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邢煙惡人先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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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允領了聖旨,躬身退出養心殿。

  殿外,早已望眼欲穿的周欣萍立刻像只聞到腥味的貓兒,急切地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自以為嬌媚的笑容。

  「趙公公!皇上是不是宣我進去面聖了?」

  趙德允臉上瞬間掛起那副滴水不漏的標準化的恭敬笑容,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隨即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清晰地宣告:「傳——皇上口諭!」

  周欣萍心花怒放,幾乎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筆直,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趙德允將穆玄澈那番貌美恭敬謙和的冊封旨意,一字不差抑揚頓挫地宣讀完。

  「嬪妾周氏謝皇上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周欣萍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眼眶瞬間就紅了,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多年夙願,一朝得償!

  自從她那堂姐先皇后薨逝,她就將入主中宮視為己任,日思夜想。

  奈何穆玄澈始終不肯鬆口,讓她蹉跎至今。

  沒想到,峰迴路轉,竟是借了那嘉貴人的東風!

  「周貴人請起。」趙德允依舊恭敬,語氣卻帶著疏離的提醒。

  「皇上口諭,請貴人先行回宮安置。待皇上政務稍暇,自會移駕靜思苑看望貴人。」

  他特意加重了靜思苑三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深長。

  然而,被巨大狂喜沖昏頭腦的周欣萍哪裡還聽得進這些細節?

  她滿腦子都是自己身著華服頭戴鳳冠的景象。

  「好!好!嬪妾這就去靜思苑,靜待聖駕!」

  她幾乎是雀躍著,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驕傲,在宮人引領下,迫不及待地奔向她的新宮殿。

  周貴人入宮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森嚴宮闕。

  慈寧宮第一時間送來了豐厚的賞賜,流水般抬進青嵐居。

  看著那些華美的錦緞和珠寶,寶珠卻愁眉緊鎖,憂心忡忡地低語:「小主,那周貴人一看就是個心高氣傲、錙銖必較的主兒,您這不是引狼入室麼?」

  軟榻上,邢煙慵懶地斜倚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手中的素麵團扇。

  她臉上非但不見愁容,反而漾開一抹幸災樂禍的狡黠笑意。

  她紅唇輕啟,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篤定:「傻丫頭,引狼入室?誰是狼,誰是羊,還不一定呢。」

  主殿方向,驟然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

  緊接著,便是雲嬪那壓抑不住、飽含妒恨的尖利怒罵。

  「賤人!周欣萍這個賤人!一天到晚痴心妄想,削尖了腦袋要往這宮裡頭鑽!本宮防了她這麼多年,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這個狐媚胚子!」

  旁的新人入宮,雲嬪尚能穩坐釣魚台,畢竟放眼北慶,能與她家世匹敵者寥寥。

  可周欣萍不同!

  朝堂有龐大的周氏門閥支撐,後宮有太后這尊大佛撐腰,她入宮,就是衝著那金光閃閃的鳳座來的!

  這威脅,直指雲嬪最核心的欲望!

  「娘娘息怒!」

  翠香連忙勸慰,聲音帶著小心翼翼。

  「皇上不過是讓她入了宮門,給她個名分罷了。您瞧,賜居的還是靜思苑那等偏僻地方。皇上沒給她恩寵,她頂多也就是個擺在角落裡的花瓶,占個地方罷了!」

  「花瓶?」

  雲嬪猛地轉過身,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和焦慮。

  「她入了宮就是懸在本宮頭頂的刀!她背後站著太后和周家,遲早要跟本宮爭!搶!」

  她如同困獸般在殿內焦躁地踱步,華美的裙裾在地上拖曳出凌亂的痕跡。

  翠香猶豫了一下,試探道:「娘娘,眼下情勢,咱們不若尋嘉貴人商議?她如今聖眷正濃,若能聯手……」

  「住口!」

  雲嬪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厲聲打斷,怒火更熾。

  「讓本宮去求她?本宮還沒淪落到要仰她鼻息的地步!她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一時走了狗屎運,得了幾天恩寵罷了!就她那點微末道行,能守住幾日?」


  主殿的喧囂與咒罵,透過窗欞隱隱傳來。

  側殿內,邢煙依舊悠閒地搖著團扇,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絲毫未變,仿佛聽的是無關緊要的市井閒談。

  「小主,晚膳時辰到了,可要傳膳?」

  寶珠看了看天色,輕聲提醒。

  邢煙懶懶地抬眼瞥了下窗外漸沉的暮色,漫不經心道:「不急,再等等。」

  她的目光投向宮門方向,帶著一絲篤定的期待。

  寶珠雖不解,卻也不再言語。

  不多時,小太監小鄧子貓著腰,腳步輕快地溜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湊到邢煙耳邊低語:「小主!皇上朝著咱們青嵐居來了!龍輦已過御花園!」

  邢煙聞言,唇邊那抹笑意終於清晰地綻放開來,帶著一絲狡黠的得意。

  她利落地從軟榻上起身,對寶珠吩咐道:「傳膳吧,我餓了。」

  語氣輕鬆自然。

  寶珠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皇上都要到了,小主不等著侍奉聖駕一同用膳,反而要自己先吃?

  這不合規矩啊!

  「是。」寶珠壓下滿腹疑惑,趕緊照辦。

  當穆玄澈裹挾著一身尚未散盡的薄怒踏入青嵐居時,殿內燈火通明,飯菜飄香。

  他一眼就看見邢煙背對著殿門,盤腿坐在窗邊的矮几前。

  她沒穿正式的宮裝,只著一件家常的素色軟羅衫,烏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邊。

  她正捧著一隻青花大碗,埋著頭,毫無形象地大口扒拉著碗裡的飯菜,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隨著咀嚼一動一動。

  那專注投入的模樣,仿佛碗裡盛的是世間最難得的美味,連他進來都渾然不覺。

  穆玄澈腳步一頓,滿腔的質問和不滿,在看到這毫無防備、率真得近乎粗魯的吃相時,竟奇異地滯澀了一下。

  他揮手示意噤聲的宮人退下,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到邢煙身後站定。

  「寶珠,盛碗湯來!噎死我了!」

  邢煙含糊不清地嚷道,頭也沒抬,繼續跟碗裡的飯菜奮戰。

  寶珠端著熱氣騰騰的湯碗過來,穆玄澈卻抬手,親自接了過去。

  他端著湯碗,默不作聲地遞到邢煙身側。

  邢煙正好扒拉完最後一口飯,拍著胸口,小臉憋得微紅,一副被噎得夠嗆的模樣,伸手就去接湯碗。

  「快!湯——」

  她的手抓住了碗沿,穆玄澈卻故意捏著碗底沒松。

  力道不大,卻足以讓她無法立刻拿到。

  邢煙疑惑地抬起頭。瞬間撞進一雙深邃幽暗、帶著審視與薄怒的眼眸里!

  那目光如寒潭,清晰地映著她鼓著腮幫、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的狼狽模樣。

  她嚇得一噎,眼睛瞪得溜圓,抓著碗的手也忘了鬆開,像只受驚的倉鼠,呆呆地與帝王對視。

  穆玄澈看著她這副又傻又可憐的樣子,心頭那點故意為難她的惡趣味竟奇異地被沖淡了些許。

  他終究是沒狠下心,鬆開了手。

  邢煙如蒙大赦,立刻捧起湯碗,「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那急切勁兒,仿佛剛從沙漠裡逃生。

  「咳……咳咳……」

  一碗熱湯下肚,她才算順過氣來,撫著胸口,抬起一雙水汽氤氳的眸子,看向穆玄澈,委屈地控訴道:「皇上!您剛才差點真要了嬪妾的小命!」

  惡人先告狀?

  穆玄澈剛被她那可憐樣勾起的一絲心軟瞬間煙消雲散,他撩袍在一旁的梨花木圈椅上坐下,冷哼一聲。

  「哼!你個小沒良心的東西!朕還沒問你的罪,你倒先倒打一耙?」

  邢煙放下湯碗,眼圈說紅就紅,搶在他繼續發難之前,帶著哭腔控訴:「您就是存心想讓嬪妾噎死!」

  那眼淚珠子,要掉不掉,掛在睫毛上,楚楚可憐。

  穆玄澈被她這神來一筆的指控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明明是來興師問罪她塞女人的事,怎麼轉眼成了他為泄憤要謀殺她?

  他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邢煙卻趁著他愣神的功夫,猛地站起身,扭著纖細的腰肢,帶著一股小女兒的嬌蠻怨氣,頭也不回地就往裡間的寢殿走。

  那背影,寫滿了我很生氣,哄不好的那種。

  穆玄澈鬼使神差地跟了進去。

  只見邢煙已經利落地踢掉繡鞋,整個人撲倒在柔軟的錦被上,面朝里,用後背對著他,一副拒絕交流、生悶氣的架勢。

  穆玄澈站在床邊,看著那蜷縮成一團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

  他想起此行目的,找回了幾分氣勢。

  「你還敢生氣?往朕身邊塞女人的事,朕還沒跟你算帳!」

  話音未落,床上的人兒猛地坐了起來!

  邢煙轉過身,眼圈紅得更厲害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她指著穆玄澈,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字字清晰,邏輯分明。

  「皇上您又冤枉人!往您身邊塞女人的明明是太后娘娘!您不敢去慈寧宮怪罪太后娘娘,就把這口黑鍋扣到嬪妾頭上!」

  她說著,那眼淚就真的撲簌簌掉了下來,梨花帶雨,好不委屈。

  「……」

  他被這一連串的控訴砸得有點懵。

  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太后施壓,邢煙一個低位嬪妃,確實不敢也不能明著違抗。

  她把人帶來,似乎也情有可原?

  自己這火氣,好像發得有點沒道理?尤其看著她哭得抽抽噎噎,小鼻頭都紅了,哪裡還有半點質問的氣勢?

  他僵在原地,看著哭得傷心的邢煙,方才積攢的怒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噗嗤一下泄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混合著無奈和一點點心虛的複雜情緒。

  他甚至有點手足無措。

  「皇上請回吧!」

  邢煙見他不語,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瓮聲瓮氣地下逐客令。

  「嬪妾今日受了天大的委屈,心裡頭難受得很,得好好療傷!需要一點時間!」

  療傷?

  穆玄澈被這新奇的詞彙弄得哭笑不得。

  他還是頭一遭,被自己的嬪妃往外趕!

  「你需要多長時間療傷?」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順著她的話問道,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邢煙揉了揉哭紅的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嬌憨。

  「最起碼得一個晚上吧!嬪妾剛吃飽了,這會兒犯飯暈呢!只想睡覺!」

  她說著,還配合地晃了晃腦袋,一副睏倦不堪的模樣。

  穆玄澈看著她這副耍賴又理直氣壯的小模樣,想起她之前吃飽就犯困的前科,心底最後那點彆扭也煙消雲散。

  一股難以言喻的、帶著新鮮感和趣味的愉悅感悄然滋生。

  他非但不惱,反而覺得眼前這人真實得可愛,比那些端著架子的妃嬪有趣百倍。

  「好。」

  穆玄澈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聲音也柔和了下來。

  「那朕明日再來看你。你好好療傷,好好發飯暈。」

  他特意重複了她那古怪的用詞,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揶揄和寵溺。

  他轉身離開青嵐居,腳步竟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月光灑在宮道上,映著他臉上那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趙德允,」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愉悅。

  「去把庫里朕最喜歡的那座西洋自鳴鐘找出來,給嘉貴人送去。就說讓她看著時辰,別療傷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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