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罪魁
兩日後，黃昏。
天光已褪盡暖色，夜色暗暗壓了下來。
「謝太醫到！」
葉如棠抬頭，微感驚訝，此時宮門即將下鑰，日間謝老已來過一次為自己診脈，再度登門，必有要事。
謝如一踏著光影快步走入。
他未著慣常的青色醫袍，而是一襲深玄色長衫，神色有些陰沉。
葉如棠語氣如常，「謝老請坐。靈蘭，上茶。」
「是！「靈蘭會意，轉身離開。
謝如一落座，四下張望，確定屋內沒有其他人，才低聲道：「顧大人用了你的迷香。」
葉如棠握著茶盞的指節輕輕一頓。
「刺客最初只是胡言亂語，顧大人反覆不停詢問，刺客最終開了口。」
謝如一視線落在她臉上，咬了咬牙，「是受蕭家人指使，務必將你置之死地。」
葉如棠低頭盯著盞中茶色，片刻未語。
風從窗外拂過，竹影映在窗上，留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葉如棠慢慢抬起眼望向謝如一，口中喃喃，「蕭家……」
「我與蕭家何怨何仇？蕭貴嬪家世顯赫，且在宮中地位穩固，我如何受封也影響不到她分毫，何至於非殺我不可？」
「莫非，蕭家……也與爹爹的死有關？「她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謝如一看著她，二人心念一致，皆是眉頭緊鎖。
「謝老，當日巫蠱一案，你可曾聽說與蕭家有關？」
謝如一低下頭，將昔年那件舊事，自己所知的細微末節都回憶了一遍，困惑地搖了搖頭，「據我所知，並無。」
可如今，除了那件舊案，蕭家還有何理由甘冒奇險，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夜闖獵營，對葉如棠痛下殺手？
兩人四目相對，皆是暗暗心驚：葉清辭之死，蕭家竟也有牽連！當年的巫蠱舊案，真相到底如何？
夜色已深。
體仁宮中燈火未熄。
裴景行將刺客口供呈到御案上後，便低眉順目地退到一旁。
沈長昭目光掃過，最終落在那個「蕭」字上。
片刻之後，他忽然開口，「當年那樁巫蠱案，你可還記得？」
裴景行老眼微垂，緩緩應道：「老奴尚有些印象。」
「在宮中行巫蠱乃是大罪，聖上下旨徹查，葉清辭因此被押入禁言房中，他認罪後，此案便了結了，如今想來，確是有些倉促。」
沈長昭端起茶盞，「為何倉促？」
裴景行垂首不語，片刻後，「這裡頭的深情底里，老奴實在不知，不敢妄言。」
沈長昭抿了一口，將茶盞放下。
拿起那份口供，盯著那個「蕭」字，若有所思。
「區區一樁舊案，」皇帝聲音清冷，「竟能令百年清譽的蕭家如此按捺不住？竟要冒險殺人？」
裴景行不敢接口，垂手侍立。
沈長昭眉頭蹙起，半晌未語。
次日，辰時未過，蕭府門前便停下了一頂素黑金邊的宮轎。
初春的日光穿過花架，風不大，卻寒氣逼人。
整個蕭府正在為即將到來的太后壽辰忙碌著。
裴景行下了轎，身上披著狐裘，未著朝服，但誰人不知，裴公公駕到不亞於聖駕親臨，蕭正山急忙迎出，衣擺尚未撫平，便抱拳行了一禮，「裴公公駕到，不知有何要事？」
裴景行回了一禮，「老奴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前來，奉的乃是聖上口諭。」
蕭正山連忙跪倒，額頭貼地。
裴景行嗽了嗽嗓子，「陛下口諭，此事事關蕭府，朕不便聲張，請蕭大人仔細查明，旬月之期，上奏給朕，莫讓朕失望。」
裴公公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刺客的那張供詞，遞了過去，抬手虛扶，「蕭相請起。」
蕭正山順勢站起，接了過來，手心倏然沁出一層冷汗。
他展開供詞，只看了幾行，臉色便肉眼可見地一寸寸白了下去。
裴景行輕笑了一聲，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聖上昨日為此事徹夜未眠，恕老奴多嘴，蕭相可要好生應對才是。「
蕭正山強撐著笑意，「謝裴公公提點，老臣遵旨。請聖上放心，蕭家滿門清白，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好。」裴景行依舊微笑，「聖上未下旨徹查，已是格外開恩。您可要體會聖心啊。」
「是，是。」蕭正山將裴公公送至門外，恭恭敬敬地目送著他上了轎，漸漸遠去，才緩緩收起了臉色，一語不發地走進了書房。
房門緊閉，四下里靜得令人窒息。
供詞就躺在案幾正中，其中那個蕭字，格外的刺眼。
蕭敬之垂手站在父親身旁，屏息斂氣，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蕭正山沉默了許久，聲音沉重，「是為父草率了。」
「聖上如此偏寵葉如棠，不惜為了她重掀當年舊案。「
「為保我蕭家不陷入險境，也為了你妹妹在宮中地位穩固，為父方出此下策。」
「但明明是無影堂的死士出手，即便被擒，也不應招供才是，怎地竟這般輕易的露了行藏？」
蕭敬之小心翼翼地接口，「父親，當日獵營行刺，是顧懷瑾恰好經過，闖入帳中，將刺客生擒，之後審問刺客，也是由他一人執審。」
蕭正山點了點頭，「顧懷瑾新任皇城司指揮使，這是要拿我蕭家的人頭立威啊。」
「事到如今，翻供已無可能。若此事蕭家不能脫身，百年清譽便會毀於一旦。」
蕭敬之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眸中隱隱閃過一絲陰狠。
「父親，事已至此，兒子愚見，蕭家必須要推出一個罪魁，方能平息此事。」
蕭正山看著他，片刻後，「蕭家的百年清譽，乃我蕭氏一族立世之根本，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你妹妹尚在宮中。」
「你自己，並蕭家多少子弟，全在仕途任上。」
「蕭家若因此失了這清流世家之名，便是大廈將傾，從此不再為天下讀書人所敬仰。「
「而若失了這些讀書人的心，蕭家將再無立足之地。」
蕭敬之低下了頭，眼眸晦暗不明。
蕭正山拿起那張供詞，仔細又看了一遍，朝他推了過去。
「這世上，哪有捨不得下刀的地方？」
屋中靜默了下來，父子相互對視，一時皆是無言。
天光已褪盡暖色，夜色暗暗壓了下來。
「謝太醫到！」
葉如棠抬頭，微感驚訝，此時宮門即將下鑰，日間謝老已來過一次為自己診脈，再度登門，必有要事。
謝如一踏著光影快步走入。
他未著慣常的青色醫袍，而是一襲深玄色長衫，神色有些陰沉。
葉如棠語氣如常，「謝老請坐。靈蘭，上茶。」
「是！「靈蘭會意，轉身離開。
謝如一落座，四下張望，確定屋內沒有其他人，才低聲道：「顧大人用了你的迷香。」
葉如棠握著茶盞的指節輕輕一頓。
「刺客最初只是胡言亂語，顧大人反覆不停詢問，刺客最終開了口。」
謝如一視線落在她臉上，咬了咬牙，「是受蕭家人指使，務必將你置之死地。」
葉如棠低頭盯著盞中茶色，片刻未語。
風從窗外拂過，竹影映在窗上，留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葉如棠慢慢抬起眼望向謝如一，口中喃喃，「蕭家……」
「我與蕭家何怨何仇？蕭貴嬪家世顯赫，且在宮中地位穩固，我如何受封也影響不到她分毫，何至於非殺我不可？」
「莫非，蕭家……也與爹爹的死有關？「她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謝如一看著她，二人心念一致，皆是眉頭緊鎖。
「謝老，當日巫蠱一案，你可曾聽說與蕭家有關？」
謝如一低下頭，將昔年那件舊事，自己所知的細微末節都回憶了一遍，困惑地搖了搖頭，「據我所知，並無。」
可如今，除了那件舊案，蕭家還有何理由甘冒奇險，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夜闖獵營，對葉如棠痛下殺手？
兩人四目相對，皆是暗暗心驚：葉清辭之死，蕭家竟也有牽連！當年的巫蠱舊案，真相到底如何？
夜色已深。
體仁宮中燈火未熄。
裴景行將刺客口供呈到御案上後，便低眉順目地退到一旁。
沈長昭目光掃過，最終落在那個「蕭」字上。
片刻之後，他忽然開口，「當年那樁巫蠱案，你可還記得？」
裴景行老眼微垂，緩緩應道：「老奴尚有些印象。」
「在宮中行巫蠱乃是大罪，聖上下旨徹查，葉清辭因此被押入禁言房中，他認罪後，此案便了結了，如今想來，確是有些倉促。」
沈長昭端起茶盞，「為何倉促？」
裴景行垂首不語，片刻後，「這裡頭的深情底里，老奴實在不知，不敢妄言。」
沈長昭抿了一口，將茶盞放下。
拿起那份口供，盯著那個「蕭」字，若有所思。
「區區一樁舊案，」皇帝聲音清冷，「竟能令百年清譽的蕭家如此按捺不住？竟要冒險殺人？」
裴景行不敢接口，垂手侍立。
沈長昭眉頭蹙起，半晌未語。
次日，辰時未過，蕭府門前便停下了一頂素黑金邊的宮轎。
初春的日光穿過花架，風不大，卻寒氣逼人。
整個蕭府正在為即將到來的太后壽辰忙碌著。
裴景行下了轎，身上披著狐裘，未著朝服，但誰人不知，裴公公駕到不亞於聖駕親臨，蕭正山急忙迎出，衣擺尚未撫平，便抱拳行了一禮，「裴公公駕到，不知有何要事？」
裴景行回了一禮，「老奴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前來，奉的乃是聖上口諭。」
蕭正山連忙跪倒，額頭貼地。
裴景行嗽了嗽嗓子，「陛下口諭，此事事關蕭府，朕不便聲張，請蕭大人仔細查明，旬月之期，上奏給朕，莫讓朕失望。」
裴公公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刺客的那張供詞，遞了過去，抬手虛扶，「蕭相請起。」
蕭正山順勢站起，接了過來，手心倏然沁出一層冷汗。
他展開供詞，只看了幾行，臉色便肉眼可見地一寸寸白了下去。
裴景行輕笑了一聲，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聖上昨日為此事徹夜未眠，恕老奴多嘴，蕭相可要好生應對才是。「
蕭正山強撐著笑意，「謝裴公公提點，老臣遵旨。請聖上放心，蕭家滿門清白，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好。」裴景行依舊微笑，「聖上未下旨徹查，已是格外開恩。您可要體會聖心啊。」
「是，是。」蕭正山將裴公公送至門外，恭恭敬敬地目送著他上了轎，漸漸遠去，才緩緩收起了臉色，一語不發地走進了書房。
房門緊閉，四下里靜得令人窒息。
供詞就躺在案幾正中，其中那個蕭字，格外的刺眼。
蕭敬之垂手站在父親身旁，屏息斂氣，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蕭正山沉默了許久，聲音沉重，「是為父草率了。」
「聖上如此偏寵葉如棠，不惜為了她重掀當年舊案。「
「為保我蕭家不陷入險境，也為了你妹妹在宮中地位穩固，為父方出此下策。」
「但明明是無影堂的死士出手，即便被擒，也不應招供才是，怎地竟這般輕易的露了行藏？」
蕭敬之小心翼翼地接口，「父親，當日獵營行刺，是顧懷瑾恰好經過，闖入帳中，將刺客生擒，之後審問刺客，也是由他一人執審。」
蕭正山點了點頭，「顧懷瑾新任皇城司指揮使，這是要拿我蕭家的人頭立威啊。」
「事到如今，翻供已無可能。若此事蕭家不能脫身，百年清譽便會毀於一旦。」
蕭敬之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眸中隱隱閃過一絲陰狠。
「父親，事已至此，兒子愚見，蕭家必須要推出一個罪魁，方能平息此事。」
蕭正山看著他，片刻後，「蕭家的百年清譽，乃我蕭氏一族立世之根本，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你妹妹尚在宮中。」
「你自己，並蕭家多少子弟，全在仕途任上。」
「蕭家若因此失了這清流世家之名，便是大廈將傾，從此不再為天下讀書人所敬仰。「
「而若失了這些讀書人的心，蕭家將再無立足之地。」
蕭敬之低下了頭，眼眸晦暗不明。
蕭正山拿起那張供詞，仔細又看了一遍，朝他推了過去。
「這世上，哪有捨不得下刀的地方？」
屋中靜默了下來，父子相互對視，一時皆是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