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斗轉星移,無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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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0章 斗轉星移,無中生有!

  鄭國望想到皇帝的國書,再回想日本王等人的傲慢,以及博多灣如雲的日軍戰艦,不禁神色一凝,秀眉一皺。

  朱稚虎做得對,倒是自己有點糊塗了。

  她是作為副使來刷功勞的,只要不辱使命的回國,就能敘功升遷。

  不是來送死的!

  「是在下孟浪了,還是稚虎兄想的周到。」鄭國望嫣然一笑,在朱寅對面坐下來,但不是正坐,而是盤腿跌坐。

  桌案上有一套日本的茶具,和中原的茶具有些不同。但朱寅顯然也懂日本茶道,他一邊煮茶一邊說道:

  「我在海外待過,家父曾是海商,懂倭語有何奇怪?今日若非我精通倭語,知道他們的意思及時應對,我們就被迫向豐臣秀吉下跪了。」

  「什麼?」鄭國望臉色一沉,「日本王想要我們下跪?大明可是天朝上國!真是豈有此理!」

  她忽然有點後怕。如果當時被逼下跪會怎麼樣?

  這是侮辱國體,踐踏禮制,顛覆綱常!

  大明是天朝上國,皇明國使代表皇帝和朝廷,體例尊貴,位在日本國王之上。

  按道理,應該是日本王對大明欽使下拜。朝鮮王李,不就對欽使下拜,還主動送禮嗎?

  日本王和朝鮮王,地位又有何不同?

  誰知日本王如此狂無禮,居然顛倒綱常的反過來讓國使對他下跪行禮!

  大明欽使要是對他下跪,等於大明和皇上都對他下跪了。

  這是什麼罪責?欺君辱國!

  就算是她這個國舅,也要罷官削籍,永不錄用。朱寅作為正使,輕則下獄流放,重則明正典刑!

  「欽使做的對。」鄭國望眸子中正的看著朱寅,拱手道:「還是稚虎兄老成練達,隨機應變,

  在下不及也。」

  她和朱寅雖然立場不同,向為政敵,但她對朱寅的才能膽魄,還是佩服的。

  「可是今日不宣讀國書,那又何時宣讀?總不能違抗旨意,不交國書吧?若是我等不交國書」

  「當然要交,」朱寅淡然說道,給鄭國望斟了一杯茶,「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皇上這道《敕諭》語氣嚴厲,我之前就表示異議,懇請酌情修改。可是首輔態度強硬,皇上也沒採納我的諫言。皇上和首輔都置之不理,我也無可奈何。」

  朱寅說到這裡,心中很是無語。

  這國書內容,主要是皇帝和首輔的意思。在他們看來,這國書已經很溫柔,已經很給面子,哪裡嚴厲了?

  自己的一番忠言,皇帝和首輔只當是放屁。

  「我本不願來趟這趟渾水。」朱寅搖頭苦笑,「月盈兄,你我雖有齦,政見不合,但你是知我的。我不認為這次赴日和談,能有什麼結果。」

  「朝廷是想留一扇和談之門,萬一大軍敗了,也有開啟議和的台階,算是條退路,也是緩兵之計的意思。皇上和朝廷,也不指望不戰而屈人之兵。但朝廷這道國書,卻將使團陷入險境了。」

  「可聖旨一下,君命難違,便是赴湯蹈火、肝腦塗地,也要雖萬千人吾往矣。就算死在日本,

  也要報效朝廷。」

  「月盈兄,說句晦氣之言,咱們該有以死報國的準備了。」

  鄭國望神色凝重,「稚虎兄,真有這麼兇險?」

  朱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你不了解倭奴。他們比胡人更加畏威而不懷德。要說行事之乖戾,心思之詭,性情之殘忍,姿態之狂妄,天下鮮有能及,不可常理度之。」

  「朝廷非要用這道敕諭,對日本國情當真是大大的誤判,必然會激怒他們。

  ,

  鄭國望點頭,「我已經發現了。他們在朝鮮之暴行,竹難書,令人髮指,的確比蒙古人更兇殘。」

  朱寅道:「此行有多兇險,那要看怎麼做了,如果按部就班、古板行事,我等必然凶多吉少。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子上一敲,「若想平安歸國,唯有變通之道!月盈兄信我,自然可逢凶化吉。」

  鄭國望拱手道:「還請稚虎兄大教!只要不辱大明國體,我都聽你的。」


  朱寅笑道:「月盈兄也不必緊張,我既然了解日本,知己知彼,當然已有對策。」

  他指指匣子裡的《敕諭》,「陛下敕諭白紙黑字,日本人雖然大多聽不懂華語,卻大多認識漢字。他們聽不懂,卻是看的懂。所以,遞交給豐臣秀吉的國書,絕不能是這道《敕諭》!」

  朱寅知道,歷史上萬曆給豐臣秀吉的賜予也很嚴厲,還冊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惹得豐臣秀吉大怒,差點斬殺沈惟敬。

  可那是在什麼情況下?

  是在明軍擊敗日軍,讓日軍在朝鮮大受挫折的背景下。豐臣秀吉嘗到了大明騎兵和火炮的厲害,戰場上吃了虧,才不敢真斬殺使臣。

  但現在呢?日軍還沒有和入朝大軍交手,秀吉正在最狂妄的時期。他看到這道敕諭會怎樣?

  鄭國望皺眉正色道:「稚虎兄想篡改諭旨?這可是大罪啊。稚虎兄,若你要篡改敕諭,那在下肯定不能同意。這是欺君矯詔,你有兩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朱寅的笑容很是高深莫測:

  :「我哪裡敢修改敕諭?只不過,皇上這道敕諭是給日本國王的,沒錯吧?」

  「沒錯啊。」鄭國望有點疑惑,「那身材矮小可笑的豐臣秀吉,不就是日本國王?」

  朱寅搖搖頭,呵呵笑道:「豐臣秀吉真不是日本國王。日本國王稱天皇,是跟大唐高宗皇帝學的。這稱天皇的人,已經傳承很多代了,祖上可能就是徐福,如今住在稱為京都的平安京。」

  「至於豐臣秀吉,其實是個權臣。嗯,類似王莽和曹操。那所謂的天皇是個傀儡,沒有實權。」

  其實,以日本的二元制度,當然不能用操莽來比擬秀吉,可朱寅也找不到其他的比喻了。

  「原來如此!」鄭國望明白了,很是意外的說道:「原來這稱天皇的人才是日本國王,不是豐臣秀吉。」

  她還是第一次聽說,日本國王叫什麼天皇。之前還以為,派兵侵略朝鮮的倭寇首領,就是日本王呢。

  實際上,別說日本天皇,就是豐臣秀吉,她之前也不知道。不僅僅是她,此時滿朝大臣也很少有人知道豐臣秀吉。

  朱寅點頭微笑,「然也。所以,陛下這道敕旨,我們應該對誰宣諭呢?是京都那個稱天皇的日本王,還是權臣豐臣秀吉呢?」

  鄭國望一副「那還用問」的表情,理所當然的說道:

  「肯定是京都那個稱天皇的日本國王啊。豐臣秀吉只是日本權臣,又不是日本王,敕諭要是對他宣示,那不是欺君麼?綱常體統何在?」

  「國書正式名稱叫《大明皇帝敕日本國王諭旨》,日本王就算淪為大權旁落的傀儡,那也是名正言順的日本王。諭旨當然要對他宣示。」

  朱寅笑道:「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就算豐臣秀吉,也沒話說。他不是日本國王,也不以日本國王自居。」

  「所以,我們乾脆去京都,對那勞什子的狗屁天皇宣示陛下敕諭。日本王只是傀,日本的公卿朝廷也都是擺設,就算大明國書語氣嚴厲,他們也不能怎麼樣。」

  鄭國望差點拍案叫絕,忍不住笑道:「稚虎兄妙計啊,這算不算欺軟怕硬?」

  朱寅摸摸鼻子,「欺軟怕硬?沒有的事。我們不是奉詔行事麼?就是陛下,也認為我們做的對。」

  鄭國望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連酒窩都浮現出來了,「稚虎兄所言極是。不過就算去京都對日本王宣諭,會不會也激怒豐臣秀吉?」

  「他雖是權臣,可終究是日本王的臣子,怎麼也要顧忌日本王的臉面吧?日本王受委屈,不就是日本受委屈?哪怕是裝,豐臣秀吉也要裝出憤怒吧?他會不會藉此發揮,彰顯自己的忠誠,同樣對我們動手?」

  朱寅有點讚賞的看了鄭國望一眼。她能想到這一點,也算心思縝密,不愧是考中進士的女人。

  「月盈兄的擔憂沒錯。」朱寅說道,「所以我需要三天時日,來堵上這個漏洞。豐臣秀吉是權臣不假,可他也要顧及日本王的尊嚴,否則大名們會質疑他不尊王室。」

  鄭國望問道:「何為大名?」

  朱寅解釋道:「日本貴族分為王室、公卿、大名。大名就是諸侯。如今王室和公卿世族都是愧儡,大名把持朝廷和地方之權。豐臣秀吉是最強大名,乃是大名盟主,被封為關白———」

  如今和鄭國望在一條船上,朱寅當然要給她科普一下。


  鄭國望道:「謝稚虎兄解惑。我怎麼覺得,這幕府將軍有點像是當年契丹的夷離堇和女真的都勃極烈?」

  朱寅點頭:「的確類似契丹的夷離堇和女真的都勃極烈。不過,豐臣秀吉也並非幕府將軍。他出身寒微,沒有建立幕府的資格。可他的權勢,比起幕府將軍其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接下來半個月內,我們要讓豐臣秀吉答應我們去京都見日本王。我之前已經托人找關係,讓海商賄賂秀吉的夫人、母親、近臣,投其所好,讓他們在秀吉面前關說、轉圜。」

  「包括秀吉本人,我更要送上他最喜歡的唐物。聽說秀吉此人,小事大度,大事絕情。我們要把宣諭大事化小,舉重若輕,就能讓他大度起來。」

  「只要秀吉答應我們去京都面見日本王,我們就不用再來名護屋城了,到時直接可以在京都附近的伊根海灣出海歸國。」

  「這的確是個法子。」鄭國望神色一松,「金銀開道,往往最是管用。稚虎兄花了多少金銀,

  我可以負擔一半。」

  她知道朱寅之妻寧氏豪富,根本不缺銀子。可一碼歸一碼,這是朱寅自己掏的銀子,她應該分擔一些。

  鄭家同樣不缺銀子。

  「錢是小事,不用計較。」朱寅端起茶碗,「只要我們去了京都低調行事,不傳揚救諭內容,

  再送厚禮給日本王和公卿,堵住他們的嘴,也就萬事大吉了。關鍵就是,如何取得秀吉的信任,讓他答應我們去京都。」

  鄭國望苦笑道:「我們這是來和談的?簡直是來給自己出難題的!皇上和首輔-!孫子說知己知彼,可朝廷哪裡知彼?」

  「這一趟不但白跑一趟,還可能折在日本。」

  朱寅站起來活動活動腿腳,「如今抱怨這些也沒有用。談肯定是要談的,但你我都應該清楚,

  肯定是談不成的。所以,對你我而言,和談結果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平安回國,向朝廷交差。」

  他回過頭看著鄭國望,目光爍爍,「有件事,還需要月盈兄配合我,攜手完成。」

  鄭國望想了想,「稚虎兄是想炮製一份給豐臣秀吉的國書?」

  朱寅撫掌笑道:「月盈兄深知我心,便是如此了。陛下的國書既然是給京都的日本王,那麼拿什麼給秀吉?三日後,秀吉可是要看國書的。」

  「我們就乾脆以一變二。敕諭給日本王,我們再炮製一份內閣名義的國書,遞交給秀吉。

  「如此一來,陛下的敕諭給所謂天皇,『內閣」國書給豐臣秀吉,他們兩人都有份。而且我們不是矯詔,只是偽造內閣公文而已。」

  「哈哈!」鄭國望不禁被朱寅的法子逗樂了,「稚虎兄不愧是少年天才,好一招斗轉星移、無中生有的神來之筆!」

  「偽造敕諭我們不敢,可是炮製一份內閣公文,又什麼大不了的?事急從權嘛。豐臣秀吉是日本宰相,地位對應大明內閣,接受內閣的公文,豈非更合外交大禮?」

  她對朱寅更加佩服了。

  朱寅的法子一環套一環,硬生生的將這件棘手難辦的大事,操持成可以把控的等閒之事,風險一下子大大降低。

  偽造皇帝敕諭,那是欺君之罪,誰也扛不起。可是偽造內閣公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偽造內閣外交文書,雖然也是罪名,可和偽造皇帝敕諭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這種事,她和朱寅都扛得起。

  朱寅微微一笑,智珠在握的說道:「內閣的空白公文,我已經準備好了,印章俱在,和真正的內閣公文沒什麼區別。就差沒寫字。」

  鄭國望哪裡還能拒絕?她很爽快的說道:「我明白稚虎兄的意思,內閣公文我來寫,事情一起擔!」

  朱寅這才滿意了,「好,月盈兄請吧。」

  偽造內閣公文冒充國書,雖非偽造皇帝救旨,罪名小了很多,可終究是有罪!

  不拉鄭國望下水,他會一個人干?

  鄭國望參與進來,不但無法再彈劾自己,而且鄭氏必須要兜底,皇帝和內閣也不會追究。

  他從匣中翻出一份空白公文,上面果然有內閣大臣的印鑑、禮部大印、兵部大印。

  內閣沒有專門大印,可有首輔、次輔的官印,再加禮部、兵部大印,用來冒充國書,足夠糊弄日本人了。


  鄭國望看了一眼,不禁暗贊朱寅的先見之明。

  很快,鄭國望就磨好了墨,提筆說道:

  「直如弦,死道邊。身為使臣,我等並非傅、班、陳、王,眼下只能曲心為之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留得有用之身,才能報效君父,報效朝廷。」

  朱寅點頭:「正是如此,留的有用之身,才能報銷皇上。」

  鄭國望根本沒有聽出來,朱寅將「報效」說成了「報銷」。

  當下,朱寅斟酌語句,鄭國望書寫,共同炮製所謂的內閣公文。

  朱寅緩緩說道:「日朝一衣帶水,教化普及,文物彬彬,皆為中華之屬,絕非蠻夷之國今西夷東來,兩國理應和睦相處,締結邦盟,共抗南蠻西夷,豈忍兵戈相侵,親痛仇快焉」

  「-聞太閤豐臣氏,奇才偉略,勤勞王室剪除群凶,十餘年間混元日本,再造太平,誠世之英雄也—」

  鄭國望寫到這裡,抬頭擰眉,面露難色,「稚虎兄,如此言辭,對此人是否過譽了?我天朝」

  朱寅搖頭,「倒也沒有過譽,對日本而言,此人的確稱得上蓋世英雄,雖說彼之英雄,我之仇寇,可拋開立場,也算中肯。嗯,你繼續寫」

  「..然朝鮮何辜,相煎何急,浮海而征,以鄰為敵——不見三千里山河,腥風血雨,風煙四起,

  生靈塗炭,蒼天可憫—」

  「子日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孟子日國君好仁,天下無敵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是以古者貴以德而賤用兵也。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

  「朝鮮者,大明之藩屬,貴國之友鄰,何如止戈休兵,冰炭同息,再修友鄰之好?」

  「昔年,景公釋田而修齊魯之好,晏子樽俎折衝而罷楚兵。日朝無百世之仇,反有千古之交,

  兄弟之國今起兵戈,猶如同室操戈、束甲相攻也。閣下宜三思之」

  「日本,太祖聖訓為「不征之國」,自漢以降,友好往來,何止千年。大明天子仁人愛物,寬恕遠布,恩澤廣施,何忍以鄰為壑,反目成仇,兵連禍結也—」

  「若閣下洗甲天河,罷兵停戰,何異於再造和平,豈非天下之幸?則我大明願再續通商之好,

  重開封貢之門,永結華日之盟—」

  鄭國望寫完之後,忍不住說道:「稚虎兄這篇文章,堂皇正大,不失國體,卻又心平氣和,不見絲毫火氣。豐臣秀吉看了,若天良尚存,豈不慚愧!(非自吹)」

  朱寅笑道:「這就是所謂的內閣國書了。三日之後,就用它搪塞豐臣秀吉!他哪裡知道是假的?反正他又不是日本王,皇上本就沒有敕諭給他。」

  鄭國望放下筆,撫掌而笑:「善哉!朱郎今日之妙計,當為異日之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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