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雲嬪送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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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光初透,第一抹清冷的晨曦如薄紗般覆上青嵐居的琉璃瓦。

  邢煙在寶珠小心翼翼的攙扶下,踏出青嵐居,移居春和殿。

  內務府總管陳德祥果然辦事利落,一夜之間,春和殿已煥然一新。

  朱漆廊柱光可鑑人,殿內陳設無不精巧雅致。

  紫檀木雕花嵌螺鈿的案幾,素白釉里紅纏枝蓮紋的花瓶,新貢的蘇繡軟墊鋪在酸枝木椅上,連空氣里都瀰漫著清雅的沉香氣息,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內務府的用心與恭謹。

  邢煙的身影剛出現在殿前庭院,早已恭候多時的陳德祥便弓著腰,臉上堆砌著十二分的諂媚笑容,快步迎上,聲音尖細而響亮,

  「奴才陳德祥給嘉嬪娘娘請安!娘娘喬遷春和殿,實乃大喜!奴才恭賀娘娘,願娘娘福澤綿長,尊榮無極!」

  邢煙的目光淡淡掃過他過分熱切的臉龐,嘴角只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抹難以捉摸的淺笑,聲音平穩無波。

  「陳總管辛苦了。」

  她眼風輕輕一掃身側,「寶珠,賞。」

  寶珠心領神會,立刻捧上一個沉甸甸的錦囊。

  陳德祥雙手接過,指尖掂量著分量,頓時眉開眼笑,眼角褶子擠作一團,腰彎得更低了。

  「娘娘厚賞,奴才愧領!娘娘日後但凡有任何差遣,不拘大小,儘管吩咐,奴才必定竭盡全力,務求娘娘事事順心,樣樣滿意!」

  邢煙未再置一詞,只略一頷首,便扶著寶珠的手,儀態端方地朝主殿深處走去,步履沉穩。

  不久,各宮嬪妃的道賀便紛至沓來。

  邢煙端坐於主殿上首,以孕中需靜養為由,並未親自一一接見,只將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盡數交給了寶珠去周旋應付。

  待到日頭稍高,孟南檸終於來了。

  殿外傳來她的通稟聲,邢煙眸光微動,示意寶珠引她入內。

  孟南檸一踏入內室,未及細看殿中華麗,便噗通一聲雙膝跪地,行了個極其鄭重的大禮,額頭幾乎觸到冰涼的地磚。

  「嬪妾孟氏,參見嘉嬪娘娘!恭賀娘娘遷居之喜,娘娘萬福金安!」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邢煙並未起身,只抬了抬手,寶珠立刻上前將孟南檸攙扶起來。

  「孟妹妹,你我姐妹之間,何須行此大禮?這般鄭重,反倒顯得生分了。」

  邢煙的聲音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孟南檸借力起身,抬頭望向邢煙,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她慌忙用帕子去拭,卻越擦越多。

  「昨日聽聞姐姐在御花園……妹妹的心都要跳出來了!那毒婦分明就是容不下姐姐!姐姐如今身懷龍裔,更要千萬小心,步步謹慎啊!」

  她聲音顫抖,言語間,毫不掩飾對雲嬪的指控與恐懼。

  邢煙唇角那抹淡笑依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意。

  「她的心思,本宮豈會不知?虎狼環伺,本宮自會小心防範。」

  她話鋒微轉,目光落在孟南檸憔悴的臉上。

  「倒是你,昨日之事,平白受了牽連,本宮心中甚是不安。」

  她點到即止,不再深言。

  提到昨日之禍,孟南檸胸中壓抑的恨意與委屈瞬間爆發,她攥緊了手中帕子,指節泛白,聲音因激動而拔高。

  「她把嬪妾害成如今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還不夠,竟還要藉機置嬪妾於死地!嬪妾便是拼卻這條殘命,也絕不會讓她如願以償!」

  她眼中燃燒著絕望的火焰。

  邢煙微微頷首,語氣帶著規勸。

  「你有此心,更要保全自身。她如今仗著腹中龍胎,氣焰愈發囂張,你更需隱忍蟄伏,避其鋒芒才是。」

  「憑什麼?」

  孟南檸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眼圈紅得駭人,淚水再次洶湧。

  「她那樣心腸歹毒作惡多端的人,憑什麼擁有孩子?老天無眼!她這樣的人就該永墮地獄,不得超生!」

  極致的恨意讓她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噗通」一聲,她又重重跪倒在邢煙面前,這次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姐姐!」

  她仰起臉,淚水縱橫,眼神卻異常執拗。

  「嬪妾今日來,一是叩謝姐姐昔日援手之恩,在嬪妾跌入深淵時拉了一把;二來嬪妾已下定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頓地低吼道:「嬪妾,要她腹中那個孽種的命!」

  這石破天驚的誓言,讓內殿的空氣驟然凝固。

  邢煙的目光倏然一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真切的急切與責備。

  「妹妹!你糊塗啊!」

  她連連搖頭,眼中是恨鐵不成鋼的痛惜。

  「你如今雖身處低谷,但性命猶在,豈可輕言放棄?那我往日一次次救你,又是為了什麼?你孟家闔族受難,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盼著你,你竟只想著玉石俱焚,一死了之?」

  邢煙連番的詰問如同重錘,砸在孟南檸心上。

  她剛剛挺直的脊背瞬間垮塌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傳出。

  「嬪妾心裡恨啊!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可……可嬪妾無能,嬪妾除了這條賤命,還能拿什麼去與她斗?」

  絕望的悲鳴在殿內低回。

  邢煙輕嘆一聲,終於起身,緩步走到孟南檸身邊。

  她伸出保養得宜的手,輕輕落在孟南檸劇烈顫抖的肩膀上,力道溫和卻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

  她的目光越過跪伏在地的孟南檸,投向殿外虛空之處,眼神幽深難測,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到了某個既定的未來。

  「起來吧。」

  邢煙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她腹中的孩子註定來不到這世上。你無需為此搭上自己一條性命,不值得。」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孟南檸耳邊。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滿是驚疑與難以置信。

  「姐姐!您此言何意?為何如此篤定?」

  她急切地追問,仿佛抓住了一線微光。

  邢煙卻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收回目光,深深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宮今日所言,你只需牢牢記在心裡便是。好好活著,珍重自身。只有活下去,活得夠久,你才能親眼看見她如何從雲端跌落塵埃,粉身碎骨的那一天。」

  孟南檸怔怔地望著邢煙,巨大的衝擊讓她的淚水一時都忘了流淌。

  片刻後,她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失態,慌忙用帕子胡亂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帶著一絲窘迫。

  「嬪妾失儀了。只是心中實在憋悶得慌。」

  她努力平復著呼吸,看向邢煙的目光充滿了複雜的感激與敬畏。

  「如今見到姐姐苦盡甘來,遷居主位,妹妹是真心替姐姐歡喜。」

  她的話語真摯而卑微。

  邢煙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接話。

  孟南檸深吸一口氣,再次鄭重地表態:「姐姐!從今往後,姐姐但凡有任何驅使,嬪妾孟南檸,萬死不辭,肝腦塗地!」

  這是她孤注一擲的投名狀。

  邢煙端起手邊溫熱的茶盞,指腹輕輕摩挲著細膩的瓷壁,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似乎並未將孟南檸的誓言完全聽入耳中。

  殿內一時陷入沉寂,只有更漏滴答。

  過了片刻,邢煙才緩緩抬眼,目光重新落在孟南檸臉上,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本宮記得妹妹你曾與雲嬪在閨中時便是手帕之交,情同姐妹?」

  她頓了頓,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帶著循循善誘的蠱惑。

  「想必,對她的性情癖好、過往秘辛乃至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弱點,都了如指掌吧?」

  孟南檸聞言,眼中瞬間燃起復仇的火焰,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邢煙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低語了幾句。

  孟南檸的眼睛越睜越大,先是驚愕,隨即是狂喜,最後化為一種豁然開朗的堅定。

  邢煙話音甫落,她便再次「咚」地一聲,結結實實地給邢煙磕了一個響頭,額頭觸及金磚的聲音清晰可聞。


  「姐姐大恩,如同再造!從今往後,妹妹孟南檸,唯姐姐馬首是瞻!姐姐讓妹妹往東,妹妹絕不往西!妹妹這條殘命苟延至今,就是為了親眼看著那惡婦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誓言擲地有聲,帶著刻骨的恨意與孤注一擲的忠誠。

  邢煙唇角終於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伸手再次將她穩穩扶起。

  「起來說話。放心,你心中所想,亦是本宮所願。我們自會同行。」

  她的話語帶著同盟的承諾與掌控的自信。

  「你只需記住,在這深似海的後宮之中,你,並非孤軍奮戰。」

  兩人目光交匯,同盟的契約在無聲中達成。

  殿內氣氛微妙而緊繃。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宮女恭敬的通傳。

  「啟稟娘娘,雲嬪娘娘宮裡的翠香領著一個人過來了,說是奉雲嬪娘娘之命,給娘娘添些人手。」

  「娘娘,這雲嬪真是欺人太甚!闔宮上下都知道今日是娘娘您喬遷之喜,各宮主子送來的都是賀禮珍玩,她倒好!竟明目張胆地塞個人過來!」

  寶珠氣得胸口起伏。

  「這哪是添人手?分明就是在娘娘您身邊安插一顆釘子!好時刻盯著咱們!這手段,她也不是頭一回用了!」

  她急切地看向邢煙,「娘娘,這人絕不能留!奴婢這就去把她打發走?」

  邢煙端坐椅上,神色未變,眸底深處卻似有幽光流轉,仿佛早已料到。

  她抬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聲音平靜無波:「不急。讓那人進來,本宮親自瞧瞧。」

  寶珠雖不解,但見主子神色篤定,只得按捺下怒火,依言轉身出去領人。

  不一會兒,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寶珠在前,身後跟著一個垂首斂目的身影,緩緩步入內殿。

  當那人的面容清晰地映入邢煙眼帘時,她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她的唇角緩緩向上彎起,勾勒出一抹極其細微、卻又意味深長到了極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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