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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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長昭親自執筆的聖旨一出,金章玉冊,立時便掀起了四方驚濤。

  「聖上素來勤勉,從無一日停朝,如今卻要輟朝三日,素服齋戒?」

  「追封太子?竟是以太子禮制治喪?」

  「為一未出世的皇子冊封入廟、遍誦水陸,四十九日不輟,這……這可是大大的逾制了啊!「

  這道聖旨,如同一記無聲的長鞭,抽在了那些曾經高喊附議者的臉上,眾臣雖竊竊私語,卻無人膽敢對此再發一言。

  前朝震動,後宮亦然。

  德貴妃握著繡帕的手指輕顫了一下,臉色複雜,「太子之禮,陛下當真是……」

  竹青在一旁接口,「何止呢,娘娘,天下寺院都需誦經迴響,四品以上命婦都要至靈前拈香,這世上,怕是再無第二個未出世的小皇子能得如此殊榮了。」

  德貴妃輕輕嘆息,「昭妃哀痛,至今尚不肯原諒陛下,聖上此舉,也是情理之中。」

  陳嬤嬤望著趙太后有些陰沉的臉,小心翼翼地道:「娘娘,陛下為昭明太子如此逾制治喪,是否不妥?您要不要勸一下?」

  太后捻著手中佛珠,「昭妃確實冤屈,如今昭雪,聖上這般,明顯便是為了補償安撫於她。」

  「聖旨已下,哀家難道還能讓皇帝撤回不成?由著他去罷。只是,皇帝為昭妃屢屢破禁,今後還會如何,才是讓哀家真正擔憂的。」

  溫若昭手中茶盞摔落在地,瞪大了雙眼,「太子?」

  她走到窗邊,望著長明殿的大門,喃喃自語,「一個為出世的皇子,只因是她所出,便可獲此殊榮。他日若她當真誕下皇子,豈不是?」

  葉如棠握著聖旨,一個字一個字細細看著。

  「昭明。」她輕聲念出了那兩個字,指尖微微發緊,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魏嬤嬤看著她,「娘娘,聖上追封小皇子為昭明為太子,還親手寫下祭文,如此哀痛,可見陛下這心中,與娘娘您是一般無二的,您就寬寬心,莫要再怪陛下了。」

  「將這聖旨收起來吧。」她低聲吩咐了一句。

  「是,娘娘。」

  京中坊巷,街頭巷尾無不都在四處傳頌。

  「你聽說了沒?昭妃的皇嗣,雖未出世,卻已被追封為太子!皇上還要輟朝三日呢!」

  「陛下對這位昭妃娘娘,當真是情深意重啊!「

  「可不是嘛!但願昭妃娘娘能早日誕下皇子,那咱們大晟,可就後繼有人啦!「

  百姓口中的閒言碎語,如同層層波浪,不斷湧向京城的各個角落。

  次日一早,英華殿內,鐘磬聲聲,香菸氤氳,殿中掛滿了白幡與佛幔。

  法慧大師持木魚敲念《地藏本願經》,唇舌翻轉,聲若洪鐘,

  梵音一聲一聲繚繞在金殿玉瓦之間。

  主位之上,小小一方靈位,嵌金描玉,上書:「孝哀太子昭明之靈位。」

  香案前,蓮燈環列,四十九盞燈火將白布緞幔映得流光溢彩,若隱若現,仿佛天上宮闕,幽冥之間,前路皆已照亮。

  皇帝一襲玄袍,頭戴素冕,一語不發,神情冷峻而肅穆,他親自燃了頭香,拈香三次,默立於靈位之前。

  忽而,裴景行在一旁驚呼出口,「昭妃娘娘!「

  沈長昭驀然回首,只見一道雪白柔弱的倩影,緩緩向自己走來。

  真的是她!

  沈長昭瞳孔驟縮,那小小的單薄的身影撞進他的眼中,令他心頭巨震。

  她本不該來的,謝太醫反覆叮囑,小產後尚未足月,萬萬吹不得風,但她還是來了。

  沈長昭快步走到她的面前。

  葉如棠剛想行禮,便被他攔住,他扶著她的手臂,魏嬤嬤退到了一旁。

  「你怎麼來了?朕送你回宮,好好歇著去。「

  葉如棠望著他,眼中含淚,「陛下,這是臣妾皇兒的喪儀,身為他的母妃,我要……送他一程。「

  沈長昭一臉動容,「好,朕陪著你,咱們一起為皇兒送行。「

  兩人一步步地走到香案邊,並肩站在那方牌位前,望著那小小的牌位。

  昭明已被追封為太子,葉如棠雖為生母,身份上卻已為臣子,需行君臣之禮叩拜。


  葉如棠依照禮制,緩緩跪下,行了四拜之禮。

  她手指緊扣衣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皇兒啊,為娘來晚了。」她低低的一句低喃,輕輕飄散在皇帝的耳中。

  沈長昭霍然側眸望向她,眼中神色複雜至極。

  法慧停下了念經,低誦一句佛號,「阿彌陀佛。孝哀太子早歸極樂,今有父皇母妃前來供養,所願足矣。願他早登蓮位,來生再得福緣一世。」

  說罷,他親自遞給葉如棠一串七寶念珠,低聲道:「娘娘既來,不妨誦念經文,還可許下心愿。」

  葉如棠接了過來,「多謝大師。大師為小女澄清冤情,今日又為我兒誦經超度,請受我一拜。「言罷她對著法慧盈盈下拜,法慧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葉如棠穩穩地數著每一顆念珠,凝視著靈位,淚如斷線,口中低語,「願我兒,離苦得樂,往生淨土。來世,莫再生在帝王家。「

  沈長昭看在眼裡,聽在耳中,心如刀割。莫再生在帝王家?是啊,朕雖為天子,卻不能護一稚子,愧怍何及!

  半晌之後,一卷佛經念完,葉如棠才欲起身,皇帝立時便伸手將她扶住了。

  沈長昭心中一跳,她手腕的肌膚冰涼濕冷,腕骨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如此冰清玉潔,柔弱至極。

  葉如棠抬起眼來,與他四目相對。

  淚水浸透了烏黑的瞳仁,哀傷濃得似是化解不開,卻又浮著幾分恍惚的希冀,像溺水之人望著最後一根浮木。

  這眼神幾乎將他凌遲。

  「回去罷。「他嗓音啞得不成樣子,」莫要著了風,會落病的。「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眼底那點微光漸漸熄滅,化作更深的痛楚隱了進去,直到消失不見。

  她將自己的手輕輕抽了回去,動作很輕,他卻覺得像是自己被剜去了一塊血肉。

  「謝陛下,殿外已備好了軟轎,臣妾告退。「

  沈長昭望著她,脫下了自己的外袍覆在她的肩上,輕聲道:「去罷。「

  魏嬤嬤急忙走上前,攙著葉如棠緩緩地走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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