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景和宮 昭婕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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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書閣的燈,燃了一整夜。

  天快亮時,沈長昭離開了藏書閣。

  偌大的殿中只有葉如棠一人。

  她斜倚在榻上,裹著皇帝昨晚留下的玄衣。

  葉如棠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睡在皇帝最看重的藏書閣。

  她睡得很輕,沈長昭剛離開她就醒了。

  她披衣起身,腳剛落地,外頭就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還有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尖細嗓音:

  「娘娘,皇上已去紫宸殿早朝,那賤人昨夜果真就在藏書閣,陛下……一夜未曾讓她出來。」

  葉如棠一愣,貴妃?來的好快。

  她剛來得及攏好衣襟,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溫宛凝進來了。

  她今日穿得極艷,紫煙金繡的對襟衫,華貴非常。

  李來福跟在她身後。

  葉如棠下跪行禮。

  「你真有膽子。」溫宛凝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連我都不曾染指的地方,你居然敢來。」

  葉如棠連忙伏地磕頭,「娘娘明鑑,昨夜是李副使將我送來,說是娘娘吩咐我要好好侍奉聖上,奴婢焉敢不從啊!」

  她低眉順眼,恭敬至極。

  溫宛凝臉色一下子沉了,向李來福瞪去。

  李來福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來:「你胡說什麼!明明是你自己偷跑進來的!我何時讓你來了!」

  「偷跑?」葉如棠抬頭看他,「若非李副使指路,昨夜我如何能走進這裡?莫非您是怕貴妃怪罪,所以不敢認了?」

  她語速很慢,卻字字逼人。

  李來福的臉色瞬間青一陣白一陣。

  溫宛凝再也壓不住火,猛地揮手,一個耳光扇過來!

  啪!

  「賤人!你以為爬上龍床就能攀上高枝了?!」

  葉如棠臉頰被扇得歪向一邊,頭髮散落,唇角瞬間滲出一絲血。

  她慢慢地轉回頭,抬眼看著溫宛凝,「娘娘,您為何不分青紅皂白?奴婢只是聽命行事,奴婢無錯啊。」

  溫宛凝怒極反笑,抬手又要打。

  李來福在旁急道:「娘娘且慢,此賤婢還未受旨封位,正該此時拖出去責罰,打死也無妨。」

  「誰敢?!」

  冰冷的男聲,忽然從門口傳來。

  眾人一愣,回頭,全都跪下了。

  是沈長昭!

  他穿著一身未換的朝衣,身上還掛著寒氣,顯然是半路折回。

  「陛……陛下?」李來福腿一軟,整個人貼在了地上。

  溫宛凝臉色也變了。

  沈長昭一步步走進殿內,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葉如棠。

  目光落在她紅腫的臉頰,眸色一點點沉下來。

  「朕才離開一刻,你們就想殺人了?」

  他語氣很淡,卻明顯飽含怒氣。

  「貴妃,朕的藏書閣,你也敢闖?」

  溫宛凝咬牙:「陛下,此賤婢昨夜犯了瘋病,勾引聖駕,壞了宮規,妾身只是……」

  「宮規?」

  沈長昭冷笑一聲,伸手去扶葉如棠。

  葉如棠緩緩起身,隨即又要跪下:「奴婢……不敢。」

  「起來,不必跪。」

  沈長昭親手把她扶起來,攬進懷中。

  李來福抖成了一團。

  溫宛凝一時啞然。

  沈長昭目光掃過眾人:

  「她如今是朕的婕妤。」

  「誰敢動她一分,朕便廢誰十分。」

  葉如棠怔了怔,抬眼看他。

  那一瞬,她明白了。

  她賭對了。

  他心裡,確實有那個與自己長的極像的女人。


  以前她不是那女人,但現在,她是了。

  溫宛凝僵在原地,臉色發白,卻兀自強撐,「妾身,不敢。」

  沈長昭不再看她。

  低下頭,將葉如棠抱得更緊了些,仿佛是要把她貼進骨子裡。

  葉如棠的臉貼著他胸膛,聽得見他心跳,又穩又有力。

  她不僅保住了命,還有了身份。

  皇帝揚聲吩咐,「葉如棠,賜婕妤,封號昭,居景和宮。」

  「宣內諭司,速將冊封詔擬好。」

  「著太醫院派人進景和宮給婕妤請脈,由尚藥副使親理。」

  李來福一個勁兒磕頭:「奴才知罪,求皇上恕罪。」

  皇帝一眼都沒有看他,「今日起,李來福罰入禁言房思過。」

  貴妃離去前望了葉如棠一眼,眼底是幾乎扭曲的恨意:且看你能得意幾時。

  正午時分,葉如棠走進了景和宮。

  景和宮,是新修的殿宇。

  不比長信宮那樣金玉堆疊,這裡很安靜,甚至有些簡陋。

  葉如棠走進來的一刻,所有人都看著她

  曾經長信宮的宮婢,如今成了獨掌一宮的婕妤。

  景和宮的門檻一夜之間高了三寸。

  葉如棠還未坐下,皇帝身邊的太監小祿子已經快步而入,跪倒在地,嗓門尖而亮:

  「恭賀婕妤娘娘鳳體安康!

  「奉陛下口諭,賜景和宮——「

  「金絲楠木雕花長案一張,紫檀三寶格一座,玉瓷纏枝牡丹三事成器,定燒冰裂紋青釉盞十隻……」

  「另有南珠數顆,羊脂玉手鐲一對,緙絲香袋三枚,皆為昭華宮中舊藏,陛下命人重新拈香,送於娘娘宮中。」

  昭華宮,昭和郡主的舊物啊,葉如棠微笑,謝了恩,命宮婢們一一記下收入庫中。

  小祿子走後,各宮的封賞也一一送到,皆是一些珍玩擺件,唯有長信宮,送來的是一隻玉雕的獅子狗。

  葉如棠看著那隻憨態可掬的獅子狗,輕輕一笑,明白這是貴妃在嘲諷自己,提醒她不過就是貴妃身邊的一條狗。

  「挽翠,「葉如棠吩咐內諭司分配給她的貼身宮婢,」擺在正廳最顯眼的地方,如此可愛,本宮要日日看著。

  「是。」挽翠看著那玉雕,眼底閃過異色。

  廊前的綠槐下,兩名灑掃的小宮女壓著聲音,「你聽說了嗎?陛下今日賞了婕妤娘娘昭華宮的東西!連那對羊脂玉鐲都賞了!」

  「什麼?不是說陛下從不許人動昭華宮的東西?」

  旁邊一個年紀略大的宮女嘖了一聲,「咱們宮裡這一位,如今真是聖恩隆寵,風頭無兩啊!」

  「尚藥副使謝如一,前來為婕妤娘娘請平安脈。」

  「請謝老進來。」葉如棠手撫案邊,微不可察地一握。

  謝如一,尚藥副使,二十年前便入宮為醫,如今白髮半頭,仍執藥典於晨昏,宮中人稱「謝老」。

  無人知他來歷,無人記得他過往,只知道他常年不笑,話少人冷,只對經方、脈法、香典感興趣。

  除了葉如棠。

  她知道,謝如一是當年父親葉清辭最得力的徒弟,入宮前便隨侍身側,一柄藥鏟、一爐香盞,行遍南北。

  後來父親出事,謝如一因治癒了德妃的咳疾,被太后重用,封為尚藥副使。

  多年來宮裡已換過多任院使,數撥宮醫,謝如一卻始終都在。

  謝如一拄著沉舊的桃木手杖,身著淺藍醫袍,緩步進入殿內。

  給葉如棠行過禮後,謝如一道:「老臣今日首次給婕妤娘娘請脈,為保無虞,需清淨方可,請娘娘屏退左右。」

  葉如棠點頭,抬了抬手,挽翠帶著宮婢們全部退到了殿外。

  葉如棠看著謝如一,「十年了。」她輕聲道。

  「嗯。」謝如一手指落在她腕上,緩慢地,像是在撫一件舊物。

  「棠兒長大了。」

  葉如棠眼眶忽地一熱,強忍著沒動。

  謝如一也眼眶濕潤,低聲詢問,「有誰告訴過你昭和的樣貌?」


  葉如棠:「兩年前,整理父親的醫案時,偶然看到了昭和的畫像。」

  「皇上是否知曉?「

  葉如棠看著他,眼裡水光未散,「不曾。」

  謝如一輕輕嗯了一聲,「很好。」

  他手指繼續移動,話音低到幾不可聞。

  「如今宮中,識得昭和面容者,唯有太后,久居宮中養病的德妃,以及陛下自己。」

  「昭和去後,陛下下旨封禁昭華宮,不許外人出入,所有畫像全收歸庫藏,宮中後來者再無人知曉昭和樣貌。」

  「你這張臉,能讓他如此,確實是像得狠了。」

  葉如棠沉默了半晌。

  「謝老可知,當年昭和是怎麼死的?」

  謝如一看她一眼,眼中閃過異樣。

  「那年春雨大得離奇。」

  「昭和失足落水,沒救回來。」

  「你為何要接近皇上?師父已去,我本希望你平安長大,再熬的幾年,放出宮去,得配佳偶,安度一生。「

  「你如今雖得封婕妤,卻是一腳踏入了修羅場,豈不是辜負了師父?「

  葉如棠盯著他的眼睛,「因為,我才剛得知,父親當年,是被貴妃陷害的。「

  「貴妃?!竟然是她!」

  謝如一驚訝過後陷入了沉默,半晌未發一言。

  「謝老可曾想起了什麼?「葉如棠輕聲問道。

  謝如一低聲道:「你自己保重,不可輕舉妄動。「

  隨即將手撤回,下跪行禮,朗聲道:

  「娘娘脈象平穩,六脈雖調,唯略顯浮虛,氣血虧弱,是年少積勞所致。幸未傷根本,靜養得法,不日便可復元。」

  「老臣稍後會擬一方調理藥湯,為娘娘養血扶正,固本培元。」

  「煩請娘娘按時服下,避風寒、慎勞損,旬月之內,便可無憂。」

  他頓了頓,又道:「若有不適之處,還請及時召老臣請脈。」

  「有勞謝老。挽翠,賞,好生送謝老出去。」葉如棠知他這是有意離開,不願多說,只得配合。

  晚膳後,葉如棠坐在案前畫香譜。

  香譜是爹留下的,只有幾頁殘本。

  父親常說:「醫藥之道,不適於女子。香是活的,調香是最柔的術,也是最狠的毒,自古醫毒為一家。棠兒,若你精研此道,亦可成為一代大家。」

  她一筆筆臨摹著,筆尖畫著香譜,心中畫著父親,如同一團黑色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起,燒的她五內俱焚,此仇不報,安能為人!

  夜半時分。

  景和宮內只留了窗前一盞白紗燈,柔得像夢。

  案上鋪著半張紙,一支兔毫筆躺在旁邊。

  葉如棠披著一件中衣,頭髮松松的披著,坐在案邊,像一幅未畫完的畫。

  「你不累?」

  沈長昭出現在殿門口,沒讓人通傳。

  葉如棠手一頓,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虛影,轉過頭,看向他。

  「陛下。」

  她聲音輕輕的,有點啞,像剛睡醒,又像剛哭過。

  沈長昭一身深玄軟袍,腰系金紋,發也沒束,批散著,整個人沉在夜色里。

  他站在門口,盯著她看了很久。

  她沒再開口,他也不說話。

  兩人之間,只剩下一點香的氣息,輕輕浮著,像水上飄一層薄霧。

  沈長昭走進來,在她身邊坐下,低頭,看了看她畫的香譜。

  「你改了?」

  「嗯,有些香用的不妥,我改了份量。」

  葉如棠說得輕描淡寫,他卻聽得很認真。

  「你學過?」

  「小時候跟爹學的。」

  「竟是家學淵源。」

  沈長昭低頭,看著她又落了一筆。

  指尖很白,看起來柔嫩滑膩。

  葉如棠抬眼望著他,眼神很靜,不媚,也不躲。


  那一刻,沈長昭忽然分不清了,這雙眼睛,到底是她的,還是……她的。

  沈長昭又靠近了一點,盯著她的眼睛,低聲說:

  「別畫了,陪朕。」他不是在求,是命令,也是誘哄。

  是聖旨。

  但葉如棠沒動。

  沈長昭一隻手從她腰側滑過去,落在她背後,掌心貼著她脊骨,一寸一寸地撫著。

  像要記住她的形狀。

  「明日再畫。」他嗓音很低,像夜風拂過燈焰,輕輕一吹就能燃起來。

  「今晚,別分心。只看朕。」

  葉如棠偏了下頭,鼻尖幾乎擦過他下巴,眼裡泛著光。

  慢慢地,把手從他手中抽出,又一點點往回貼——

  貼上他胸口。

  那裡心跳正快。

  她抬眼看他,唇角微微翹起,眼尾泛著薄薄的紅。

  「陛下是怕我心不在你?」

  「不是怕。」

  他盯著她,聲音低得像耳語,「是妒。妒你對香比對我認真。」

  她輕輕笑了一聲,眼睫顫著,「那陛下……想怎麼罰我?」

  話音剛落,他便吻了上來。

  並不猛烈,而是慢慢品嘗。

  像怕她碎,又像怕她跑。

  她輕輕喘了一聲,被他推倒在身後的軟榻上,燭火晃了一下。

  風掀起簾角,月光灑下來,落在她眼中,像一滴沒擦乾的淚。

  「陛下,」她聲音軟下來,輕喘著「陛下!」

  他沒答話。

  只是低頭咬住她耳垂,呼吸滾燙,一字一頓:

  「留在朕身邊,不許走。」

  他再一次覆上來,聲音已經啞得不像他自己,「這一次,朕……不想再錯過了。」

  殿內的香還在燃,燭影晃動。

  榻上是一段抵死的纏綿,情未動,身已亂。

  她低低的喘著,像是要推開他,又像是要抓牢他。

  他扣住她的腰,含著她耳垂咬了一口,像寵,又像警告。

  「今晚別再畫香譜。」

  「你要畫,就畫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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