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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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後,夜色將明未明。

  景和宮後門,一道灰影悄然掠入,步履如風,未帶半分聲響。

  魏嬤嬤早已候在門邊,一見來人,忙迎了上去,低聲喚道:「謝大人,請隨我來。」

  謝如一點了點頭,手持德妃永寧宮的令牌,一步不停地隨她穿過偏殿,直入暖閣。

  帳內幽暗,燭火只余最後一盞,微弱的閃動。

  榻上,葉如棠仰面躺著,面白如紙,嘴唇卻紅得像才塗了胭脂,鮮艷異常。

  她眉間緊蹙,額間滲出細汗,氣息忽急忽緩,似是夢魘纏身,卻又醒不過來。

  謝如一迅速將手搭在她脈上,良久後,眉心陡然一擰,「浮亂如潮,緊緩無常,並非尋常病症。」

  他抽出銀針,在葉如棠手背輕點幾下,一點點探下去,臉色越來越沉。

  「若非她心性極堅,撐著最後一口氣,怕是命早沒了。」

  魏嬤嬤倒吸一口涼氣:「謝大人,這是?」

  謝如一目光森寒:「中毒,且非尋常毒物,而是異域秘制,專亂人心神。毒性極穩且極緩,若日日攝入,不出半月,便形毀神銷。」

  魏嬤嬤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謝大人!娘娘可還有救?」

  謝如一沒有答話,而是從袖中摸出一個烏黑的細瓷瓶,打開瓶塞,一粒藥丸落在指間。

  「這是葉大人生前留給我保命的,可解百毒。」

  他小心的將藥送至葉如棠唇邊,低聲道:「娘娘,娘娘?請張口,把藥服了。」

  葉如棠似是聽到了,輕啟薄唇,喉頭微動,將那藥丸吞了進去,半晌後,眉心似乎鬆緩了幾分。

  謝如一再度搭脈,「有效,但仍需靜養,佐以湯藥數日,方可清除乾淨。「

  「即刻起,娘娘只飲清水,食清粥,其他一概不用,請嬤嬤親手操持,不許旁人碰觸。「

  魏嬤嬤連連點頭:「是!老奴定當盡力。老奴猜測,應是膳食出的岔子,娘娘的茶水一直皆是老奴親手所制。「

  」

  榻上女子終於鬆開了緊皺的眉頭,像是昏沉地進入了夢中。

  魏嬤嬤眼圈泛紅,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謝大人!老奴謝您的救命之恩!」

  謝如一一驚,忙伸手去扶,「嬤嬤不必如此,快快請起,我不過是盡醫者的本分。」

  魏嬤嬤卻執意不起,老淚縱橫,「謝大人不認得老奴了?老奴原是昭華宮中的。當日郡主的身子,便多虧謝大人費心調理,老奴至今不敢忘。」

  謝如一怔在原地,眉心微動,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你竟是昭華宮舊人?」

  魏嬤嬤點頭,「是。郡主走後,德妃娘娘收留了老奴,後又將我賜於了昭婕妤。」

  「昭和……昭和……」謝如一心神巨震,喃喃自語,「十六年了……」

  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將魏嬤嬤扶了起來。

  「沒想到,今夜能得遇故人。天色將亮,我不宜久留,還需去回稟德妃娘娘。嬤嬤今日能如此為婕妤冒險奔走,足見你為人赤誠,老朽佩服。請嬤嬤保重,你我改日再敘。」

  魏嬤嬤連連點頭,抹掉臉上淚水,將謝如一送了出去。

  永寧宮中。

  德妃一身素衣,手中轉著一串溫潤的沉香佛珠,早已等候多時,「如何?」

  謝如一跪地行禮,「異域秘藥,極是難察,險些未能救回。所幸娘娘心性堅韌,老臣將解毒藥給昭婕妤服下後,性命已然無憂。」

  德妃點了點頭,「查吧。該怎麼查,你明白。」

  謝如一叩頭行禮,領命而去,直奔御膳房。

  見他出示了德妃的令牌,掌事太監哪敢怠慢,立刻調出了近日的膳房內檔。

  謝如一仔細查看,一一掃過,忽地停住。

  「李來福?」

  那太監應道:「李公公並非御膳房中人,平日也從未頻繁進出。」

  謝如一面無表情,「可這十日內,他卻代取膳食了八次。」

  「是,大人,皆是代取景和宮的膳食。」

  謝如一將那幾頁紙捲起收好,臨走時特意叮囑:「此事切不可告知他人。「


  「是,大人。「

  傍晚時分,禁言房內。

  牆角高掛銅燈,壁上鐵鏈低垂,泛著冰冷的寒意。

  兩名太監跪伏在地,「啟稟大人,人贓並獲,李公公剛要將膳食送出,便被奴才們攔下了。」

  李來福被壓跪在地,頭撞在石磚上,額角血絲直冒,臉色一片煞白。

  他兀自強撐,嘶聲吶喊,「你們豈敢動我?!我是貴妃娘娘的人!」

  「閉嘴!」謝如一站在他面前,語氣冰冷,「這句話,你可敢對聖上再說一遍?「

  李來福瞬間噎住,脖子下意識縮了回去。

  謝如一掀開食盒,取出一枚竹籤挑起半塊點心,用銀針輕輕一沾,針尖瞬間烏黑如墨。

  他將針身插入封泥之內,低聲道:「奉德妃娘娘令,封存此物,按投毒案嚴查。李來福,嚴刑拷問,直到他說出主使之人。」

  「是!」

  兩名太監當即應下,手腳麻利地將李來福拖走。

  李來福不停掙扎,臉色慘白如紙,「你們!你們放開我!我是貴妃的人!」

  謝如一一眼都未曾再看他,袖袍一拂,轉身而去。

  夜色漸退,晨曦將臨。

  景和宮內,一片沉寂,簾幕低垂,榻上人微動,緩緩睜眼。

  一瞬的空茫後,葉如棠目中眸光漸聚,唇色也已恢復自然。

  她喉嚨乾澀,聲音卻異常沉穩清晰,「嬤嬤,茶。」

  魏嬤嬤靠在榻邊小凳上,正打著盹。

  聽見這熟悉的聲音,當即驚醒,「娘娘!」

  她撲過來,眼圈一下子紅了,輕輕將她扶起,靠在軟枕上。

  「可算是醒了!嚇煞老奴了。您足足睡了一整日!」

  她手忙腳亂的用茶盞倒了水遞來。

  葉如棠接過,抿了一口,眉峰微蹙,「為何不是茶?」

  魏嬤嬤頓了頓,走到門邊向外張望了一下,隨後湊近她,俯身低語,將昨夜之事一一稟明。

  葉如棠安安靜靜的聽完,眼神瞥向案几上的香囊。

  她唇角微彎,無聲的笑了,「既如此,」她將茶盞輕輕放下,眼神清醒冷冽,「那我便,繼續病著吧。」

  魏嬤嬤一怔,隨後明白過來,心中一凜,躬身領命:「老奴明白。」

  接下來兩日,景和宮依舊沉寂。

  外人只道昭婕妤神志恍惚,飲食寡淡,每日只飲清水,吃兩口魏嬤嬤煮的米粥,偶爾怔怔出神,精神愈加萎靡,眼神也逐漸游離。

  宮中傳言四起,皆道昭婕妤禁足多日後,已近失心瘋魔。」

  直到第三日。

  午後,魏嬤嬤低聲回稟,「娘娘,李來福開口了。他招認,是受林淑容指使。咱們宮中小廚房新進的宮婢靈蘭,便是接應他的內賊。」

  葉如棠倚著繡枕,聽得分明,沉吟片刻後,「筆墨。」

  魏嬤嬤立時取來文房四寶,鋪在案上。

  葉如棠端坐案邊,哪裡還有半分萎靡之態,她執筆如風,速度極快的寫完了一封信。

  「煩請嬤嬤,親自將此信,交予德妃娘娘。」

  魏嬤嬤鄭重收下,「是。」轉身離去。

  葉如棠將目光收回,落在那燒焦的香囊上,唇角微勾,「一切既由你而始,便從你破局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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