廢除張居正的考成法,數十年荒廢朝政,帶頭搜刮貪財,導致吏治大壞。萬曆二十年到萬曆駕崩不到三十年,有記載的起義就有一百多次,多和貪腐有關。」

  「萬曆後期,全國形成了制度性、塌方性的腐敗。上到皇帝、大臣,下到背吏,層層榨取。將士軍餉被貪墨,欠發八百萬兩,怎麼打仗?所以他死後僅七年,就爆發了農民大起義。」

  說到這裡,朱寅忍不住嘆息一聲,「真是可惜啊。萬曆要是稍微振作一點,哪怕只振作一點,

  努爾哈赤和滿清就沒有機會了。就算明朝還是會滅亡,起碼還是漢人的江山,那麼歷史就截然相反了。」

  寧採薇道:「萬曆是不是自己也無能為力?他連自由立太子的權力都沒有。」

  朱寅搖頭:「這就是扯淡了。就算他沒有立太子的權力,難道沒有整頓吏治、選賢任能的權力?就算連這個權力也沒有,起碼也有正常上朝理政的權力吧?他其實至死大權在握,不然他長期不上朝還能作威作福?」

  「再說,他也不是真的沒有立太子的權力自由,明朝並沒明確規定無嫡立長的法律條文。他只是既要又要,沒有勇於擔責的魄力而已。假如他夠男人,明天就宣布一道詔書,不顧群臣反對的鐵心立朱常洵當太子,群臣除了抗議辭官又能如何?難道還能廢了他這個皇帝不成?」

  「可他又不敢下詔。既想立朱常洵當太子,又不想和百官徹底撕破臉,瞻前顧後的怕擔風險,

  事情當然做不成。」

  「要說祖制,明朝規定太監不得干政,這是明文規定的祖制。但明朝有權勢的大太監層出不窮,可見祖制就是個屁。更別說,無嫡立長還沒有明文規定,也不算祖制,充其量就是一個歷史慣性。」

  「萬曆身為皇帝,完全有權力打破這個並非祖制的慣性,立他喜歡的兒子當太子。可是他沒有這個魄力。」

  「魏忠賢還不是皇帝呢,可是魏忠賢為何能把整個朝堂玩弄於股掌之上,做了萬曆都沒做到的事情?難道魏忠賢的權力比皇帝還大?當然是因為魏忠賢敢去干。」

  「後世有些人動不動就說明朝皇帝易溶於水,以此強調明朝皇帝沒實權,拿梗當歷史,為皇帝們洗地。反正責任都是文官集團的,皇上是英明神武的,這不是笑話嗎?」

  寧採薇道:「鄭貴妃正是看清了這一點,才會趕走姑父,啟用張鯨,讓張鯨去做皇帝想做而又沒有魄力去做的事情。」

  朱寅看著馬車外的一輪落日,說道:「所以接下來,張鯨就是皇帝心中的魔鬼,皇帝的行為替身。今晚去見張鯨,倒要看看他想怎麼瘋。」


  提到張鯨,寧採薇和朱寅都難以輕鬆起來。

  這幾日,朝政變化很快。

  當今最有權勢的大臣,已非首輔王錫爵,而是張鯨。

  張鯨不但掌握司禮監批紅大權,還提督東廠諸事。世宗時期被打壓的宦官集團,在張鯨被啟復後迅速抬頭,勢力急邃膨脹。

  東廠的權限設置,本就是用來對付百官的。只要有強勢督主當家,再加皇帝的支持,立刻就能成為百官的克星。

  多年來,百官對付東廠沒有太多辦法,只能通過禮教倫理和太祖遺訓,來以柔克剛的影響皇帝和東廠提督。

  可是這一次,無論是皇帝還是張鯨,似乎都不吃這一套了。

  張鯨一回到司禮監,立刻「雷厲風行」的做了幾件事。首先和鄭家掌握的錦衣衛聯合,以奉旨的名義奪取了都察院的最高監察權,

  也就是說,御史對內外官員的劾章,都察院的風憲糾察,都必須受到東廠和錦衣衛的監督。

  等於是,都察院向來獨立的監察大權沒了。

  連都察院都只能配合,更別說大理寺和刑部了。如今大理寺和刑部審判大案要案,不但必須向東廠報備,而且最後定權也要經過東廠審核。東廠不同意,不能結案。

  而且在立案上,東廠認為無須立案的,難以立案。東廠認為應該立案的,立刻立案。

  如此一來,東廠就凌駕於三法司之上。加上有錦衣衛助紂為虐,基本上就是想查誰就查誰,想抓誰就抓誰。

  只是,現在還沒開始抓人。

  在皇帝的默許縱容下,張鯨又開始刁難內閣的票擬意見,動不動就拒批、篡改、駁回、留中,

  搞得內閣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麼一折騰,內閣的票擬大權,居然又像正德朝那樣,被批紅權壓制。

  張鯨的確是個狠人,他不做則已,一做就做到位。他還以廠衛有權核查戶部帳目為由,直接派辦事太監帶著算盤坐鎮戶部,「督查」戶部的每一筆報帳和銷帳,隨時以帳目可疑為由,不准戶部撥款、平帳。

  如今戶部要撥款,必須經過廠衛核查這還不算,張鯨又盯上了吏部。下令廠衛以調查官員劣跡、舉報不法、監視吏部日常等手段,

  侵奪吏部職權。

  吏部考評合格應該升遷的官員,廠衛可以說有舞弊。吏部考評不合格需要降級撤職的官員,廠衛也可以說是被冤枉.

  更過分的是,張鯨還盯上了禮部。

  他居然以接到舉報為名製造輿論,造謠自萬曆二年以來,禮部主持的七次會試都有科場舞弊行為。這七次會試,導致很多本應考中進士的舉人落榜,而很多本應落榜的舉人考中做官。

  然後,揚言要歷史追查!

  意思就是說,百官中的很多官員,也就是最近七次中進士的官員,很多人的功名都是假的,本沒有資格做官。

  有資格做官的人,是萬曆二年以來很多落榜的舉人。

  這一招非常卑鄙陰毒。厲害之處在於:百官如果因為反對廠衛而群體性辭官抗議,那就直接提拔那些「不該落榜」的舉子,彌補大面積的官位空缺。至於誰是當年本應考中的舉子-那當然是聽話的人。

  張鯨好像豁出去了,一頓操作猛如虎,引起了百官的憤慨。按照以前的經驗,百官應該紛紛彈劾張鯨,皇帝如果不理不睬,那就群體辭職要挾。

  可是張鯨憑空造勢的搞出科場舞弊的輿論,都準備應對外朝大面積的辭官了,百官又如何辭職?

  辭職已經沒有用處了。

  張鯨的膽子太大了,連國家搶才大典,都要造謠抹黑。

  短短數日之間,官員為避禍自保,朝堂又回到當年海瑞所擊的「畏廠衛甚於畏法」狀態。

  嘉靖時期「諸臣議事,唯恐觸廠衛,多默不言」的政治氛圍,再次出現。

  很多官員都猜測,張鯨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尤其是製造七次會試都涉嫌科場舞弊的輿論,必然有陰毒之極的卑鄙謀士指點。

  朱寅想到這裡,神色譏諷的說道:

  「科舉考試,是朝堂的臉面,天下的公心,事關民心向背,朝廷威信。可這麼重要的事情,也被張鯨摸黑污化,真是無所不用極其。」

  「這麼大的事,張鯨不可能自作主張,一定經過了皇帝的同意。拜金帝作為皇帝,連這個都同意,可見自私到什麼地步。他是不是以為,大明社稷穩如泰山,怎麼禍禍也不會亡國?」


  寧採薇也聽的直搖頭,「張鯨一點後路也不給自己留,這是將來不過了?」

  這個操作,等於是後世高層告訴全國,最近連續多年的高考都有大面積舞弊,誤了很多考生的前途。

  如果是事實,當然應該揭發。可如果這是惡毒的政治謠言,那國家的公信力還要不要了?

  萬曆真是不心疼大明,也不在意民心啊,

  兩人回到侯府時,天已經黑了。朱寅立即準備赴張鯨的約,去西山落月寺。

  因為徐渭和張鯨相熟,也算是故人,朱寅還帶上了徐渭。

  護送朱寅出行的,是蘭察、紅纓為首的十幾個護衛。

  落月寺在西山一個很偏僻的所在。朱寅到時,恰好一輪月亮俯瞰寂靜的寺院,悠悠梵音縹緲,

  猶如一處世外之地。

  山門前的水榭周圍,警備森嚴的守衛著上百名勁裝護衛。亭中,一個身穿白袍的男子正在臨水煮茶。

  他一邊親手煮茶,一邊吟哦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灌吾足。」

  這男子年近五旬,面白無須,神色清冷,不怒自威。

  此人當然就是當今的司禮監掌印、破例兼任東廠提督的內相之首,張鯨!

  張鯨是個很準時的人。既然是他主動約朱寅見面,那就必須先到。

  他已經提前一刻鐘到了。

  朱寅一行人剛出現,一個張家護衛就迎上前來,對朱寅行禮道:

  「小人見過君侯。我家相已經到了,正在亭中煮茶相侯,君侯請!」

  君侯?朱寅不禁一愜。他雖然封了侯,可還是第一次被人稱為君侯。張鯨的護衛如此稱呼自己,顯然也是張鯨的意思。

  朱寅點點頭,和徐渭一起下車,進入亭台。蘭察等人立刻布置防衛。

  「在下朱寅,見過張公。」朱寅不卑不亢的行禮道,「勞張公久等,慚愧。」

  徐渭也拱手道:「老朽徐渭,見過張公。」

  眼下可不是國初了。張鯨是內相之首,地位和首輔平級,甚至更加強勢。朱寅雖是侯爵,在司禮監掌印面前,也要先行見禮。

  張鯨舉手答禮,微笑道:「君侯應約赴會,俺榮幸至極。君侯請坐。文長先生,請坐。」

  他雖是去勢的閹人,可聲音並不尖細。

  張鯨稱呼朱寅為君侯,看似禮貌,其實就是委婉的提醒朱寅,他是和作為勛貴的朱寅談話,而不是和作為清流文臣的朱寅談話。

  張鯨親自給二人斟茶,看起來很是溫和平靜,一點也不像是司禮監掌印、東廠督主。

  「謝張公。」朱寅和徐渭一起舉起茶杯。

  張鯨笑道:「文長先生的《夏神紀》可完稿了麼?真是驚天神作。爺爺十分喜歡,前日還在催稿呢。」

  徐渭笑道:「張公過譽了。下個月才完稿。」

  張鯨神色期待,「完本之後,俺先拜讀完,就在司禮監道經廠刊印,讓戶部撥銀十萬兩,刊印之後頒發天下。」

  徐渭問道:「老朽的一部雜書,居然要成為道經?還要戶部撥款刊印,這是陛下的意思麼?」

  張鯨搖搖頭,一雙雁眼意味難明,「這是俺的意思。」

  說到這裡,這才看向朱寅,目光滿是激賞之色,「君侯天縱之才,難怪得田公看重。俺深受田公恩惠,今日見到君侯,頗有傾蓋如故之感。」

  張鯨是出身內書堂的讀書宦官,經史子集上並不比士人差。言談舉止也標榜士人。

  朱寅違心的說道:「聽田公說,張公千金一諾,義薄雲天,以關帝為信仰,在下很是敬佩。」

  「只是,張公這幾日所為,朝堂震動,百官側目。在下深為張公憂之。」

  「何憂之有?」張鯨滿不在乎的一笑,「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大丈夫在世,猶如大雁橫空,

  只留一道鴻影,足慰平生,雖死何憾。」

  「商君五馬分屍,主父終入鼎,無不慘烈當時。可是千秋之下,彪炳史冊。」

  說完這句話,張鯨看著杯中的月亮,緩緩喝盡,又緩緩說道:

  「皇上,不直朝臣久矣。」

  「奈何皇上聖心仁慈,不忍傷君臣之誼。可惜,群臣又有幾人,能體諒皇上的苦心?」

  「惟願為君父分憂,吾欲快意一朝,卒皆誅死。」

  「君父不願為之事,俺來做。君父不忍為之事,俺來做。君父不宜為之事,俺來做。」

  「但為天子分憂,雖死何憾!」

  PS:還是沒有保住五百名之內啊。但還是蟹蟹大家的支持,晚安。

  本章想法齊天胖聖你配跟商鞅比嗎?

  05-29 01:59- 河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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