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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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仁宮中,陽光正好,暖香氤氳,皇帝端坐於榻側,身披暗金雲紋常服,面無表情。

  謝如一跪在榻前,手輕輕搭在他的腕上,屏息凝神地為皇帝請平安脈。

  半晌後,謝如一撤回了手,收起脈枕,「陛下龍體無恙。氣血平和,脈沉而穩,比起前些時日又好上幾分。」

  皇帝微微點頭,「昭妃脈象如何?」

  謝如一頓了頓,手指輕扣了一下衣擺的邊緣,「昭妃娘娘,身子已無大礙,但臣觀娘娘脈象,漸趨六脈和緩,此為肝氣鬱結,乃七情所傷。「

  「臣已用逍遙散為娘娘調理,但娘娘情志不舒,胸悶太息,藥雖能醫病,卻難療心疾。"

  沈長昭的指節在几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半晌未語,眸光漸深,「下去罷。」

  「是。」謝如一行了禮,輕輕退了出去。

  裴景行為皇帝奉上一盞熱茶。

  沈長昭看了他一眼,「昭兒自從在花房遇到溫昭人,被她勾起了傷子之情,便鬱郁至今,……可惡!」

  裴景行仔細琢磨了一番,「陛下,今日早朝,工部不是稟告岷虹堰剛剛完工了麼?岷虹堰自先帝時便開工修葺,今朝完工,可謂造福萬代。「

  「戶部也稟告,百姓們因此感懷聖恩,沿岸萬家掛紅,口口稱頌。老奴斗膽一言……」裴景行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

  「但講無妨。」

  「陛下登基以來尚未親臨江南。不如,就此南巡?「

  裴景行頓了頓,「一來體察民情,順應天意;二來可查驗岷虹堰的成效,三來,正好可以與娘娘一同出去走一走,也好讓娘娘散散心。「

  「娘娘久居深宮,見來見去皆是舊人,難免總是被勾起心中鬱結,無法真正開懷。」說罷裴景行低下了頭,

  皇帝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老東西,還是你主意多。」

  裴景行這才抬起了頭,滿臉堆笑,「奴才年歲雖老,卻也曉得,女兒家的心結,哪裡是藥能解的?若能出宮去走走,見見廣闊天地,說不定便好了。」

  「娘娘心情好了,身子自然也就大安了,才能為陛下早日誕下皇子啊。」

  皇帝緩緩點頭,原本微蹙的眉頭徹底鬆開了,「此事可行。帶她出去走一走,也省得她日日在宮中心結難解。」

  「擬旨,朕統御萬方,夙夜孜孜,惟以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為念。將於啟鑾南巡,親歷江淮。」

  「一則觀風問俗,察吏安民,使閭閻疾苦得以上達;二則驗岷虹堰之成效,考其分水導流、溉田通漕之功。」

  「沿途所經,務從簡省,不得擅興勞役,妄費民財。凡有司官員,宜各守乃職,靜候咨訪,毋得飾偽逢迎。」

  裴景行將旨意寫好,捧給沈長昭,「奴才這便吩咐儀鑾司備馬、內諭司安排行裝。」

  「陛下聖明,娘娘再如何氣悶,想必也會歡喜。」

  皇帝看完剛寫好的聖旨,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燦爛的陽光下,聲線低柔下來,「甚好,若此次南巡當真能令她解開這心結,或可再添一皇子,也未可知。」

  「奴才這便為陛下與娘娘燒幾柱高香去!」裴總管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來了,忙不迭躬身退下去安排了,心中甚是安慰,

  今日這龍顏,終是久違地舒展了。

  皇帝南巡的旨意一下,工部、戶部、吏部,儀鑾司連夜忙碌,安排行宮,擬定路線;御馬監、皇城司、前鋒營調度護駕。

  一時間,眾人皆忙得袖袍翻飛,腳步匆匆。

  「南巡一行,昭妃隨駕。」這一句,令整個朝野上下,多添了幾許波瀾,溫崇業眼角輕輕跳了一下,蕭正山低頭不語。

  寧壽宮。

  陳嬤嬤走到趙太后身側,輕聲回稟,「聖上此次南巡,下旨只帶昭妃一人隨行,您……「

  太后抬眸望了一眼窗外,語氣淡然,「皇帝這哪裡是體察民意,查看水利,分明就是要帶昭妃出去走走。可惜了,這江南盛景,竟是只許她一人看了。」

  陳嬤嬤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太后若是也想……「

  趙太后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皇帝若有心孝道,自會下旨請哀家同去,如今這情形,哀家去也無趣。「

  「太后息怒。」陳嬤嬤忙低聲勸解,「昭妃自落胎之後,鬱鬱寡歡,聖上也不過是一時興起而已。」


  「哀家的心眼還沒有那般小。「太后沉吟片刻,「你去準備些路上所用之物,送去景和宮,就說哀家,願她南巡平安。」

  陳嬤嬤微一愣,隨即會意,「是。」

  頤和宮內,蕭貴嬪聽聞南巡之事後,手中茶盞停在了半空,遲遲未動。

  許久之後,她才自嘲一笑,「江南好風光,本宮嚮往多時,卻未能靠近一步。昭妃……當真好命。」

  荷心低垂著頭,不敢接口。

  蕭貴嬪不禁憶起,自己入宮那年,初雪剛落,京中萬瓦銀覆,宮牆琉璃上掛滿冰棱。

  沈長昭知她素愛雪景,也曾命人撤了御輦,與她並肩在御花園內走了一程,踏雪尋梅,如今……

  她口中低聲喃喃,「陛下,你可曾記掛我一絲一毫?若你待我有昭妃的十中之一,我也不至於,困在這宮裡半生如夢。」

  「娘娘!」荷心喚了一聲,隨即住了口,實在不知該如何勸解。

  蕭貴嬪搖了搖頭,輕聲道:「罷了,說這些做什麼,下去罷。「

  她靜靜地凝視著茶盞中浮著的茶葉緩緩沉了下去,正如她那早已被歲月泡得苦澀不堪的往事。

  景和宮中,葉昭棠抬起頭來,看向魏嬤嬤,「南巡?「

  「是。」魏嬤嬤回道,「旨意已下,宮裡宮外都預備著呢,不日即將出行。」

  葉昭棠沒有開口,父親的舊案還未有絲毫眉目。

  半晌,才輕輕吐了一口氣,「偏偏,這個時候。「

  魏嬤嬤看著她,「娘娘可是想稱病不去?可您若不去,這般聖恩,恐是不妥罷。」

  「自然是不能不去的。皇恩浩蕩,豈能辜負。「

  葉如棠低頭思索了片刻,「靈蘭。」

  「在,娘娘。」靈蘭趕忙接口。

  葉如棠看著她,「你留在京中,守好景和宮。」

  靈蘭怔了怔,「娘娘不帶奴婢去?」

  「魏嬤嬤同小福子與我同行。你素來心細,有你在宮中,我才放心。」

  「奴婢明白。」靈蘭點頭應下。

  葉昭棠坐在窗前,將案上蜷成一團的雪狸抱起放在膝上,手指緩緩撫摸它的脊背,江南……那便走一遭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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