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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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信宮中溫暖如春。

  林淑容坐在偏殿,那燃得正旺的爐火似已將她的心燒的沸騰。

  她緊握著茶盞,手指輕顫,「娘娘,李公公這幾日音訊全無,怕不是……已經出事了吧?」

  溫婉凝倚在貴妃榻上,眉頭也是微蹙,語氣卻不冷不熱,「你急什麼?」

  「若是,若是他已經被擒……」林淑容咬著唇,聲音發緊,整個人坐立不安。

  貴妃抬眸看她,眼神中帶著威壓,「慌什麼!怎地如此不省事?自亂陣腳!」

  林淑容垂下頭,指甲死死摳著衣角,不敢再多言,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她可不是貴妃,沒有世家大族的娘家做靠山,且給葉如棠下的毒在她手中,一切皆經她手,萬一東窗事發,貴妃可以撇得乾乾淨淨,她卻是首當其衝。

  殿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芷容快步走進,低聲稟報:「娘娘,李來福三日前已被送入禁言房,奴婢多方打探,得知他今日已然招供,且供詞如今送到了景和宮中。」

  「啪!」茶盞自林淑容手中滑落,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裙角。

  林淑容面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娘娘,求您救救臣妾!救臣妾一命啊!」

  「閉嘴!」溫婉凝冷喝一聲,面若冰霜,聲音更是冷的像刀刃一般,「你是巴不得讓所有人都聽見嗎?」

  林淑容雙肩抖動,臉色煞白,跪伏在地,不敢出聲。

  貴妃緩緩起身,袍角拖過地面,一步一步徑直走向芷容,「你可有什麼法子?「

  芷容沉吟片刻,躬身回稟,「如今情勢,李公公是留不得了。不過,據挽翠所言,景和宮小廚房裡的宮婢靈蘭也被送入了禁言房,挽翠,卻並未牽扯其中。」

  貴妃眼神動了動,「哦?」

  「奴婢猜測,李公公並未供出挽翠,靈蘭不過是他招出來的替死鬼。既如此,供詞雖已落在昭婕妤手中,不若命挽翠設法將供詞偷出銷毀?」

  「請娘娘細想,那個靈蘭對此事一無所知,即便是受不住刑,招了,也必是語焉不詳,反而引人猜疑,不足為懼。「

  溫婉凝點頭,嘴角緩緩勾起,「說得不錯。這樣一來,人證和供詞都不在了,即便是鬧到聖駕面前,也不過是她葉如棠的一面之詞。

  她轉身看向地上的林淑容,忽而柔了聲音,「好妹妹,你都聽到了?切莫驚慌,本宮自會保你周全。「

  林淑容不停磕頭,臉上涕淚橫流,感激不盡,「多謝貴妃姐姐!多謝娘娘!」

  次日未時。

  「娘娘,禁言房剛剛傳出消息,李公公,死了。」

  貴妃正撥弄著香爐,芷容回稟後,不敢起身,仍舊跪在地上。

  額上微微冒汗。

  溫婉凝閉了閉眼,「如何死的?「

  「受刑不過,氣絕身亡。」

  貴妃緩緩點頭,「做的好,重賞。」

  「是!」

  當天晚上,景和宮內夜色正濃。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掠入外殿,停在案前,翻開案上木匣,

  不停的翻找著,片刻後,飛快地拿走了一張紙。

  一個時辰後,芷容低頭將那張紙呈上:「挽翠已從景和宮外殿案上的木匣之中,將供詞偷出來了,娘娘請過目。」

  溫婉凝伸手接過,展開,禁言房的印章和李來福鮮紅的手印清晰可見。

  仔細看去,給葉如棠下的毒是林淑容所賜,景和宮中的內應是小廚房的宮婢靈蘭,還有……當年御醫署正令葉清辭之死!

  她的心猛地提起,手一抖才壓住指尖顫意,繼續看了下去。

  「昔日巫蠱一案,奴才奉命對葉清辭嚴刑逼問,但葉清辭始終未曾招供,當時他已重傷難熬,奴才只得趁其受刑昏迷,用他的手在供詞上按上了手印。「

  燭火映照著供詞,同時也將溫婉凝的臉照的青白不定。

  她盯著那個名字,喃喃自語,「葉清辭……」

  幸好這供詞落入了我的手中,十六年前那樁血案,絕對不能出任何差池!

  她將紙放在燭火上,火苗舔上來,瞬間燃盡。


  紙灰飛起,溫婉凝緩緩合上雙眼,「從今往後,世上再無此事。」

  次日午後,永寧宮中。

  風從檐角拂過,驚起檐下梅枝輕響,殿內棋盤上黑白縱橫,白子方落,餘音未散。

  德妃執白,多年的病痛使得她手指瘦削,指節微青,一子落定,棋盤上的白子已將黑子堵在角落,甚是危急。

  「陛下今日心神不定,棋藝都退了三分。」

  沈長昭一襲玄衣常服,端坐對面,神情淡漠,眉目間卻隱有一絲不耐。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轉了良久,終是未落。「近日朝中政務繁多,朕心煩的緊,難得你來請朕,才到你這裡下棋解憂。」

  德妃唇角輕輕一彎,並未抬頭看他,只盯著棋盤,「原來是朝事擾心,我倒是唐突了。本想著,冬日漫長,臣妾陪著陛下對弈一局,也能添些樂趣。」

  窗外此時雪正盛,疏影橫斜。

  她將目光從棋盤挪到院內那幾株蠟梅上,語氣忽而輕了下來,「又下雪了,這時節,總讓臣妾想起從前故人,最愛雪中寒梅。」

  沈長昭指間轉動的棋子頓時停住了。

  德妃沒有收回目光,依舊望著窗外,似在自言自語,「一樹寒梅白玉條,迥臨村路傍溪橋。不知近水花先發,疑是經冬雪未銷。是她最愛的詩句。」

  皇帝聞言,沉默不語。

  德妃輕輕嘆了一聲,「這幾年,臣妾總覺自己年歲大了,每每看到雪落,便會懷念舊時舊事。」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向他,「那日宮宴,臣妾初次見到昭婕妤,當真仿如故人昔日重現,也是那般年輕,那般嬌媚可人。」

  沈長昭手中黑子遲遲未落,目光沉在棋盤上,面無表情。

  「故人已去多年,臣妾本不該提起,今日觸景生情,還請陛下恕罪。」德妃幽幽的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臣妾本還希望,昭婕妤能令陛下就此展顏,沒想到……許是她還是太年輕了罷。」

  沈長昭靜了好一會兒,抬手將棋子擲回棋奩。

  「朕有事,改日再下。」

  他站起身,衣袍掠過棋盤,帶起一陣微風。

  德妃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寒風起,雪更急,檐下的蠟梅,枝頭壓著重重積雪未化,花卻開得正盛。

  德妃手指一動,隨意將那枚剛落的白子撥翻在棋盤之外。

  「陛下……您終究還是越不過心中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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