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夾起尾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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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不得了了!」

  翠香幾乎是撞進主殿的,臉上殘留著在邢煙處碰壁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仿佛剛從一場無形的羞辱中掙脫出來,胸口劇烈起伏著。

  雲嬪正斜倚在鋪著軟緞的貴妃榻上,指尖煩躁地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聽到這聲惶急的叫嚷,她猛地睜開眼,一雙描畫精緻的鳳眸里淬著寒冰,冷冷地剮向翠香。

  「鬼嚎什麼?還嫌本宮這心裡不夠堵得慌?」

  翠香被那目光刺得一縮,立刻收聲,但告狀的急切壓過了畏懼。

  她快步趨近,壓低聲音卻難掩憤懣:「娘娘!嘉嬪她如今真是抖起來了!仗著皇上剛給她晉了位份,架子端得比天高!奴婢奉命去請她,恭恭敬敬地說娘娘您尋她有事兒,您猜她怎麼說?她竟然說『乏了,待歇息片刻再去』!娘娘,她這分明是蹬鼻子上臉,半分也沒把您放在眼裡啊!」

  「哐啷——」

  雲嬪心頭那股邪火「騰」地竄起,燒得她理智盡失。

  她抄起手邊那隻描金琺瑯彩的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滾燙的茶水混著碎瓷四濺開來,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洇開一片狼藉的深色水痕。

  幾片碎瓷甚至彈到了翠香的裙裾邊。

  「上不得台面的賤骨頭!」

  雲嬪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胸脯劇烈起伏。

  「才幾天風光日子,就忘了自己是從哪個泥坑裡爬出來的腌臢貨色了!」

  一想到邢煙如今竟生生壓了自己半頭,雲嬪腹內那團無明火就燒得更旺,灼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同樣是懷了龍種,憑什麼邢煙就能借著太后的勢,破格晉封,風光無限?

  而她,堂堂雲嬪,卻只能眼巴巴地等著肚子裡的孩子呱呱墜地,才有那渺茫的晉升指望!

  憑什麼?這口氣,她如何咽得下!

  「本宮要去見皇上!」

  雲嬪霍然起身,就要往外沖,珠翠在鬢邊亂顫,顯是氣昏了頭。

  「娘娘息怒!」

  翠香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打探來的確切消息。

  「奴婢方才特意打聽過了,皇上今晚歇在馮嬪那兒了,說是三公主身子不爽利。」

  「該死的鵪鶉!慣會使些下作手段,拿那小病秧子當幌子勾引皇上!」

  雲嬪恨恨地咒罵了兩句,像被抽乾了力氣,頹然跌坐回軟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柔軟的錦緞里。

  「娘娘。」

  翠香小心翼翼地湊近,提醒道,「眼下更要緊的是嘉嬪明兒就要遷出青嵐居了。咱們得早做打算啊。」

  雲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嗤,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呵,她以為挪個窩就能飛出本宮的五指山?痴心妄想!」

  「那是自然!」

  翠香連忙附和,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娘娘您在宮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想給她點苦頭吃,還不是易如反掌?她算個什麼東西?沒根基沒靠山,真以為憑著皇上那點新鮮勁兒和太后那點虛情假意,就能在這深宮裡立足了?」

  「娘娘,咱們得從長計議。嘉嬪這胎才剛上身呢,宮裡風雲變幻,能不能安安穩穩生下來那才是頂頂要緊的!」

  翠香的話,精準地戳中了雲嬪心底最惡毒的念頭。

  那口堵在胸口的濁氣翻湧不息,她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本宮絕不允許她生下這個孽種!」

  主僕二人正密語間,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宮女請安的聲音。

  珠簾輕響,邢煙換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軟緞宮裝,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她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婉謙和的神情,仿佛之前讓翠香吃閉門羹的另有其人。

  見到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的雲嬪,邢煙只是微微頷首,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

  「姐姐這是怎麼了?眉頭緊鎖,怒容滿面的?」

  邢煙的聲音清越柔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卻字字句句都往雲嬪的痛處扎。

  「可是又有哪個不長眼的惹姐姐生氣了?翠香,姐姐如今是雙身子的人,金貴得很,你可要好生伺候著,萬不能讓姐姐憂心動氣,傷了腹中龍胎就不好了。」


  她轉向侍立一旁的翠香,語氣帶著一絲上位者的叮囑。

  翠香被這綿里藏針的話刺得臉色一僵,強忍著怒氣,垂首道:「回嘉嬪娘娘,伺候好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奴婢自當盡心竭力,不敢勞煩嘉嬪娘娘費心記掛。」

  「夠了!」

  雲嬪猛地一拍榻邊小几,震得茶盤叮噹作響。

  她抬起眼,目光如淬毒的冰錐,直刺邢煙。

  「少在本宮面前裝腔作勢!」

  「姐姐這話可真是折煞妹妹了。」

  邢煙笑意不減,甚至更柔和了幾分,微微屈了屈膝,姿態放得極低。

  「在姐姐面前,妹妹何曾有過半分僭越?妹妹始終記得,自己不過是仰仗姐姐鼻息,人微言輕罷了。」

  「哼,你最好時時刻刻都記得你入宮的初心!」

  雲嬪語帶威脅,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否則,休怪本宮不顧念姐妹情分,讓你在這宮裡無聲無息地消失!」

  這一次,邢煙沒有像過去那樣垂下眼帘,流露出怯懦。

  她緩緩抬起臉,清澈的目光迎上雲嬪凌厲的視線,分毫不讓。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透著一股磐石般的堅定。

  「姐姐今日不就已經不顧念了一回麼?」

  邢煙的聲音依舊輕柔,卻清晰地撕開了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

  「所幸妹妹命大,閻王爺不收,這才得以繼續苟延殘喘,侍奉姐姐左右。」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鋒,無聲的硝煙瀰漫。

  雲嬪在邢煙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種陌生的、從未在她身上出現過的力量。

  一種沉靜的、帶著決絕的反抗。

  她變了。

  雲嬪心頭一凜。不再是初入宮時那個任她拿捏、唯唯諾諾的人了。

  變了又如何?

  雲嬪心底冷笑更甚。

  這深宮是她經營多年的獵場,人脈盤根錯節,手段層出不窮。

  想讓一個根基淺薄、盛寵易逝的妃嬪「消失」,於她而言,不過翻掌之間!

  一絲冰冷而殘忍的笑意爬上雲嬪的唇角:「本宮聽不懂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今日之事,天衣無縫。

  就算滿宮都疑心是她所為,沒有證據,誰敢定她的罪?

  只要她不認,誰又能奈她何?

  邢煙見目的達到,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她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帶著幾分追憶往事的悵惘,又似飽含深意。

  「姐姐,你我終究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啊。古人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妹妹入宮,從來都是為了襄助姐姐。即便如今……」

  她頓了頓,一隻手輕柔地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動作充滿了珍視與暗示。

  「這個孩子,似乎也知曉他的使命。姐姐有了身孕,他便也迫不及待地來了。姐姐總問妹妹初心何在,這難道還不夠明白麼?」

  她的話,說得足夠委婉,也足夠直白。

  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依舊是雲嬪的工具,是雲嬪腹中龍胎的備選。

  雲嬪聞言,卻從鼻腔里擠出一聲極盡輕蔑的冷哼。

  「本宮自有皇嗣傍身,龍子龍孫,尊貴無比!何須你這等賤婢腹中的阿貓阿狗來做備胎?真是荒謬絕倫!」

  她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

  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掠過邢煙的眼底,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殘酷的事實。

  雲嬪腹中那個被她視作全部希望和榮耀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有降生的那一天。

  而雲嬪本人,對此卻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母憑子貴的美夢之中。

  邢煙纖長的睫毛輕輕眨動了一下。

  既然姐姐如此沉溺於這幻夢,那便讓她繼續做下去吧。

  夢做得越久,投入的心血越多,那美夢編織得越華麗。

  當它轟然破碎的那一刻,那錐心刺骨的痛楚,才最是蝕骨銷魂。

  「姐姐說得是。」

  邢煙從善如流,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姐姐的孩子,自然是天潢貴胄,尊榮無比。妹妹望塵莫及。」

  雲嬪也懶得再與她虛與委蛇,直接下了最後通牒。

  「少在這裡跟本宮耍這些花腔!別以為你現在位份高了半頭,就能在本宮面前抖威風!本宮最後警告你一次,在這深宮裡,給本宮夾緊尾巴做人!安分守己些!本宮能讓你進來,自然也有的是法子讓你悄無聲息地出去!」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雲嬪自信的宣告。

  邢煙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仿佛聽到的只是尋常問候。

  她優雅地站起身,對著雲嬪微微福了福。

  「姐姐今日的金玉良言,本宮字字句句,銘記於心。」

  她刻意加重了「本宮」二字,清晰無比。

  隨即,她不再看雲嬪瞬間鐵青的臉色,轉身,步履從容地向殿外走去。

  錦緞的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沒有絲毫拖沓。

  在雲嬪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怨毒目光的注視下,邢煙每一步都邁得異常沉穩、堅定,腰背挺得筆直,如同新抽的翠竹,帶著一種破土而出、迎向風雨的韌勁,無聲地宣告著某種蛻變與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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