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何懼一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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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

  周欣萍早已等得不耐煩,見邢煙出來,立刻像只花蝴蝶般撲上去,急切地追問:「怎麼樣?皇上是不是要召見我了?快說呀!」

  邢煙沒有立刻回答,她眼圈微紅,神情帶著一絲疲憊和不易察覺的黯然。

  她沒有看周欣萍,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一旁垂手侍立的趙德允,那眼神里傳遞著某種無聲的信息。

  「周小姐請稍安勿躁。萬歲爺正在批閱緊要奏章,片刻之後,定會召見小姐。您且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趙德允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步,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滴水不漏的笑容,對周欣萍躬身道。

  這話說得圓滑,既安撫了周欣萍,又沒給確切時間。

  得了這準話,周欣萍臉上瞬間陰轉晴,那得意和期待幾乎要溢出來,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鳳冠霞帔的模樣。

  邢煙不再理會她,徑直走向趙德允,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趙公公,借一步說話。」

  趙德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面上依舊恭敬。

  「貴人折煞老奴了。」

  他弓著腰,隨著邢煙不動聲色地往旁邊廊柱的陰影處挪了幾步,遠離了周欣萍的視線。

  站定後,邢煙沒有絲毫寒暄,開門見山:「趙公公,嬪妾眼下,需要您幫一個忙。」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趙德允臉上的笑容依舊恰到好處,帶著深宮老奴特有的謹慎與疏離。

  「貴人言重了。老奴位卑職小,恐能力有限,心有餘而力不足,幫不到貴人什麼。」

  他如同人精,已經知曉邢煙所求為何,巧妙地拒絕了。

  邢煙不再多言。

  她只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從自己寬大的宮裝袖袋中,取出那條小木魚。

  這一次,她又在賭。

  果然,當那條小木魚暴露在光線下的瞬間,趙德允臉上的笑容如同被凍住一般,徹底僵死!

  他那雙閱盡世事的渾濁老眼驟然瞪大,瞳孔急劇收縮,死死地盯住那條小魚,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最令他震駭的東西!

  他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驚呼出聲,又似乎想追問什麼,但最終,所有的聲音都堵在了喉嚨里,只化作一個無聲的、劇烈震動的喉結。

  他看著邢煙,眼神里充滿了驚濤駭浪般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近乎悲愴的恍然!

  邢煙迎著他劇烈波動的目光,什麼也沒解釋,只是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時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

  趙德允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一層渾濁的水汽迅速瀰漫開來。

  但他畢竟是歷經三朝的老太監,失態只在瞬息之間。

  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已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與忠誠。

  他對著邢煙,極其鄭重地、無聲地做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手勢。

  然後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斬釘截鐵地說道:「貴人放心!老奴萬死不辭!」

  「那便有勞公公了。」

  邢煙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份篤定。

  她將小木魚重新收回袖中,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靜靜地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目光投向緊閉的殿門,耐心等待。

  趙德允則像是瞬間被注入了某種強大的力量,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臉上那慣常的、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與凝重。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背負著千鈞重擔,邁著一種異樣沉穩的步伐,快步重新走入了養心殿內。

  殿內。

  穆玄澈已坐回御案之後,面前攤開的奏摺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虛空某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紫檀木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只想做一個乾綱獨斷、不受任何人牽制的真正帝王,而非一個被人左右的提線木偶!

  這種被束縛的感覺,讓他窒息!


  「皇上。」

  趙德允悄無聲息地靠近,動作輕緩地斟了一杯溫熱的清茶,恭敬地雙手奉到穆玄澈手邊,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您批閱奏章勞心費神,龍體要緊,歇息片刻,喝口茶潤潤喉吧。」

  穆玄澈沒有接茶,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沉鬱的嘆息,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不甘。

  「趙德允,你說,朕是不是做得還不夠?」

  趙德允將茶杯輕輕放在案上,低垂著頭,姿態恭謹如磐石,聲音卻清晰而沉穩。

  「皇上!您登基六載,夙興夜寐,勵精圖治,整頓吏治,輕徭薄賦,利國利民之政,樁樁件件,天地可鑑,百官萬民皆看在眼裡,記在心上!老奴斗膽說一句,您已是聖明之君!只是……」

  他微微停頓,話語更加懇切。

  「萬事萬物,皆有其定數,有其脈絡。有些盤根錯節,非一日之寒,欲除其根,亦非一日之功。皇上您切莫操之過急,反傷己身啊。」

  「可她總想扼住朕的喉嚨!」

  穆玄澈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眼底泛起壓抑的暗紅血絲,聲音里充滿了屈辱的怒意。

  趙德允的頭垂得更低,聲音卻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靜與引導。

  「皇上,恕老奴直言,這喉嚨她扼不住的。」

  「皇上您心中,早已有了萬全的謀慮與章程,老奴深信不疑。眼前這點小風小浪,不過是疥癬之疾,何足掛齒?見招拆招,順勢而為,方能引出新的棋路,找到那破局的關鍵啊!」

  他話鋒一轉,極其隱晦地指向了殿外。

  穆玄澈猛地抬眼,銳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趙德允,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你的意思是朕要順水推舟,納了這周氏?」

  他問得極其直接,不再掩飾。

  趙德允聞言,立刻「撲通」一聲,毫不猶豫地跪倒在地,額頭觸地,姿態恭謹到了極點,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為君分憂的忠直。

  「皇上聖心燭照,高瞻遠矚!一切決斷,皆應以江山社稷為重,以千秋萬代基業為念!這後宮佳麗三千,本就是為皇上、為皇家開枝散葉,穩固朝綱而設。納與不納,封何品階,自然全憑皇上聖意獨裁!至於區區一介婦人……」

  趙德允的聲音陡然變得冷硬而充滿力量。

  「無論她背後站著誰,入了這宮門,便是皇上的人!是龍是蟲,是生是死,皆在皇上一念之間!皇上乃九五之尊,手握乾坤,何須懼一婦人?」

  趙德允最後那幾句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驚雷,又如同醍醐灌頂,狠狠劈開了穆玄澈心中那團被憤怒和屈辱蒙蔽的迷霧!

  尤其是那句「何須懼一婦人」,更是精準地刺中了他帝王尊嚴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不知是趙德允這番鞭辟入裡、直指核心的勸諫起了作用,還是穆玄澈自己驟然想通了其中關竅。

  他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眼底翻湧的暗紅血絲也慢慢褪去。

  他沉吟著,目光在虛空里凝定片刻,仿佛在權衡利弊,在謀劃布局。

  終於,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和猶豫都排遣出去。

  「對!不足為懼!」

  穆玄澈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力量,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冷酷的決斷!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內投下威嚴的陰影。

  這一刻,他不再是被冒犯的帝王,而是掌控全局的棋手!

  他目光如炬,看向跪在地上的趙德允,也仿佛穿透了殿門,看到了外面那個愚蠢而狂妄的周欣萍。

  一個清晰而冷酷的計劃在他心中瞬間成形。

  「傳旨!」

  穆玄澈的聲音洪亮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空曠的養心殿內迴蕩。

  「周氏欣萍,系出名門,溫婉賢淑,恭謹謙和,深得朕心。即日入宮,冊封為貴人!賜居靜思苑!」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極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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